牵手-
季屿川将包放在桌上, 听见杨廷霁的话,心头恍惚一紧,眼神不留痕迹地掠过那片已经看不出形状的唇印。
“地铁上蹭的。”他说。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还能怀疑下这可信度。
撞到后背上还可能, 撞到正肩膀上得是什么个姿势。
人家姑娘钻进怀里去了?
然而徐图视线扫过季屿川笔挺的肩背和清越侧脸。
念头瞬间散了。
也是, 如果是老大,也不是不可能。
一条窄路上女生手挽手并排走, 一个故意推搡, 装作不小心往季屿川怀里撞的事情,确实真实发生过。
他揶揄地吹了个口哨, 侧眸瞥见杨廷霁的紧绷的脸色, 走过去拍他的肩膀:
“阿霁,你喝多了就瞎紧张。”
“就算是哪个女生刻意蹭上去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又不能是小嫂子的。”
桑恬名字一出,杨廷霁感觉呼吸瞬间被掐紧。
他睁着眼, 试图从季屿川脸上寻出一丝破绽。
又生怕寻出。
矛盾在他醉酒的脸上放大, 肉眼可见的痛苦。
林一年喝得也有点醉, 大着舌头帮腔:
“那当然!谁做兄弟比得过老大。”
“你们忘了吗,当年我暗恋的姑娘跟老大表白,院系晚会主持的那个, 高个儿,大长腿, 往那一站都看不见别人!人家姑娘漂亮成那样, 老大眼都没眨就给拒绝了。”
杨廷霁脸上的坚冰在这俩人的一唱一和中融化。他看向季屿川, 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他声线忽地变低缓, 有些小心翼翼。
“她怎么样?”
等了一天,就是为了问这句话。
季屿川掌心掠过短发,闻言微顿,从杨廷霁的角度看去,男人喉结微滚,像是在回忆:“眼睛有点肿。”
杨廷霁鼻子蓦然一酸,背过脸去,长指抓进头发,恼怒到红了眼:“操。”
林一年和徐图默契地对了个眼神,都自觉闭了嘴。
男生寝室瞬间安静。
此处无言,衬得他处的吵嚷声更明显。
隔壁宿舍的怒骂,顺着斜开的窗角,尽数进屋,钻进每个清醒的人耳膜。
隔壁寝的兄弟嗓子已经嘶哑。
“学校里那么多女的,为什么偏偏是她?”
“你这跟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你明知道我多爱她。”
季屿川眉间情绪随着他们的话,叠得愈重。他喉结微滚,里面好像有一场小型沙尘暴,沙子粗粝,划得他脏腑生痛,喉咙干哑。
“阿霁”
他侧头,想去找杨廷霁的眼睛。却蓦然对上一道给起侧躺的背影。
徐图举了根手指在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比着口型:让他自己静静吧。
季屿川略点了下头。
视线在那道背影上凝滞几瞬。
不再言语。任由沙尘吹刮-
t&j的正式采访就在隔日。
小雨初歇,难得的好天气。
桑恬挑了件当季新品黑色修身短裙穿。
法式吊带的设计,露出一片白皙后背。配上黑珍珠耳线,像浓雾夜航时从海底钻出来的人鱼。
助理给她整理完腰链,抱臂站远,欣赏到摇头:“人形宣传板。”
“这季度这件绝对卖爆!”
话音刚落,门口处传来声响。助理侧目,又‘哇’了一声。
桑恬视线从助理身侧探出,落在季屿川笔挺的身姿和黑衬衫上。
纯黑的一身,像是游船夜航过高纬度地带遇见的冷雾。
助理抚掌,笑道:“你别说,真是太巧了,你俩穿得还有点般配呢。”
“是嘛?”
桑恬状似随口地应声。
视线向季屿川拢去时,黑珍珠耳环一齐微微荡漾,眼底有几分得逞笑意。像是早有预料。
季屿川唇角克制地下抿,手腕抬起,径直接过助理递来的台本,核对流程。
扫视了几行之后,抬眼,眉心微蹙:
“主持人是?”
“我啊。”桑恬双手摊开,似乎是在道他问了废话。不然她穿成这样干嘛。
季屿川骨节修长的五指拨了拨衬衫领,似乎有些烦躁:“你们没有提前说。”
桑恬眉梢微挑:“你也没有提前问。”
末了,她偏头想了下,笃定地一点头:“对,你还说你没什么疑问,还记得吗?”
季屿川:“”
那边,得到摄影师的开机示意,助理跑过来,到季屿川和桑恬坐的沙发旁边,弯腰:
“我们开始拍摄,你们俩这边坐。”
“走吧。”桑恬率先站起身,黑裙绽开。少女异常大度地伸出手掌,做了个请的动作,“你先。”
季屿川眉目微滞。仿佛看见了猎人布好了天罗地网,枪都不用动,心有成竹地叉腰等他往下跳。
采访一路下来,还算正常,一切按照彩排过的问题进行。摄影棚里回荡着季屿川磁沉克制的嗓音。
一直到没被预告过的彩蛋环节。
桑恬长指捏住台本,黑丝绒的小卡衬得她指节玉白,两种极端的颜色交叠,好似试探。
“我们校草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男人清隽的俊脸终于有些了生动反应。
季屿川长腿支在沙发旁,靠着椅背侧眸看她。桑恬长发及腰,黑绸缎一样,滑得几乎在肩上挂不住。
他眸光沉沉地看了半晌,才张口:
“短头发。”
“单眼皮。”
“皮肤黑一点。”
季屿川嗓音磁沉,每说一句,就在辅助摄影的助理脑袋上敲出一条黑线。
黄助理越过镜头,向前瞥了眼长发及腰,桃花眼,皮肤白得像雪似的桑恬。
“”
好家伙,在这阴阳谁呢。
桑恬留意到男人刻意端详她的目光,唇角不留痕迹的勾起,语气低缓。
“那看来我们口味一样。”
她撩了下长发,若有所指道:
“我也喜欢这种。”
季屿川的脸果不其然的有一瞬紧绷。
短发,单眼皮,皮肤黑一点。
顺着她的描述,杨廷霁熟悉的形象被轻而易举的勾勒。
气氛瞬间冷降。
询问和回应都被莫名的气氛凝住。
只有桑恬掺着挑衅的眸光依旧生动。
黄助跟着现场气氛紧张。目光来回扫在摄影棚里的两位祖宗身上,忍不住叫了声咔。
虽然不指望采访炒两人cp让品牌爆火,但是也没必要这两人变成仇人。
“我们这个环节结束了哈!开始切蛋糕。”
不待两人反应,蛋糕已经被推至面前。
六寸的蛋糕,不大不小。
做成了棕色卷毛小熊的形状,头顶生日帽,斜扎着一条彩带围巾,上面写着烟火缤纷的「一周年快乐」。
桑恬拿起蛋糕刀,冲季屿川的方向笑了下,算作邀请:“要和我一起切吗?”
季屿川没说话,负到背后的手表明了态度。
桑恬眉梢一挑,不管他。指尖握在蛋糕刀尾部,避开小熊的脑袋和手脚,找了个不会破坏整体的地方下刀。
刀尖戳下去,蛋糕胚不似想象中的柔软。
少女眉心一蹙,手腕力道压紧。
“这个是翻糖的,要小心”
助理话音未落,过重的力道让蛋糕的翻糖外壳瞬间被戳破,钢刀带着重量,坠得桑恬手臂向下。
“小心。”
一道大掌稳住了下坠的力度。
向下的刀刃被季屿川攥在手里。
桑恬怔住,愣愣地看男人手背上微凸的骨节。
“你没事吧。”
桑恬下意识地扶过去。
指腹擦过男人手背时,桑恬听见头上沉沉呼吸短促地空了一瞬。
“没事,刀钝。”
擦进耳膜的嗓音有一丝暗哑。
她从这丝哑中捕捉到了什么,漂亮的眸光一闪。
没有犹豫,桑恬侧身抽出几张纸,抬眸,撂下一句句我帮你,便像尾小鱼似的,嗖的一声猛扎下去。
她一手抓紧了季屿川的腕子,另一只手捏着纸巾,一点点的擦拭着男人手心奶油。
不会流淌的半固体,很快就被拭净了。
但桑恬没有丝毫放开的意向。
柔软的面巾纸被她替换成了指腹。
先是试探性的一根,两根最后干脆整个手掌熨贴上。感受着男人的手心略粗糙的纹路。
季屿川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
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桑恬在桌子底下牵他的手。
掌心从未有过的温软让他一时失神。他下意识地寻找摄影机镜头。
黑洞洞的摄影机红点闪烁,看不出异样。
季屿川判断清楚,桌子掩盖,挡住了她的小动作。
摄像头的方位只能捕捉到桑恬微低着头,粉腮认真鼓起,像是在细致地擦拭着他的衣角。
桑恬成竹在胸。
男人跳动的脉搏被她圈进手指间。是气息掩盖不住的紊乱。
她五指插入男人指端,交叠。
像是猎人收紧了装战利品的口袋。
她感受到男人五指趋于拢紧,情不自禁的回握。
“1,2”
桑恬淡笑着在心里默数。
只要超过了三秒,季屿川不挣开,这人应该就是她的了。
“3。”
心中数字刚落,桑恬正好瞥见男人尖锐的喉结滚动了下,一道阴影随之拢过来,指尖握着的温热被骤然抽走。
季屿川:“我来吧。”
桑恬手心倏地一空,她抬眼看向用纸巾擦拭不存在的奶油的季屿川,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在明确的拒绝她-
采访终于结束。
助理发现季屿川的衬衫上沾上了点奶油。她从工作室翻出一件差不多的黑色衬衫,让季屿川先换上。
换衣间的厚呢门帘搭出一个密闭空间。
虽然狭窄,但是足够私密。
季屿川仰头,深吸了口气。
垂在身侧的手掌张开又合。
少女指腹的温度尽数消散,却有别的情绪浪潮似的涌来,几近决堤。
男人没来由的烦躁。光是解几颗衬衫扣,就让他引以为傲的耐心耗尽。
最后一颗扣子终于解开。
忽地身侧一阵冷风煽动,有人掀开门帘,猛地钻入。
季屿川猝不及防地对上桑恬略带不耐烦的眸子。
“真不跟我在一起?”
季屿川视线压低,眸子垂下看她。
桑恬双手环胸,有些质问地仰头看他。
法式吊带裙柔软,被她的动作挤出波澜。
有些东西从正面看端庄不显。但以季屿川的身量,便成了另一副天地。
压下的眼眸无意间扫过粉白的山峦。
更衣室空调换气口开在高处,冷气溢出百叶扇,一阵阵的风浪也没扑灭季屿川心中的热流。
男人迟迟不回应。
桑恬在沉默笼罩下心口一阵气闷。啃不动的犟骨头!
她在心里数着秒,一直到7也没听见声音落下。
“行。”
桑恬压着火气吐出一个字节。
终于耐心耗尽,抽身就走。
她单手虚掀了一下门帘,没抓全在手里。重抓时没收好力,上端锁链嗒哒一声,就要掉落。
一道劲瘦有力的大掌撑住上端,门帘霎时间被拽,封死了桑恬去路。
圈出的空间让换衣间更加狭小。
桑恬被迫仰头,忿忿的眼神撞进一双冰湖一般深邃眸子。
男人瞳仁冰冷,漆着她看不懂的沉光。
“为他这么委屈自己,值得吗?”-
逼问-
狭窄的空间, 挺拔的男人撑着手臂,肩膀耸起,居高临下的看她。
这是桑恬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季屿川有多高。
她有168,在女生里已经算是高挑。有时穿上带跟的鞋能跟街上的不少男生平齐。
但是季屿川显然是俯视她。他似乎比杨廷霁更高出一截, 抬手就能轻易撑到帘子顶端。
桑恬目测这人应该起码有188。
他若是想, 冷眸只肖轻微睥睨下来,随意就能在气势上压她一截。
桑恬不听他的唬:
“值不值得, 不由得你说。”
带着刺的一句话。
换衣间四壁坚硬, 但是桑恬耳廓温热,分明听见了异响, 像钢刀扎入软肉。
未来得及细听, 耳边落下一道暗哑的沉声。
“那我呢?”
季屿川眸光直落在她脸上,眼底晦暗不清。
“为什么是我?”
他说得一字一顿, 手臂撑着墙壁,青筋涌动,线条绷紧, 随着视线一步步下压。
细碎短发下, 冷峻的眉眼凑近来, 带来一阵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方寸天地间,男人的存在感被骤然放大。
“他有那么多朋友,为什么选我?”
头顶的空气被男人占据。
他每说一句, 就向前一点。
胸谈裹着心跳和热浪,几乎压在桑恬身前。
“因为我是他室友, 是他兄弟, 离他最近。还是因为我们高中时候恰好认识”
步步逼近, 仿佛一条独吞水缸里大部分氧气的鱼。桑恬的生存空间被极具压缩。
“总不会是因为”季屿川眸光紧绷,视线一眨不眨落在桑恬脸上。
“喜欢我吧。”
话说到最后, 尾音带了自嘲。
是啊,他算什么。
杨廷霁是她的救赎和雨季里的阳光。
他呢,算什么。
替代品?
还是说,替代品都不如。
只是眼前人临时拽来气杨廷霁的工具。
男人执著着目光,生生要讨个答案。
桑恬沉吟了声,伸出手指,抵住他逼靠过来的胸膛。同时拦住的,还有他炽热紧绷的心跳。
“季屿川。”她幽幽叹了口气,像是责怪他非得要问,“说出来,很伤人的。”
季屿川眸子沉压,冰湖似的眼底似乎有东西碎裂,生疼。
“那做起来呢,就会好吗?”
