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次日晨醒。
陶青鱼先去隔壁喂了鱼, 随后带着青芽去小院儿用朝食。
吃完饭,正当陶青鱼打算带小孩去铺子里看看,就有人上门。
“大哥哥。”
生人进门, 陶青芽抱着陶青鱼大腿,怯生生躲在他身后。
“没事。”他摸摸小孩的脑袋,对方问黎道, “你们聊,我先带青芽过去。”
方问黎扫了一眼小孩抱住陶青鱼大腿的手, 嘴角绷直, 头微点。
出门后, 青芽抓着陶青鱼的两根手指。
看大门关上了,才仰头问:“大哥哥,那是谁呀?”
陶青鱼摇头:“我也不知道。”
在方家小院儿待这么久,除了方问黎的爹, 就没见过其他客人上门。
方家亲戚少,大概是书院的人。
*
学生田假收假。
方问黎过不久也得上书院。
“方夫子。”
“有事直说。”
“文事斋的盛夫子受了伤,要养上一段时日, 如今上不了课。”
来人看他一眼, 见他面色不变, 继续道:
“本来山长要安排徐夫子。但徐夫子说他年事已高, 精神不济,让提早把您请回去就是了。”
方问黎喝茶的手一顿。
他敛眸道:“知道了, 明日去。”
“那我就去书院回消息了。”
来人像畏惧方问黎的冷气, 一溜烟跑了。
方问黎看着重新关上的大门, 缓缓将茶杯搁下。
他嘴角抿直。
本以为还能多待几日, 等着夫郎将手头的事做完了带他去庄子看看……
换旁人还能推脱,但是他老师说的。
看来这事儿是做不成了。
方问黎瞥了一眼旁边一点儿没动的茶水, 径直起身。
*
书院的人没耽搁多少时间,方问黎锁了门出去,在正街上瞧见了带小孩买糖葫芦的哥儿。
他走到陶青鱼身边,什么都没说。
陶青鱼瞥他一眼,莫名就知道他不高兴了。
他付了铜板,偏头问:“出了什么事?”
“书院叫我提前回去。”
“什么时候?”
“明日。”
陶青鱼脸上的笑敛下。
“那你还跟来做什么?不回去收拾东西。”
方问黎牵住陶青鱼垂在身侧的手。
“不急。”
陶青鱼看他一眼,徐徐点头。
牵着他的大手干燥温热,陶青鱼曲指扣了回去。
方问黎眉心一动,将手牵得更紧。
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只先带着青芽逛了一圈县里。
看小孩累了,才带他到铺子那边歇着。
“大哥哥。”青芽喝完水趴在陶青鱼膝上,小脸搁在手背,挤出软乎乎的脸肉。
“怎么了?”陶青鱼摸摸小孩脑袋。
“青嘉、青苗……”
“想回家了?”
小孩恹恹点头。
陶青鱼指节擦过小孩肉乎乎的脸,问:“不喜欢跟着大哥哥玩儿了?”
“不是。”小孩摇头,脸一埋,闷闷道,“想小爹爹,想爹……”
小孩长到六岁,也没离过家里在外面过夜。
知道他是不习惯了,陶青鱼将他抱到腿上轻轻拍背。
“真想回?”
“想。”青芽抱着他脖子,靠着他奶声奶气道。
陶青鱼抱着他摇了摇,道:“好吧,那等阿修哥哥回来,叫他帮忙送你回家。”
“嗯嗯!”小孩坐直,圆眼发亮,一下就来了精神。
陶青鱼看着好笑。
*
今日带着小娃娃,陶青鱼两人做不了什么。去村里搬东西的事儿交给了阿修。
天一亮,他就驾着小白出发了。
到宝瓶村后,阿修跟陶家人合力将要用的东西搬上车。
见陶家老爷子在做小摊车,他道:“县里这东西多起来了。”
“是,木匠一看就会。”
“我们也只有趁现在还有生意,多做点。”
摆放齐整的木头旁边,放着新做好的一张小桌。
阿修随手拎起道:“这张小桌子我也带走了。”
“行,余下七张五日就好。”
没多逗留,马车装满之后阿修立马拉着马儿离开。
日头渐高,气浪灼人。
马车跑在土路上,携带着滚滚尘埃。
阿修瞧见前面路边走着个人。背着背篓,戴着草帽,身形被挡了个大半。
他拉着马儿放慢速度,免得灰尘溅在人家身上。
路过人时,人家也正好抬头看来。
只见小哥儿一头汗水,唇色发白,瘦削的身子被压得似乎下一秒就要垮掉。
阿修将马儿一勒。
祁薄荷舔了舔干燥的唇,扬起灿烂的笑道:“……恩公。”
“这么热,你……”阿修皱紧眉头跳下马车,看背篓坠在肩膀似要将人绷断。
他抬手帮忙拎住,道:“是去县里?我送你一程。”
祁薄荷瘦得下巴都尖了,身上没几两肉。
他满眼笑意望着阿修。
眼里进了汗,他眼睛飞快颤动。小声道:“这怎么能行?”
阿修看着哥儿苍白的脸。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热了,平白无故也让他生出了些火气。
“别管行不行,照你这样走不到县里人就晕了。”
他拉住哥儿的手,拎小猫一样直接将人拎上了马车。
祁薄荷坐在阿修身边。
小心看了他一眼,见他一心驾马车,他拉低了草帽挡住自己脸,借着遮挡望着身旁的人。
阿修道:“去县里哪处?”
祁薄荷一惊,忙收回视线。“去……恩公把我放在县门口就行。”
阿修喉结滚了滚,压下那股火气。
“好。”
*
到县门,阿修将人放下。
看着他往东街走,料想哥儿是去酒楼卖山货。
他张了张嘴想将人叫住。
犹豫了瞬,人已经不见了。他想着待会儿在过来,立即拉着马儿往西边去。
等马车走远,祁薄荷双手拉着背篓的两根肩绳,从墙边的拐角出来。
他注视着那马车。
恩公……
*
阿修将东西送到,本来想着去找人,又得带青芽回去。
他将心事压下,走到县门口往东边看了一眼。
青芽抓着车帘,好奇地睁大眼睛往那边瞧。
“阿修哥哥,你看什么?”
“看人。”
“什么人啊?”
“青芽坐稳了。”
“坐稳了的。”小家伙在熟悉的人面前不怕生,又爱撒娇,问个什么非得有个答案,“阿修哥哥看什么人啊?”
阿修心念一动,问:“青芽知道小庙村祁家吗?”
“什么祁家?”
小孩声音软乎,阿修一愣。
他拍了下脑门。
也是魔怔了,青芽一个小孩知道什么?
*
阿修走后,陶青鱼跟方问黎将铺子里的东西规整好。
只等桌子这些做好了,再招了人就可以开工。
“方问黎,你可认识什么靠得住的人?”陶青鱼一边关门一边问。
方问黎站在哥儿身后,目光划过那一截因为抬手而更显细窄的腰。
“不认识。”
“不过酒楼里……”
陶青鱼晃了晃钥匙,手掌一收,负手摇头道:“酒楼是酒楼的人,给了我酒楼里还得找。”
陶青鱼走到方问黎身边。
瞧了一眼一天都没见笑脸的美人夫子,他胳膊轻轻撞了撞人道:“别不高兴了。”
“没有。”方问黎拉上陶青鱼的手,“回家?”
“好。”陶青鱼点头。
两人并排走着,陶青鱼道:“我在县里认识的人也不多,先贴个招工的告示,只能来了人一个一个看了。”
方问黎道:“去牙行问问也可。”
“等明日吧,明日我去问问。”
“带上阿修。”
“知道。”
*
绕到菜市,陶青鱼买了条鱼跟一点青菜。
两人到家后便开始做午饭。
等填饱了肚子,两人各自去洗了洗,等着睡个午觉。
陶青鱼从房里出来时,看方问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可不高兴了。
他抖了抖衣摆,有些好笑走到他身边。
“你都快气了一日了。”
他弯腰,被热水熏得红润的手轻轻顺着方问黎的胸口。
“气性这么大?”
陶青鱼眼里含着笑意。
莫名觉得这人有时候也挺可爱的。
他笑容扩大,刚要直起身,腰上一紧,转眼就侧坐在了方问黎的腿上。
那手指似要嵌入皮肉里。
陶青鱼穿得薄。
方问黎手心的热意传到皮肉,他动了动挣脱不开,无奈笑着看人。
“又不是我让你回书院的。”
“为夫走了,夫郎就这么高兴?”
“你那只眼睛看到我高兴了?”陶青鱼身子一歪,靠在他肩膀,“我说方夫子,你这叫迁怒。”
他做势拍了拍方问黎肩膀,却被他握住手腕往身后一拉。
腰上胳膊收紧。
陶青鱼双手在后,腰韧如弓般绷紧。
看着贴近的人,陶青鱼心脏错漏一拍。
“你……”
唇被堵住,多余的话散在唇舌间。
陶青鱼这姿势没有安全感,舌尖推拒,却正合了这人的意。
像被落入虎口的兔子,整个被钳制住,他越是挣脱方问黎却咬得他越紧。
被亲得软了,陶青鱼低呜一声。
又是这样。
方问黎亲的时候像变了个人,凶得不行,陶青鱼每每都被逼得眼角含泪。
眼泪晶莹剔透,顺着脸颊滑落,又被修长的手指擦去。
方问黎放开了对陶青鱼的钳制,搂着软了身子的人,他哑声问:“我什么?”
陶青鱼急喘,眼睛跟鼻头都变得红红的。
被欺负惨了。
“你……”陶青鱼泪眼朦胧,他哪里还记得自己刚刚要说什么。
“缓好了?”
陶青鱼喉结滚动,迟疑地别开头。
“你放我下去。”
“不放。”
方问黎提着哥儿的腰让人与他面对面坐着,手掌托着人后脑勺,又咬住了那晶莹红润的唇瓣。
陶青鱼长睫一颤,仰面躺在他臂弯,泪珠落入鬓发中。
呜——
怎么还来!
意乱情迷之际,陶青鱼紧紧抓住方问黎的衣襟,指骨突出。
“不、不来了……”
陶青鱼扬起脖子试图躲开。
唇都亲麻了。
方问黎看着那截养得白皙的脖颈,眼神微暗。
他哑声问:“叫我什么?”
“方问黎……”
“错了。”
“方问黎!”
方问黎逮着那喉结轻咬了一口,陶青鱼身子一颤。
“……相、相公。”他哽咽着,像受了极大的委屈。
天知道为什么他被方问黎一刺激泪水就忍不住,明明以前他也是个铁骨铮铮……
“想什么?”方问黎抿着哥儿唇瓣,深邃的眸子紧盯着哥儿潮红的脸,他轻飘飘道,“要罚。”
陶青鱼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随后又被叼住。
他是什么好吃的鱼吗?
再好吃,同一个地方多抿几次不也没味儿了吗?
“方问黎!”被欺负狠了,生气也软趴趴的。
方问黎额头与哥儿相抵,眼睛深深地望着他。
“夫郎乖,叫相公。”
陶青鱼看着眼色深邃的人牙痒痒。
他屈服道:“相公。”
方问黎呼吸一轻:“再叫一声。”
“相……公……”
浅磨的动作忽然加深,似疾风骤雨。
陶青鱼无力推着方问黎肩膀,又被握住了两个手腕禁锢在身后。他脚下乱蹬,都感觉这人似乎要将他生吞了。
到最后,陶青鱼彻底成了一条被钓上岸的鱼。
他瘫在方问黎身上,就着最后一点气性硬要从方问黎身上下去。
刚落地就差点给方问黎来个跪礼。
方问黎扶助哥儿的腰。
他笑了声,嗓音哑得不像话。
陶青鱼瞪他。
方问黎指腹擦过哥儿眼尾,又碰了碰他的唇。“肿了。”
“还不是你干的!”
陶青鱼现在嘴巴都是麻的。
一亲两刻钟,也不怕憋死。
“我是谁?”
“方……”
方问黎凑近。
陶青鱼立马捂住他的脸开口:“相公!相公,我错了,错了!”
方问黎闷笑一声。
拉下哥儿的手握在掌中,又放在身侧,他轻轻将人拥住。
陶青鱼泄了劲儿,枕着方问黎的肩,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方问黎目光已然平和。
他唇角碰了碰哥儿额头道:“我舍不得走。”
陶青鱼埋头藏在方问黎颈窝,手臂略微收紧。
他又何尝不是。
习惯了两人一个被窝,习惯了方问黎抱着睡,习惯了走哪儿身边都陪着个人……
由奢入俭难。
“我帮你收拾东西。”陶青鱼嘴上这般,却是手指头都不想动。
“不着急,无非就是几件衣服。”
“行吧。”
前段时间都在忙,先是卖鱼丸,后又遇到那些糟心事,两人像旋转的陀螺,难得停过。
这会儿便这么简单抱着,陶青鱼浑身舒服得紧。
就是热了些。
他打了个呵欠,靠着方问黎慢慢就睡了过去。
*
一觉醒来,陶青鱼浑身湿汗。
他爬坐起来,见身侧人的衣服也湿透了。下腹隐隐敞开的衣角下,腹肌若隐若现。
他脑袋一热,动手戳了戳。
结果就被抓住手指往下一拉。
趴在方问黎身上时,他看着人浓密的睫毛轻扇,缓缓睁开眼。
陶青鱼一笑,龇着牙将落在肩膀的发扔在后背。
“你醒了。”
方问黎轻轻摸着哥儿后颈,摸了一手细汗。
他抱着人坐起身。
“我叫阿修买些冰块儿。”
陶青鱼顺从点点头。
他翻身下床,踩着木屐又拿上床边的蒲扇,一边扇着风一边拿了件衣服披上出门。
屋檐下木盆木桶装着清水,他摸了摸,已经温热。
他拎了一桶进去,冲了冲汗才从里到外换了一身。
“相公,冲冲汗不?”
方问黎眉梢一挑。
“好。”
早知这样改称呼快,他应该早动手。
*
次日,天还没亮,方问黎就带着包袱离开家门。
陶青鱼醒来时,摸着床另一边空荡荡的,他心也跟着一空。
揉了揉乱发,他起身收拾好,吃过朝食就锁上门出去。
往菜市那边走,刚到菜市与枇杷巷的十字路口,陶青鱼见到从柳街那边走出来个熟人。
他脚下一顿。
祁薄荷看到他却是一惊,压下草帽脚步一错,转而背过身去。
陶青鱼皱了皱眉头。
躲着他做什么?
他看了一眼柳街那边,默默拐个弯儿往南去。
将昨晚方问黎写的招工的纸贴在门上,正要开门却见门没锁。
陶青鱼进去,见到人他眼睛一亮。
“小爹爹,你们怎么来了?”
方雾笑道:“来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
陶青鱼道:“都忙完了。”
方雾手里有陶青鱼给的备用钥匙,趁着大集上街,他也正好过来看看。
“家里最近收玉米了吗?”陶青鱼问。
“已经在收了。”
“那我也回去帮忙。”
“费不着你,你二叔二婶回去了。”
方雾说完,犹豫了一瞬,还是道:“这阵子我们帮不上什么忙,你那鱼丸还要送,说是请人可请了?”
陶青鱼摇头:“才贴了招工的告示。”
方雾拉着哥儿在屋檐的矮凳上坐下。
“现在才贴,那找到人那些酒楼里的货还送不送了。”
“小爹爹有人选?”
“你舅舅……”
陶青鱼手撑着脸,瘪瘪嘴道:“舅舅那人可做不来这活儿,小爹爹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舅舅就是个爱玩儿的,能耐着性子做鱼丸才怪了。
方雾轻叹,顺了顺他的发。
“是你外公让我问问。”
“哥儿有主意,我也好回他。”
陶青鱼朝着方雾挪了挪凳子,道:“我等会儿跟着阿修去牙行看,你就跟外公说,人我已经找到了。”
方雾脸上一柔。
“好,小爹爹听你的。”
他爹知道自家哥儿开了铺子。
老爷子对哥儿不错,但却也跟其他人一样觉得哥儿不是男子。
想着又是他们大房的哥儿开的,所以这铺子让他弟弟来正好合适。
可他弟弟那个德行,来帮忙就别想了。
捣乱还差不多。
“既然你有主意,那我就放心了。”
“我老爹恢复得怎么样?”
“就那样子。”说起陶大郎,方雾眼神柔和下来。
“怎么不见从流?”
“他啊……书院提前叫他回去了。”陶青鱼声音低了些。
方雾点点头,见着了哥儿,他也没事了。
他起身道:“那我就走了,你在家好好跟从流相处。”
“我跟你一起。”
陶青鱼立马锁了门,陪着方雾去县里溜达。
走到菜市,陶青鱼忽然想起在这边遇到的那小庙村的哥儿。他问:“小爹爹,你知道之前把蔡媒婆打了的那个哥儿吗?”
方雾点头道:“姓祁,小庙村那边的人都叫他薄荷。”
“哥儿问这个做什么?”
“遇到几次,好奇。”陶青鱼跟着方雾,走到豆腐摊前,“那个小哥儿家还有几口人?”
“他只剩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爹娘还有上头的爷奶都不在了。”
“要两斤豆腐。”方雾跟摊主道。
陶青鱼掏了掏铜板要递过去,被方雾按住了手。
他压着眉头道:“你奶奶给了钱,不用你的。”
买菜钱是公中出。
他出来邹氏叫他买两斤豆腐,家里老人孩子都喜欢。
陶青鱼默默收回手。
拿了豆腐继续走,陶青鱼道:“那哥儿人品如何?”
方雾停步,诧异看向他。
“鱼哥儿可要给人说媒?”
陶青鱼好笑:“我就是问问。”
方雾狐疑,不过还是道:“那哥儿……也是个好的,就是命苦了些。”
“他家里穷,常见他搜罗了山里的东西上县里卖钱。家里弟妹小,人家叫他送了,他偏偏要养着。”
“乃至他长得虽也不差,但少有人给他说媒。”
方雾顿了顿,感慨道:“是个坚韧的哥儿。”
“先前帮他撑了腰的那些人家,听说人小哥儿还专门上门送了东西。”
“小小年纪就知人情世故,活着也不易。”
陶青鱼拧眉。
“我刚刚瞧见他从柳街那边出来。”
方雾一愣。
随后摇头道:“那小哥儿不是这种人。”
“嗯,但是他看见我为什么躲呢?”