男人嗓音低哑,难得的冷峻。
像是雪山顶扫来的凛栗寒风。
刮到桑恬脸上,一阵隐秘的刺痛。
逼问似的语气让她瞬间被激怒:
“你在教训我吗?”
她指尖按在季屿川腰腹上方,因为用力,硬-挺的肌肉上陷出一道泛白凹痕。
少女莫名来由的一阵委屈,犟劲登时上来了:“我爸都不教训我,你和杨廷霁一样,更没有资格。”
季屿川挺直的肩背微僵。
桑恬感受到这点变化,瞥见他锁着门帘的动作都轻了。她收回手:
“不愿意就算了,也没什么。况且”
“你也没有那么高的不可替代性。”
桑恬钻出季屿川胳膊的桎梏,掀帘欲出,临走之前,回眸,冷冰冰的撂下了最后一句话。
“这世上男的有的是。”
晃动的门帘带过来一阵风。
季屿川被刮得生疼。
男的有的是?
什么意思。
他五指张开,撑着手臂在换衣间墙壁上,冷白的肌肤上青筋泛起。
情绪海浪一样翻涌,冲击堤坝。
他是个没有烟瘾的人,却觉得此刻急需一根烟缓解情绪。
手指向下,探到口袋底端。
扫了两圈,空空荡荡,烟盒被他落在了实验室。
眼前,风吹动门帘,小姑娘在他抬眼的瞬间正好转弯。
他连她袅袅的背影都没来得及完整收进眼底。
季屿川觉得心脏被撞了似的疼-
半周后,采访视频后期处理完毕,在官博上线半天即爆。
工作室的数据监督条蹭蹭往上涨。
四个小时后,工作人员从一开始的狂喜到后面的面面相觑。
“不对啊,采访嘉宾再帅也只是个素人。又不是请了什么大模特大明星,到不了这个程度。”
“应该是有人砸了热度。”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桑恬。
与此同时,杨树的电话也适时的进来。
他手底下经营着模特公司,见过不少互相倒脏水的龌龊营销。
桑恬听见他说,“你还是要小心。”
“这热度高到离谱,真要是有人砸没个小七位数下不来。”
“是嘛?”桑恬陷入沉吟。
“当然了,要不让你提高警惕呢。”电话那头,杨树好像翘起了二郎腿,声音摇摇晃晃,“哪有人好心到免费拿钱给你砸热度,菩萨啊?”
桑恬站在窗边,视线穿过层叠的光影,道
“你说到底什么是爱啊?”
杨树:“你这话题跳的太快了,我实在跟不上。”
“你家别搞大学生礼服了,搞意识流潮服吧。”
半晌,听不见桑恬回复。
杨树薅了一把银色头发,勉强回道,
“有人给我一条广告砸七位数就是爱了!”
桑恬冷笑,手机屏幕里不合时宜的弹出[去年今日]的照片墙提醒。
照片里,城堡,游乐场,蓝粉色的烟花秀。
她戴着纸杯蛋糕形状的帽子,缩在杨廷霁的怀里。
大数据已经发展到监控人的脑电波的程度了吗?
桑恬勾选着照片,想起当时她指尖戳他胸膛,说他是挥霍无度的浪荡公子哥。
“放一场这么贵的烟花,就为了哄女人开心。”
“那你开心吗?”杨廷霁反问。
桑恬眉梢轻挑,“勉强买单。”
“那就比什么都值。”杨廷霁笑容灿烂,搂在她腰上的大掌收紧,脸凑过来,呼吸顿在她耳朵旁,道了句,
“男人需要被需要。”
“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在。”
粉蓝的光倒映在桑恬眼底,她翻着相册,鼻腔里发出一声嘲讽气音。
好一个男人需要被需要。
热度飙升,杨树的声音拽回桑恬思绪。
“好像还在继续砸。”
“真不是你爸吗?谁能这么烧钱啊。”
“真的要警惕起来了。马上就要把国际动物日的环保宣言顶下去了,已经有人在骂了。”
桑恬眸光微凛,道了句,“我知道了。”
“谢啦杨树。”
杨树骂她有病,瞎客气。
桑恬收回神,去年今日里,多张照片已经被同时选中,桑恬按下猩红的删除按键。
她不心疼别人的钱。
她心疼自己的品牌和设计。
桑恬将杨廷霁从黑名单中拉出,打去了电话。
忙音只响了两秒,就被人匆忙接起。
电话那头,杨廷霁呼吸紧张短促,试探着道小:“恬恬?”
“停手吧。”桑恬开门见山。
杨廷霁的呼吸一沉,急着辩解,“不是我。”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情。”
谎言被瞬息戳破,杨廷霁熄了声。
世界空寂,他只能听见电话那头细细的呼吸,像一根无形细线,紧紧勒住了心脏软肉。
让他每一个吐息都生疼。
桑恬的声音宛若一潭的冰水。
无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冰冷得让人一哆嗦。
“杨廷霁,我再说一遍,我不需要。”
杨廷霁说不出来话。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叼吞着石子的精卫。
想要弥补,却被海边的一个浪潮浇的浑身湿透。
冰冷。无济于事。
但是这片深渊是他一手造就。
喉咙发紧,他下意识地想干咳。
却又怕惊扰到对面的小姑娘,生生止住。
他有严重的咽喉炎,每年换季尤为严重。
不能碰一点糖渍的东西,不然喉咙会发肿。
她便包里一直常备着珊瑚草。
天蓝色的小药盒,手掌一般大。
她曾经专门放到他掌心邀功,说这是他的私人订制。
他用手掌丈量了下药盒长度,抬眼看见她小的过分的手提包,笑,
“你的包除了可爱还能装下别的?”
少女一愣,漂亮地眉宇里浮起纠结,但是须臾就散了,腰杆挺直,大方宣布:
“以后这个药盒大小就是我买包的标准了!”
他笑着调侃:“不装可爱了?”
桑恬被逗得气鼓,拿荔枝皮小香砸他,掐了两下他的手心,最后干脆不由分说地钻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肩膀,贴得极紧,好像势必要把他勒死。
但是落下的嗓音却柔软。
像云,或是融化的棉花糖。
她说,“包哪有你重要。”
有些情绪咬紧牙关也难免溢出。
杨廷霁没忍住,拳心虚握,轻咳了声。
随即立刻匆忙为这声噪音道,“对不起。”
电话对面,蓦地陷入平静。
杨廷霁心跳陡然重了声。
攥着手机屏幕的指节黯然收紧,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世界归于黑暗。
他止不住地期待桑恬能够关心他一句。
哪怕只是条件反射。
哪怕是习惯使然,都好。
“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她的嗓音客观,冷静,不夹杂一丝多余情绪。“杨廷霁,别做只能感动你自己的事。”
杨廷霁虚搭在腿上的拳头攥紧。
喉咙从未有过的疼。
他曾经嫌每天含着珊瑚草太娘们,像含了块糖。离开她的视线后还会偷偷吐掉。
现在,那些习以为常的特殊和偏爱,被她尽数收回。
他张了张口,还想再说话的时候,却听见刺耳的一声嘟,随后,电话戛然而止。
杨廷霁僵在原地。
他忽然第一次这么直观的感受到,桑恬不要他之后,他连再多看一眼的余地都没有了。
烦躁-
将近一个礼拜, 季屿川都没再见过桑恬。
实验室招募参加vr项目的志愿者,忙得不可开支。
桑璟偶尔会给他发几条微信,说自己期中考完了,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一起打球。
除此之外, 女生和她沁着蛊惑意味的玫瑰香, 一并消失在他的世界。好像一场幻梦。
世界似乎重回正规。
科研,做项目, 吃饭。
徐图端着餐盘, 摩挲着刚剪的短发,在他耳边碎碎念:“老头什么时候能放咱们一马, 我每天都跟实验, 起得比狗都早,头发都没空洗。去个理发店, 好家伙,给爷剪得巨丑,就这还收我50, 老大, 你评评理。”
季屿川心不在焉:“挺好的。”
徐图被夸, 立刻喜气洋洋地搓了搓两侧鬓角:“是嘛,说明爷底子好,发型只是陪衬。”
前面还有几个人的队要排, 秋日的窸窣风声里夹杂了些电钻噪音。徐图探出头,瞧见食堂门外施工, 路中间被挖出个大坑。
“学校真有病, 就这点路年年修不完了似的, 也不怕学生掉坑里。”
季屿川没应声,余光瞥见徐图探身的动作带歪了餐盘, 小碟装的虾饺失重往一侧滑。
刚想出声,忽然身侧伸出一只白得凝脂似的手。
“小心。”
女生清冷的嗓音落下。
尾音随着动作,带了一丝软颤。
季屿川心陡地一突,唇角绷紧。
桑恬指缘细嫩,裸色的美甲上贴着蝴蝶细钻,扇开翅膀似的,稳稳托住餐盘的一端。
徐图感到餐盘另一端被稳住,愣了一秒,一抬眼,看清了身侧靓色,受宠若惊地道了句谢:
“小嫂子,你也来吃饭?”
听见称呼,桑恬眉心微蹙了一瞬,又散开。
她淡笑道:“叫我名字就好。”
徐图轻啊了声,桑恬两个字在嘴边挂着,像个透明的瓶子,怎么叫都觉得尴尬。
他挠挠头,身子往后撤,想挪出半个位置:“那, 学妹,你要不要站我这,我重新排”
话还没说完,后退的背部撞上了季屿川。
男人结实的胸膛撞得他肩胛骨都疼,他龇牙咧嘴地回头看了眼,嘟囔道:
“老大你这怎么练的,这么硬。”
身前,传来一声轻笑。
徐图抬眼,看见桑恬视线朝他落过来,眼底还有未散的笑意,让人看不清意味。
“不用了,你排吧,我吃另一个窗口。”
她倾身上前,玉白的指尖从季屿川身后的取餐区抽出了两个圆盘,端在手里,目不斜视。
临走时,视线落回徐图身上,似是随口道:
“今天发型很帅啊。”
徐图猛地被夸,睁大眼,受宠若惊地抹了把短发,抬手跟桑恬的背影道了拜拜。
看着少女能对他笑意盈盈温声细语,他断定杨廷霁肯定是把人哄好了。他就说这俩人分不了手。
他回头急着马不停蹄地跟季屿川分享,却发现男人已经抽身离开,去了另一端的队伍。
只留下一道漫漠的挺拔背影。
徐图眸光一怔,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刚才这两个人几乎零交流。
怎么回事,不是前一阵刚合作完品牌拍摄吗?
“徐图。”
未来得及深想,名字忽然被人唤了一声。
刚才转身走的桑恬去而复返,笑着站定在他面前,带着玫瑰香轻轻拂动:“能帮我个小忙吗?”
不远处的声音,不甚清晰,隔着人群和餐盘碰撞声,被秋风裹挟着一起钻进季屿川的耳膜。
他端着餐盘的手掌收紧。
她刚才,视线没有一瞬落在他身上。
徐图攥着手机喜气洋洋回来的时候,季屿川面前的几碟菜干净完整。
徐图坐到他对面,掰开筷子笑道:“还是老大对我好,吃饭都等我。”
季屿川眉眼疏冷:“烫。”
徐图不听他的口是心非,喜滋滋地低头扒饭,忽地听见头上落了句沉声。
“干嘛去了?”
徐图扯过纸巾擦嘴,“啊,学妹让我帮个小忙。”
说完,继续低头夹菜。
季屿川的喉结滚了滚,眸光里情绪暗涌。
只是刚才被桑恬叫出去了一会,称呼就从“小嫂子”变成了“学妹”。
两个人像是有了秘密,对外人闭口不言。
徐图吃了一半,起身:“噎死了,我去拿瓶水。”
季屿川略点头,午饭时间食堂人渐多,徐图费了些时间才挤到饮料区。
他叩在桌上的手机叮咚叮咚连响了几声。
季屿川眸光斜过去,眉心微凝。
徐图回来,季屿川已经吃的差不多:“你手机响了。”
“啊。”徐图放下冰水,擦擦手抓起屏幕,“应该是学妹。”
季屿川眼角的余光霎时压下来:“学妹?”
徐图忙着回复,手指噼里啪啦地打字,含糊地啊了一声,拨冗道了句,“怎么了?”
窗外电钻声阵阵,涌进季屿川耳膜,没来由地一阵燥。他视线在徐图敲动的屏幕上凝了几秒,移开,长指拨开衬衫上端的扣子,放出沉沉滚动的喉结。
“没事。”-
几座之遥,林姣咬着果汁吸管,视线止不住地往季屿川的方向瞟。
这么久以来,季屿川拒绝她加微信申请的事一直鱼刺一样哽在喉咙。
几乎成了她一块心病!