“躲你?”
“是。”陶青鱼点头。
方雾也想不通。
“下次见了问问便是。”
陪着方雾将东西买齐,陶青鱼将人送出县城。等回进福巷找到了阿修,两人一同去牙行。
牙行相当于中介,这里有许多要找活的人。
牙行对这些人知根知底,听陶青鱼说要做买卖,建议他最好是买两个人回去。
毕竟这种靠着秘方的买卖,万一招了长工、短工回去,要人家泄密,买家找上牙行,又是一番掰扯。
陶青鱼看向阿修。
“你觉得如何?”
阿修毕竟管了几个酒楼,经验丰富。
阿修道:“按理说买最好,但找长工,签了契一般也不会出事。”
“人家要养活一家老小,叛了主家名声也差了,后面更是找不到活儿。”
“短工倒不怎么建议。”
这类人流动大,谁知道换个地方会不会将事情捅出去。
陶青鱼点头。
“那就长工。”
牙行里挂靠的找活儿的人不少,做长工的一般是拖家带口。
陶青鱼估摸着自家做鱼丸的那一套活儿,定要有力气的,最好还会杀鱼的。
选来选去,正好有两家。
一家五口人,一对中年夫妇,下面带着两儿一女。
不过小儿子跟女儿都小,一个五岁,一个才一岁。
那家人要求两个小的也得跟着一起。
还有是两兄弟。
以前做镖局的,不过赔本了出来找活儿。现在上一家的活儿还差一点没做完。
陶青鱼这事儿急,将人叫来一看,还是选了那一家五口。
阿修帮着签契立书,人就好了。
做活的是夫妻俩跟大儿,小儿就带着小女儿。
他们需提供食宿,一月拢共再给三两银月钱。
敲定好,一家五口立马搬走。
只等他们熟悉熟悉环境,明日便开始上工。
这事儿办完,陶青鱼打算回进福巷。
走着走着,他看着落后一步的阿修突然道:“你不用跟着我。”
阿修笑笑:“主子不在,小的不跟着你跟着谁。”
陶青鱼眼中微光一闪。
“我看到祁家那个小哥儿了。”
阿修一愣,下意识问:“在哪儿?”
问完他看见陶青鱼脸上的揶揄,脸一红,忙拱手道:“还望主君告知。”
陶青鱼:看来阿修是有心。
他道:“我之前去铺子的时候遇到过,在菜市那边。不过现在……”
“谢主君!”
话没说完,人立马跑没了影。
陶青鱼弯唇。
看来家里不久又有好事了。
第 62 章
开门进屋。
门还没关上呢, 就有一股阻力。陶青鱼警惕,就听见一声轻柔的声音。
“方家哥哥。”
陶青鱼抬头一瞧,不是对门许家那哥儿是谁。
这人怎么来了?
陶青鱼疑惑问:“不知许哥儿有什么事?”
许棋咬唇, 踟蹰问:“……我、我能去你家玩儿吗?”
陶青鱼诧异。
他们不熟吧。
“可以吗?”许棋忐忑,收回抵在门上的手。
陶青鱼看他干净的眸子,让开了一步道:“进来吧。”
许棋笑容一展, 拎着的衣摆跨过门槛。
这小哥儿今日穿着一身珊瑚红,那裙摆层层叠叠, 走起来像盛开的花。
陶青鱼从衣摆移到哥儿泛红的脸, 半掩上门, 又进屋端了一壶花茶出来。
给小哥儿倒了一杯,陶青鱼问:“有什么事?”
许棋捧着花茶抿了一口,发现是浸过井水,凉丝丝儿的。
还有蜂蜜的甜。
他搁下茶杯, 双手搁在膝上。
腼腆看了陶青鱼一眼,道:“我、我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之前秦家的事儿闹得大,县里都知道书院的方夫子为了自家夫郎居然跟人动手。
许棋羡慕, 也对陶青鱼更好奇, 更想结交。
陶青鱼听到这理由, 也没说什么。
他进厨房, 又破了半个瓜出来。一牙一牙摆在盘里,让哥儿吃。
“天气热, 吃完就回去吧。”
“我不怕热。”许棋双手捧着瓜皮, 清亮的眼睛不离陶青鱼。
也不知他哪儿来的兴趣。
陶青鱼由着他看。
自个儿则进屋将昨日换下来的衣服拿出来洗。
“你们为何不找个浆洗婆子?”
陶青鱼打井水的手绷紧, 随口回道:“没必要。”
一家就两口人, 两身衣服能费多少时间。
他将盆拖到葡萄架下,撩起袖子就搓。
许棋啃了一口瓜瓤, 被甜得眯眼。他目光不离陶青鱼,眼里全是好奇。
“为何不早上洗?”
“早上凉快,外出有事。”
许棋点点头道:“我吃过你卖的那个鱼丸,好吃。”
“谢谢夸奖。”
陶青鱼手上利索,衣服用皂角搓洗完,冲个两下就可以晾。
这天热,晚上就干了。
许棋吃完一牙瓜,捏着帕子轻轻擦了擦唇角。
一举一动都是被教养出来的规矩。
他看陶青鱼步子大,做事风风火火,不知为何竟然有些羡慕。
现在申时初,还不急着做饭。洗完衣服,陶青鱼又坐在了桌沿。
他吃了一牙已经不怎么凉的西瓜,看出哥儿眼中神色,对他多了几分同情。
他问:“上次你出来不久你家里人就叫你回去了,现在怎么还不喊?”
许棋抿抿唇,腼腆浅笑。
“我小爹爹他们不在。”
“你偷偷出来的?”
小哥儿脑袋一点,脸顿时红了。
陶青鱼一看他就是没经历过事儿的,单纯得很。
“那你不担心回去挨骂?”
“他们不会骂我。”
那就行。
陶青鱼双腿伸直,懒洋洋般撑着石桌。
他没再说什么话,余光瞥见小哥儿打量着他的腿,好笑地摇了摇头。
县里的哥儿跟女儿一样养在家里,他遇见的都乖乖软软,矮矮小小。
他在哥儿里长得过高,被打量得也多。
都习惯了。
“咦?”门缝传来疑惑声。
两人看去。
陶青鱼嘴角高高翘起。
“阿竹来了!”
秦竹推开门往里面跑,像蝴蝶一样扑过来。
“小鱼!我还以为你又不在家!”
陶青鱼坐直,下一刻就被哥儿抱住脖子。
他拍拍哥儿后背,道:“热。”
“哼!”青竹松手,坐在另一边凳子上。
他打量着院儿里的陌生人,又戳戳陶青鱼的手。
“这位是……”
“对门的,叫许棋,过来玩儿。”
许棋当即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秦竹眼皮一跳。
下意识站起来回礼。
陶青鱼看着扑哧一笑。
秦竹立马冲着他虎着脸道:“不许笑!”
陶青鱼摇头。
“少见你这么规矩,怪怪的。”
“那你就多见见,习惯就好了。”
秦竹吧唧一下坐在凳子上,摇头晃脑看过院子,问:“方夫子呢?”
“书院呢。”
“你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玩儿啊。”
陶青鱼看着他俩道:“我这儿有什么好玩儿的,今日怎么都凑一块儿了。”
陶青鱼是在自己家,自在。
秦竹跟陶青鱼从小玩儿到大,嫁了人也被宠着,一举一动都活泼,无拘无束的。
许棋看着,心想要是他小爹爹在这儿,定会说什么不合规矩。
他绷着有点累。
可看他们两人都如此随性,更是羡慕。
“小鱼,过几日你回去不?”
“要回一趟。”
家里的梨好了,家里人忙着收地里的粮食,他得帮忙把梨卖了。
“那你叫我一起。”
“好。”
两人说着说着,看向许久不出声但巴巴看着他俩的许棋。
“你那满眼羡慕做什么?”秦竹问得直白。
许棋眨巴眼,轻声道:“我……我也想去。”
陶青鱼眉头一皱。
秦竹鼓起腮帮子,看了看陶青鱼,醋味儿颇浓问:“你们关系都这么好了?”
陶青鱼:“第二次见。”
“哦……”秦竹盯着面前软包子一样的小哥儿,问,“你去做什么?”
“玩儿啊。”
“我们可不是去玩儿的。”
许棋笑容一僵,缓缓落下。委屈巴巴的,看看秦竹又看陶青鱼。
陶青鱼别开头。
秦竹咬唇,迟疑道:“不行,你不能去。”
“我们是朋友吗?”
“才见一两面,不是。”
小哥儿眼眶一红,陶青鱼闷咳两声看了秦竹一眼。
你惹的,你解决。
秦竹瞪他。
怎么能这样!
“秦竹哥哥,我不捣乱的。”
“那也不行。”
话落,小哥儿泪花啪嗒一下落下。
秦竹噌的一下站起身,手足无措道:“你、你哭什么?”
“秦竹哥哥……”许棋含着哭腔道。
“小鱼!!!”
秦竹连连后退,看着他活像见了什么难缠的东西。
陶青鱼拐角进厨房。
门一关,假装没听到。
他将饭做上,待出去,葡萄藤下只剩一个秦竹跟一盘啃得干干净净的瓜。
“走了?”
“你好意思问!”秦竹气鼓鼓,“你的客人让我来招待。”
陶青鱼:“咱俩分什么你我,多生疏。”
“哼!”
陶青鱼看了眼关紧的门,问:“你答应了?”
“不答应他就哭。”
“竟然还有比你会用这招的?”
“什么叫比我会用!”
陶青鱼忙顺着哥儿气,哄道:“我会用,我会用总行了吧。”
秦竹郁闷地杵着脸,直勾勾盯着大门。“他也太……太……”
陶青鱼小声:“自来熟?”
“嗯嗯!”
“你俩确定只见了两面?”
“那还有假?”
留着郁闷的秦竹在家里吃晚饭,等周令宜过来将人接走,陶青鱼才将门栓上。
他摸了摸晾着的衣服,已经干了。
他一边收,一边想对门那家。
到进福巷这么久,他见许家人的次数屈指可数。只知道那家的家眷像被套在屋里似的,鲜少出来。
倒是他家当家人见过几次。
也是教书的,给人的印象是个古板严肃的中年夫子。
许棋说要跟他们走,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陶青鱼手上一拉,夫子洗干净的外衫将他兜头罩住。
陶青鱼嗅到那股淡淡的香味儿,将衣服扒拉下来。
都洗过了。
还有。
陶青鱼抱着衣服嘀嘀咕咕进门。
“家里不见熏香,洗衣服也用的皂角,难不成夫子身上的味道是身上自带的……”
衣服叠好放进柜门,天也差不多黑了。
陶青鱼亮起烛火,一个人洗了澡后坐在床沿。
方问黎不在,这屋子瞧着空荡荡的。
他一下午在屋里摸来摸去,能做的事儿全做完了。陶青鱼干脆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瞧着瞧着,眼看起了睡意。
他爬起来吹灭了蜡烛重新躺下,可又翻身许久,后半夜才缓缓睡去。
次日醒来,陶青鱼呵欠连天。
填饱了肚子跟阿修一起去铺子那边。
鱼已经送来了,他问了人可用饭了。知道他们都准备好了,开始手把手教人。
一日复一日,陶青鱼让自己投入进去,慢慢也习惯了方问黎不在身边。
三日后,酒楼里的鱼丸成功交付。铺子里的长工也能成功做出丸子,陶青鱼终于能空出手去村里。
回村里的那一日,他起了个大早。
没让阿修送,而是坐着周家的马车与秦竹一起。
至于许棋,他则坐在自己家的马车里跟在后头。
到宝瓶村,秦竹回了一趟家门。
陶青鱼先带着许棋到陶家。
介绍一番后,许棋很快受到了他小爹爹的欢迎。
许棋从小长在县里,没离开过,如今见了村子里的景象哪哪儿好奇。
陶青鱼走哪儿他就跟在哪儿。
等秦竹来了,陶青鱼拿着背篓出去。里面垫上干草,就等着装梨。
家里其他人一早出去掰玉米,只有他小爹爹跟奶在家。
陶青鱼带着两个哥儿绕到后头池塘,拉开挡在入口处的围栏。
浓郁的果香传来。
秦竹瞧着那挂满枝头的大梨子,眼睛一亮。
“今年这梨子结得好好!”
陶青鱼瞧着树叶间的梨,是褐色的,两个拳头大,表皮有许多小点点。
“要吃自己摘,注意着别掉进水里了。”
“嘿嘿!知道!”
秦竹拉着后头的许棋找了棵树就摘。
风徐徐,吹过累累的稻谷,青绿从坡上蔓延到坡下。更远处是宁静的山林,似有野鸡叫。
许棋到了这地儿,像久旱逢甘霖的小树苗,立马支棱起来。
“从前只吃过梨。”
秦竹诧异:“总不能没见过梨树?”
“这倒不是。”他看着已经几下爬上梨树的陶青鱼,抿唇笑着道,“没见过哥儿上梨树。”
秦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嘿嘿一笑。
“我也能爬。”
陶青鱼肩上斜挎了个小布袋,他问:“阿竹你回来做什么?”
“我爹让我跟爷爷送点药。”
“里正身体不好着呢?”
“早不如以前了。”秦竹叹息,“我爹还说过段时日送爷爷去江阳府。”
陶青鱼一听,多半就是怕换里正那事儿出来打击到老爷子。
发生了那些事,这里正多半不是秦桩的了。
许棋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只放个耳朵听着。
手上小心翼翼摘着梨子,捧在手里跟捧着什么金疙瘩似的。
只一下午,陶青鱼将梨下了一半。
下午,在外干活的陶家人回来了。
“哥!”
陶青鱼正在搬梨子,听到声音忙道:“青书,快来。”
陶青书也跟着二叔回来。
他现在十六,已经是个大伙子。
他拉开围栏,走了几步,却在看到许棋后动作一滞。
陶青鱼见人半天不动,抬头望去。
秦竹一笑,揶揄地撞了撞陶青鱼胳膊。
“看对眼儿了?”
“别乱说。”
陶青书脸一热,拱手道:“许小公子。”
许棋屈身,满眼欣喜道:“青、青书哥哥。”
青书哥哥!
陶青鱼跟秦竹对视一眼,眼中全是诧异。
这俩怎么还认识?
*
东西搬到屋里,秦竹跟陶青鱼挨着坐好,直勾勾看着那个跟着青书身后转悠的小哥儿。
他俩应该年岁差不多大,但两人怎么认识的……
陶青书转头见两个哥哥盯着他,手脚都僵了。
“许小公子,您要不坐下歇歇?”
“好。”许棋抿唇笑着,坐到陶青鱼身边。
宋欢在家掰玉米粒儿,瞧见许棋,没说什么。
脸上不见笑,也不见排斥。
陶青鱼纳闷了。
等下午,许棋跟秦竹回县里之后,他立马问:“二婶,你们都认识许棋?”
“何止认识。”宋欢撇撇嘴,“还差点在酒楼里闹起来。”
“下次别带他来了。”
陶青书笑意浅淡,想到因许棋跟自己说了一句话,他家小厮当着那么多客人阴阳怪气,他就高兴不起来。
当时许家主夫虽没说什么,但没有主人允许,下人哪有那个胆子。
他提醒道:“哥,他家长辈不好相处。”
陶青鱼点头:“是有点,不过他住小院儿对门。”
宋欢惊了一瞬。
“少来往。”她提醒道。
陶青鱼:“我跟他家接触不多。”
也跟巷子里其他人家也接触不多。
看了看自己大弟弟。
陶青鱼还以为他真喜欢人家哥儿呢,没想到小小年纪也挺明事儿。
攀不上的,他家也不愿意去攀。否者强拉上了,倒成了孽缘。
次日,陶青鱼跟弟弟陶青书拉着一板车的梨上街。
先去给他们酒楼的东家送了一筐。正要去卖,就见东家让小二在酒楼里吆喝几声,不一会儿梨子就去了大半。
陶青鱼一喜。
他拍拍自个儿弟弟的肩膀,道:“没想到你们在东家面前还挺得脸。”
陶青书道:“是外公得脸。”
他外公从年轻时就跟着东家做事儿,不然他家哪里能得这些梨树苗。
拉着梨子到菜市摆着。
留下一点等下市了让青书给他外公家送去,余下的他们接着卖。
市场上卖水果的不少,但品相好的着实不算多。
这大热天,汁水多的葡萄、西瓜、梨……格外受欢迎。
陶青鱼拿了个小刀,切了个梨子让人试。
他家梨子个头大,又好生伺候着,生虫的也少。
只摆了一个时辰,最后一点也抹了一文被人包圆了。
梨卖五文一斤,带出来百来斤,刨去送人的二十斤,也有五百来文。
陶青鱼按照他小爹爹的吩咐,和陶青书一起去粮铺买了些米。
又去杂货铺卖了点调味的酱油,盐。
这些全放板车上。
“先去小院吃个午饭,下午太阳落山了再走?”
陶青书道:“我送你回巷子,然后去我外公家把梨送了,就在那边吃了。”
“也行。”
陶家梨树产量大,一棵树百八十斤,十来棵梨树能产千斤。
陶青鱼跟陶青书两个小的就负责把这梨卖了。
忙了六日,还赶了两个大集,池塘岸上的梨才卖完。
送了些给关系亲近的,这果子给家里也添了四两银子。
转眼到七月,各家各户又开始收稻谷。
稻谷不好收,得一把一把割下来,人力将谷子打下来。然后趁着大太阳摊晒两日就可。
晒不干容易生虫;
晒太干了又脆,去壳的时候米粒儿就是碎的。
从县里到宝瓶村,一路上都能闻到收割稻谷的清香。
那是一种淡淡的,清甜温和的香味儿,好似带着点点水的气息,能浸润进人心……
陶青鱼尤其喜欢这个味道。
稻谷收割,接下来就等着八月豆子成熟。
这是一年最忙的时候,陶青鱼一边守着铺子,偶尔也回去帮忙。
稻谷一收,县衙里收税的官差就下村来了。
今年还是二十税一,陶家十亩下等田,按照一亩产一石,就要收六斤的税。
陶家不是每块田都有一石,但还是得按照这个标椎交税。
于是乎,拢共新收九石粮食,要交上去半石。
一家十几口,余下的粮食能吃五个月都算省着了。
即便是这样,也没人敢拖拉。
二十税一已经算好的了,往年打仗,还收过十税一。那才让老百姓不能活。
交了税,忐忑一年的心才勉强放了下来。
八月十四。
陶家空了的钱袋子又灌得半满。
手里有了余钱,也还了外债,加上陶兴永身子彻底好了,再不用像之前那样慌慌张张,忐忑过日子。
家里主心骨重新撑起来,陶有粮也总算是能歇歇。
再交付了两次小摊车,加上卖梨的钱,还有田里养的鱼卖了,公中陆陆续续入账能有个二十两。
陶家人在屋檐吃完饭,吃着瓜果,难得松快。
“快中秋了……”方雾仰头望着一轮弯月,轻声道。
陶兴永坐在他身侧,知道他念着什么,悄悄牵住他的手。
方雾看他,然后浅浅一笑。
“忙完了,也该上县里给哥儿帮忙了。”
“过了中秋就去。”
“好。”
今日八月初十四,方问黎说了今日回来。
陶青鱼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他刚刚洗完澡,手上拿着蒲扇。
他仰头,后脑勺靠着椅背。
摇椅轻轻晃着,陶青鱼痴痴地看着浩瀚苍穹。
天上星辰似海,拱卫在弯月周围。那月似钩,明亮如白玉。
晃着晃着,已经是戌时末了。
应该不会回来了。
陶青鱼起身,端了桌上的烛火打算进屋。
卧房里,他刚将蜡烛放下,忽然听到了敲门声。
陶青鱼还以为听错了,又听了听,随即脸上扬起笑,飞奔过去将门拉开。
方问黎举起的手落下,看着来人笑道:“夫郎。”
陶青鱼往他身上一扑。
衣袂纷飞,花瓣似的轻柔拥住方问黎。
“你回来了。”
方问黎托住哥儿的腿,等他接过身上的包袱,才两手将人抱住。
跨进门槛,陶青鱼动动脚丫子关了门。
他正要下来,方问黎却单手抱着他不放。
单手栓上门,他颠了颠哥儿,道一声:“瘦了。”
陶青鱼环住他的脖子,笑着道:“我吃好喝好,你估摸错了。”
方问黎抱着哥儿到了屋里。
门一关,陶青鱼以为他要放自己下来。
但脸侧气息温热,他抬眼,见方问黎泛着幽光的眸子盯着他的唇。
陶青鱼心中一紧。
舔了舔,不等方问黎动作,兀自勾住方问黎的脖子就吻了上去。
方问黎安心靠在门上,享受夫郎难得的主动。
他感受哥儿咬着舔着,不得章法。
等陶青鱼勾着他脖子的手软了,他反客为主,反身将哥儿压在门上细细撕咬着,寸寸品尝。
陶青鱼闷哼一声。
手指成爪,松开他的发带,任由墨发落在指缝。
他舒服得眯眼。
不过没多久,又憋红了眼眼尾。
烛火哔啵。
等两人分开,陶青鱼已是腿软得趴在方问黎怀中,眸光含泪。
他额头抵着方问黎肩膀,低低喘.息,待气息匀了,才问:“……用过晚饭了没?”
“还没。”
“那我去给你做点。”
说着,陶青鱼缓了缓,撑着方问黎胸膛直起身。
刚走开一步,又被环住腰拉回去。
方问黎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身子稍稍下压,将陶青鱼整个拢住。像恶龙护住了自己的宝藏,藏得严严实实。
“再抱一会儿。”
陶青鱼下巴贴着他肩膀,眼中的浮起点点笑意。
他环住方问黎的腰,感受到熟悉的味道,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我还以为你今日不回来。”
“说了要回便要回。”方问黎鼻尖蹭过哥儿的脸,“今日上完课,山长又让院里夫子聚了聚,说了些事。所以才回来晚了。”
“嗯。”陶青鱼翘起嘴角。
由着他抱够了,陶青鱼才让人去洗澡,自个儿则将温在锅里的饭菜热了热。
他做不来什么好吃的,只绿豆百合粥,一盘酸辣小鱼,一盘咸菜还有炒青菜。
端着饭碗放在桌上。
方问黎洗完澡披散着头发,换了一身白色的薄衫。
陶青鱼拿过他手中的帕子给他擦头发上的水,让他先吃饭。
现在已经不早了,中午吃过饭肚子该早空了。
“辛苦夫郎。”方问黎仰头笑道。
“快吃。”
陶青鱼五指梳理下他的长发,耳尖微红。
方问黎目光扫过哥儿耳尖,捏着他手指道:“回来许久,夫郎还没叫过我。”
陶青鱼无奈。
“相公快吃饭。”
方问黎轻笑一声,点头道:“好听。”
“再叫一声?”
“方问黎,吃饭!”陶青鱼将帕子往他脑袋上一盖,凶巴巴道。
方问黎低声一笑,摇摇头,安分用饭。
第 63 章
正月十五。
一早出门便有节日的氛围。
街上各家铺子门大开, 卖瓜果点心的,卖酒的……宾客盈门,生意红火。
人群往来, 县里卖东西的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陶青鱼二人好不容易从中挤出来,到枇杷巷,自家小店里也是座无虚席。
瞧着有称鱼丸的, 也有直接在店里吃早饭的。
陶青鱼看着方问黎。
悄悄抓着他的袖子轻轻扯了扯。
方问黎无奈一笑。
“去吧。”
“谢谢相公!”
人一溜烟就去了后头,方问黎摇摇头, 只得负手跟上。
今日本来是出来采买过节要用的东西, 但买之前想着来铺子里看看。这一看, 就不得留下来做事。
撩开帘子走到后院,里面尽是水汽跟鱼腥味儿。
请来的长工一家是鸣水县本地人。
女人没名,只跟着男人的姓叫个元婶子。她一人在后厨。
男人元大虎则在后头捶打鱼丸。
他们的大儿叫元立业在前头招呼客人。剩余的一儿一女,小儿子带着妹妹在看那几口大水缸里的鱼。
陶青鱼摸去厨房看了眼, 鱼糜不多了。
他扎好袖子,绑了自制的皮围裙,利落地逮了水缸里的鱼来杀。
方问黎走到哥儿身边, 瞧着他利落漂亮的杀鱼手法。
陶青鱼手肘往后一档, 抵着方问黎往后推了推。
“别挨这么近, 溅到身上。”
“让我偷一偷师。”
陶青鱼转头笑道:“杀个鱼而已, 还用得着你偷师。”
方问黎手指刮过哥儿脸上一缕碎发,别在他耳后。“本想着今日带你出来玩玩儿。”
“下午?”
“也罢。”
方问黎捏他的脸。
瞧着哥儿溢满笑意的眸子, 末了又给他揉了揉, 随即去收拾了一番出来帮忙干活儿。
忙到中午, 陶青鱼让他一家人吃饭, 自己则拉着方问黎出了这铺子。
回去洗个澡,一身清爽也去填饱肚子。
睡一觉起来, 陶青鱼跟方问黎一起采买东西。
“晚饭怎么吃?”
“家里吃。”
“那你做?”陶青鱼双眼晶亮,溢着光,“我帮你打下手。”
方问黎寸寸摩挲着他的手指,压下长睫似在考虑。
陶青鱼挠挠他手心,周遭人来人往,他脸上微红拉着男人的手咬咬牙道:“相公……我想吃你做的饭,好不好……”
方问黎眉梢一挑,满眼笑意。
陶青鱼很少露出软乎的一面,越是这样,他越想逗弄人。
方问黎:“我可是要收报酬的。”
陶青鱼脸一垮:“要不要这么功利?”
方问黎假装看不见,薄唇轻启,报了一串菜名:“花椒鸡、白灼虾、八宝冬瓜盅、一品豆腐……”
“行了行了!”
“答应你就是了。”
“不多问问?”
“问什么问,你既然说了肯定是我能付得起的。”陶青鱼拽着方问黎往菜市去,“再不买,菜就没了。”
方问黎反手拉住哥儿。
“已经买了。”
“嗯?”陶青鱼睁大眼睛,几步杵在他跟前,“原来你早打算好了的,还唬我!”
陶青鱼竖着眉头,眼露凶光,被抓着的手蠢蠢欲动。
有种别样的鲜活。
方问黎顺毛哄:“我哪里骗了?回去难道就不做了?”
陶青鱼眼一横:“那不准,你都答应我了。”
方问黎浅笑,却故作迟疑:“夫郎凶我,我要再考虑考虑。”
说着,他抬步往点心铺子走。
陶青鱼快步跟上,张牙舞爪道:“你一个做夫子哪能说话不算话,小心我爬到你们书院告状……”
“那你来啊。”
“……”
二人你来我往,幼稚地吵闹着。
他们提着越来越多的东西在人群中穿梭,瞧见的人被他们的相貌所惊艳,看二人的相处又是会心一笑。
这一看就是刚成亲的夫夫,他们年轻时好像也是这样。
*
中秋拜月神,供月饼,吃瓜藕。
百姓占楼赏月,小孩通宵嬉戏,富贵人家办团圆宴,饮酒作乐一整晚。
这是个大节日。
东西买够了,两人回家。
拐过弯入了进福巷,就见阿修一身新衣满脸喜色过来。
陶青鱼嘴角一翘。
他晃了晃手里数量不多的东西,问:“阿修,去哪儿啊?”
阿修忙给两人行了个礼,不好意思挠挠脸道:“……出去玩儿。”
方问黎打量他一番。
以前没见过阿修跟个花孔雀似的,这显然是去会情人。
阿修忐忑:“主子,今晚没我什么事儿吧。”
方问黎摇头。
陶青鱼笑眯眯催促道:“去吧去吧,玩儿得开心啊。”
阿修脸一红。
退了几步,拔腿就跑。
陶青鱼咧嘴一笑,他肩膀撞了下方问黎,问:“红包准备好没?”
方问黎:“家底儿全在夫郎那儿呢。”
陶青鱼一愣。
“是哦……”
他随着方问黎一起慢悠悠走着,道:“阿修是咱一家人,你觉着给多少合适?”
方问黎:“不知。”
陶青鱼:“好歹人家跟了你这么多年,你这主子当得,好不称职。”
“夫郎定会安排好的。”
“那送个宅子?”
“他有。”
“铺子?”
“我也没几个。”
“那你说什么?”陶青鱼气鼓鼓。
“银子。”方问黎眸光平和,“他要什么,自己买去。”
陶青鱼:“半点没诚意。”
方问黎唇角一翘:“那就什么都不给。”
“……”
回到家,两人将东西收好。
菜放厨房,点心搁在盘子里。陶青鱼又切了个瓜放在桌上。
方问黎已经拿着书看起来了。
陶青鱼眼珠一转,挪着凳子往他身边靠。“相公,你说的报酬是什么?”
方问黎拿着书的手一顿。
“没想好。”
陶青鱼双手捧着他的脸,随后给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见方问黎捏着书往他头上打来,陶青鱼嘿嘿一笑,松开人就跑了。
“没想好那就别想了。”
哥儿跑出了门。
方问黎也搁下书,看着门口出神。
*
入夜,凉风徐徐。
最热的一段日子已经过去,最多再过半月,天气又要凉下来了。
方问黎以前不过节,除非是他老师叫他。
瞧着哥儿在院子里捣鼓了个供桌,有模有样地摆上香炉,放上贡品。随后点燃了香烛望着那一轮明月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方问黎站在一旁安静看着。
哥儿像一棵小松站得笔直,他圆眼望着头顶格外明亮的月轮,眼里清透得像月辉下的溪水。
那眼中有怀念,祈愿……
哥儿嘴角浅浅翘着,整个人像山岚一般,柔和沉静。
方问黎看着看着,再浮乱的心绪也被抚平了。
他眼里只有眼前一人。
唇角不知何时也带起了笑,淡淡的,在哥儿看过来时骤然扩大。
陶青鱼捏着一块儿月饼碰到他唇边,笑得眼睛亮亮的。
“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想……”
嘴才张,月饼就入了口。
“想什么不重要,吃个月饼。”
方问黎无奈握住哥儿手腕,咬了一块下来。
陶青鱼嘿嘿一笑,跟他分着吃完了这块月饼。
莲蓉的,不甜不腻,正正好。
吃完一块月饼,陶青鱼撤了供桌,将瓜果点心全摆在葡萄藤下的小石桌上。
桌上摆了酒,他笑眯眯地倒了两杯。
一杯搁在方问黎的跟前。
方问黎见哥儿笑得像进了米仓的小老鼠,也觉得好笑。
“要我陪夫郎饮酒?”
“都放你跟前了。”
方问黎垂眸。
酒液不算清透,味道淡淡的,泛着一股发酵过后的酸味儿。
陶青鱼举起一根手指晃了晃道:“米酒,你只用喝一杯。”
说实话,这酒在陶青鱼这里不叫酒,只要肚子不饱,他能一直当饮料喝。
陶青鱼兴冲冲端起酒杯,冲着方问黎抬了抬。
方问黎眼底含笑:“要是我醉了,要烦扰夫郎帮忙。”
“一杯,绝对不会醉你。”
最多微醺。
陶青鱼观察过,米酒方问黎一般喝三杯才会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好。”
方问黎轻轻跟陶青鱼碰杯。
两人都是吃饱了晚饭,这下赏着月,偶尔碰一杯,再吃点点心瓜果……
“这才叫生活嘛。”陶青鱼喟叹一声,背靠着摇椅轻晃。
方问黎脸上已经起了薄红,像从里透出来的。
不过光线太暗,陶青鱼注意不到。
他就坐在桌边瞧着哥儿,一杯喝完,眼神微晃。下意识又端起酒杯。
陶青鱼忙坐直,手按在酒壶上。
“说好一杯就一杯。”
他晃了晃手问:“这是几?”
方问黎握住他竖起手指,像把玩物件儿一样轻轻摩蹭,黏糊糊的。
陶青鱼背脊酥酥麻麻,受不住。
他摇了摇手腕,带着他的手一起动。
“醉了?”
“没。”
陶青鱼撑着桌子凑近,手托着男人下巴微微抬起。手指擦过他眼尾,看着他眼里水润透光,就知道确实微醺了。
手贴了下方问黎的脸,温热。
他咯咯笑道:“相公啊,你以后在外面还是别喝酒了,这酒量实在是太太太太太差了!”
方问黎被他摸得舒服,眯眼在他掌心蹭了蹭。
“好。”
他拉着哥儿的手用劲儿,陶青鱼顺着他力道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
还没站定,却忽然被他揽着腿弯跟腰上一抱。
陶青鱼吓了一跳,连忙抱着他的脖子。
“你快松开,小心咱俩一起摔。”
“唔。”方问黎嘴上含糊,却是抱着哥儿直接进屋。
陶青鱼又不敢挣扎,就怕伤了人。
啪嗒一声——
陶青鱼抬头,就见卧房门被方问黎关得紧紧的。
他还惦记着外面的东西呢,忽然就被放在了床上。
陶青鱼一头青丝乌黑油亮,像墨云一样散在身下。身子稳当了,他舒了一口气,手肘撑着床正要爬起。
眼前又覆上来一团阴影。
陶青鱼被按着倒回去。
他疑惑看着方问黎,待男人的手轻勾着腰带,衣服一敞,陶青鱼脸立马烧了起来。
“方问黎……”
方问黎反应微迟钝。
“……叫什么?”
陶青鱼看着撑在身上的人,眼尾泛红,但眼神透着一股冷邪,莫名让人想到心狠手辣的凄惨美人。
陶青鱼喉结滚了滚。
“相、相……唔!!!”
气息被夺了去,淡淡的酒香混着本该清冷的木香,搅得陶青鱼脑子也好似浑了一般。
他拱着胸膛,呼吸不过,却又奋力在欺负了他的人口中夺取生机。
他一动,方问黎吻得更凶了。
窗户开着,夜风吹熄了几盏烛火。
灯影绰绰,半落下的床帘下,呜咽声被尽数吞吃。
花好月圆,淡淡的酒香染遍了室内。月影落入窗中,才起的桂花香味似浓似淡。
树影摇曳,人和着物一起醉了。
陶青鱼嗓子彻底哑了,泪水沾湿了睫毛,枕上汗与泪交织,都泛着一股潮意。
方问黎搂住他的腰。
细密的汗覆在他胳膊上,陶青鱼身体轻颤,含着哭腔道:“不……”
“夫郎担待。”
鸡鸣声声,不知时辰。
陶青鱼下意识抽噎着,他红肿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已经露出鱼肚白了。
他吸了吸鼻子,再一次被紧紧掐住腰禁锢时。
他眼睛一闭,彻底睡了……晕了过去。
雨打芭蕉,从清晨开始落下。凉风携走了室内的浓香,只剩湿漉漉的干净水气。
院中地面不一会儿成了深深的青黑色,深绿的葡萄叶被清洗一番,油润如膏。
方问黎披着衣服收了院外的东西。
又带着一身水汽换了枕头凉席,随后才上床抱着哥儿一起睡去。
这一觉从清晨到傍晚,中途陶青鱼被叫醒灌了几口熬得粘稠的米粥,又闭眼昏睡。
再睁眼,他望着窗外浓黑的夜色恍惚。
“早上……”
声音沙哑,简直不能入耳。
陶青鱼抿了抿唇,腰被揽住。
他靠在方问黎胸口,大口大口将凑在唇边的水喝了。
“慢些。”方问黎唇贴在他耳边,说话时若即若离碰着,陶青鱼条件反射缩了缩脖子。
连喝了三杯子,好歹是不渴了。
后背整个贴着温热,陶青鱼看着又伸在他肚子上轻揉着的手。
“现在不是早上,是晚上。”方问黎声音低磁,透着餍足。
陶青鱼拍了下他的大爪子,有气无力。
方问黎拢着他,反手握住哥儿的手揉捏。“不气。”
“没气。”
陶青鱼想翻个身,可牵扯到使用过度的地方,轻“嘶”了一声。
方问黎躺下去,让他趴在自己身上。手把着哥儿后腰轻轻揉捏。
他凤眼如水,望着哥儿,鼻尖轻蹭他的鼻尖。
“夫郎。”他低低唤着,在唇舌间转了千万遍,亲昵得不像话。
陶青鱼看着他,什么脾气都没了。
他也不为难自己还这么支棱着脖子,松了劲儿直接往胸口上一趴,就这都累得气喘吁吁。
“咕咕——”
陶青鱼委屈:“我饿。”
“马上。”
方问黎给他揉了一会儿,直接抱着人去吃饭。
陶青鱼坐在他身上,安心享受着男人伺候。
填饱了肚子,身子才算恢复了一点。但陶青鱼还是不想动,他懒洋洋地靠在方问黎肩膀,眼睛半阖。
“白白浪费了一日。”
“不浪费。”方问黎抬起他的下巴给哥儿擦了擦嘴,末了又叼着唇细细碾磨。
不过动作极轻,温温柔柔与昨夜那种恨不能将他吞了的凶恶样子完全不同。
陶青鱼鼻尖哼气,抓着他衣襟指骨泛白。由着他亲完,又急切喘.息着趴在他肩头。
整个人像彻底顺了毛,露出了最柔软的内里。
方问黎顺着哥儿的背,将他抱离了这里。
“明早是不是要去书院?”