起初她身边的姐妹都替她叫不满。
后来有几个人帮她理性分析,“拒绝你恰恰说明人家校草是优质男。”
“你想啊,他跟所有人都冷漠,就说明这人有边界感,不会轻易动情。”
“所以说,想搞这种大帅哥就不能怕拒绝。不热情点怎么融化冰川。”
林姣深以为然。
她之前很可能是路子走错了。像季屿川那么矜冷的性子,突然单刀直入地要人家微信,他只会觉得冒犯。
但是求助就不同了。
男生需要被需要。
林姣拨拨头发,抽出小镜子确认妆容精致无虞,长吐出口气,决定再去热情一次。
她瞥见季屿川已经起身去送餐盘,连忙加快脚步,挤过人群,想要快点蹭到他身旁,借口跟他借饭卡。
“同学。”隔了两个手臂的距离,眼看季屿川就要转身。她心急,张开手臂去拦他。
人还没触到,左肩上的巴黎世家滑落,挎包上支棱出来的边角和铆钉瞬时间将身后同学的餐盘打散在地。
饭菜吃得干净,但是喝了一半的果汁四溅。
一地的淋漓。
林姣有点懵,身前是听见声响回头看她的季屿川,身后是被无辜扫落餐盘的陌生同学。
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所有来放餐盘的视线都凝在她脸上。
林姣脸色涨红,正好瞥见了人群里的桑恬。
桑恬站得离他们两步远。
像一个安全区一样,果汁并没有溅到她身上。
女生袅袅地立在一旁,直筒牛仔裤精致干爽。
眸光扫过她和一地的淋漓时,眼角微颤。
不用言说也能看出的嫌弃。
林姣不自觉地由看她变成瞪她。
人群凝滞,都围在这场小型事故旁不出声。
想要放餐必须绕过中心的林姣。
她僵着脖子,视线落在别处,没有道歉的意思。
桑恬端餐盘的手腕都发酸,末了,她拍拍旁边人的肩膀,轻道“借过”。
轻飘飘地将餐盘放到位置,转身要走。
忽地身后落了一道酸溜溜的女声。
“打扰我们桑大小姐吃午饭了,真不好意思。”
桑恬应声停住脚步,转眸看她。
眉心微凝,似乎是不解这人突然发什么疯说话这么夹枪带棒。
林姣也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话里刺太明显。
她滞后地转身跟被她打掉餐盘的同学道了句歉,背紧挎包,站到桑恬面前,安抚似的摸了两下心口,淡笑道:
“我刚才说话态度不好,你别介意,我刚也吓坏了。”
她声线放缓,“我本来以为我上次帮你堵了模特的空缺,我们就是朋友了。我是期待着朋友能过来帮我一把呢~”
她把「朋友」咬得很重,是个人都能听出她在阴阳。
林姣声音不大不小,落在没走远的徐图和季屿川耳朵里,清晰分明。
从他们的位置看不清桑恬的表情,只能看见她背后纯白t恤上的小天使涂鸦,无辜又无助。
徐图拳头攥紧,下意识地就想过去给桑恬撑腰。
身子还没动,就见桑恬细细白白的手指从臂弯里伸出,指向餐盘位后囫囵的黑色垃圾桶。
落下的声线清淡,还带着一丝敷衍。
“你是垃圾袋啊?”
林姣不明地眨眼。
“——这么能装。”
乌发红唇的女生撂下话,踩着绑带的细高跟,抽身走远。
根本没有耗下去的意思。
竖耳朵围观的人都吸了口冷气。
少女带着芳香的发丝和季屿川擦肩而过。
徐图看了眼僵住的人群和桑恬孤绝的背影,一时间觉得自己刚才要去撑腰的动作多余。
他感慨:“学妹真的好猛。”
转念才听明白话的林姣,像被点着的炮仗,但苦于无处发泄,气得胸脯起起伏伏。
男主眉眼冷清,视线压过去,正好对上了林姣直直向桑恬离去方向瞪去的目光。
只一秒,他就转过头去。
像经历了一场朔风过境,林姣立在原地,火焰熄灭,浑身冰冷。
虽然和季屿川不甚熟悉,她也从男人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些信息。比如——这人讨厌她。
是那种永远不会被融化的厌恶-
受伤-
桑恬从食堂走出来, 第一时间拿起手机给唐歆发微信:
[T:流年不利,又遇见深井冰了!]
[唐手的山芋:杨廷霁又纠缠你?]
桑恬呼吸一凝,视线定在屏幕上两秒。余光瞥见路中间的施工的大坑,往旁边绕了一段路, 继续打字。
[T:不是, 另一个,林姣。]
[T:在食堂吃饱了撑的找我茬, 扯一堆有的没的。]
刚点了发送。踩在散落的砖头上的高跟鞋底一滑, 没留神,鞋跟被卡在两块砖头之间, 脚踝以扭曲的状态往一侧歪。
桑恬将将稳住身子, 脚踝处的痛让她整张小脸都抽紧。
她垂眸,果不其然的看见脚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
擦着砖头粗糙面的一侧, 蹭出了几道明显血道子。
桑恬疼得抽气,原地缓了两分钟,撑着另一只脚, 脚尖点地, 慢慢往路边的梧桐树下的长椅处挪。
走到长椅边的时候, 额上已经布满虚汗。
靠北。小美人鱼到底看上王子什么了。
疼死了。
四顾无熟人,桑恬对着肿起的脚踝拍了张照,发给唐歆。
[T:先别说别的了, 来食堂门口接我。]
[唐手的山芋:卧槽,林姣打你了吗?]
桑恬被疼得眼角泛雾, 看到林姣的名字。又克制住起伏过重的胸脯, 深呼吸。
这人还在食堂, 待会从她面前经过,她得微笑, 保持端庄。
不然那大姐搞不好觉得她是打不过跑到一边哭来了。
余光留意着食堂门口,正好扫见一道清绝的身影,从玻璃门后步出。
午后阳光斜落在玻璃门上,光晃得桑恬眯了眯眼。
再睁开时,男人已经收了迈开的长腿,在远处檐下站定,沉敛的眸光被檐角阴翳覆盖,让人看不清晰。
桑恬收回视线,将受伤的脚踝往后缩。
清冷的眉目都染上难耐,但掌心依旧紧掐,“也不能让他看见。”-
食堂门口,徐图摸着吃得鼓胀的肚子,“这么大的太阳,正好回去睡午觉。”
话音刚落,口袋里叮咚一声响。
徐图捞出手机,翻开新邮件,神色里的轻松以光速消散,他匆匆道:“老大,咱得快走。上午数据找不着了,老头急着要,发了好大火催。”
季屿川的视线越过密密麻麻的邮件字符,望向不远处。
檐下阴影落在他挺阔的肩膀上,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安静。
他指尖向下,虎口捏着烟盒冲徐图晃了下。
“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徐图张了张唇,犹豫着想劝他老头发飙指不定怎么折磨他们。但他看见季屿川的围拢的长指背后,火光一闪,清冷的烟雾已经裹了过来。
只好犹豫着同意:
“那你快点啊,老头点名找你呢。”
季屿川颔首,下颌线流畅冷硬。冷白的指尖夹着香烟尾巴一截,在垃圾桶上轻抖了两下,算是回应。
徐图闭了嘴先走,临转弯也不忘挠挠额头,转脸看向季屿川拢在烟雾背后的模糊不清的身影。
不禁腹诽,老大不是戒烟有两年了吗?
是最近又开始抽了?而且烟瘾愈发重吗?
等到徐图三步一回头的走出视野。
季屿川的目光才向树下偏移。
梧桐树影青黄相间,女生倚在长椅上,屈抱着一条腿,歪头靠在上面。
侧对着他,长发瀑下,只露出半个白嫩圆软的耳朵。
午后光影浮动,季屿川看不清她神情。
比那天浑身带刺,此时的她更像个靠在礁石上晒太阳的美人鱼。
在等人吗?
季屿川滚了滚喉结,吐出一口冷雾似的烟。
定了几秒之后,他伸手将烟蒂按灭在垃圾桶上方,迈开长腿往实验室的方向走。
多看那几眼。
又能如何呢。
食堂门口只有一条路,势必要经过她。
还好她坐的长椅靠边,和路隔开些距离。
秋日梧桐,已经有落叶铺在地面。
踩上去会有窸窣轻响。
桑恬耳尖一动,从臂弯里微抬了下眸子,看清了经过的人,又靠回胳膊,咬紧了唇。
余光扫见了桑恬动作里的漠然,季屿川眼角微颤。
理智告诉他应该快走。
但是步子却在经由长椅前方时不自觉变缓。
他瞥见桑恬额上被汗黏起的几缕发丝。
沁着微红的半边脸,还有略显潮湿的眼睫。
午后太阳遥遥远挂,快要隐进云层。
应当很快就不晒了。
季屿川收回目光,后知后觉地嘲笑自己的担心多余。
不属于他的事物,觊觎再久,牵挂得再多,也只能叫做痴心妄想。
恋人之间你追我攘的游戏。
他只是被殃及的池鱼。
有人向他发出邀请,他明知规则,却还是贪心,想向对方讨要一个理由。
哪怕是编造的。
静下心来想,就觉得可笑。
他有什么资格。
这场追逐游戏,他不过是经由罢了。
像现在走这条路一样。
他从梧桐树下走过,告诫自己不该再自讨苦吃了。
树冠阴影被他落在身后,耳边传来一阵电话铃响。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还没走远,桑恬接起电话的声音刻意压低,听上去有些闷。
“嗯嗯,就是正门这里。”
“不严重。”
她扶额:“不用担架”
“你说用不用120??”
120?
季屿川眉棱微压,侧眸,他注意到了少女红肿的脚踝。
后知后觉的,他听出了桑恬压低的嗓音里藏着的轻颤。
季屿川感觉心脏被抽紧。
垂在身侧的长指倏地攥起。
唐歆的询问声还在耳边,桑恬刚要开口。脚步声惊动了扑簌落叶。感受到身旁落了一道高大阴影,桑恬心头恍惚一紧。
抬眼,正对上季屿川微凝的眉宇。
他视线落在她肿起的脚踝上,“要紧吗?”
他的忽然靠近在桑恬的预料之外,她眉梢微挑,跟电话那头道了句,我这边有点事。
转过眸子,清棱棱地看他。
“什么意思,大校草?”
“不是前两天刚拒绝完我吗,现在突然关心,在这跟我搞忽冷忽热——不怕别人看见?”
她说着话,下意识地向后挪了下脚踝。痛得她想嘶声,但咬牙压进舌根。
“别动了。”目光里,季屿川的脸色更冷,不知是因为她的话太难听还是别的。
他蹲下身,视线压低,和坐在长椅上的她平齐。而后转身,宽阔有致的后背向她展开。
像一块缓开的,搭载溺水者的甲板。
“不想更多人看见的话,上来。”
感受到男人的让步,桑恬唇角勾出若有若无的一抹笑。
手臂前张,顺势攀上了男人的背。
季屿川的手,保持他那点骨子里的绅士。
没有直接环在她的腿上,而是用胳膊去支撑的腿窝。
他站直身,肌肉线条绷紧。
是隔着牛仔裤,桑恬也能感受到的硬和坚实。
这个男人有运动的习惯。
季屿川:“去哪?”
桑恬眼角带笑:“回家。”
季屿川眉梢微凝:“很远。”
桑恬紧了紧圈在男人脖子上的胳膊:
“那,医务室?”
季屿川气息微顿,道:“好。”
秋日天变得很快,才走了两步,竟然飘起小雨。
雨滴不大,但是落在脸上,还是凉得桑恬一颤。
她不自禁伏紧在季屿川背上,呼吸肆无忌惮地铺洒在男人后颈。
从t恤里伸出的手臂,裸白的嫩藕似的,圈紧在男人勃颈。
随着走路颠簸,微晃着一下下轻撞向他的胸膛。
季屿川周身紧绷。
他能感受到背后有异于他身体硬度的绵软挤压,牵动着他的心跳贲张。
桑恬仰头看了眼不密的雨线,自说自话似的道:“刚才还晴天呢,怎么一碰见你就下雨啊,咱俩是不是八字不合?”
季屿川不应声,腰板乘着她的重量,却依旧舒展挺拔。
桑恬脚踝随着动,痛感攀升,眼里泪雾弥漫,干脆胡乱转移注意力。
“不会是老天要降雷把咱俩劈死吧。”
季屿川视线下垂,步伐端得更稳:
“你不说话可能会轻点疼。”
桑恬撇撇嘴,脱下外套,撑开,罩在她和季屿川上方,挡住不时滴落的雨线。
世界忽然和外面隔绝。
两层布料,支出一个私密空间。
一小方天地里,男人衬衫上的皂香更浓。
桑恬偏头,戳了戳季屿川肩膀:“哎,上次被我弄花的衬衫你洗出来了吗?”
女生歪着头,湿热的吐息尽数喷洒在他的耳廓。激得他勃颈浮起一片酥麻。
桑恬的外套上都是她的味道,玫瑰香盈满鼻息。过分的暧昧让季屿川喉结尖锐地上下滚动。
“没有。”
随即抽动脖子,钻出桑恬圈定的一小片区域。
“你盖着自己就好,挡我视线。”
他声音干哑,落在桑恬耳朵里,冷得生硬。
桑恬:“哦。”
她的好心被人当作驴肝肺啦。
桑恬撇着嘴,将外套尽数拢紧在自己身上,随后,胳膊重新圈回去,内侧贴紧了季屿川脖颈,不偏不倚地压在一处血管上。
贲张的心跳浪潮似的涌来。
震得桑恬心口都跟着麻。
她抬眼,看了眼季屿川被雨浇得潮湿的短发。
心头有异样的情绪一闪而过。
但是余光瞥到某处,这丝情绪很快就被别的事情压下。
她伏低身,视线瞄着远处熟悉的身影,凑到季屿川耳边,薄热的吐息里带了某种恶劣的蛊惑意味:
“你说要是杨廷霁看见你这么背着我,他会怎么想?”