“请了假。”
“为什么请假?”
方问黎指腹擦着陶青鱼红润微肿的唇,眼色愈深。
陶青鱼抿唇,却不小心将他的手指叼了进去。他皱了皱鼻子,干脆叼着咬了一口,留下一点浅浅的牙印。
方问黎:“要照顾夫郎。”
“多大点事,我自己能行。”陶青鱼推推他还举着的手,声音哑哑的。
方问黎没多言,只抱着人与他说着闲话。
没多久,怀里的声音又小了下去。他也放低了声音,等到听不见怀中人的回应,他才亲了亲哥儿的眉心,将他好生搂着。
翌日。
陶青鱼睡饱了,倒是早早地醒了。
他龇牙咧嘴地翻了个身,面对着方问黎。
怪不得之前方问黎不动他,要这么折腾,他人都吓跑了。
他一动,方问黎也醒来。
他揽着哥儿,亲了亲他的鼻尖。
“夫郎。”
“真没去。”
“嗯。”
在床上躺了会儿,陶青鱼慢吞吞穿衣。
踩在地上,他腿一软,好歹是方问黎扶了一把。
陶青鱼捶捶腿,苦着脸道:“抽筋了。”
“我揉揉。”方问黎坐在床沿,拉着人坐在腿上,手掌从哥儿小腿捏到大腿。
陶青鱼痉挛般颤了颤。
方问黎搂着哥儿腰,垂眸仔细地帮他按捏。
磨蹭好一会儿,陶青鱼下地。
适应了一阵,除了姿势别扭些,好歹能走了。
这一天耗在家,方问黎走哪儿陶青鱼都跟着。站累了,陶青鱼就趴在方问黎肩上,眉眼耷拉。
瞧着方问黎熬的补汤,陶青鱼无力一笑。
“我身体还没差到那个地步。”
方问黎:“合该养养,来日方长。”
陶青鱼脑袋往他肩上一撞,道:“你悠着点吧,还要爬山呢。”
“不碍事。”
“饶了我吧……”
“我轻些?”
陶青鱼无力笑得肩膀打颤。
“也不知道是不是憋久了,哪有你这样的。”
“嗯,很久。”
陶青鱼脸微红,也不跟他说了。这人虽是个夫子,但在他跟前也是个没脸没皮的,说不过他。
一日一晃而过。
第二日陶青鱼迷糊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
他动了动手指,手慢慢抵上自己的腰。
“哪有这样压榨人的。”他小声道。
缓了会儿,陶青鱼慢悠悠爬起来。又在家休息了大半日,然后才去铺子。
刚到店里,陶青鱼就见自己小爹爹在里面帮忙。
陶青鱼一喜,步子略快。
刚走一步,他脸一僵,默默迈小了步子走到他小爹爹跟前。
“小爹爹,你怎么来了?”
“怕你忙不过来,家里正好也没什么事儿了,就来帮帮忙。”
“那我爹呢?”
“在里面呢。”
方雾收拾了碗筷,看了陶青鱼一眼随后拉着他去后头。
将碗筷放在盆子里,他将陶青鱼拉到一边,一双杏眼在陶青鱼身上逡巡。
最后唇角一翘,小声问:“我是不是过不久能抱小孙子了?”
陶青鱼眼神躲闪,慌乱道:“什么小孙子,小爹爹你胡说什么。”
他匆匆迈步,避开他爹的眼神龇牙忍着,脚上看着利索得很。
方雾忙将他拉住。
“逞什么能!”方雾眉头一紧,“小爹爹不说了,就是……”
他指了指自己脖子。
“也该遮一遮。”
陶青鱼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这地方顿时不想呆了,反正有他两个爹在。
陶青鱼立马拐个弯儿,缩着脖子匆匆离开。
“小鱼呢?”陶兴永听到陶青鱼的声音出来看,目光在院子里晃了一圈却没人。
方雾笑道:“他走了。”
陶兴永虽然纳闷,但也没多问。
自家哥儿可能就是来看看。
傍晚。
铺子这边关了门,元家夫妻带着孩子住在铺子里。
陶大郎夫夫则把从家里拿来的鸡蛋跟菜带上,往进福巷去。
方家门前种了桂花,这会儿正是开的时候。
一条巷子都有似有若无的香气,到方家门前,那两树繁茂的金桂花朵成串,开了一小半了。
方雾仰头看了眼,嗅了嗅,笑道:“可以摘下来做点桂花糕。”
陶大郎个高,头顶都能碰到几枝。
“哥儿又做不来。”
“也是。不如问问,我做了送来也成。”
他们就这么一个哥儿,自然什么时候都宠着,即便嫁了人也不例外。
陶青鱼听到外面的声音将门拉开,见两人盯着那桂花有商有量的,一左一右拉着人进屋。
他声音含笑道:“就不麻烦小爹爹了。”
“铺子里忙了那么久,快歇歇。”
陶青鱼端了点心水果出来,一人又递上一杯茶。
方雾调侃:“瞧瞧,嫁人了,也沉着了。”
陶青鱼不服:“我明明一直都这样。”
陶兴永这是第一次进这院子坐着,他还有些不习惯。
他拎起脚边的背篓道:“这是你奶奶让带的蛋,你小爹爹又摘了些新鲜菜来。”
“谢谢小爹爹,谢谢爹。”
陶青鱼笑着全部收下。
带了一路,他也不想再麻烦自己爹背回去。
“今晚在这里吃吧。”
“好。”方雾慈爱笑道。
他们鲜少这样一家单独聚,方雾做饭,陶青鱼就去帮着烧火。
阿修听到动静,也颠颠跑过来帮忙。
陶兴永也有了说话的人。
待到饭菜上桌,四人围坐起来。陶青鱼还打了一点米酒,少喝一点,也有好处。
“再下几场雨,天气就凉快了。哥儿记得添衣。”方雾叮嘱道。
“知道了小爹爹。”
“正好不是说要清鱼塘,家里打算什么时候清?”
陶兴永道:“也就最近这几日。”
“那我回去帮帮忙。”
“用不着你。”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铺子里请的元家人是手脚麻利的,也老实。他改了工具之后,铺子里的活儿能应付得来。
加上陶家那边现在有人过来帮忙,在没扩大与酒楼的交易量时,他几乎可以当甩手掌柜。
方雾瞧着他,笑道:“多大人了,还贪玩儿。”
后半程,陶兴永拉着阿修聊方问黎。
陶青鱼就陪着自己小爹爹。
天黑了,两人本来吃完饭就打算走了,陶青鱼想着家里现在也没事,就留了留。
阿修立马安排了地方。
这夜,方问黎不在,但陶青鱼也是笑着入睡的。
第 64 章
陶青鱼睡得正香, 一股熟悉的煎饼味儿像鱼钩上的诱饵,在陶青鱼的跟前晃来晃去。
他将脑袋往被子里一埋,蹭了蹭, 弄得头发炸起,才狠狠吸了一口气翻身起床。
“小爹爹……”
“起来了。”方雾在厨房烙饼,见他过来给人兑了一盆温水。
陶大郎坐在灶前烧火, 身体不如以往那么强健,但气色在慢慢养回来。
看自家哥儿半睁着眼睛的迷蒙样子, 他温和笑道:
“吃完饭我们去铺子, 哥儿去不去?”
陶青鱼叼着牙刷, 点了点头。
洗完脸,陶青鱼最后一丝睡意也散了。
他凑到方雾身边,看他麻利地翻着锅里的饼子。
是最简单的面饼,里面放了葱花, 盐跟鸡蛋。一勺子倒进去,面饼稍稍定型后用锅铲压平。
滋啦一声——
香气四溢。
待到一面炸至金黄,再翻个面。煎一煎再挪到锅沿, 往空出来的油里继续舀。
方雾看凑在边上的哥儿心里好笑, 干脆拿了个碗给他装了一块。“边上吃去, 别在这碍事儿。”
陶青鱼双手捧着, 拿了筷子就喂进嘴里。
饼子不脆,是软乎的。
一口下去满是葱花的香味儿。
他在家的时候他小爹爹也不常做, 无他, 这玩意儿费白面。
小半张面饼吃完, 方问黎放了碗筷, 拉上个凳子坐在他爹旁边。
“爹,问你个事儿。”
陶大郎道:“你说。”
“秦家的地卖完了没?”
“没听说秦家买地。”陶大郎疑惑看向方雾。
方雾也摇头, 熟练地将锅里的饼子翻个面。歘地一声脆响,陶青鱼又去捏了块饼子啃着。
方雾问:“哥儿想置办田产?”
“有这个想法。”
方雾道:“秦家的东西充公了不少,咱村子里那庄子跟地都做了赔偿。他原本那屋里人……现在还住在庄子里呢。”
“哥儿想置办的话,我回去问问村里其他人家。”
陶青鱼点头。
方家住在县里,也没有地,吃的米跟菜都是在县里买的。虽说自家负担得起,但有地心里还是要踏实些。
吃过早饭,陶青鱼跟阿修知会一声,锁了门跟着自家小爹爹去铺子里忙。
陶青鱼的鱼丸生意在县里已经小有名气。
铺子里每日卖出的鱼丸最多的时候能有三百斤。
鱼丸味鲜,老人小孩都合适。
常常是一大早上,铺子一开门,里面就被来用朝食的客人坐满了。
陶青鱼熟练地跟客人打了招呼,随着他小爹爹去后头帮忙。
元大虎一家为人本分,做事也用心。
陶青鱼今儿来给人家发月钱,三两银子给得极为放心。
铺子里也不苛待他们的吃食,他家两个小娃娃在这里待了几个月,身子骨瞧着都健壮不少。
“东家。”元大虎脚踩着鱼肉搅拌器,给陶青鱼打招呼。
陶青鱼点头。
他看了一眼木桶里的白色鱼肉,已经细碎黏在一起。看样子是干了一阵活了。
这鱼茸搅拌器是个桶状,里面放置的是锋利的刀片。刀片呈弯月状,插在木柄上围成一圈,犹如一个手工版绞肉机。
这东西比原本直接用锤子的法子省了一大半的力气。
不过即便如此,有时候做出来的鱼丸也不够卖。
院子大,靠着外墙的石台子上,元大虎的大儿子元立业还在闷头杀鱼。
十几岁的孩子,放在现在已经算大人。
见这里没什么用得上自己的,陶青鱼干脆去前面站着给客人点单收钱。
一份鱼丸十个,店里卖十五文。
比原来小摊上卖得便宜些,也是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毕竟鱼肉也不便宜。
陶青鱼见客人吃得香,他坐在柜台前捉摸着要不要再弄点新品出来。
鱼丸里面还可以包馅儿的。
不过馅儿好不好吃,他调不出来,得他小爹爹帮忙。
铺子倒是步入正轨了,但陶青鱼说的工坊……现在自家这个只能算个小作坊,量还不够。
回去得跟其他人商量商量,也该添加人手了。
客人来来往往,陶青鱼在外面坐了一上午。顺带翻了翻账本。
中午在铺子里吃的饭,他小爹爹炒的。
忙到下午,铺子里关了门,陶青鱼才目送自家两个爹回家。
*
又几日,陶家要清鱼塘。
陶青鱼打算回去一趟。
他拿上给家里小孩老人买的糖、点心,出门就见到阿修拉着小白在那儿等着。
陶青鱼纳闷:“不是说不用送?”
阿修笑呵呵道:“小白好久都没出门了,这不刚好带它走走。”
陶青鱼盯着他。
阿修脑袋一低:“我想跟着一起去。”
多半是去见小庙村的小哥儿。
陶青鱼看破不说破,他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坐进去。
阿修轻巧往前头一坐,两条腿垂下,拉着小白就往巷子外面走。
进福巷在里面,外头还隔着一条丰禄巷,也是住宅区。再外面才是各式各样的商铺。
所以进福巷里安静得很,居住舒适度很高。
到嘈杂的街市,陶青鱼叫停下去买了点肉骨头跟肥肉。
到出了城门,过了哗啦作响的小河,小白渐渐跑了起来。
陶青鱼一手护着背篓,一手抓着车厢稳住自己。
他担心自己待会儿又不适,立马转移自己注意力。
“阿修,家里那些铺面都是你看着的?”
“是。”阿修抓着缰绳,一腿曲起踩在木板上,一腿垂下随着车厢晃动。
“生意怎么样?”
“中规中矩。”
“酒楼那些,临水酒楼比鸿运酒楼位置好,一个月进项要多个几百两银子。”
“布庄、酒肆都一般,一个月有个百两银子就很不错了。”
“主君可要接手?”阿修声音轻快,“我回去就把账本这些给准备好。”
陶青鱼张嘴刚想说算了。
可脑中拐了个弯儿,他道:“我先看看,还是你管着。”
“诶!”阿修笑得咧嘴。
先看看那就离管着不远了。
等主君接手,他空闲的时间也多了起来,能筹备自己的事儿了。
陶青鱼不知他所想,只自家的产业,他还是要心里有个底。
天朗气清,秋风和煦。
几场雨下来,很快就凉爽起来。
不过这条路还是坑坑洼洼的,上面蓄积着不少水坑。陶青鱼在车厢里摇摇晃晃,没多久,还是没了心思说话。
许久不坐马车,他想吐。
好不容易到了宝瓶村,陶青鱼立马下了马车。
阿修将车厢里的东西拿出来,牵着马儿跟在后面。
“哟,鱼哥儿回来了!”路过那晒谷场,银杏树下三两个聚在一起的婶子夫郎见了他,笑着打招呼。
陶青鱼正平复着那股呕吐的欲.望,闻言笑着点头,然后匆匆离去。
“鱼哥儿现在的日子可好过。”
“谁说不是,又是夫子家的夫郎,又自个儿开了铺子。”
“谁知道是不是夫家贴补开的。”
“你就酸吧。”
“瞧你说的,你就不酸?”
……
阿修耳朵灵,听到人家的话不免皱眉。
陶青鱼:“嘴长在别人身上。”
陶家院前的那条路上扔着不少烧过的炭渣,路面倒是比外面的大路要平整些。
陶青鱼只秋收的时候回来过,如今想想,也快一个月了。
陶家还是那三座茅草房。
西边角的灶屋上空,支出来的烟囱正冒着烟气。
屋子西边的林子才被雨水冲刷过,干净得泛着新意。山林,茅屋,炊烟,人家……
只到了这儿,心里自然就安宁下来。
院儿里没人,院门也紧闭着。
陶青鱼干脆翻了篱笆进去,将门打开。
方雾瞧见人影还以为光天化日都有贼进来,想着这贼人胆子挺大,抄起扫帚出门却见是自家哥儿。
方雾将扫帚往墙根一靠,气笑了。
“鱼哥儿!”
“诶!小爹爹我回来了!”陶青鱼拉开院门,阿修带着东西进来。
“方叔。”
“是阿修啊。”
方雾瞪了一眼陶青鱼,逮着他压低声音道:“都嫁人了,还翻篱笆。别人看到了还不知道怎么说你。”
“说就说,大不了骂回去就是了。”陶青鱼转头看向隔壁院子,笑眯眯道,“你说是吧,秦婶子。”
秦梨花呸了一声。
“老娘今儿可没招惹你。”
方雾眼光一锐。
秦梨花立马缩了脖子,别开视线。
这陶青鱼仗着自己男人不在,可劲儿给娘家添补。看看那篓子里面满满当当的东西,指定花了不少银子。
也是摊上了这么个祸害,那方家迟早给他掏空。
阿修放了东西出去给小白松绑,陶青鱼拉着他小爹爹进灶屋。见杨鹊在烧火,笑眯眯地过去:“小三叔,想我了没?”
杨鹊笑着啐他:“去你的,谁会想你。”
陶青鱼:“家里其他人呢?”
“后头。”
身后的草堆窸窣作响,陶青鱼闻到狗味儿了。
他帮着刨开外面的稻草,然后就见小黄欢欢喜喜跑到他身边蹭他。
小黄已经是大黄狗了,之前遭了罪,好在现在已经恢复了。
陶青鱼逮住小黄解释的前腿,按着他的骨头细细摸去。岑叔手艺好,小黄的骨头接得没差错。家里人照料也用心,才让这狗子又能活蹦乱跳。
陶青鱼狠狠摸了一把狗头,摸得小黄脑袋上的皮跟着往后,露出眼白。
陶青鱼看了哈哈笑。
小黄也不恼,尾巴摇出残影,像个螺旋桨似的。
杨鹊别开身子嫌弃:“行了行了,全是灰。”
陶青鱼抓住狗尾巴,小黄立马打着圈儿去咬他的手。也不用劲儿,只牙齿轻轻挨着皮肤,弄得一手的口水。
陶青鱼松手,拍了拍狗脑门:“好了,给你也带了大骨头。”
说完,他就起身去洗手。
另一边,方雾也清点完背篓里的东西。他将陶青鱼买的那些肉拿出来,皱着眉头道:“买这些做什么,费钱!”
“吃啊。”他又揪了一把身边软弹的狗耳朵,“我去看看后头。”
*
陶家这一块鱼塘是早年间他爷爷跟他爹几个花了大力气整修出来的。
后头原本是一块大田,但收成差。
家里田地其实不算少了,无奈产量低。只种庄稼养不了一大家子人。
所以拿出后头这块田做了鱼塘,而这鱼塘的进项也正好填补了青黄不接那一阵的口粮。
田块大,为了尽快修整完,家里请的人多。
都是远近的亲戚,有十个。
中年的带着年轻的儿孙,虽是个清理鱼塘的活儿,但也是代代传下来的。
鱼塘底下的淤泥挖出来,晾晒过后可以当肥料。塘子往下挖,也不能挖太深,不然漏水就不好了。
沉淀了几个月,鱼塘里好像又恢复了一点生机。
塘底早死了的泥鳅已经腐烂化作淤泥,再深一点,就能看到活物的影子。
*
鱼塘上的围栏已经撤走了。
岸上的梨树经过夏日烈日的灼烧,叶子也没剩多少。摘了果子后,叶片稀稀拉拉,有气无力地挂着。
秋风一吹,岸上落得都是。
陶青鱼走到他爹那边,曲腿蹲在岸上。随手抓了根儿断了的树枝扒了扒岸上散发着腐臭的淤泥。
“爹,泥鳅能吃吗?”
“甭吃了。”
“活的。”陶青鱼戳戳那露出一截身子的青褐色泥鳅,眼里闪着遗憾。
陶大郎好笑:“家里还少你吃的了?”
“倒也不是。”
只是鲜少能见到那么多的泥鳅。
陶青鱼直勾勾地看着鱼塘底。
请来帮忙的人是沿着岸边开挖,贴岸的淤泥被糊上岸。挖长了,绕着岸边那一圈就是一条长长的沟壑。
里面泥鳅不大。
想也是新生的,前一批那些长了好多年的肥泥鳅早被毒死了。
它们铺了厚厚一层。
下面是硬实的泥巴,泥鳅钻不进去。
只随便一盆,少说几十斤,放县里也能卖个几两银子。
再加上泥鳅肉嫩,捞起来吐了泥,开肠破肚油锅里一炸,撒上一点辣椒面。响脆可口,也是一道美味。
可惜啊可惜。
夏日太阳大,蒸发不少水。
余下的水放了之后,清一清淤泥。再撒上专门去医馆那儿开的消毒药粉。
将缺口封严实了,就这么摊晒着。等到来年,鱼塘里又会蓄积起不少的水。
要是水不够养鱼,那就只能去河里搬。
陶青鱼杵着下巴,扔了手上的树枝。
他小时候见过,那会儿干旱,鱼塘缺水。他爷,他爹、二叔、三叔都是一车一车地从河里装水往鱼塘里拉。
如此拉了半个月才停。
那会儿他爹本就不白的皮肤更是晒得像黑炭,甚至还脱了一层皮。
养鱼也没见得多轻松。
用不着自己帮忙,陶青鱼绕着岸边走,打量着四处。
瞧见那水壶里只剩一个底儿,茶叶在下面沉着,陶青鱼干脆拿了水壶回去重新装了一壶。
刚拎着出了门,就见秦竹往这边跑。
“小鱼!”
“你怎么也回来了?”
“来看看我爷爷。”
陶青鱼点头,先去把水壶给放了。
两人往那长长的下坡走。
成片的田地里只剩下被收尽了稻谷的桩子。田这会儿里面蓄了水,晚上出来还能抓到不少黄鳝。
黄鳝!
陶青鱼眼睛发亮。
不过转眼看秦竹一脸闷闷不乐,陶青鱼戳他腮帮子。“有心事。”
“没什么,宝瓶村换里正了。”
“换谁了?”
“你们陶姓的。”
陶青鱼拍拍他脑袋:“你爷都做了十几年了,也该颐养天年了不是?”
秦竹点头:“你说的对。”
陶青鱼笑了一声:“这事儿让你爹他们愁去。”
秦竹:“所以我听说你回来了,就过来找你了。”
陶青鱼:“那咱一起抓黄鳝,卖了银子咱俩平分?”
“嗯?”这弯转得好快。
“好不好?”
“好。”
说干就干。
陶青鱼当即回去拿了水桶,换了一身短打草鞋出来。
黄鳝在县里卖价不低,比鱼贵一倍。卖的人少,只偶尔有人去抓了才有。
或炒或炖或煎炸,滋味都甚好。
陶青鱼小时候常跟着伙伴一起抓了换钱,买零嘴吃。
现下有些田里还放着秸秆,一个个扎起来立着,等干得差不多了之后再拿回去搭草垛。
这些秸秆下面,就多得是黄鳝。
陶青鱼把家里的火钳给秦竹,自个儿用手。
远离池塘那边的几块田。
下了水后,只需要悄悄靠近草垛。将其移开,手速快些,就能抓上好几条。
都是村子里长大的,陶青鱼抓黄鳝是一把好手。
逮着那七寸处一掐,黄鳝受惊,扬起尾巴。
它一身滑溜溜的,稍不注意就抓不住。
陶青鱼将其飞快甩进装了浅浅一层水的木桶里,水花四溅,几十文铜板就到手了。
他们一块田翻遍,又到另一块田。
晒了一个夏日的田里积攒了浅浅一层水,还没没过脚踝。水下的泥土是硬的,长了一层浅浅的水草,像碧玉一般。
秦竹嘻嘻哈哈跟着陶青鱼,眉间的愁郁也散了。
陶青鱼嘴角一翘,拍了拍木桶。看里面黄褐色的黄鳝乱窜,他心情也颇好。
山风徐徐吹着,带来了成熟的果子香。
他看了一眼山,想着哪天去赶山,这个季节收获应该也不小。
坡上他爹吆喝着叫回家吃饭了。
陶青鱼扶着秦竹上岸,抖了抖草鞋里面的水,往家里赶。
“就在我家吃吧。”
秦竹摇头:“不回家我爷又要说我。”
陶青鱼也不强求。“那下午再继续?”
“好!”秦竹双眼微弯。
*
家里人多,杨鹊将另一张平时用来放杂物的桌子收拾出来抬到堂屋。
陶家置办的伙食不差。
两盘炒肥肉,一锅莲藕骨头汤,余下的就是豆腐、时蔬,还有煮熟切片端上来的香肠、腊肉。
干活的人还有陶家的几个大家长就坐完了两桌。
他们要喝酒,陶青鱼没去凑那个热闹,而是跟自己小爹爹跟小三叔几个在灶屋的矮桌上用饭。
草草吃完,大家在院子里歇了会儿又继续去干活。
陶青鱼就帮着自己小爹爹收拾碗筷。
歇了会儿,他正要去自己屋睡觉,阿修却笑着过来。
他也是在陶家帮了一上午忙。
“主君。”
“嗯?”
“我离开一阵,下午过来接您回去。”
陶青鱼笑着点头:“知道了。”
阿修一溜,脚步轻快出了陶家。
陶青鱼看了一眼还套在树下的小白,猜也知道他去找谁了。
*
下午,陶青鱼跟秦竹整个村子里打转。
天公作美,昨日才下过雨,今日的天湛蓝,也没什么太阳。
两人走着走着,秦竹问:“怎么不见你家青芽?”
陶青鱼:“送去他外婆家玩儿了。”
青嘉跟青苗现在每日要去方家村上学,青芽像个没人要的娃娃巴巴送人走,又在门槛一坐就是一天,等得望眼欲穿。
小三叔看不过去,所以将人送去他外婆家。
杨家也离得近,要是小孩呆够了,他去接回来就是。
两人走在田里,穿着草鞋也不怕硌着。
没一会儿,陶青鱼正拎着草往底下看,腰上忽然被秦竹推了推。
“怎么?”
秦竹见着越来越近的一批小孩,脸一红,默默往陶青鱼身后挪。
他们都多大人了,还做这种小孩做的事儿。
有点害臊。
反倒是陶青鱼眼睛一亮,踩着水哗啦啦靠近岸上的一群孩子。
打头的那个还是之前被拐走的狗蛋。旁边跟着青嘉的玩伴,燕哥儿。
他们从手指到手肘黢黑,全是泥巴。
身上打了补丁的衣服也弄得满是污泥,裤腿、衣角都湿了一截,回去是定要吃一顿竹笋炒肉的。
“狗蛋!燕哥儿!”
“小鱼哥。”
前头的大孩子停下,后头猴子似的小孩也跟着站定。
秦竹见状,默默低头踩了踩田里的水,小心挪过去。
“你们抓多少了?”
“很多,十三条!”
陶青鱼看了一眼他们的烂木桶,大的有拇指粗!
他嘴角一翘,站在田中招招手,示意他们蹲下。这田坎高,陶青鱼站在下面只高出了个头。
狗蛋十二岁,瘦瘦高高的一小孩。
他一动,其余小孩跟着像蘑菇一样在田坎上蹲了一排。
数数有七八个。
陶青鱼笑眯眯道:“我收黄鳝,你们卖不?”
几个小孩精神一振,齐刷刷看向狗蛋,双眼亮晶晶的。
他们抓黄鳝是玩儿,也是打算烤着吃。
能卖钱!
那自然是脑袋直点。
狗蛋看着自己一帮兄弟,咧着嘴傻笑道:“小鱼哥,我们卖。”
陶青鱼:“我也不亏了你们,最大的十五文一条,其余的八文一条,小拇指细的我不要。如何?”
“这么贵!”几个小孩眼睛都瞪圆溜了,齐刷刷点头,“卖,小鱼哥我们卖!”
陶青鱼跟村里的小孩混得还算好,又看在他家青嘉、青苗以前就是这群孩子玩儿得好。
陶青鱼给的是良心价。
黄鳝在鱼市上卖二十到二十五文一斤,像他们手里最大的,也不过七八两的样子。
两方达成合作。
他们继续抓,等抓够了再碰头交易。
第 65 章
墨云堆积, 已是傍晚。
林子里的鸟都进了窝,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陶青鱼带着一众小孩进了自家院子。
方雾扫着地,纳闷看着自家哥儿。
这是做什么?
“小爹爹, 快来。”陶青鱼笑得像偷了油的耗子,贼兮兮的。
方雾上前一步,瞧那木桶里长条如蛇一样的东西吓得连忙后退一步。
陶大郎洗完澡出来, 手托着自个儿夫郎的后腰将人稳住。
“鱼哥儿,找了多少?”
陶青鱼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尖尖:“加上上午的, 有个三十斤。”
陶大郎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们等我一会儿。”
陶青鱼飞快回屋找了些铜板出来。
他将小孩召集到院子角落, 确保隔壁院子看不见才低声道:“我一共收二十条, 三条大的,余下十七条中不溜的。一百六十六文,你们数数。”
他将一串一百文的钱串往狗蛋手里一塞,余下一捧六十六文的交给燕哥儿。
几个小孩顿时揣了一笔巨款。
村子里没多少富裕的人家, 就算有,也没大人愿意拿个百来文哄孩子的。
狗蛋示意自己的小伙伴,他们围成一圈齐齐蹲下。
他扯了扯前面的衣摆, 将铜板放在上面, 当着小伙伴的面一个一个数过去。
他们不识字, 但一百以内会数。
知道一百钱是十个十钱;六十个钱, 是六个十钱。再加上六个,就是一百六十六文。
他跟燕哥儿两个最大。
十个十个数过去, 嘴上轻轻念着, 连带那几个更小的孩子也跟着“一二三四”这般跟着说。
陶青鱼在一旁满是兴趣地看着, 还真就给他们数对了。
钱给了他们, 至于他们怎么分钱的事儿陶青鱼也没想参与。
但数完了,狗蛋几个没走。
燕哥儿上前, 干燥的小手拉了拉陶青鱼的衣摆,小声道:“小鱼哥,你帮我们分一分好不好?”
陶青鱼挑眉:“好,怎么分?”
燕哥儿眼神清亮,声音干净,还有几分小哥儿的软乎:“平分。”
平分?
陶青鱼眼里闪过诧异。
他还以为他们会大孩子拿大头,小的拿少些;再好一点,根据自己抓了多少来分。
没想到这小孩还挺大度。
狗蛋黑黑瘦瘦的脸扬起笑,黑色的瞳仁干净纯质:“我们都是一起抓的,没人偷懒。”
“我是大哥,当大哥的就是要带着自己的小弟过上好日子。”
边上站着围观的方雾跟陶大郎会心一笑。
这群孩子挺好。
“你们呢?怎么想?”陶青鱼瞧着边上几个懵懂小孩。
他们腼腆一笑:“听狗蛋哥的。”
陶青鱼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你们八个人,一人分二十文,还剩下六文不够分。”
六文……
狗蛋下意识数人头。
燕哥儿先一步道:“有两个人要少一文。”
狗蛋收回支棱的脖子,踹手重新蹲好:“我不要就是了。”
燕哥儿:“那我也不要。”
陶青鱼扬眉:“真的?”
狗蛋一脸豪气挥手:“男子汉大丈夫,一马……”
陶青鱼笑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对!”
“行,那他们一人二十文,你跟燕哥儿二十文。”
狗蛋将铜板递出来。
陶青鱼摇头:“你是大哥你来分。”
狗蛋郑重道:“谢谢小鱼哥哥。”
他拆了那串银子,让他们几个从小到大排队。然后绷着漆黑的脸飞快数了二十文出来。
燕哥儿在边上从自己那堆里拿了一文出来给最小的那个。
陶青鱼手抵着下巴,目光柔和地看着。
“不着急。”
“着急,田块黑了,再不回去要挨打。”狗蛋飞快道。
陶青鱼弯眼。
“不怕,今天应该不会挨打。”
分完了银子,陶青鱼叮嘱他们自己放好。
狗蛋问:“小鱼哥,之后还收黄鳝吗?”
陶青鱼眼神一转,看着自己爹。
陶大郎笑呵呵应下:“我给你养着。”
陶青鱼回头对小孩道:“那收,你们尽管拿过来找我爹就是。”
“诶!”小孩眼睛微亮。
几个小孩捂着自己的荷包,笑眯眯地跟陶青鱼说再见,提着自己的破烂空桶跑远了。
“你还做小孩生意。”方雾笑他。
陶青鱼毫不心虚:“这有什么,我也没因为他们是小孩就哄着人呐。他们能赚一笔零用,我能做生意,合作双赢嘛。”
“鬼精灵!”方雾温柔笑骂。
他看着那群笑闹着远去的孩子,又一叹:“也是不容易。”
这年头养孩子,能吃饱就行。
除了那些富裕一点的人家,再有像自家这样宠孩子的,没谁会隔三差五给孩子买吃的。
所以村里的小孩大多嘴馋。上山掏鸟蛋,下河摸鱼,都是为了吃点好。
陶青鱼听了纳闷。
“那几个孩子家里条件中不溜,只比咱家差一点点吧。”
方雾敲了下自家哥儿的脑门:
“你忘了村里丢孩子那事儿?找了好久才找回来,那几家人都吓得大病一场,家底儿都掏空了。”
正好,被抓走的那三个刚好就在这一群当中。
陶青鱼摇摇头。
众生皆苦。
他抬头看了一眼乌云罩起来的天。风也凉飕飕的,又要下雨了。
他“呀”了一声,急切道:“小爹爹,我换身衣裳就走了啊。”
阿修已经回来了。
一听他的话,立马去把马儿套好。
“不留下吃饭?!”方雾蹙眉,怎么一惊一乍的。
陶大郎拉着自家夫郎的手:“儿婿休沐。”
方雾顿时明白过来,随即笑道:“怪不得!”
他冲着屋里道:“你那身衣服换下来我给你洗了,快些走吧,天要黑了。”
……
陶青鱼换了一身衣服出来,阿修已经把黄鳝搬到了马车上。
方雾:“快走快走。”
陶青鱼怨念地看着刚刚还留他吃饭,现在催着他离开的方雾。
他一脚上了马车,掀开的帘子的手一顿,又跳下来进了院子。
“忘了说了。”
“爹,家里现在没多少活了,铺子里缺人。要是小三叔跟三叔愿意,你让他们上县里来就是,我给他们开月钱。”
他比了三根手指,笑眯眯地动了动:“这个数,怎么样?”
“顶得上账房先生了。”陶大郎眼神温和。
陶青鱼看他爹这欣慰样就知道他很满意,他叮嘱道:“记得跟他们说,我就先回去了。”
陶大郎点头:“好,我会告诉他们的。”
陶青鱼冲着方雾挤眉弄眼:“小爹爹,你们有空也来,开月钱的哦!”