牵挂-
桑恬忙着赌气, 没顾得上抓紧头上的衣服,料峭的雨线滑进她的指缝。
男人的声线顺着稀薄雨帘传过来,带着秋日潮湿,“别胡闹。”
“又教训我。”桑恬紧了紧衣服, 趴回他背上, 嘴角轻弯,闲下来的指尖勾勒他耳朵形状。
男人的耳朵长得很漂亮。
冷白, 薄。逆着光能看清细细的青蓝血管。
这人无处不是人体模型似的存在。
他如果不搞科研, 应该是个炙手可热的时尚model。
感受到指尖下的僵硬,桑恬抬眸, 果不其然地看见男人眉宇克制地拧起。
她淡淡收回手:“不想让他看见也行, 除非你跟我讲,杨廷霁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初恋的事?”
桑恬撑起的干燥空间有一瞬的静默。
风斜着吹, 有雨线不受控制,刮过季屿川的眼睛。
桑恬的目光里,男人侧脸冷硬, 有几滴雨顺着他脸畔往下滑, 凝聚在冷白的下颌尖角, 不肯落。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
雨滴将他的声音顺着风一起送进来。
“有。”
桑恬诧异他的回应,抬眸看了他一眼,男人的短发被雨水浇湿, 像一片模糊黑夜。
“那他一定也说了追我是因为初恋?”
“嗯。”
桑恬冷笑两声,“你们男生之间, 还真是直白。”
连扯层虚伪的皮都懒得做。
她本来紧伏在他背上的腰, 挺直, 倏地远了些。
下意识的肢体语言骗不了人。
尤其是情绪占据上风的时候。
季屿川感受到她的猛然抽远,抿紧唇线, 将她乱动的腿圈的更紧些,以免她身体不稳。
“你那天跟我说什么来着?”
“哦,说他很在乎我。”
桑恬的眸光投向雨帘,看向远处撑着伞神色匆匆钻进食堂的杨廷霁,嘴角嘲讽浮现。
“你管这叫爱吗?”
季屿川想起来杨廷霁跟他第一次提起她的时候。
他说他碰见了一个姑娘,和他钱包里的那张拍立得长得很像很像。
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他说话时,手指都微颤。
季屿川当时不以为然,只觉得杨廷霁宿醉酒还没醒。
他止住杨廷霁想要给他翻对比图的手,示意他去窗口透透气。
他说,“这世界上哪有两个一样的人。”
女生的冷笑落在他上方,季屿川张了张口,那句[我不知道那是你],哽在喉咙,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
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呢。
他不信杨廷霁会傻到这种程度。
分不清鱼目和珍珠。
他听见桑恬缓声,道,“季屿川。”
“这么不真诚不纯粹的爱,给你你要吗?”
季屿川楞住,像被戳到了某个痛处。
鼻息被冷风灌满,雨线冷锥似的砸进他的脖颈。
他不再说话,背桑恬的手臂圈紧了些,往医务室去-
医务室的小白床,灯光洒过去更加凄白。
桑恬坐在上面,校医来捏捏她的脚踝,她疼得眼角泛雾,紧咬着嘴唇不吭声。
校医是个半百的阿姨,脸色红润慈祥,笑着安慰她:“没事,没伤到骨头。”
“养一阵子,注意点忌口,避免抬高和压迫。”
视线里,季屿川下颌轻点。
眸光转过来的时候,桑恬从他眼睛里看见了脸色苍白的自己。
说来奇怪,怎么每次狼狈都能让他撞见?
眼前男生,头发潮湿,裤脚沾了泥泞。
许是急着背她,衬衫袖口解了一半,松垮地挂在手臂上。
可即使这样,姿态都是从容的。
他侧脸沉着安稳,听着校医说话。
明明被浇湿的是他。
医务室没关的窗摇晃了几滴雨点进来。
冰冰凉凉,溅到桑恬光裸的脚踝上。
桑恬回过神,感受到自己莫名的气鼓,在心底嗤笑了声。
只论外表和气质,这人确实担得上一句高岭之花。
她抬头时,正好校医讲完了医嘱。
校医视线季屿川脸上逡巡一圈,扭过头来冲她笑着道:
“你男朋友真不错,听得非常认真。”
“我天天见这么多小情侣,难得见有表现这么好的。”
桑恬耳尖一动,若有若无地视线落在季屿川身上。唇角微抬,“是嘛?”
季屿川侧头,看见她眼睛里显而易见的戏谑。
他伸手,礼貌送着医生出去,回来时手里多了冷敷袋和药膏。
“冰敷一会,15-20分钟。”
桑恬笑,“医生没说让男朋友帮我敷吗?”
他眸色深敛,视线下垂,看见她脚底结的细细的小痂。
上次雨夜里光脚走留下的。
为了杨廷霁。
季屿川不接话,将压力绷带和冰袋码好放在她身边。
桑恬目光里,男人潮湿的指节蹭过白床单,留下浅浅的深色阴影。
他起身去关窗,摇晃的树影和风声被隔绝在外。
室内噪声骤减,季屿川的目光似乎落在“罪魁祸首”上。
半晌,她听见他问,
“为什么总穿高跟鞋?”
“显腿长呗。”
桑恬晃了晃完好无损的那只脚,牵动伤口,换来一声轻嘶,“没想到还真是美丽刑具啊。”
季屿川喉结滚了滚,视线落在女生被牛仔裤包裹的长腿上,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止住。转身开门出去。
回来时,手里拎着白色的一次性拖鞋。
他拆开包装,弯腰,摆好左右脚:“穿这个。”
“哦。”桑恬垂眸换鞋,余光瞥见季屿川眸光微避,由高到低地挺直腰,白衬衫一角随着他的动作掀起了半个角,蹭过她的牛仔裤。
送到狼嘴边的羊,桑恬抓住白衬衫的那一角。
带着皂香的棉质布料陷在她掌心。
“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桑恬道。
季屿川感受到衣前陷入桎梏,蹙眉:
“问什么?”
桑恬眨眼,挑破他的明知故问:
“问我找徐图做什么啊?”
不知道是不是她拽得太用力,目光里,季屿川冷白脖颈涌起青筋,喉结重重滚了下。
桑恬听见他的沉声,“那你找他做什么?”
桑恬笑,“你猜呢?”
似乎猜到了小姑娘不会好好回他。
季屿川喉结重重一落,垂眸,看见被桑恬攥在掌心的那块布料。
是时候该要回来了。
桑恬感受到了男人的情绪变化,先一步攥紧了拳心。衬衫被她拉出褶皱。
男人被迫向她的方向靠了半步。
无奈落入她的眼底。
桑恬的眸子昳丽,生动。
滑腻冰凉。
像伊甸园里勾引说服夏娃的蛇。
“季屿川,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她膝上,手机屏幕大亮,是她的微信二维码截图。
“你可以给我发消息。”
“随时都可以,我会回你。”
窗外的雨大了些,雨点淙淙撞着薄玻璃。
有什么东西好像要打破桎梏,破窗而入。
季屿川压着心跳,划开联系人列表。
尽量维持着声音平稳。
“我找桑璟来接你。”
他们方才距离太近。
即便男人眸光转瞬而逝,她也看清了一片冰湖底下暗涌的波澜。
她松开手,放过了那角衣衫。
“随你。”
一丝不苟的衣角被她捏得满是褶皱。
该布的网她都尽力了,接下来就看猎物到底愿不愿意钻了。
猎人可以偷懒了。
桑恬打了个哈欠,“我想上厕所。”
“扶你去吗?”季屿川默了两秒,还是道。
“抱行吗?”桑恬仰眸,小巧精致的下巴在空中顿了两秒,问他,“你抱得动我吗?”
季屿川眉宇蹙起,仿佛在听什么天方夜谭。
脸色比方才更冷。
弯腰,大掌桑恬跨过腿窝,轻而易举地将人抱起来。
桑恬环住他脖子,轻车熟路地笑他:
“男人是不是都听不得激将法?”
季屿川不去深究她话里的“都”指的是谁。
几步迈到洗手间门口,将她放下。
嘱咐了声:“地滑,灯在左手边。”
桑恬没深想为什么这人这么熟悉医务室的设备。伸手去够开关,光亮像蹦豆一样炸开,桑恬被刺得眯了眯眼。
“谢谢。”
刚要钻进灯光里,忽然想起了什么。手勾着门边,探出半张被灯光映得雪亮的脸,看向他,指尖细细白白,指向医护床上的电子屏。
“手机锁屏的时间是五分钟”
“你抱我来洗手间这段路,大概用了两分钟。”
“帅哥还有三分钟的时间考虑哦~”
她的语气盈满带着尖刺的挑逗。
季屿川背过身,肩颈挺直。
撂下一句答非所问,“站不住的话扶洗手台。”
桑恬耸了下肩膀。
关门的瞬间,视线掠过男人耳后。
桑恬唇角恶劣地弯起。
她几乎看见了猎物半只脚已经踏入了包围圈。
季屿川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脸色再冷再紧绷,冷白的肤色也终将出卖他。
暗涌的红潮想藏都无处可藏-
桑璟来得很快,有了上次进不来大学校园找不见桑恬的前车之鉴,他花了点小钱从京大毕业生那搞了张假学生卡。
推开医务室的门,声跟着涌进来。
“川哥,你一直守在这啊。”
季屿川略点了下头,示意他桑恬在里面。
桑璟绕过季屿川高大的身影,果不其然地看见悠闲坐在小白床上睁眼看他的桑恬。
他上前确认了下桑恬的伤,安慰似的拍拍她肩膀。
“没啥事,没有我上次打球伤得严重。”
桑恬喝着水,差点被他拍得吐出来。
“真是谢谢你盼我点好。”
“走吧,回家养着。”
桑璟弯腰,想将人抱起来。
身子才刚倾过去,桑恬便嫌弃地拍了下他的肩膀:“一身臭汗。”
“这是雨!为了来接你淋的。”桑璟叫辩解,“再说了,哪有男人不臭的?”
桑恬怔愣了一瞬,歪头道:“还真有。”
她意有所指地目光掠过季屿川。
后者脸色绷得很紧。
桑璟感受了两秒两人之间异样的气氛,搓搓胳膊,咧开一口白牙:
“哈,早知道我不来了,打扰你俩。”
桑璟背起桑恬,走到门口时,识时务地看向季屿川,问:
“哥,你今天忙不忙,去我家一起吃晚饭呗?”
他话音刚落,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声就从季屿川的口袋里钻出来。
季屿川垂眸看向联系人,眉宇浮起浓云。
他在外面耽搁的太久,导师亲自来催了。
他冲桑璟简单摆了下手,开门,去走廊接电话。
“那明天哈。”桑璟知道他有事,扯开脖子喊,生怕他忘了。
说完,也不管季屿川同不同意,手指拢在唇边,冲他比了几个易懂的口型。
“明晚不见不散嗷!”
他语气大呲呲,毫无商量的余地。
季屿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情不自禁地想扶额。
姐弟俩一个路子,都喜欢通知别人-
挂了电话,季屿川得加快速度回实验室。
关上手机屏幕之际,瞥见了看见两条红色的新消息。
一条来自桑璟:
[我们上车了,谢谢哥又照顾我老姐,明天请你吃饭!]
一条是桑恬的自动回复: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季屿川喉结重滚了下。
他点开桑恬的头像,朋友圈仅一个月可见。
唯一的一条是转发的一首歌。
以及几句重复歌词的配文。
「牵挂」
舍不得你是那颗我的心
飘呀飘地在你面前捉摸不定
舍不得你是那份我的情
而徘徊在你面前属于你的我
爱你
季屿川攥着手机屏幕的指节绷出玉色。
理智告诉他,这是猎人离开圈套时,留下的诱饵。
明晃晃的。剖白似的。
季屿川闭了闭眼。
道理萦绕脑海,罄钟似的嗡鸣,不断告诫自己。
但心还是不受控制,像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下,狂跳不止。
吃瓜-
桑恬和林姣在餐厅对峙的消息很快就在校园里传开了。
中午吃饭时间, 目击人众多。
有人拍下桑恬潇洒的背影传到论坛上,附带之的,还有林姣气得涨红的侧脸。
“最新消息,校花和某模特礼仪团的学姐在食堂吵架。”
“放个耳朵, 因为啥吵起来啊?”
“好像是放餐盘这类的事情, 没看懂。”
“火钳刘明,不了解但是这波站桑恬, 那学姐黑料一堆, 之前面试的时候感觉学校礼仪团是她家开的。”
“想知道战果(探头”
楼主:“哈哈哈校花乱杀。”
杨廷霁在看见了论坛消息的那一刻就提伞出了门。
桑恬和林姣有过节的事情他早就听说过。
他知道小姑娘呛人的劲,应该不会吃亏。
但他还是放心不下。
食堂看热闹的人已经散了。
视线逡巡了几圈都没看见她的身影。
走出食堂正门的时候正好撞见一道同样在寻找的眼神。
唐歆捏着手机喃喃, “应该就在这啊, 她走不远啊。”
杨廷霁走过去:“你在找桑恬吗?”
唐歆循声扭,看清是他, 立刻变脸。
“你管呢?”
杨廷霁喉结吞咽,自从上次在楼下蹲桑恬被教训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唐歆。
唐歆是桑恬最好的朋友, 对他态度差是应该的。
他应该庆幸有人始终站在她身边。
只是他一步走错, 一下就跌进了对立面。
漫无一丝回旋的生机。
唐歆站在餐厅檐下, 望着外面稀疏雨帘,秀眉蹙得仿佛夹了炮仗。
杨廷霁没被空气中潮湿的硝烟味吓退,也看向雨帘, 不远处有支着太阳伞棚的白色小店,“也许她去了那个奶茶店躲雨了。”
唐歆本来不想和他有过多交流, 闻声实在没忍住, 轻嗤了声。
“你几时见她去那家店?”
“她狗毛过敏, 那是家奶茶柴犬咖,她不可能去。”
唐歆的沉声和豆大的雨帘一起落下。
杨廷霁僵住, 心像被猛敲了下。
他惯来以为,他是将桑恬和吴虞分得很清的。
他想起来之前不止一次地搂着桑恬幻想未来。
他说:“到时候我们养两只小狗,我去工作就让它们陪你在家画设计稿。”
乌发红唇的女生圈紧她的腰,“不要,小狗掉毛,要你陪。”
他当时笑着摸她的头发像说她娇气。
心底却像默认一样笃定她在口是心非。
她怎么会不爱小动物。
现在想来,他潜意识里将吴虞的喜好移花接木到了桑恬身上。
他之前在心底里叫嚣了一万次的冤枉。
那些自诩纯粹的爱,是否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掺了杂质。
现在一眼回望,杂质都被那日迸发的岩浆烫成了锋利的玻璃渣,时不时的回来扎他。
唐歆的目光里,杨廷霁扯出了一抹笑,只不过比哭还难看。
她没兴趣站在这共情他的情绪,抽身往雨帘里钻,余光竟瞥见杨廷霁也亦步亦趋地跟上。
假装什么深情?
唐歆胸膛起伏,想想还是气不过,扭头冲着杨廷霁,道,“别跟了!”
“你猜猜,恬恬想不想见到你?”
杨廷霁止住了步子。
雨线像拷问,鞭打在他身上。
杨廷霁周身冰凉。
是啊,追上去,见到了,又如何呢?
她只重视她在乎的人。
而他早就被踢出界限了。和他那点并不纯粹的爱。
杨廷霁肩膀垮下来,但还是在唐歆要继续走的时候拦住。
唐歆气的想骂人:“你是不是有”
病字还没说出口。
她看见杨廷霁递出手里的伞,雨滴肆意落在他头顶,淋湿了半边额头。
男人声音随着眼底的光一起垂落下去。
他说:“你拿着伞吧,你淋湿,她会心疼。”-
季屿川结束了实验室的工作,收到了杨廷霁的消息:[出来喝酒。]
学校酒吧,季屿川到的时候,杨廷霁已经孤坐喝了很久的闷酒了。
见他来,杨廷霁眉目有稍许起伏:“来啦。”
“嗯。”季屿川挽起白衬衫袖口,向服务生要了杯酒,坐在杨廷霁身边。
杨廷霁短发凌乱,分不清是憔悴还是醉了。
“你一向最有主意,你告诉我,人做错事到底该怎么弥补?”
季屿川眉目疏冷,修长玉色的五指拢在透明酒杯上。杯子倾斜,晶莹的液体像浪潮,眼看就要淹没他的手指,却被一层玻璃拦住。
“可能,有些事做错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说的是杨廷霁,也是他自己。
杨廷霁从他语气里品出无可回旋的冷静。
这么一针见血,他是拿手术刀的外科医生吗?
如果感情真像手术一样就好了。
不就是开膛破肚,再缝合修补吗?
他愿意忍受这份疼,但是没人给他机会。
他瞥见季屿川劲瘦腕上的黑色电子表。他苦笑着摇了下头,仰头喝酒,觉得季屿川不懂,又有些羡慕。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为情所困啊?”
“整天活得像那么精准冷静,像你那块没有感情的电子表一样,有意思吗?”
“我不是。”
季屿川冷白的指节按着电子表带,话没说完,就看见杨廷霁的视线低了下去,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走,整个人几乎要钻进手机屏幕里。
“怎么了?”
杨廷霁眉心蹙紧,噼里啪啦地打字。
“论坛里吵起来了。”
中午时一片和谐的吃瓜贴不知何时吵得沸反盈天。
“能不能别刷屏啊,就烦这种有钱有势的,做点事情都是依仗着爸妈的资本,还非得大夸特夸。”
“那个桑恬到底是不是学生啊,学校都看不见她,还一大堆人捧着。还吹品牌。醒醒吧,一群韭菜!”
沉默的螺旋愈卷愈大。
“啊这我买过t&j的小礼裙,真的既平价又实用,性价比很高的。”
那几条偏向桑恬的发言,被瞬间压喜下。
季屿川没用过学校论坛,也不关心八卦,他还是个游客账户。
登上去之后,页面自动按照最新更新给他推荐。
他看见的帖子和杨廷霁的迥然不同。
楼主:“上午那件事的后续,我舍友拍见校花吵完架出来就被男朋友背走着了。”
“没想到吧,人家商场和情场双得意。”
“她男朋友是商学院的那个富二代吧,好像叫杨廷霁来着。”
“是真宠她啊,雨天路都不舍得让她走。”
“但是,这个看着好像又不像杨廷霁。”
“就半个侧影,也能看出来像不像?”
“我和杨廷霁一起上过课,这个男生好像比杨廷霁高。”
“吃瓜连起来了。”
“别跑这胡乱鉴定,指不定就给人家女生带来困扰。”
“就是就是,管得好宽,没准只是男性好友。”
指尖往下滑,季屿川看见了他们一直争论的照片。
拍摄者应当离了很远,过分放大让像素不清。
加上雨帘朦胧。桑恬撑起的外套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一截下巴。
确实让人一时看不清脸。
但身型无可遮掩。
杨廷霁将另一个帖子里骂桑恬的消息全怼了一遍,退出,转战另一个楼。
正好也看见了这张照片。
呼吸瞬间被抽走。
他视线凝在动作亲密的男女身上,脑子一片空白。
就算外套遮盖了小姑娘的脸,他也认得出很多东西。
比如摇晃在一边的绑带凉鞋,Jimmy chooy的art系列,星型饰扣的限定款,桑恬爱不释手。
这么快,她就有新欢了吗?
杨廷霁浑身冰冷,两指颤着放大照片,试图再找出更多的线索。
眼底漫上血丝,除了看清背她的男人一身白衣黑裤,再没找出出其他内容。
杨廷霁觉得自己要疯了。
耳道内轰鸣,她和这个男的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条评论跃入眼帘。
“无论是不是男朋友,这男的身材是真好,这种身材全校都挑不出几个吧。替美女嘶哈嘶哈。”
杨廷霁僵住,视线抬起,对上面前白衣黑裤的男人。
他感受到那个身型非常熟悉。
季屿川接受着他的审视。
目光里,杨廷霁眸光下垂,落在他黑色西装裤的下摆,那里沾了几滴泥泞。
念头一起,杨廷霁的惊骇钻遍全身。
询问逡巡在舌尖不如何也没法道出。
半晌,他勉强笑着,声音干哑:
“你的裤子竟然有一天也会脏?”
一句小心翼翼的试探。
季屿川听得真切,酒吧里灯影摇晃,迷幻摇滚融进酒精,无色的酒水仿佛也被沁了颜色。
像一方引入沉溺的深海。
“雨天,谁能全身而退。”他回。
杨廷霁的疑问没落地,心像悬浮在空中。
他找到曾经的共友,想让人帮他截图一下桑恬的朋友圈。
如果。只是如果。
如果她和这个男生真的有什么,她的朋友圈不可能没有蛛丝马迹。
她那么一个不会隐藏情绪的人。
等待回复的间隙,杨廷霁的手止不住的微抖。
季屿川看在眼里,起身又要了杯酒。
朋友带着截图回来。
杨廷霁急切的翻着,小姑娘的朋友圈三天可见。
最新的一条发布在今晚7:30。
论坛舆论刚起的时候。
配文是 [小屁孩已经长成能背动姐姐的男子汉了]。
照片里是童年和今昔的对比照,两双相似的桃花眼。
杨廷霁像一条搁浅的小鱼,终于钻回水面。
无尽氧气涌来,他脑子都有些晕眩。
眼底湿红若隐若现,他倾身,拿走季屿川放在桌上的手机。
“借我一下,我打个电话。”
他突然很想听她的声音。
很想很想。
他的号码被拉黑了,但是季屿川是陌生号码,应该能行。
他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
不会打扰她。
季屿川的手机没锁屏,杨廷霁轻而易举地输好了刻在脑海里千百遍的号码。
指尖刚要去触拨出键。
手机忽然叮咚一声,上方弹出微信消息栏。
简短的内容跃入眼帘。
[T:明晚来吗?]
香烟-
杨廷霁愣了一秒, 教养让他将手机交还。
“耽误你的事了。”
提示消息不显示头像和昵称,只有简单备注。
季屿川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否应当庆幸。
他收回手机,酒吧凄迷的灯光模糊了他的眉眼,连脖颈处都被阴翳覆盖。
“没事。”
杨廷霁按捺着心跳, 调侃:“终于有人要把我们高冷男神收入囊中了?”
季屿川将微信退出, 放在一边。
长指环过手机屏幕时,恰好碰见女生的头像, 点进了桑恬朋友圈。
一张漂亮的过分的脸, 唇角微扬,直达眼底。
杨廷霁仰头喝酒, 正好错过。
季屿川眉心微颤。
脑海中忽然浮现, 今天医务室中,小姑娘拽紧了他衣角, 道的最后一个机会。
辛辣的酒液从喉咙蔓延进胃里,杨廷霁放下酒杯,看见季屿川冷淡神情里, 闪过一瞬的复杂。
紧接着, 屏幕被按灭, 他解释:
“实验室的人。”
说完,指尖攥着手机,向他倾斜, “你还要用吗?”
杨廷霁看着他纯黑的手机屏幕,像面对一片幽深黑色的海。
被打断的战鼓再敲都是泄气。
脑子回归了一丝理智, 杨廷霁仰头喝了口酒, 辛辣让他嗓子微哑。
“不用了。”
他忽然胆怯, 这一晚上经历的太多。
倘若被她发现了是他打去的电话。
或者,再有些别的变故
他实在经受不住她再多一丝的厌恶了-
翌日晚, 季屿川由餐厅的服务生领着,还未推开包厢的门,就确定了是这间。
桑璟热闹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清。“你还说我,你数学好?”
他指节微屈,轻叩了两下。
“请进。”
慵懒的女声入耳,季屿川喉结微滚,推开了门。
桑恬的视线里,男人一身长风衣,白色内衬一尘不染,按着门把手的动作礼貌克制。
转头跟领路的女生简短地道了句谢,就让人家脸色涨红,摆手道不用。
什么都不做,就足够勾人。
桑恬盯着他看,男人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那双深邃冷清的眸子向她这落来。
桑恬眨眨眼,笑道,“来啦。”
季屿川微颔首,眸光在她脸上顿了一秒,挪到她面前两盆红艳艳的小龙虾上,眉心微凝。
“崴脚可以吃辛辣吗?”
桑璟拉开他老姐一侧的凳子让他坐,大呲呲道。
“我问了,她说可以。”
季屿川唇线抿紧,桑恬看出他的不认同,拿起桌边的柠檬水,倒了一杯,悠闲道。
“我觉得可以就可以——”
清澈透明的水裹挟着亮黄的柠檬一起栽进杯子。
季屿川看着她纤细的手拿起杯子,送到唇边轻嘬了口。透明的玻璃杯沿霎时间多了枚唇印。
“想管我除非你有个正当的身份。”
代码和概念模型都能游刃有余的人。
她不信没点明的话他会听不懂。
季屿川脸色让人看不出端倪。
“天王老子,这身份够不够?”桑璟抢过她手里的水壶,想要倒杯柠檬水,“我哥来了水也不给人家倒,只管自己喝。”
什么人能管得了她?!
“我自己来。”季屿川起身,接过水壶,澄澈透明的液体映射得他指节愈发修长。
莫名很配。
桑恬眉梢微挑。
他侧眸,状似随口一提,“在聊什么?”
桑恬知道是在问她,抱着双臂向椅背后仰,“我们家出了个笨蛋,还不承认。”
桑璟被激得立马跳出来:“阴阳谁呢,我只是这次考得不好!”
桑恬嗤笑了声,视线去捕捉季屿川的眼睛:
“看,对号入座了。”
桑璟还想辩解,桑恬转过眸子,轻飘飘道:
“24分,你把答题卡放地上踩两脚,都比这分高。”
“那是上次!我这次有进步。”
“进步了16分,真好,还知道凑整。”
姐弟俩嘴拌得热火朝天,季屿川带上手套一面扒虾,一面安静地听。
桑璟次次吃瘪,只能拽虾头泄愤。
季屿川瞥了眼战况,敛声落了句:“我记得你数学也不怎么好。”
桑恬愣了下,仰头看他,似是有些诧异他还记得。
“但是我最后考得还不错。”
一些零碎的记忆涌过脑海,她想起来季屿川做补课班助教的时候,曾给她批改过试卷。
她是个不吝啬夸奖的人,“也有你的功劳。”
季屿川垂眸扒虾:“嗯。”
桑恬觉得他今天的回应直白到反常,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男人扒虾的动作斯文从容,手套上沾得满是汤汁,也不妨碍他清风霁月。
桑璟闷头吃虾,拨冗评价:“哈哈,捉着我的痛楚打情骂俏。”
桑恬耸了耸肩膀,不理他。
她鲜少扒虾,但是爱吃小龙虾汁里的年糕和黄瓜。
余光瞥到季屿川那,去壳完好的小龙虾被他放在餐盘角落,叠成一个小堆。
桑璟吃到一半,想起来今天的主题。褪下油腻腻的手套,端起杯,冲着季屿川:
“哥,差点忘了,昨天谢谢你扛我姐去医务室。”
季屿川褪下手套,扯过面巾纸擦净手,举起杯同他低碰了下,“不用。”
桑璟仰头灌了口柠檬水,冰凉沁得他一哆嗦。
“说起来,你们学校医务室还挺认真负责的,开的药膏和我当年住院的时候竟然一样。”
季屿川想起药盒熟悉的包装,问,“你什么时候住院?”