“这哥儿!”方雾笑骂。
哥儿出息了,做爹的自然高兴。不过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心。
马车哒哒跑远,陶青鱼在窗口冲着他们摆摆手。
待见不着马车屁股了,方雾抓着陶大郎进门:“相公,你说哥儿这样,方家那边……”
“不会,儿婿不是那样的人。”陶大郎宽慰道。
方雾点点头。
“哥儿既然这样说了,那就是那边还缺人手。等家里忙完了,让老三他们去吧。”
陶大郎握住他的手,将人拉进了屋里。
“鱼哥儿有这个心也好。鱼塘忙完,我跟老三商量商量,看怎么个去法。”
他们肯定是要去帮哥儿搭把手的,但是家里也得留人。
就看留谁,怎么个留法了。
这会儿鱼塘的人收工,他们不包晚饭。
杨鹊拎着水壶跟陶兴旺一起进了院子。陶大郎等人冲洗干净,招来自己弟弟商量……
*
县里。
一到家,阿修立马将马车里的黄鳝给搬去了隔壁。陶青鱼还没了来得及说一声,跟前的大门被打开。
他顺着看去,方问黎一身素白长衫,立在朦胧灯火中。
长发如瀑披散,还有些湿意,应当是刚刚才洗完澡。
陶青鱼几乎瞬间扬起笑。
像被摄了神魂,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几步。
方问黎抓着他的手腕往屋里一拉,陶青鱼撞到他身上,双手攀住男人的肩。
方问黎手臂圈住陶青鱼的腰,紧紧贴合,轻巧将人提起带起过了门槛。
大门关上,陶青鱼被带入了院里的朦胧暖光中。
“怎么才回来……”方问黎低喃。
他脸蹭在哥儿肩膀。声音如雾一样朦胧,湿乎乎的,裹着着水汽,又含着一丝他独有似的冷泉清冽。
陶青鱼被他抱着当猫薄荷,脖子上的软肉被吸得隐隐发烫。
被一口咬住耳廓,他瞬间偏头一缩。连忙解释道:“回村子去了。”
“我带了几十斤黄鳝回去,明天去卖。”
方问黎动作一顿,站直身子,如常牵着哥儿手往屋里走。
“可用过晚饭?”
陶青鱼回握他的手,没骨头似的挂在方问黎肩膀。“还没有。”
方问黎带人到饭厅坐着,上面已经摆了三菜一汤。
方问黎给他夹菜,陶青鱼吃得欢快,直到吃不下了他推了推方问黎的手道:“够了。”
“饱了?”
“嗯嗯。”陶青鱼捂着肚子,一脸满足。
方问黎起身收拾碗筷,深邃的眸子不经意划过无知无觉的人,声音柔和道:“锅里有热水,夫郎要不要洗澡。”
陶青鱼悠然半阖着眼:“歇会儿吧,刚吃完饭洗澡不好。”
方问黎长睫往下压了压:“也对。”
他留下这轻飘飘的两个字,端着碗走了。
陶青鱼忽然搓了搓手臂,迷茫看着门外。
奇怪。
为什么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陶青鱼追上方问黎,歪头去看方问黎的眼睛。但脸上的软肉忽然被捏住。
方问黎垂着眼帘:“看什么?”
陶青鱼蹙眉:“你有些不对劲。”
“是吗?”方问黎摩挲着哥儿脸上的软肉,眼神漾着清浅的笑意,“见到夫郎开心。”
陶青鱼脸一红,拉下他的手。
“洗碗!”
方问黎:“夫郎去走走,消消食。”
陶青鱼点头,立马溜了。
两刻钟后,陶青鱼没了那股饱胀感。
他看了一眼在卧房里倚在榻上看书的方问黎,随后转身去厨房拎水洗澡。
洗澡的地儿就在卧房,只隔着一扇屏风。
方问黎听见淅沥沥的水声,手里的书卷慢悠悠地翻了一页。
待到那水声落下,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屏风后头传来,方问黎才将书合上,放在一旁。
烛火摇动,一道拉长的影子也跟着微微晃动。
方问黎起身,拿了一条干净的帕子。
陶青鱼从里面出来。
脑袋上搭着湿润的帕子,长发散乱,发尾还滴着水。
视线受阻,他直接撞上一堵肉墙。
腰被把住,陶青鱼拎着额前的头发看去。
见是方问黎他眼睛微弯,眸子里像醉了星星。
胡乱将湿漉漉的头发全弄在后背,他双臂一抬,搁在方问黎肩膀。腰身下压,像猫一样抻了抻脊背。
然后泄了劲儿往方问黎胸膛一趴,安静不动了。
方问黎下巴抵着他头顶,轻轻笑了一声。
“犯懒了。”
“嗯……”泡澡泡得舒服,也让他起了睡意。陶青鱼打了个呵欠,挪着凳子方问黎面对面。
又发现不好靠,干脆拽着人的衣袖拉了下来换他坐着。
自己则跨坐他腿上,下巴往他肩上一搭,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头发被撩起,裹进干燥的帕子中。
陶青鱼在方问黎耳边,含糊地挑拣着说这些天里自己做了什么事儿。
又说到那黄鳝,陶青鱼又精神了些:“天冷了,黄鳝好卖。我估摸着三十斤能卖个六七百文。再跟竹哥儿对半分……”
说着说着,他打个呵欠,声音又低了下去。
方问黎下巴蹭过哥儿的额角,心中轻叹。
罢了,不折腾他了。
烛火摇曳,有些晃眼。方问黎吹灭了桌上这一根,撩着哥儿的长发让它慢慢变干。
担心他寒风入体,方问黎将人往怀里拢了拢,安静地注视着哥儿的睡颜。
看不够,又上手招惹。直把哥儿扰着了手来抓。
方问黎动了动被握紧的手指,笑容缱绻,才安静抱着怀中人不动。
*
黎明破晓。
巷子里不知谁家养的鸡飞上了房顶,惹急了眼似的,一声接着一声打鸣。
那声音清亮,扰得巷子里好多人家骂骂咧咧,迷糊盘算着待天亮了一定找人好好理论一二。
陶青鱼窝在熟悉的怀里睡得安心,却又惦记着事儿。鸡鸣一响,他瞬间惊醒,直挺挺坐起。
方问黎眼珠微动,眼皮撩起一丝缝隙。
“还早……”
陶青鱼见着黑麻麻的室内,精神一松,倒了回去。
他许久没有这么早醒了。
陶青鱼往方问黎颈窝拱了拱,囫囵道:“要卖鱼。”
方问黎不应他的话,只轻柔地顺着哥儿的后背,听着耳畔又舒缓下去的呼吸,他也重新闭上眼睛。
晚一些又如何。
这是在县里,哪里用得着鸡鸣就起。
又不知过了多久……
天光透进屋里,陶青鱼瞬间睁开眼睛。
边上已经空了,他看了一眼外面亮堂堂的天色,掀开被子直接来了个鲤鱼打挺。
“迟了,迟了!”陶青鱼嘴上念着。
“迟不了。”一声轻叹从帘子后响起。
方问黎撩起床头那扇纱帘,挂好了后看着床上的人。他无奈顺了顺哥儿睡得凌乱的长发。
“着什么急,我叫阿修去给你占了位置了。”
陶青鱼系着腰带的手一顿,肩膀塌下,松了一大口气。
方问黎将手里的衣服放在床上,摸了摸哥儿凌乱的头发:“要卖也不一定非得摆摊,怎么不问问酒楼要不要。”
陶青鱼拉下方问黎的手托着自己下巴。
他望着墨玉般的内敛的方夫子,慢慢道:“都得问。”
方问黎低头亲了亲哥儿唇角。
陶青鱼呼吸微滞。
他凝视着越发靠近的人,眼睫快速颤了几下,耳根发红。
方问黎掌心托着哥儿颈侧,拇指抵着他的下颚微抬。嫌不够似,按着人深深吻住。
似要将昨晚没尝到的补回来。
陶青鱼喉结滚动,嗅着淡香,望着方问黎那张俊朗的脸眼神渐渐朦胧。
就在他快要沉迷时,忽然想到还有正事儿。
他别开头,忙道:“等,等等……要摆摊……唔!”
温热的唇落在了脖子,陶青鱼被压着腿陷入云团一样的被子里。
他试图推开人的两只手被握住,举在头顶。
挣扎无效,昨晚没吃着肉的人势必要亲够本。
陶青鱼晕晕乎乎想,他男人好像很喜欢这种带着点儿莫名强制的动作。
不容他多想,陶青鱼受不了急吻,眼睫上又沾染了湿意。吻得情.动时,陶青鱼还以为今日别想出去了。但方问黎却就此收手。
陶青鱼被他裹着,像被束缚在蚕茧里。
耳边心跳声急切又热烈,他抿了抿有些麻木的唇,仰头看着男人。
眼睫水润,含着一抹春色,不过更多的是疑惑。
方问黎则低头,鼻尖贴着他鼻尖。像吃小鱼干的大猫,有一搭没一搭地又来叼他一下。
陶青鱼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方问黎用淡定的声音说着幽怨的话:“夫郎好狠的心。好不容易休息一日,夫郎放着为夫不守着,偏要去守那东西。”
陶青鱼抬腿往他身上一搭,与他头挨着头,懒懒道:“听听你说的什么话。哪有人把自己跟黄鳝来比较的。”
两人呼吸近在咫尺。
方问黎看着那红润晶莹的唇瓣,又克制移开。
“为夫说的不对?”
“夫郎从昨日回来就念着那东西,眼里半点看不见我。负心郎说的不就是夫郎。”
陶青鱼鲜少听他这么说话,换个性别,就是活脱脱的深闺怨妇。
他看着方问黎。
然后肩膀一抽,趴在他胸口闷笑。
笑着又憋不住,变成了哈哈大笑。
方问黎轻叹一声。
他手指张开,虎口抵着哥儿下巴,拇指压着他侧脸,低头压下去。那令人脸热的笑声顿时被呜咽吞没。
他反而勒住人的细腰,亲得更狠。
他发现,他忍不住。
方问黎的打算是好的。
他本想着平复平复,然后放了人让他去守着那摊子。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在陶青鱼跟前的自制力。
等到他终于舍得放开人,陶青鱼已经是昏睡了过去。
而本来被自己主子吩咐占着摊位买鳝鱼的阿修,在等不来人时,已经很有自觉地自己当了这个摊主。
甚至看到自家未来夫郎,将人带过来跟他一起。
他体会着夫夫一同干活的乐趣,待收了摊,将哥儿送到县门口,心里也定了主意。
今日天气不甚明朗。
乌云罩顶,淅淅沥沥的秋雨时断时续,下了一整日。
到下午,老天爷才收了神通。云开雾散,放了晴。
此时的陶青鱼很羞愧。
他坐在床上,被子捂着脑袋默默当鹌鹑。
听外面阿修跟方问黎汇报今日摆摊的情况,他飞快往床里边挪了挪,将自己裹成个球。
谁能想,他竟然被翻来覆去煎炸了一整天。
鱼干都炸透了,他现在闻闻,连自己身上都好像全是方问黎的气息。
竖着耳朵听着院外的声音落下,又听到就近的开门关门声。
陶青鱼抿了抿唇,默默又将自己往墙面上贴了贴。
“夫郎……”
才听了千百遍的称呼瞬间搅扰他心湖,涟漪泛滥,乱成一片。
陶青鱼耳尖绯红,咬着唇不发一语。
方问黎轻轻拉着被子。
陶青鱼一惊,忙收紧了手。
方问黎不动,而是轻叹道:“我只这一日休沐,夫郎不想陪我了吗?”
陶青鱼这会若能看见,会发现方问黎眼里的温柔简直能溺死人。
“我错了,下次不在白日,不弄那么久,夫郎原谅为夫好不好……”
他试探着又拉。
只轻轻的,被子就松开了。
像剥荔枝壳一样,外面那一层去了,里面剩的是香甜软肉。
方问黎圈着人抱出来。
陶青鱼闷闷地往他颈窝一栽,自顾自地四肢环住他。
他狠不下心。
就像方问黎说的,他舍不得。五日回来一日,就这么点相处时间,是该好好珍惜。
虽说白日的事……反正,他不也享受了。
自己给自己开导好,陶青鱼就安心让他抱。甚至还主动贴了贴方问黎的脸,见他双眼发亮。欢喜了,又亲亲他唇角。
他也喜欢黏着方问黎。
不过今日劳累过度,陶青鱼是没那个精力再出门了。
方问黎给他将衣服换上,蓝色的宽袖长衫,跟他身上穿的显然是出自同一家。
……
开门出去,陶青鱼见到外面挂满了晾衣绳的衣服跟床单脸一红。顿时自欺欺人地不去看。
被方问黎安置在屋檐下的摇椅上。
摇椅里垫了软和的垫子,陶青鱼喝着方问黎递过来的茶,吃着新出炉的点心,好不美哉。
除了那视线里不可避免的床单……
吃完了半盘点心,方问黎舒服眯眼。
肚子一暖,他垂眸看着搁在上面的手。嘴角微扬,他直接抓住了摸着玩儿。
方问黎的皮肤细腻,做过的重活儿怕就是之前跟他一起做鱼丸的时候。
现在那些茧子养没了,摸着像上好的绸布般丝滑细腻。
不,甚至比那感觉更好。
见状,方问黎没动。
“吃饱了吗?”
“差不多。”
方问黎起身,干脆坐在陶青鱼那一侧。
“那就等晚上再吃了。”
“好。”陶青鱼侧身望着他,好奇问,“那黄鳝卖得如何?”
方问黎轻叹。
还惦记着呢……
他道:“按照市价二十八文一斤,卖完了。收来的银钱,我给你放盒子里了。”
陶青鱼兀自点点头,心里满意:“还得给小鱼一半呢。”
“嗯,正好今晚送去。”
陶青鱼不解看他。
方问黎:“周定雪让去酒楼吃晚饭。”
第 66 章
陶青鱼定定看着方问黎。
方问黎凑近, 手中反捏住陶青鱼掌心的软肉。低下声来哄:“要是夫郎不想去,我们就不去。”
陶青鱼闭了闭眼睛。
他撑着他肩膀站起来,然后往方问黎腿上一坐:“你先给我按按, 按舒服了再说。”
方问黎嘴角贴着他额角,温声道:“好。”
他手上用了点儿劲儿,陶青鱼眯着眼睛哼哼唧唧。重了不行, 轻了也不行。反正是把方问黎折腾得手软了,两人才一起往酒楼去。
鸣凰酒楼。
虽天色已晚, 但县里最大的酒楼此时灯火通明。
穿着齐整的小二站在门口, 精神抖擞, 见客人来了立马笑盈盈地迎上来。
“客官,里边请!”
陶青鱼被方问黎牵着,走得不算快。
他打量着这有所耳闻但从未来过的酒楼,心中惊叹。
雕梁画栋, 金光熠熠,富贵逼人……一看就是很有钱。
里面哪怕是寻常的桌椅都是用上好的黄花梨木做的;
那桌上的茶盏润如油膏,细腻剔透, 跟他家方夫子喝茶的那套茶具不相上下……
还真是, 富贵啊!
陶青鱼看得眼花缭乱, 方问黎也迁就着他, 随他缓步而行。
上楼梯,陶青鱼瞥了一眼边上放着的瓷瓶。
“上好的青花瓷吧?”
方问黎扫过去一眼, 轻轻点头。听哥儿轻啧一声, 他笑意微漾。
“要是喜欢, 我们去买些。”
“还是不要了, 万一摔了我心疼。”
家里布置得简约雅致,东西不多, 但胜在精。陶青鱼也不是没见过好东西。
且瓷瓶有那么一两个就已经够了,他也不钟爱此。
二楼雅间。
小二将他们领上去之后就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关上门。
“人家不仅装修有面儿,服务也做得很好啊。是吧,阿竹。”陶青鱼身子一歪,坐在了秦竹的旁边。
周令宜敷衍地冲着方问黎拱了拱手:“可算等到方夫子大驾光临。”
“嗯。”方问黎冷淡应声儿。
周令宜顿时嫌弃。
陶青鱼则将带出来的钱袋子递给秦竹:“卖黄鳝的钱,说好了对半分,给你带来了。”
秦竹与他相视一笑。
也不客气,抄起袋子打开,随意一瞧还挣了不少。
他问:“好卖吗?”
“还行。”陶青鱼没去,只估摸着道。
“那咱们再去抓?”
“抓什么?”周令宜掺和了一嘴。
“黄鳝啊。”秦竹晃了晃钱袋子,清脆的铜板响听得他跟陶青鱼双双弯了眼睛。
周令宜平静地移开视线,盯着方问黎。
天气凉了,你家夫郎带我家夫郎抓黄鳝?!你难道不知道哥儿体弱沾不得这些吗?
你怎么管你家夫郎的!
方问黎扯了扯嘴角,友善发问:“你眼瘸了?”
“你才眼瘸!”周令宜拍桌而起,起到一半,被胳膊上轻巧的力道按了下去。
秦竹:“别闹,我谈生意呢。”
陶青鱼看他俩相处,噗嗤一笑。
好挺好玩儿。
事先定好的菜陆续上桌,普通的豆腐都能切成细丝儿整出花样来。
陶青鱼盯着碗中那胡萝卜雕出来的凤凰……
的确赏心悦目。
不过羊毛也出在羊身上。这一顿,少不得花五十两银子。
陶青鱼默默品尝着这里的吃的。
味道确实不差,胜在一个鲜字。
羊肉选的是没有一点膻味的北地草原羊,肉质柔韧,好像能吃出一股淡淡的青草香。
羊是现杀的,肉也新鲜。
还有那蒸鲈鱼,选的是出自鸣水河的新鲜大鲈鱼。巴掌大一条,肉雪白,只轻轻一拨就能弄下一丝。沾一沾边上的酱,味道甚美。
再有当季的莲藕,煨了排骨。上头撒着几粒枸杞,汤白油花少,闻着便好。
虽一大桌子菜,但每份量不多,四个人吃倒也合适。
方问黎舀了一碗汤放在陶青鱼跟前。
周令宜有样学样,照顾着秦竹。
陶青鱼只管吃,热汤下肚,胃里顿时暖和了起来。初秋时节,就是要多喝汤。
方问黎看哥儿松弛的眉眼,自个儿也慢慢吃着。
周令宜与他说着闲话,提起了今年的科考。
“你们书院这一次考得如何?”