“前年。”桑璟随口道,“就离你们学校两公里那个,京川三院。”
季屿川眸色微动,听桑璟咬着龙虾继续道,“我姐陪了我整整半个月的床,给她吓死了。”
桑恬隔着桌子腿踢他,“你还骄傲起来了?”
桑璟笑嘻嘻,摆了个错了的表情,跟季屿川道,
“你不知道吧哥,我们家遗传的Rh阴性血,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熊猫血。万一出事难找配型,所以我后来打球的时候都尽量避免身体冲撞,主要靠速度突破。”
珍稀血型是秘密,她和桑璟从小就被桑骏毅教导不要向外人道。
以防有心之人。
桑璟明显将季屿川归为了自己人那类。
桑恬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季屿川喉结滚动,他蓦然想起一些往事。有情绪翻涌而上,却被他极力忍住。
桑恬:“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桑璟撇撇嘴,消停了两秒。
听懂了桑恬的警告,再往下说就到了杨廷霁那趴了。
要不是上次揍他的时候看他眼熟,他都差点没想起来。
——谁能想到他断个腿还给这俩人创造了机会。
沉默了半晌,还是没忍住,桑璟用劲揪下一个虾头,忿道:
“反正以后再也不住院了,住院一定没好事。”
桑恬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默声吞年糕,没说话。
季屿川也无声。
桑璟感受到气氛一瞬的凝滞,试图重新找话题活络起来。
“哥,你打球受伤住过院吗?”
季屿川思绪被拉回来些,道:“住过。”
他声沉如玉,像是有天然的边界,没有向下深讲的打算。
桑璟闭了嘴,看见季屿川眸光微震,神情难得不平静。原来当时,是桑璟住院。
两秒后,他起身拉开椅子:“我去个洗手间,失陪。”
他急需一根烟缓解情绪-
餐厅的吸烟区在阳台,季屿川在秋日晚风里冷了一阵,刚从盒里抽出第二根,身后玻璃门突然被推开。
桑璟蹦出来,指尖夹着根新的香烟,笑道,
“我就知道你也抽。”
“你怎么出来了?”季屿川凝眉看他。
“我说我出来上厕所。”桑璟读懂了季屿川脸上的情绪,拍他肩膀,“哎呀别担心,我老姐都那么大人了,自己在包间待一会没问题。”
“她脚崴了,乱跑不了。”
季屿川眉间浓云散了些,语调被带得轻缓不少。“为什么觉得我来抽烟?”
他身边不少人曾震惊于他会抽烟。
徐图曾摇着头啧啧:“你知道你这一抽,打破了多少女生的清冷男神梦吗?”
大家好像惯来喜欢造神。
他一旦违反了他们构想出的清冷,便是他的错。
没人问过他想要什么。
料峭秋风将烟雾吹散了些,桑璟对着季屿川冷白的指尖夹着的明灭红点,凑上去,将自己的烟也燎着,鼻孔不熟悉地冒出白烟,声音闷闷地:
“因为你男人呗。”
季屿川笑着嗤了一声,似在说他幼稚。
又像是对青年赤诚的包容。
“你别笑啊,男人,抽烟喝酒,有几个好兄弟,再有份自己的事业,多圆满。”他伸手要搂季屿川的肩膀,“你说是不是?”
不知季屿川被哪个字戳中,斜眸看了他一眼。
桑璟心里有底,大呲呲的环上去。
却发现季屿川的肩太宽阔,他够不着肩头,犹豫了下又怏怏收回手。
冷风里,他听见季屿川道。
“你说,人是会为了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还是没做的事情后悔?”
好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桑璟不管那些,上去就答:“当然是没做过的。”
“做过了尽人事听天命,爷也没办法了。没做过的——”
“没做过的事情,都没拥有过,还要安慰自己说不拥有才是好的。这不是扯淡吗?”
高中的小孩将赤诚一股脑兜出。
季屿川的动作一顿。
“哥,你喜欢我老姐吧。”桑璟忽然道。
季屿川侧眸看他。
桑璟双指岔开,戳指了下那双桃花眼:“你的眼神,根本藏不住。”
藏不住吗?
季屿川的眸子被烟雾阴翳遮盖,一时间分辨不出神色。
桑璟拱了下他肩膀,“现在咱俩算是交换秘密了。你不说我抽烟,我不告诉我姐你喜欢她,怎么样?”
季屿川的脸色透了丝他看不懂的深邃。
但是桑璟完全信任他。
他老姐最近肉眼可见的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
估计她自己都没发现,也说不清原因。
每次他问,她都道小屁孩管那么多。
成年人的世界真复杂!
真不知道这俩人在纠结些什么?
桑璟耸肩,去搂季屿川的脖子。
“无论如何,你俩的事我同意了。你是姐夫我很满意。”
“你说你俩的小孩会不会生下来就会打篮球啊。”
“生个小库里哈哈哈。”
“库里是黑人,我应该生不出来。”慵懒清冷的声线突然闯入。
桑璟倏地转身,对上一道幽幽的眸光。
桑璟没绷住,手一颤,烟灰烫得他龇牙咧嘴:“姐。”
他背手,心虚道,“你怎么出来了,脚不疼了?”
“不出来怎么听见你们俩的秘密。”桑恬眸子定在他拼命藏的那只手上,脸色不善。
桑璟喉结滚动:“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桑恬不说话,潋滟的眸子里还带着愠意,去瞪季屿川。
“你,能不能教小孩点好的。”
季屿川拿烟的手也应声僵住。
“姐你听我解释,这个烟吧”
桑恬打断他,“掐灭,滚回屋去。”
“啊哈哈。”桑璟无比听话地将烟灭掉,一气呵成带上身后玻璃门,“这就滚。”
硕大的阳台瞬间只剩下桑恬和季屿川。
还有耳边隐隐扫过的秋风
“怎么出来了?”季屿川按灭烟蒂,知道她可能介意烟味,没再靠近。
“想喝芦荟汁,出来拿。”桑恬仰着头,回的话让人听不出情绪。
桑恬只穿着单薄的针织衫,季屿川视线落过去,下颌轻点:“进去吧,外面冷。”
桑恬转身,撇嘴,嘴里嘟囔着:“现在小孩怎么才高中就抽烟啊,他觉得很帅吗?”
季屿川默声听着,随着她出现提起的心回落了一些——她应该没有听到。
季屿川喉结滚了滚,转身,余光没待掠走,就触及少女轻抬的红唇。
“不过小屁孩倒是有一件事说的对。”
她也扭过头,正上对上他不设防的眼底。
像是一份没发下去公布的试卷,答案已昭然若揭。
她端详了半秒,道“——确实是藏不住。”
晚风-
桑璟钻出阳台玻璃门, 拽着衣服领子闻了闻,立刻皱起鼻子。
得先去洗把手才能回房间,桑恬鼻子最灵。
洗手间辽阔的镜子面前,桑璟搓了两把脸, 一抬眼, 迎面霍然对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杨廷霁也来吃小龙虾。
他想桑恬想得厉害,又不敢打扰。
只能回来吃曾经和她一起吃过的东西。
小姑娘最爱这家店。
甚至霸道的跟他讲过, “不许带任何别人来这家吃, 男的也不行,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对上桑璟的目光, 杨廷霁也倏地怔住。
脑海里电光闪过, 瞬间浑身都紧绷。
她弟弟在这,那她——
镜子里, 桑璟看清是他,立刻像头愤怒的狮子。
他甩了把头上的水珠,转身就走。
“今天怎么这么晦气。”
“小璟。”杨廷霁犹豫着出声。
他曾听桑恬提起过她有弟弟, 上高中。
她说青少年飞扬跋扈谁的话也不听, 日后带你见他, 你帮我管管。
他笑着刮她的鼻子:“我管他就能听?”
桑恬理所当然:“当然啦,人文社科的研究表明,这个年龄阶段的青少年正是对男子气概最崇拜的时期。而且——”
视线里, 小姑娘眼眸亮得宛若放焰火:“你不是他姐夫嘛。”
思绪回落,满天的焰火落到他手心, 只剩下烫人的灰烬。
谁能想到真正见面会是这种场景下。
以这种莫名其妙的身份。
“你自己来的吗?”
杨廷霁停在门口的姿势, 无形之中挡住桑璟的去路。
桑璟攥紧了拳头:“你管我跟谁来的!”
拳头快挥到杨廷霁脸上了, 人才勉强退后了两步给他让路。
桑璟走出洗手间,忽然想起了什么, 拐回去,怼到杨廷霁鼻子前:
“我和朋友来的,我警告你,如果打扰我和朋友聚会,我不介意在公共场合揍你。”
从洗手间出来,桑璟的脚步都急的有些匆忙。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什么守护地下党的村民,咣当一声阂上包厢门,背倚上去,对上屋里两人疑惑的视线。
桑璟:“哈哈,差点找错房间了。”
桑恬戴着塑料手套,和手里的虾较劲,不经意道。
“以为你怕挨骂离家出走了呢。”
“哪至于。”桑璟绕回座位,拿起手机,急忙给季屿川发消息。
[我在洗手间碰见渣我姐的大渣男了!]
[急急急!]
季屿川的注意力落在别处。
桑恬拽着小龙虾尾,左右摇晃想把龙虾肉拽出来。
手没拉稳,虾尾上的汤汁小范围溅出。
小姑娘双手被手套桎梏,发出无措的一声唔。
“别动。”季屿川扯出张纸巾,侧身擦净她桌前的一小片区域,
桑璟看着眼里,趁着季屿川抽纸侧身的功夫冲他疯狂眨眼。
别擦了,快看他啊!
不然待会那个深井冰直接冲到他们包厢吓死他们。
她老姐情绪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
“谢谢。”
桑恬瞥见她放在桌沿的手机屏幕上都被铺了一层面巾纸,视线上抬,男人的侧脸安静清隽,眸子不看你的时候,只有直挺优越的鼻梁具有攻击性。
高岭之花,意外的竟然很居家。
桑恬轻笑了声,唇角没敛回去,正巧撞见季屿川肩膀后挤眉弄眼的桑璟。
桑恬:“你有病就去治。”
桑璟:“”
他本就理亏,知道桑恬憋着发现他抽烟的火。
只能闭嘴抱臂坐回位置,时不时地向包厢门扭头。
桌子这头,宛若一个安静区域。
桑恬垂眸看了眼季屿川盘子里剥好的虾,眉梢微动。“给我的?”
季屿川耳边响起方才阳台上的晚风。
既然藏不住
桑恬视线里,一碟剥好的龙虾肉被推至眼前。
拿着碟子的那双手劲瘦清隽,筋骨匀称,看上去比瓷制的骨碟质感更佳。
携着落下的还有克制的嗓音:“我吃不完。”
桑恬得寸进尺地笑:“那我帮你吃,你是不是应该谢谢我?”
季屿川看她一眼,将碟子放下,淡道:
“你都吃完我就谢。”
碟子里的龙虾肉几乎堆成了一个小山,桑恬鼓了鼓脸,觉得不要这句谢也不是不行。
她埋头吃虾,季屿川认真地剥。
窗外夜色攀爬,代表孤独感的黑色在屋内浅黄色灯光的照耀下截然而止。
没人说话,秋风扫过刚落过雨的潮湿土地,带来一阵新鲜泥土气。
桑恬抽了下鼻子,觉得脏腑都被熨贴。难得的心安。
可能是秋天雨停的缘故吧。桑恬想。
所以连温度都舒适。
她吃饱了,扯过面巾纸擦嘴,抬眼就见到仍然冲着季屿川龇牙咧嘴的桑璟。
现在的小孩怎么了?
桑恬撂下纸巾:“腿抽筋了吗?”
“啊?”桑璟收回表情,脸都有点僵,“没有,哈哈。”
“没有就跑一趟买单。”
桑恬指尖夹着张卡,倾给他。
“哦好。”桑璟刚要接过卡,忽地身边有人起身。
一道高大的阴影笼下来:“我来吧。”
季屿川也伸出一张卡,手腕刚探出,就被一片温软触感覆住。
他心头一跳,侧眸,对上一双略微带笑的桃花眼。
桑恬吃饱喝足,明显来了精神。
“我不随便花男人的钱。”
“除了——”
她没将话说全。
纤细的手指捏着信用卡,扫过他鼻尖。
像是兜满花粉满载而归的蝴蝶,盈起一阵香风。
季屿川看见她单手拢在唇边,带着肉感的红唇轻启,向他比了几个也异常好懂的口型。
她说:男朋友。
不知是距离太近,小姑娘拢起来的吐息正好撞进他胸膛导致的暧昧。
还是他自己的自作多情。
他总觉得,与其说是试探和敲打。
不如说是她烙印似的一声唤。
贴在他胸膛,滚烫的。
季屿川想起今天来饭局之前,桑璟生怕他不来,发的那条连哄带骗的短信。
他说,“我老姐想你了。”
季屿川心跳彻底乱了。
耳边,包厢门倏地被敲响,服务生盘手微笑道:
“外面有位先生已经买过这桌的单了。”
桑恬蹙眉:“哪位先生?”
服务生有些为难,道:“我们也不知道,高高瘦瘦,很年轻的一位先生。”
对着三道齐射过来的疑问眼神,他补充道。
“没有留姓名。”
桑恬不说话。
季屿川终于看见了桑璟冲着他手机指指点点的小动作,垂眸看清了消息,眉心霎时收拢。
桑璟忧心忡忡地看向桑恬。
生怕她的情绪再起什么波澜。
少女垂着头,一字一顿地重复:
“高高瘦瘦,很年轻。”
季屿川的视线也向她倾过去。
答案昭然若揭。
潜意识瞬间向那个形象倾斜,桑恬讽刺一笑,脑海里涌出来的是她从前从包里掏出喉咙药给杨廷霁的时候,男人搂着她感慨。
“我家恬恬为什么这么贴心。”
“我以后要是对你不好就太不是人了。”
现在事实摆在眼前。
桑恬冷冷勾唇,声音携着深层意味:“花他的钱可以。”
反正他不算人了。
她身侧,季屿川气息微沉,身子瞬间僵了。
果然,不应该抱不该的期望。
桑恬沉浸在思绪里,忽略了男人紧绷的下颚。只侧眸丢了句:“走吧。”
季屿川目光里映着她离去的背影。
明明脚崴了很痛,却走了那么久也没回头。
半晌,似是感受到身旁空旷,桑恬扭头,看见站在原地的季屿川:
“你不走吗?”
视线里,季屿川脸色很冷,像是被冷雾笼罩。
他颔首,“你们先走吧,我还有事。”
受伤的脚忽然点地,桑恬的眉也倏地蹙起。
不是刚才还给她剥虾来着吗,这会搞什么冷漠冰山。
她莫名有些气鼓,盯着季屿川的脸看了半秒,扭头:
“随便你。”
门板阂上,隔住男人疏离眉眼,桑恬还是忍不住,低声道了句:“胆小鬼。”
除了不想让杨廷霁撞见,她想不出别的理由。
他身侧,扶着她的桑璟看透一切,缓声道:“哥在生气。”
桑恬想都没想:“我还生气呢!”
桑璟被吼得一愣,摸不清这祖宗为什么气。
只好闭嘴跟着钻上了自家的车。
走之前,他遥遥望了眼,天色晚了,餐馆门前的热闹已经落罢,只剩下几个亮得稀疏的灯串。
哥好可怜。
他姐没有心的。
黑色奔驰静夜一般驶离。
杨廷霁收回眸光,靠在车座椅上大口大口的吸气。
看见她从餐厅出来时,他忍不住屏息。
即使是这么远的距离。
她好像比上次见到时瘦了。
脸色依旧薄纸似的白。
海藻似的墨发披在肩头,被风吹得扬起。
隔着车窗和夜色,他看不清她神情。
却莫名觉得小姑娘有些委屈。
在委屈些什么?
还是因为他吗?
自责让杨廷霁掐紧了掌心,四肢灌满无能为力,只能恋恋不舍地目送着他们的车驶远。
他一直在外面等,想见她一面。
可是见到了,只会让思念愈发泛滥。
杨廷霁在车里孤坐了许久,直到夜色浓得要将人裹挟吞噬,才强按眉心让自己回神,拧动车钥匙离开。
车驶出很远,十字路口等红灯的功夫,他余光瞥见方才桑恬吃饭的餐馆门口步出一道身影。
杨廷霁侧眸,辨认了两秒。
险些没握住手中的方向盘。
蜜桃-
回到宿舍的时候, 屋子里已经熄灯了。
黑暗里,徐图和林一年在床上小声打着游戏,露出两个发光的脑袋。
见他推门,徐图扑腾坐起:“你还知道回来。”
林一年怼他, 示意他轻声点老大在睡觉, 扭头也冲几夜未归的杨廷霁道:
“这个寝室是不是给不了你温暖了?”
杨廷霁适应了下昏暗光线,抬眸向对面看。
季屿川对着墙那面躺下, 只向外留了个肩膀宽阔的黑色背影。
“老大回来就睡了, 好像心情不好。”徐图道。
杨廷霁控制着紧绷的声线:“为什么心情不好?”
徐图横屏把着手机,差点被诸葛亮抓着:“不知道。估计是实验室的事。”
一不留神, 后羿被抓死, 他无语把手机扔到一边,瞥见杨廷霁眼里的探究在昏暗中都没熄灭。
“就是最近实验数据出了些问题, 老头,就是我们导师,天天抓着我们改模型跑数据, 整个实验室都累成狗了, 正经吃饭时间都没有。谁心情能好啊。”
杨廷霁收回视线, 垂眸,拧亮桌上的台灯。
光亮涌来的那一刻,他恍惚间闻见了熟悉的香味。
像是玫瑰和荔枝。
潘多拉魔盒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打开。
杨廷霁脑海中猛地蹦出小姑娘昳丽的脸。
他怔在原地。
徐图双手搭在上铺护栏, 探出脑袋看杨廷霁,像只具有趋光性的八卦飞虫。
“你回来的正好, 跟我们讲讲你和学妹到底怎么样了?”
“对啊, 论坛上好热闹。”林一年道。
杨廷霁眸光定在黑暗处。
许久没有回复。
就在徐图将要怏怏收回头时, 屋内蓦然响起一道沉声。
“我们和好了。”
视线里,杨廷霁单手握着上铺扶栏, 眉眼浸没在阴翳里,看不清神情。
豆大的小夜灯只映亮了他撑着的手臂上的青筋。
仿佛一根张满欲绷的弦。
徐图长吐一口气,笑道:“我就说吧,不然学妹不能在食堂和颜悦色的帮我扶盘子,还问我借饭卡。”
“你俩要是真分手了,她肯定话都不想跟我说。”
他的人和眼神都太钝,没注意到杨廷霁的目光始终定在黑暗某处。
后者闻声,将戏做了全套,从喉咙里滚出了个回应试的嗯。
带着笑腔的气声,落在谁耳中都极具说服力。
热恋的情侣小吵小闹再重归于好。
太正常不过。
不说徐图这种天生钝感的人,连林一年也秒被说服,啧啧道:
“怪不得你最近天天不归寝。”
男生夜聊的话题总是意有所指。
徐图猛地想起他当时在实验室里跃跃欲试和季屿川讨论的话题。
“阿霁这么久不回寝,是不是和女朋友出去开房了?”
念头一出,又戛然止住。
徐图偷看了眼另一边床上的季屿川,按捺住了想法去开第二把游戏。
邀请的玩家迟迟不上线。
放下手机,余光瞥见杨廷霁脱掉上衣进浴室。
白炽灯光线打过来,正好映亮了他的半边侧脸和被咬破的嘴唇。
徐图没忍住,瞪大眼:“哇靠,和好就和好,你不至于战况这么激烈吧。”
杨廷霁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耳边传来窸窣声,本该沉睡的男人适时地翻了个身。
被莫名的情绪驱使,杨廷霁指腹擦过唇边。
声音不大不小,道:
“还可以,她很喜欢。”-
夜幕压低,黑暗像张拉满的弓。
弓的一端,汁液,水声,啃咬交织。
季屿川微微仰头,舌尖往里钻,在碰见一颗凸起的果肉时更加卖力。耳边响起了桑恬快要落败的唔声。
带着哭腔。
他和小姑娘分吃一只水蜜桃。
显然是他更占上风。
桑恬的指尖刚擦完脸颊,还带着湿意,想推他,手腕却被他一把攥住。
季屿川将蜜桃翻了个面,找到桑恬的另一只手,将左右两只手交叠,大掌按在上面,青筋绷紧。
注意力重回蜜桃上,桑恬想把蜜桃往回抢,却因为手被男人桎梏住无可奈何。
只能被动承受他的侵略。
季屿川的吐息就足以让果肉颤抖。
他贴上去,挑开桃子皮,上挑的眸子偷看着她的反应,然后,狠狠咬下去。
少女一声无力的尖叫。
充盈着汁水的果肉被他的唇舌裹挟。
游戏彻底落败。
桌上只剩下吃蜜桃留下的旖旎的水痕
等到季屿川呼吸稍稍平复,桑恬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粉红,蜜桃一样。
她贴过来挽住他的手臂,温软就撞在上面。
他胳膊肌肉瞬间绷紧。
桑恬笑着捏了捏:
“是谁这么硬了还在口是心非。”
季屿川猛地睁眼,清晨光线垂落,刺得他长眸微眯。
适应了下光线,梦境和意识一齐回笼,身体的变化无比清晰。
季屿川五指合拢,捂住眼睛。
这样的梦不是第一次做,但是这么肆无忌惮的却少有。
他竟然会失控到
真的是被昨晚杨廷霁的话刺激到了。
杨廷霁并不是一个善于撒谎的人,至少在他的印象里不是。
昨晚在他离开之后,他们又见面了是吗?
只要一回想,梦里少女那张微张的樱唇和湿红的眼燎得他喉咙发干。
季屿川起床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凉沁的液体滑进喉咙,激烈丝毫没平,太阳穴仍然突突地跳。
季屿川按了按眉心,掏出手机。
献血服务给他发了短信。
告知他一周前献出的血液检测合格,将发往某医院救治病人。
这也是唯一一条未读消息。
季屿川单手端着水杯,刚要熄灭手机屏幕。忽地一条信息叮咚一声闯入。
[T : 今天干嘛?]
季屿川的视线凝在上面,昨晚梦境不适时地上涌。他喉结滚了滚,感觉要着火了。
[健身。]
他可能真的需要运动消耗精力了。
[T: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季屿川浓眉微凝。
问号被他按在指尖,但还是没发出。
他想问得太多了。但是那又如何呢。
季屿川将手机熄屏放进口袋。
桑恬有句话说得对,凡事要讲求个资格。
就像昨晚他没资格来付账一样,现在他也没资格追问人家心里怎么想。
毕竟,梦境的亲密不能跑到现实里作数-
健身房。
季屿川最近忙着实验室,许久不来。宫中号梦白推文台。划船和卧推刻意加了重量,将自己练的汗水津津,才勉强将脑子里的乌泱想法赶出去。正要加重量,忽然瞥见健身房门开了,桑恬摇着个小轮椅进来。
季屿川额角轻颤,太阳穴重重一跳。
座位下拉的握杆上升,重力片回到起始位置。铁块相击,嗙的一声。
“找我?”
“别自恋好吗?”
桑恬一身肉粉色运动装,整个人像颗大蜜桃。季屿川额头的汗跟着发烫。
桑恬也打量着他。
乔丹的运动篮球裤,黑背心。
比起平时的白衬衫扣子禁欲到系到最顶上一颗,今天倒是难得的大方。
男人一只手还攥在座位下拉的握杆上,背阔肌舒展,手臂肌肉线条和肩胛骨连贯成线,像起伏的山峦。
肌肉结实但不夸张,难得的匀称,有汗珠隐隐绰绰,随着动作隐入腰腹。
桑恬学艺术出身的,自认为对季屿川的骨骼和身材的优越早有预料。
但肉眼见到还是更震惊。
这人还真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桑恬转眸看他眼睛:“我也来健身。”
“健身?”
季屿川眉目凝得更紧,视线下移,落在她的轮椅上。
她刚崴脚,路都走不了,健什么身。
感受到男人的目光落在轮椅上,桑恬晃动了下摇杆,轮子灵活地原地打转,给他介绍:
“桑璟骨折的时候买的,怎么样?”
季屿川看着地上的小陀螺,凝眉将话挑明:
“脚踝受伤,怎么健身?”
男人语气散淡,钻进桑恬耳朵里,是昨晚的气没消。
桑恬想起昨晚到家之后,桑璟喋喋不休的一顿教育。
她开始反思是不是她要求太过严苛。
又要猎物进笼,又要不许他一步三顾。
她摇着轮椅摇杆,径直从季屿川的器械面前滑走,收敛了那句[你管我],声线轻飘地递了个台阶。
“学校公共健身房,还不让人练背了?”
轮子转到热身区停下。
这里有一面巨大的镜子,既能拍照,又能看见后面的器械区。
离得远,身材更能看清整体。
桑恬在心里啧啧,王尔德说什么来着。
炫耀是一种不可容忍的丑陋行为,它是对自己价值和优越感的无休止夸耀。
那能克制住,且隐而不发的人呢?
怎么找他的弱点。
她坐在轮椅上想了一会,觉得想也是白想,索性去举小哑铃。
从一排花花绿绿的哑铃里,她挑了个克数最小的,感觉还没个矿泉水瓶沉呢。
但是推起来正好牵动下肢肌肉,疼得她呲牙咧嘴。
正颤着手臂想慢慢放放下来,手里重量霍然一轻,耳边落下一道沉声。
“别动了。”
季屿川将她手里的小哑铃拿走。
桑恬自知理亏没说话,侧眸,觉得气氛有点尴尬。
“哪里有卖水的啊?”
季屿川看她和轮椅一眼,站直身:
“我去买。”
两分钟后,季屿川带着两瓶矿泉水回来,递给她。男人身上薄汗未散,热气就一齐拢过来。
桑恬伸出手,“谢谢。”
季屿川视线垂落,气息微沉,动作停滞了一瞬,转身走了。
镜子映射出他耳根泛起的薄红。
桑恬不明所以,循着他方才目光,是她图方便绑在手腕上的弹力带。
粉色弹力带勒得略紧,绷出两侧雪白的软肉。
隐隐溢出一圈红痕。
刚才,季屿川视线就落在上面。
桑恬意料之外地挑了下眉。
她忍不住又抬眼确认了下。
男人已经坐回到座位下拉的器械前,眸光微避,看不清他神情,但胸膛起伏较平时大了幅度。
桑恬忍不住勾了下唇。
她好像突然知道季屿川的弱点了。
喜欢什么,什么就是弱点-
季屿川拉了两组背,极力克制眼里翻滚的晦暗。
组间休息的功夫,抬眼正好看见小姑娘在对镜自拍。
眉眼弯弯的,心情看上去非常好。
杨廷霁昨晚的话在他耳膜里响起,是因为这个心情好吗?