“只九个过了。”
“只?”周令宜笑哼笑道,“一个县里都才十三个。”
陶青鱼笑眯眯戳了戳方问黎的腰。
手指忽然被他抓住,陶青鱼偏了点身子小声道:“那你们书院还挺厉害的哦。”
周令宜阴阳怪气:“明年想上你课的人怕是又要挤破脑袋。”
这不好吗?说明他家夫子业务能力强啊。
陶青鱼看向周令宜。
周令宜下巴一抬:“你问问他,为什么每年要进他课堂的人会求到我这儿。我一个看病的大夫,还能又什么能耐给塞人进去。”
方问黎夹了一块哥儿喜欢吃的藕放在他碗里:“也没什么能耐。”
陶青鱼咬了一口面藕,看着长长的藕丝断裂,他嚼吧嚼吧咽下去,笑道:“按理说,当夫子的是不是越老越吃香。”
“夫郎所言甚是。”
周令宜哼笑一声:“算算他开始教学生到现在,日子也不短了吧。”
“三年?”
“不止。”周令宜摇头,“他十五就开始私下接活儿带学生过考,算算年岁,八年了吧。”
“这么久啊……”陶青鱼又转向方问黎。
方问黎:“还好,形势所迫。”
陶青鱼点点头。
想应该是他父母的原因,陶青鱼也没再深入问下去。
周令宜又说起方问黎外婆的近况。
他们铺子在方家村有药田,他去收药遇见老人家,回来顺带给方问黎带个信儿。
“外婆要出远门,去江阳府。”
方问黎眸色淡淡:“她自己去吗?”
“怎么可能,那边来接。”
方问黎看身旁哥儿不解,给他解释道:“我娘那边可能要办事儿,顺带接她去。”
陶青鱼知方问黎跟爹娘关系都不好,但老人家走那么远……
陶青鱼:“要不我陪着外婆过去再回来?”
方问黎轻轻摇头:“不用。”
听了这事儿后,方问黎神色一直不变。但陶青鱼感觉他情绪淡了下来。
陶青鱼悄悄抓住方问黎的手捏了捏。
虽不明白哥儿为什么如此,但方问黎还是很诚实地反握回去。
一顿饭没吃多久,方问黎跟周令宜只小喝了几杯,结账之后就各回各家。
*
陶青鱼拉着一脸冷淡,实则已经半醉的人回家。
一开门,阿修从隔壁出来。
陶青鱼见状,让他把方问黎扶着。但阿修一动,方问黎立马阴森森地盯着他。
阿修不敢动,只能开了门之后飞快去给方问黎熬醒酒汤。
陶青鱼给人收拾了一番,换下身上那身衣服。灌了醒酒汤后,风一吹,方问黎眼神也清明了不少。
阿修却还是在院子里打转,看方问黎出来,欲言又止。
方问黎:“有事说。”
阿修脚步一顿。
目光明明灭灭,他终是心中落定,踏踏实实道:“主子,我想成亲。”
“找到人了?”
“找到了,是小庙村祁家的小哥儿。”
方问黎点头。
“跟主君说一声,东西都给你备着的。婚事……自己安排,少麻烦他。”
“诶!”阿修一改严肃,美滋滋抬手一拱,翻墙过去。
方问黎听到隔壁“哎哟”一声痛呼,眼里像春日化开的冰,也露出几分暖意。
“什么事儿?”陶青鱼见他去洗漱,结果还站在外面。
方问黎拉着哥儿的手扯入怀中,下巴抵在他头顶。
“阿修要成亲。”
“真的!”陶青鱼顿时抬头,亏得方问黎撤得快,不然指定要咬到自己舌头。
“嗯。”
陶青鱼还想听听细节,双眼明亮望着方问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方问黎并没打算多说。他抬手捂住哥儿一双眸子,拥着人慢慢往屋里走。他咬着陶青鱼耳朵道:“夫郎不用操心。”
“可是他是你……”
“也不许操心。”
听他冷冷的声音,陶青鱼立马闭嘴。
行,不操心。
把给阿修准备好的银子送去就行了。
阿修与方问黎的关系,明面上是主仆,但也当得起方问黎半个兄弟。
他不是奴籍,只因方问黎救过他一命又是方家出钱教养他长大,所以他跟着方问黎。
阿修也不是没钱。
相反,只要他愿意,隔壁的宅子他也能眼睛不眨地买下。
好歹是手里每年流水几千两的大管家,真不缺那点银子。
夜晚静悄悄,方问黎洗漱完后回房里,熄了灯就圈住了陶青鱼。
原本是下巴抵着哥儿头顶的,然后又干脆往下滑,脑袋靠在了陶青鱼略显单薄的胸口。
他不言不语。
陶青鱼手指缠着他的发丝,仔细想想,就知道他该是对阿修不是没真情。
只不过冷惯了,情绪收敛于人前。
所以陶青鱼道:“阿修的未来夫郎你见过吗?”
陶青鱼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他回话。灯被他吹完了,陶青鱼只能摸着黑,手掌摸上了方问黎的脸。
“没有。”方问黎拉着他的手在唇边轻咬了一下。
陶青鱼就将自己所知道的细细说来。
他们不干涉阿修的事情,他喜欢就是喜欢。只人品可以,便不会多言。
但陶青鱼细细说了那哥儿的性格,长相,家里的情况……
怀里抱着的方问黎安心往他脖间窝了窝,也一直没有叫停。
他必然是想听的。
说完了那哥儿的情况,陶青鱼这才道:“我起先说直接给阿修银子让他去置办东西,想想又觉得少了点意思。”
“有就不错了。”方问黎淡淡道。
“不然再给他未来夫郎添点首饰?”
方问黎听他还说阿修,直接将哥儿团进怀里,整个将人裹得严严实实。
陶青鱼好不容易挣扎出脑袋,瓮声道:“问你呢?”
方问黎:“听夫郎的。”
“那好,这事儿宜早不宜迟,我明日……”陶青鱼忽然一颤。
腰间被方问黎轻轻一掐,他顿时不敢再言。
不过是一说,醋劲儿怎么这么大!
*
方问黎只在家呆了一日,第二日又上了山去。
陶青鱼还记得他走的时候自己迷迷糊糊爬起来,想叮嘱些什么,又被拍着背哄着睡下。
他微微晃着脑袋。
真是越来越懒散了。
阿修这边跟方问黎说了之后,办事儿很快,等陶青鱼拿着做好的首饰跟银票一起送过去的时候,阿修已经把婚事商定了。
就定在今年的十一月。
那会儿方问黎正好也歇息了,若想给他操办,也不是不行。
*
八月末,陶家那边的鱼塘也修整完毕。
田里的最后一点豆子收了,就等九月收红薯。这下彻底没事,陶家人也上县里帮忙了。
小三叔要在家里带青芽,所以往往是三叔过来。
而他爹跟小爹爹则是轮换着来。
人手一足,陶青鱼立马接了其他不接的酒楼订单。
这一下子,不算铺子里的生意,光跟酒楼食肆合作,这鱼丸一集都能卖出三百斤,净收六两。
一个月算下来,平均九个大集,单供给酒楼铺子的就能入账五十四两。
当然,铺子里每日也能卖出个百来斤,一日营收三两。
刨除租铺子的,人工的,食材的,柴火等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一月纯收入也能有八九十两。
已经是小作坊加食铺了,有这赚头,还算可以。
也不是没有跟陶青鱼抢生意的。
不过他既是做铺子,也是按斤出售,还供给酒楼。那些后来的能抢个一二,大头还是在他这儿。
鱼丸生意有条不紊地进行,一月过去,陶家人手里也逐渐有了富余。
因为陶大郎跟陶二叔受伤而变得紧巴巴的日子恢复如常,甚至比从前更好,陶青鱼才终于放下了心。
他也逐渐将铺子的事儿交给他爹,自己去得渐渐少了。
九月。
树叶凋零,早上起来地面矮草上铺满了霜。风一吹,人也要跟着打个哆嗦。
天彻底冷了。
正好遇上方问黎休沐,陶青鱼本来打算在家里窝一天。结果他小爹爹忽然上门,告知他们秦家要卖地了。
知道这事儿后,陶青鱼立马拉着方问黎去宝瓶村。
马车上,方问黎拢着陶青鱼一双手。
陶青鱼的手温热,反而方问黎手指微凉,也不知道谁焐谁。
“夫郎想置办田产?”
“嗯。”陶青鱼歪靠在方问黎肩膀,“我们村子最好的地就在秦家手上,现在有机会,买下放着也心安。”
他双眼一眨,笑眯眯盯着方问黎:“而且你是举人老爷,还能免赋税。”
方问黎点头。
“能帮到夫郎就好。”
陶青鱼笑眯了眼。
下一瞬,他正经说道:“我就是看家里没地,心里不踏实。”
“应该有。”
“我看了,没有。”
方问黎点头:“那就是我记错了。”
“那你得是多不上心!”
方问黎安静看着被他养得皮肤白皙,身上也有了肉的陶青鱼。他心底一柔,干脆将人拉进怀里。
不是不上心。
他那些钱财是为了养陶青鱼一个。
但他夫郎显然不喜欢窝在家里当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君,惯想外出奔波做生意,那他也就依着。
要不够了,他再赚就是。
就好比陶青鱼现在要买地,家里那些银子,也能让他买个百亩随意折腾。
到宝瓶村,阿修转个眼人就溜了。
方问黎看都不看一眼,还侧身挡住陶青鱼看去的视线。
陶青鱼对着面前这一堵人墙只觉好笑。
不过来的目的明确,也不跟他掰扯。先给陶家打了招呼,然后就让他留在家中的爹带着他们去找里正。
秦家那地儿也属于宝瓶村,土里流转,需得在里正这登记。
秦桩挪了位置后,今年的里正换成了陶族长家的老大。也是陶青鱼要叫叔的人。
名字叫陶清河,五十多的人。
气质干练,身形健壮,跟族长很像。
他爹叫他们喊了人后表明来意,陶清河毫不含糊地拿出自己记录的簿子,指着上面昨晚才登记上去的秦家……现在其实该叫常家要卖的田产。
“良田五十亩,都是东边那片的上等田。田块大,一块田都有两三亩了,一亩能出二三石粮食。”
“村里秦姓几家人收了三十亩走,现在还剩二十亩。可要?”
“卖多少?”
“十两一亩。”老叔话不多,只说重点。
陶青鱼问:“能叫她家人领着去看看田吗?”
这边的地儿他没记错的话,都给了那个叫常婼的被秦英抢来的美妇人。
陶清河顿时起身:“我领着你们去。他家托我帮个忙,中间不出面。”
陶青鱼点头。
去东边得下坡,从晒谷场与秦家中间那小路往东边下去,水田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白云。
山清水秀,小河潺潺。
放在后世,这地儿要是搞个农家乐一定很受欢迎。
不过现在没那条件。
下了长坡,从边上梯田掠过。到底下,就是一片辽阔平地。放眼望去,视线没了阻碍,这宽阔的土地只看着都眼馋得紧。
多好的地啊!
要卖的田块都差不多,被秦家收了的那些只是距离秦家这边梯田近的。
余下二十亩就得再往东南边去点,都快靠近那庄子的位置了。
好在田块大,弯弯的,两头钝,中间粗,是一个胖胖的弯月形。如此并排着五六个月牙,就是那剩下的二十亩了。
“好是好,远了些。”陶大郎对陶青鱼道,“但机不可失。”
陶青鱼深以为然。
他问方问黎:“如何?”
“嗯。”
那就是可以了。
地远不要紧,二十亩呢,陶青鱼想着雇人来种。就是给佃户,五五分后,还不用交税,他们能得不少。
打定了主意,后续的流程走得很快。
里正是中间人,这最后的画押也得将人请出来。
卖家买家坐一块儿说明白了,签了字摁了手印。待里正将东西拿到县衙里一批,这事儿就定下来了。
一下出去二百两,陶青鱼小小地肉疼了下。
“地既然买了,就要好好种。”陶大郎叮嘱。
陶青鱼认真听他爹的教诲,跟方问黎对视一眼,然后道:“爹,我们想找佃户来种。”
要是请人,那得翻耕、播种、收割……花了钱,还得回来盯着,很麻烦。
倒不如给佃户。
主家做得好一点的提供种子、农具,粮食到时候五五分。
只用签了契,余下一概不用操心,只等安心收粮。
“确定了?”
他看过方问黎,目光定在陶青鱼身上。看也知道,这事儿是他家哥儿做主。
陶青鱼点头:“确定了。”
“好。”陶大郎走在细窄的田坎上,果断异常,“趁着有空,这事儿就一起办了。”
宝瓶村这些佃户,有逃难来的;有村里落寞成了佃户的;也有世代佃农的……
他们住的地方不在村子里,是在村南边边缘。
陶青鱼来这地儿少。
不过陶大郎显然是熟悉。
成排的破烂茅屋下,各家敞开的大门内,好些没穿衣服的光屁股娃娃见了人来,立马捂着鸟跑回家藏起来。
陶大郎笑了一声,领着他们往最里边的人家去。
“安叔。”
“在!”屋里出来个皮肤土褐色的老头,满头如枯草般的白发,干瘦得只剩肋排。
他眼睛似乎不好,停在门口眯眼看了会儿才认清人。
“大郎,怎么来我这儿了?”
“屋里说。”
老头拉开几乎关不住什么的破旧围栏,陶青鱼两人随在陶大郎身后进去。
“这是我家鱼哥儿,边上是他夫婿,姓方。”
“鱼哥儿!方小子。”
“鱼哥儿变化都这么大了,以前见着还这么小一个。”老头笑呵呵,手往腰高的地方比了比。
陶大郎:“那都多少年前了。”
不过听他一言,陶大郎认真打量自家哥儿。
确实,他都没注意。
人白了,好像又高了点儿。
不同于以往总是穿的灰扑扑的短打,哥儿身上是一身蓝色长衫,唇红齿白,像富贵窝里养出来的。
立在方问黎身边,更是赏心悦目。
他心中一涩,忽然感慨笑道:“是有点差别,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陶青鱼回以一笑,露出整齐一口牙。
陶大郎想:性子没变,还是他家那傻哥儿。
进了屋,也没什么坐的。就几根破烂板凳,还是修修补补不知多少次的。
叙旧完,陶大郎就道:“安叔,我来问问有没有还要田种的。”
“多少?”
“二十亩。”
“是秦家卖出去那些吧。”
“是。”
“不瞒你说,真有。就是原本种着那地的几家,现在知道没地种了,还在急呢。”
陶青鱼想着自己看到的那几块田,确实照料得挺好。
不过他没说话,只安静在一旁充当背景板,让他爹去说。
“我只二十亩。”
“也不错了。那几家都是老实的,以往种着没出过错。你要定了主意了,我就叫人过来见见。”
陶大郎点头:“成。”
来了三家,是家里长辈带着小子。
体格都一般,常年没吃饱也健壮不到哪里去。不过眼神都干净,没多少心思。
陶青鱼看得人久了,方问黎默不作声地拉着他的袖子轻扯。
陶青鱼疑惑转头。
方问黎却什么都不说,只垂眸静静望着他。
陶青鱼下意识冲他扬起笑。
方问黎喉结微动,避开哥儿眼神,只垂眸借着宽袖的遮挡,捏着哥儿的掌心。
陶大郎问了些话,人就定了。
二十亩立马被三家分得干干净净。
随后又是走流程,签字画押……
折腾一天,在陶家用了午饭,等官府盖了印的地契落在手里,陶青鱼才有种“哦,我现在也是小地主”的实感了。
第 67 章
事情办妥, 陶青鱼心里的一桩事了。
次日将方问黎送回书院后,他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去医馆找秦竹。
秦竹现在真就跟着周令宜学医。
他去的时候, 这小哥儿还抱着医书啃。
看他那焦头烂额的样子,陶青鱼没忍住,一下笑了出来。
秦竹听到声音, 立马抛下他的书,扑过去将陶青鱼抱住。然后就是噼里啪啦一通抱怨。
不过也不知道顾忌着谁, 声音小小的。
“夫郎……”周令宜的声音从室内幽幽传来。
秦竹手一僵, 更是用力抱紧了陶青鱼的手臂。“小鱼来了, 我不得陪着。”
周令宜盯着他却是对陶青鱼道:“正好我没空,那不如小鱼老板帮个忙,帮我考考夫郎各类药材背得如何了。”
秦竹默默往陶青鱼身后藏,躲开周令宜的视线。
陶青鱼垂眸看向秦竹:“要不你忙?”
秦竹哭丧着脸:“我都背了好多天了, 你陪我歇一会儿嘛。你在他不敢催我。”
陶青鱼回头看去,周令宜已经在诊治下一位病人了。
陶青鱼拉着秦竹回到他刚刚坐的小药房,长腿随意勾了一个凳子坐下。“来吧, 我帮你。”
秦竹巴巴看着他, 捧着书不动。
陶青鱼只问:“是你自己要学的, 还是他让你学的?”
秦竹顿时瘪嘴:“我央着他教我的。”
陶青鱼摊开手:“那给我吧。”
“哦。”秦竹看陶青鱼板着一张脸, 只得将书递上去。
“既然学,那就认真学。我一来你就扔了书, 那我多来几次, 你岂不是直接半途而废。”
秦竹咕哝:“哪有那么严重。”
“记到哪儿了?”
……
这小药房与周令宜的问诊室一墙之隔, 陶青鱼这边的声音没刻意放低, 隔壁自然能隐约听见。
见自家夫郎继续用工,周令宜扬起一抹笑。
不是不让他玩儿, 只前些时候他过于心软,哥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如何能成。
正好竹哥儿听小鱼老板的话,让帮帮忙督促督促也好。
陶青鱼本是出来休息散心的,手上没事儿,所以也在医馆陪了秦竹一上午。
眼见到中午了,看医馆还忙着,他也没留,自个儿回了进福巷。
而陶青鱼走后不久,周家来叫秦竹他俩回去吃饭。
周令宜拉着自己哥儿走着,看他蔫巴巴的,笑了一声道:“你若好好用功,带你去梅涧山庄玩儿。正好和小鱼老板他们一起。”
“真的?!”