桑恬察觉了他的视线,侧眸不吝啬地冲他抬了抬唇角。
季屿川克制地垂眸。
他真是永远摸不清她。
刚要继续一组,忽然手机叮咚一响。桑恬笑着示意他看消息。
[看见你手臂的伤疤了,真是为了女生打架弄得?这么拼命?]
季屿川收回视线,坐回器械前,不理她。
桑恬又发:[那为了别的女生行,为了我就不行?]
镜子光洁清澈,季屿川顺着这道光,正好能看见小姑娘眼底的挑弄。
她不是真的吃醋。
季屿川的尖锐的喉结下滚,什么话也没说。
又不理她。
桑恬也不生气,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决定慢慢悠悠地使出绝招。
组间休息,季屿川蓦地抬头,看见桑恬冲他摆手。
那意思是应当是要走了,和他拜拜。
季屿川点了点头,垂眸放重量片,余光却不受控地跟随着小姑娘收拾东西的身影。
桑恬来这本来就意不在健身,东西非常少,一条弹力带,一副蓝牙耳机,一瓶刚刚他买来的水。
小姑娘把这些东西都抱在怀里,然后转过身冲着镜子理了理头发。上午的薄光温润,将少女轮廓晕染得毛茸茸的。
莹□□嫩,像颗水蜜桃。
似乎是确认美貌无误,水蜜桃悠悠闲闲的晃动摇杆准备撤离。
临走前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位置,随后伸手,白嫩削葱似的指尖晃动,在一排哑铃中选中了一个,对准哑铃屁股,拍了上去。
力道不轻不重。
落在季屿川耳中,“啪”地一声。
有些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压得越凶越上涌,此刻在他脑子里轰隆一声-
解闷
·
桑恬心情很好, 坐在她对面等着寿喜烧开锅唐歆都看得出来,她长筷子轻碰了下锅沿。
“怎么着小寿星?”她问,“捡着钱了这么开心?”
桑恬回神,眨眨眼:“我有吗?”
“非常有!”唐歆筷子指着一桌玲琅满目的日料, “你连对这些东西的兴趣都没有了。”
桑恬偏好日料, 想吃这家店很久了。
小包厢,预约制, 日料品相和质量都是上乘。
但是鉴于每天只接待四桌, 排队久,桑大小姐又懒, 经常提起却迟迟没吃上。
她还是卡着桑恬生日的点提前一个多月定的位置才订到。
没想到大小姐竟然进来之后对满桌子的好菜视而不见。
桑恬认错巨快, “感谢歆姐给我提前过生日。”
说罢,特意从榻榻米一侧挪过去蹭蹭她。
“祖宗。”唐歆被她的动作吓得眉心一颤, 虚扶了把,“你小心点别牵动脚伤。”
“没事。”桑恬道,“好了。”
唐歆挑眉看了眼包厢角落里的小轮椅:
“你管这叫好了。”
“我不是爱卖惨嘛。”桑恬唇角勾起, 若有所指地笑道。
“跟谁卖?”唐歆一秒捕捉到重点, “你实话说, 那天接你的人根本就不是你弟是不是?”
桑恬挑眉。
唐歆撂下筷子:“我就说,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弟。小孩虽然长得帅,但是不是走那个风格啊。这种禁欲又冷清的感觉, 更像是——”
“季屿川。”
桑恬舀了勺抹茶慕斯送到嘴里:“你猜对了。”
唐歆震惊:“你们在谈恋爱?”
桑恬说:“没有,但是快了。”
桑恬之前同男朋友室友界限分明的样子历历在目。连玩笑都不开。唐歆追问:“你搞什么, 想让杨廷霁吃醋?”
“干嘛不搞, 季屿川长相身材都没得挑。”
桑恬避开后面的问题, 狠挖了勺慕斯,道:
“我现在是没有心的坏女人。”
“你别跟我转移话题。”唐歆戳破她, “你搞哪个男的都行,前任兄弟也没问题,但是你得跟我保证,搞他不是为了和杨廷霁复合。”
桑恬竖起三根手指:“我保证。”
唐歆放不下心:“我持保留意见。他们俩是人尽皆知的好朋友,再合起伙来背刺你。”
桑恬坐得板正:“一定小心,听你的。”
唐歆扶了下额头,也不知道桑恬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但是好在她最近状态肉眼可见的变好。
虽然激进了些,但总好过刚失恋时平静如水。
“吃饭吧坏女人。”
桑恬勾着唇角,眸光回落进寿喜烧的备菜上。
纹理细腻的和牛堆叠整齐,绿叶和魔芋拥簇着中间一朵划了花刀的香菇。
她不吃香菜和香菇。
不吃猪肉,嫌弃猪肉有股猪的荤腥味。
杨廷霁知道她的挑剔,总会将菜里香菜挑出。
末了,将小碗放在她面前,道一句。
“也就我能受得了你。”
只有他能受得了,吗?
眉心刚要蹙起,一双黑色的筷子伸过来将香菇夹走。
唐
铱驊
歆的声音跟着落下:“忘了告诉后厨你不吃香菇了。”
说罢,又自言自语喃喃:“还没下锅应该不会串味道吧。”
桑恬感觉胸腔里小心脏瞬间鼓胀,肉麻道:“我爱你。”
“别爱我。”唐歆满不在乎,给她夹了一筷子和牛,“动动筷子的事。”
桑恬那点感动煽情被她一巴掌拍飞,笑道:
“我也是,动动嘴的事。”
“动动嘴就能把男神拿下,你是真给我长脸。”
唐歆想起这俩男人在校园论坛里被比做京大双子星,侃她。
“我要是以后开公众号写你,标题都写好了——【高岭之花,我闺蜜一口气摘下两朵。】
桑恬闻言纠正他:“杨廷霁不是高岭之花,他是晦气之花。”
“还有,另一朵,我还没摘下来。”
她说罢,放在一边的手机屏幕倏地亮了。
桑恬侧眸过去,扫见消息提醒的发信人,眸色一冷,随即又蓦然笑了。
红唇微扬,在方才落罢的话后面又补了半句。
“但是快了。”
唐歆啧啧了两声,递给桑恬一小碟精致的杏仁豆腐:“管不了你。”
“说点正事,生日准备怎么过?”
桑恬长指微敛,关上屏幕,成段的哀求瞬息熄灭。她说:“去水族馆。”
唐歆意料之中,桑恬有每年生日都去水族馆过的习惯:“行,也不见你腻的,我陪你。”
“不用。”
桑恬舔了口点心,细腻杏仁融化在舌尖。唐歆听见她笃定的清音。
“有人陪我。”-
实验室。
数据模型在电脑屏幕上呈线状,像绵延的群山。
季屿川收回敲键盘的手,摘下银丝质框眼镜,半透明的镜片映出窗外闪烁群星。
每年的INI都是实验室最忙的时期。
又要准备比赛,又要做项目。
实验室里每个人脸上都疲惫不堪,硬撑着工作。
徐图凑过来看了眼季屿川的电脑:“你数据分析完了?”
季屿川是教授最重点的培养对象,分到的任务往往最繁重,是他们的两三倍。
但是完成速度永远第一。
质量也是。
“没有。”季屿川起身,单手扶住被徐图靠得旋转的椅背。
徐图顾不得差点踉跄摔倒,只顾意外地看他:“我擦,太难得了,这比你做得飞快还吓人。”
季屿川抬手摘下衣架上的风衣,挂在手臂上拉门,料峭秋风随门挤进来。男人吸了口寒风,任由冷意灌满肺腔,声哑道,“我出去透透气。”
自从那天健身房之后,他经常像发烧似的燥热。
明明已经是秋中了。
徐图看见男人动作,不禁抬手腕看了眼表,仰头喊他:“你早点回来啊,快到点了,咱一会得走。”
季屿川长腿微顿,凝眉看他:“去哪?”
徐图一拍脑门:“我就料到你根本没看手机,看宿舍群,阿霁求咱几个帮忙给他女朋友录个生日祝福的视频,找了个录音室让咱晚上过去。”
“你大前天晚上睡着了没听见,阿霁和学妹和好了。郎才女貌的,分开真可惜了,好在虚惊一场。”
季屿川站在门口明暗交界,门外吹来的秋风刮拂在脸上,多了几分冷涩。
徐图继续道:“不是我说,阿霁这次给女朋友庆生可真是下了血本,我听说他准备了22个礼物,从学妹1岁开始送。还准备了个他们恋爱经历的视频,搞得跟电影一样。最重要的是,还包了个水族馆。一整个海底世界做陪衬,哪个小姑娘能抗拒得了。”
“而且我听说,当年阿霁表白,就是在一个水族馆,这把学妹一定喜欢。”
何止。
风口,季屿川感受到有东西在倒灌。
很少有人知道,T&J微博在品牌没成立之前,是一本独家小日记。
当时的背景图,就是水族馆。
那时候小姑娘靠着两张半露脸自拍,成了小有粉丝的小网红,经常分享些琐碎日常。
某次的点赞抽奖,他被选中,得到了一个项链和一次单独聊天的机会。
斟酌了一阵,他问:“为什么喜欢水族馆?”
桑恬回:“水族馆没有白天黑夜,也不分日出日落,那么多海洋生物但是都听不见声音,又热闹又宁静。”
“我不掺合他们的生活,他们也不怕被我干扰,大家都相安无事,各生动各的。”
她喜欢水族馆。
在关于她的记忆里,季屿川又填上几笔。
后来杨廷霁大张旗鼓地追求一个女生,追着他问,有什么约会表白胜地推荐。
季屿川忙着翻文献,眼神无波:
“不知道,问别人。”
杨廷霁浑不在意他的拒绝:“他们推荐得都太俗,什么火锅店电影院,你不知道我这次追的女生,肯定不吃这一套。”
他忙着翻开手机相册,想给冷漠的男人展示下自己的心上人。
不料季屿川毫无兴趣,视线掠过手机,去拽被他压住的一角文件夹。
杨廷霁被无情拨开,不甘心:“那我这么问,如果你有喜欢的女生,你会去哪跟她表白?”
季屿川心底一震,午后光晕浮动,其中好像有玫瑰馥郁涌出,他勾了下唇角,脱口而出,“水族馆。
杨廷霁闻言,一拍大腿:“好主意。”
“就这么定了。”
安静。
徐图手机震了下,是杨廷霁的电话。
“喂,阿霁。”
“你们结束了吗?”
“刚结束,老大抽根烟我们就过去。”
“他在你旁边?”
徐图抬眉:“啊,两步远,他在门边。”
对面,杨廷霁的呼吸浅止了下,旋即笑道:
“那正好,你们来帮我参谋一下,这些东西,恬恬会不会喜欢。”
徐图视线往门口飘,见身型挺阔的男人立在门边不动,也没有过来接电话的意思,心底暗暗觉得有些奇怪,顾自答道:
“你准备那么多东西,又是大牌包又是永生花,用量也能取胜了。”
电话那头,杨廷霁浅笑了声,声量扬起些许:
“对别人可能是够了,但是对我们家恬恬可不一定。”
“别看礼物多,她对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
“从前喜欢听周杰伦,买了把乌克丽丽要学,宝贝得不行,最后还是扔到一边。”
“还喜欢过香奈儿的羊皮小包,非手掌一般大的不买,小山似的买了一箩筐,后来因为放不下我的药盒,也不再背了,每天扔在柜子里吃灰。”
杨廷霁娓娓道来,尾调里携着些无奈笑意。
“对人也是,没良心还爱瞎招惹。”
“这么久了,也就只有我是不同的,是她主动喜欢很久的。”
徐图扶额:“秀恩爱滚远点,谁问你了。”
刚说完,远处阴沉天幕压下,绵厚严实的云层里,裂出滚滚闷雷。
信号也被震得碎裂。
余下的最后一句,是杨廷霁若有所指的一句:
“也没事,左右不过是个解闷。”
季屿川站在欲来风雨处,长身抵着门,按门把手的动作随着电话里的声音而止住。
——左右不过是个解闷。
裤袋里,手机微震了下。
男人松开泛白的指节,紧绷的脸色在看清联系人的那一刻有瞬息波澜。
随即,转身,推门而出。
“哎老大——”
徐图叫住他的话只喊出半截,男人挺阔笔直的肩背已经融进昏暗欲来的风雨里。
“上哪啊?什么意思?”
不远处,一个黑色物件遗落在地。
徐图俯身,看清是季屿川摔落在地的电子表,小心翼翼地拽一截衣角擦拭表盘。
“靠,还好没摔坏。”
这块表自从他认识季屿川开始,就一直戴在他的腕上。
他还经常调侃季屿川活得跟这块表没区别。
冷静,理智,稳定。
话音刚落,却听见手掌里溢出一声细微的玻璃碎裂声。
方正的表盘从一个裂口开始,蔓延成裂缝,十字花,蜘蛛网。
最后承受不住,轰然破碎。
这许多年来无懈可击的表镜跌落,露出内里的表盘。
表坏了。
意识到之后,徐图捧着玻璃碎片,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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