“真的。”周令宜笑得像狐狸,“我可是听说方从流早早在梅涧山庄订了院子。”
“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
冬风吹落万树枯叶,鸣水县的各座山头红黄散尽。
雨夹雪飘满县城,街上行人也裹上了厚实的棉衣。
十一月山风如刀,山顶也渐渐积了雪。
书院尽数放了假,陶青鱼跟着阿修到了书院山门下接人。
“主君你坐在马车里别出来,我先上去瞧瞧。”
“好,你上山慢点。”陶青鱼撩开厚实的车帘,一张昳丽的脸被白绒绒的兔毛拥着。
书院不让闲杂人进。
陶青鱼抱着汤婆子在马车里坐着,捂着热气不散。
不一会儿,见到方问黎从台阶上下来,阿修落在他后头抱着包袱。
陶青鱼一喜,刚要掀了帘子下去,被方问黎快步上前给挡住。
他上了马车,将陶青鱼笼罩在阴影下。进了车厢后,他抄着人往身上一抱,自个儿坐下去当了垫子。
“主子坐稳。”阿修道。
小白叫了一声,慢慢走起来。
还算暖和的车厢里,陶青鱼顺着方问黎的手臂摸到他的手指。触感微凉,他立马拉起来贴在专门带来的汤婆子上。
方问黎笑着,偏头贴了贴哥儿冻得微红的脸。
天冷了,哥儿也不喜欢动弹。
那皮肉养得愈发的嫩,快成暖玉一样的白了,方问黎最舍不得。
陶青鱼被他挤得眼睛一眯,歪靠着他懒洋洋道:“可算放长假了。”
方问黎手捂暖了,又贴上哥儿脸。
着重摸了那耳朵看,小巧一个,倒是没有冻伤。
又捏住他的手,十根手指捋直了。方问黎看着那微红肿的地方,掌心贴紧了问:“痒不痒?”
“还好,我擦了药的。”
陶青鱼额头贴着他脖子,方问黎说话时,他能感受到震动。他舒舒服服地往那处蹭,闭上眼睛养神。
“外婆回来了。”陶青鱼小声道。
“那我们明日去看看。”
*
马儿很快停在方家门口。
对面听到动静的许家人停下来一瞧,看下来的人是方问黎,笑着打了个招呼。
倒是许棋看到后头的陶青鱼想过去,但被他小爹爹抓住了手腕,硬是往家里拉。
许棋眼睛一黯,咬紧了唇,默默跟自己爹爹回家。
方家大门开了又关,不容外人窥探。
陶青鱼忽然发觉原来也好,现在也罢。不论是方问黎一人在这儿,还是现在是他们两人,都与巷子里邻居鲜少往来。
一家子都挺孤僻。
陶青鱼想到这儿忽然笑了。
他眸光潋滟,方问黎只看他一眼,也浅浅笑了起来。
“我去做饭。”
陶青鱼拉住他:“先歇会儿吧,着什么急。”
“小爹爹送来了一只老母鸡,我出门时给炖了,还得等一会儿。”
陶青鱼将屋里放上火盆,又将披风脱下。
方问黎已经侧靠在椅子上,目光犹如实质在他身上逡巡。
陶青鱼心脏一紧。
相处这么久,猜也知道他现在想的是什么。
陶青鱼红着耳朵将手里的披风一扔,盖在他脑袋上。
“我去看看鸡汤,你好生休息。”
屋里炭盆刚放,还不算暖和。方问黎将脑袋上的披风拿下来,摸摸那柔软的毛领,仔细叠好。
他安然靠在椅背,出神地望着门口。
也就是在家才这么放肆。
转眼又要一年。
娶了夫郎后,这一方小院里变化也挺大。
院边种了葡萄,搭了架子。靠墙根的那地方也添了花木,此时菊花稀稀拉拉,还有几分生机。
鸡汤的香味被风送进来,方问黎也不坐了,放了手上的披风,寻着动静找去。
夫郎不在厨房,只有小炉子慢慢烧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又听见大门外的声响。
方问黎还未靠近,一人扛着干柴进来。
柴夫见了方问黎道了一声方夫子,径直往他家厨房去。
陶青鱼拎着一捆柴进来,见方问黎杵在门口,笑着用身子别了他一下。“挡路了。”
方问黎拿过陶青鱼手中的木柴:“我来。”
陶青鱼也没跟他抢,放了手转身出去另拿。
县里的柴火靠买,陶青鱼屯了一车。
他放下手里的一捆,瞧见阿修也过来帮忙了,他干脆进屋给柴夫拿银子。
冬日里柴卖得上价,一担能买二十文。
一个冬季,只柴火也能用去百文。
付了钱,柴夫出去拉着驴车走了。
阿修拍拍身上的灰尘,片刻又去了隔壁。陶青鱼正要留人吃饭,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雨夹雪变成了小雪,落在方问黎头发上,又悄悄隐去。
陶青鱼站在屋檐看他走近。
“你就不留一下阿修吃饭。”
方问黎眼皮一掀:“不留。”
陶青鱼笑道:“小气。”
方问黎站在台阶下,双手圈住陶青鱼的腰将人提抱起来。他仰头看着人,忽然咬了一口眼前的莹润下巴。
“嘶——”陶青鱼揪他耳朵,“属狗的。”
方问黎唇贴了贴那浅浅的齿痕,抱着人进了屋。
“下次夫郎做了饭,别叫他。”
陶青鱼跟他理论:“你这像样吗?”
“嗯。”
“你还嗯!”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笑。
方问黎将人放下,又拉着陶青鱼的手捂着。
陶青鱼问:“明日去外婆家,要不要出去买点东西?”
方问黎:“不急,明日带一盒梅花糕,要现出炉的。”
“再买两身厚实的衣服吧。”
“好。”
冬日黑得快,说话间,屋里就看不清人了。
陶青鱼去将蜡烛点上,两人关在屋里吃饭。
陶青鱼厨艺不精,这鸡汤还是去铺子里请教了他小爹爹。他尝了味儿,不能说不好喝,但也就一般。
也亏得方问黎不挑。
鸡汤大半进了他肚子,陶青鱼都怕他给自己撑着。
饭后还让他在屋里多走走,消消食。
雪大了,落在砖瓦上沙沙作响,听得人想钻被窝。
屋里闹了半夜,子时才歇下。次日一早,便也是方问黎做好了饭菜,伺候人起床。
收拾齐整,陶青鱼还给自己灌了几杯浓茶下肚。
打了个饱嗝,陶青鱼捂着肚子微微皱眉。
方问黎站在他身前,将他毛领围好的。看哥儿唇红齿白,又掐着人的腰细细密密落下亲吻。
陶青鱼已经学乖了。
越挣扎他越激动,还不如让他亲个够。
最后松开时,他喘着气儿张嘴在人唇瓣上咬了一口。抱怨但也亲昵:“临了出门亲,非得踩着点儿走。”
方问黎啄了他一口,安抚似的。
将帽子给他戴上才拉着人出去。
方家村不止有方问黎的外婆,陶青鱼的外祖家也在。所以这次去要拜访两家。
他们目的明确,找准几家铺子买了东西,立马就去方家村。
方家村的位置比宝瓶村要好些,离县里近。坐马车过去,也就两刻钟的时间。
马车刚走进村里,有人认出阿修,立马去给方外婆家报信。
等陶青鱼两人下马车时,就发现方家门口围了不少人。
陶青鱼虽疑惑,但也习惯被人注视。
两人相携进了屋,围观的人也就散了。这会儿阿修才将带来的东西搬下来,给老太太归置好。
陶青鱼问:“外婆,他们刚刚看什么呢?”
方外婆一笑,慢慢道:“也不知道谁传的,说我家外孙才成亲没多久又重新娶了位夫郎。这不见他回来,都来瞧瞧。”
陶青鱼眨巴眼。
挺夸张,但也合理。
他之前一个人在村里呆久了,还有人说他和离了不是。
在外婆家坐了会儿,方问黎没说多少话。
只看她乏了,方问黎才带着陶青鱼离开。随后又走了陶青鱼外祖家一趟,送了东西,他俩就回了。
看方问黎兴致不高,陶青鱼道:“担心外婆?”
冬日里,老人日子最是不好过。
“嗯。”
“要不接他去县里住着?”
“她不乐意待在县里。”
他那娘鲜少往家里传音信,他二嫁个商人,常跟出去跑商。
只回来了,也不知是想起来要尽一尽孝道才将外婆接去。一来一回让人折腾,也没见外婆多高兴。
他那爹娘以前在县里闹得不好看,所以她也厌烦这里。
陶青鱼听他这话,便没有再说什么。
*
方问黎回来后,陶青鱼懒了几日。
待到天放晴,他忽然收拾衣服,陶青鱼还以为他书院又有什么事。
却见他也拿了自己的衣服,问去哪儿,才说去山庄。
虽冷,但总窝在家里也无聊。
既然要去,陶青鱼干脆也帮着一起收拾东西。
梅涧山庄因梅花而闻名,是个清幽之地。
离了县里,马车沿着官道走。
再拐弯往枫山后头,半山腰上便是梅花丛丛,或红或白。
山路两侧还有腊梅飘香。
山庄种了百种梅,山上有溪涧垂落,修了亭子藏匿在梅花间。也是县里那些喜欢美景的文人骚客广知的地方。
马车沿着山路往上。
好在前面几日雪不大,没积起来就化了。
陶青鱼在马车上昏昏欲睡,等醒来时,人已经在山庄里头了。
身后是温热的胸膛,窗外寒梅盛开,花香阵阵。
陶青鱼小心仰头,怕惊醒了方问黎。
结果却见人睁着眼睛,安静看着他。眼神清醒,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捂着方问黎微微泛红的眼,额头贴上自己手背。
“缓一缓再看,眼睛都红了。”
手心泛痒,是方问黎的睫毛扫过。
陶青鱼将手撤开,趴下去窝在他肩膀。“我们上来待几天?”
“夫郎什么时候想下去了,什么时候就走。”
“要是积雪了呢?”
“不会。”
方问黎的手从陶青鱼腰侧摸到他软绵的肚子,拖着人与自己挨得严丝合缝,他问:“还睡不睡会儿?”
“饿了。”
“那出去吃饭。”方问黎蹭蹭他耳朵,“吃完饭我们去见见老师。”
“好。”
裹上厚实的衣服,又是披风又是汤婆子,陶青鱼才被方问黎放出屋去。
梅涧山庄的风景很不错。
山庄占地不小,分了数十个院子。他们住的这个叫梅霜院。
院里做了造景,那一丛梅立在碧湖上,怪石雕琢,兰草垂落,自有一番意趣。
出了他们的院子,外面丛丛梅花铺满了小道。
无意间瞥见其余院落,也是独有一番美景。
陶青鱼看得仔细,过了一丛梅树,转头望见路对面过来的人,陶青鱼一愣。
“小鱼!”这次秦竹没有飞扑成功。
方问黎已经提前预料,揽住了自家夫郎的腰。秦竹跑了几步也被周令宜逮了回去。
“你们也来了。”陶青鱼欣喜道。
“对啊对啊。相公说你们要来玩儿,所以我们……唔!”周令宜捂住了自家夫郎的嘴。
没看方问黎那个脸都黑了嘛,这小傻子还说。
方问黎拥着哥儿往前走,与周令宜错身过的时候,忽然伸腿。
周令宜踉跄,转过头去看着两人背影,怒目而视:“方从流!你作甚!”
方问黎回头看他一眼,那嫌弃毫不掩饰。
周令宜差点气得心梗。
这个没心没肺的!亏得他还想着兄弟一起聚聚,气死他了!
秦竹忙给他顺气。
“相公,他真的是你兄弟吗?”
“不是!”
秦竹两人的话陶青鱼也听见了,他笑着问方问黎:“你惹他做什么?”
“看不惯。”
“还有你看不惯的?”
“多了。”
山庄里梅花无数,他们顺着路一直走,竟然走到了专门的饭堂。
“山庄里提供餐食,可以在这里吃,也可以叫他们送到院子。里面的食材也用梅花,也是他们的特色。”
陶青鱼点头:“那我得多尝尝。”
入了里面,陶青鱼细看,确实是个饭堂。也没有屏风之类的遮挡物,只整齐摆放着长桌条凳,跟大学食堂很像。
且也是一排的窗口,做菜的师傅在里面忙碌的。
陶青鱼从头逛过去,选了梅花糕、梅花粥、山溪鱼烧萝卜……
两人落座,陶青鱼问:“这里莫不是你们书院吃饭的地方?”
方问黎一笑:“夫郎怎么这么说?”
“你看啊,这地方离你们书院不远。里面陈设就像供很多人吃饭的饭堂。而且里面这些菜虽用了梅花,图了个新意,但也算寻常。”
方问黎眉眼温和:“这是书院名下的庄子。”
陶青鱼点头:“明白了。”
就是给书院挣外快的。
他给方问黎盛了一碗粥,自己夹了个梅花糕吃。
饼如红梅,入口酥,里面软,淡淡的梅花香清雅。
瞧着里面还有花瓣,不愧是惯会吟风弄月的文人做出来的东西。
填饱肚子,两人沿着梅林小路走。
路过自己院子,方问黎还去拿了他们带上来的礼品。
继续往庄子深处前行,方问黎细细说道:“老师平常都住在书院,这会儿也陪着师娘在庄子里。不过他们的院子远离前面,很是安静。”
“等到快下大雪,他们会搬下山去江阳府的儿女家。”
说着就到了门前。
院门开着,陶青鱼看到熟悉的人,立马扬起笑。
“师娘。”
“从流,小鱼来了,快快进来。”孟苏静上前几步握住陶青鱼的手,对方问黎道,“你师父去后头钓鱼去了,我去寻。”
“不用,我去吧。”
陶青鱼就在这儿陪着师母说话。
等了有一会儿,不见人回。陶青鱼跟师母说了声,自己寻去。
寻到后山深潭,见边上放着马扎,支着鱼竿。
陶青鱼缓步过去,忽然听见二人说话。
“你也成家了,如今日子和美,总该想着立业。可曾想过,要不要下场?”
看方问黎不答,小老头长叹。
“以你只能,只需要稍稍……”
陶青鱼听到这儿,默默往后退去。
他原路返回,不久后两人也回来了。
小老头回来黑着脸,丝毫不理会自己这个学生。师母劝了没用,干脆让两人回去。
“小鱼还在这,你何必……”
陶青鱼看向方问黎,默默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方问黎轻声问:“听到了?”
“听到了一点点。”
两人漫步在梅林中,花瓣飘然落在肩头。方问黎声音低浅:“夫郎可想要为夫给你挣一个诰命回来?”
陶青鱼:“也不是很想。”
方问黎低低一笑,在林中将他拥住。
他贴在哥儿耳畔:“为什么不想?名声、地位、钱财……为夫努努力,夫郎就能坐拥金山银山,吃穿尽是好。”
陶青鱼偏头:“难道你要当个贪官?”
“嗯?”方问黎漆黑的眸子里闪过迷茫。
“据我说知,当官的俸禄也就那样,不当贪官你让我如何坐拥金山银山。”
“而且我现在吃哪里穿差了?”
方问黎忽然闷声笑起来,笑得脑袋搭在陶青鱼肩上,将他拥得更紧。
“老师说,就是为了你,也该下场试一试。”
陶青鱼摇头。
“错了。”他抱着方问黎的腰,轻声道,“我又不图名利,钱财我们也够了。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康乐就好了。”
“若你有那个抱负,那我也支持你。没有咱就算了。”
方问黎笑容收敛,抱他用尽了力气。
陶青鱼皱眉,只觉自己腰快断了。
他知道方问黎现在不对劲,不过他还是安静趴在男人怀里,等他情绪平复。
“夫郎……”
“嗯。”
“我不想。”
陶青鱼莫名心口一抽,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不想就算了。”
说完这话,勒住他的力道一松。
不过是让他不那么难受,但依旧被方问黎抱得紧紧的。
“我没那么大志向,老师说我若走仕途,未来可期。但我厌烦了……”
“那就罢了。”陶青鱼略微急切地抚着他后背,“大不了我多挣些,换我养你也行。”
说起来,方问黎的过去他知道的也不多。
方问黎很少主动说,定是不想说。
陶青鱼也不是非得问到底。
“好了,先回去吧,外面冷。”陶青鱼拉着方问黎冰凉的手快步走。
路上清幽,不见几个人。
等进了院子,陶青鱼瞧了一眼。
还是那么个人,清冷似月,君子翩翩,不见方才露出来的那股颓然阴郁。
看他的眼神更是柔和。
对视久了陶青鱼都怕把自己溺死。
陶青鱼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仰头亲在方问黎脸上,抱着他脖子笑盈盈道:“晚上叫秦竹他们过来吃暖锅吧。”
方问黎揽着他的腰,又立刻抱了个满怀。
“好。”他笑起来,眉间阴霾散去,整个人好看得像冰雪化作的仙人。
陶青鱼被惑得失神,又忍不住抱着人亲了一口。
吧唧脆响。
这样才对嘛!人高兴了,看着都更赏心悦目。
第 68 章
午睡一阵起来, 陶青鱼让山庄那边将他们要用的东西送来。
小院里有个小厨房,自己也能做些简单的吃食。
锅架在炉子上,里面是煮好的羊汤。陶青鱼备好菜摆了一桌, 推着边上有些碍事的方问黎道:“你去请他们过来吧。”
方问黎见自己被嫌弃了,也不恼。
知会了庄子里的侍从去帮忙喊一声,又回到陶青鱼身边。
东西备齐全, 陶青鱼洗了手后方问黎拿着帕子将他十指拢住,细细擦拭。
陶青鱼动了动手指, 似抱怨:“你怎么这么粘人。”
“夫郎嫌弃?”
方问黎放下帕子, 抓着陶青鱼的两只手往自己腰后拉。陶青鱼慢慢上前一步, 顺势抱着他。
“不嫌弃。”陶青鱼笑着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咦——”门口两人齐声,揶揄看来。
陶青鱼一惊,脸上顿时红了个透。
方问黎睨过去一眼,周令宜顿时拉着秦竹转过身。
“夫郎你看见什么了吗?”
“看见小鱼……”
“不!你什么都没看见。”
“对, 我什么都没看见。”
陶青鱼听到他俩对话,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问黎道:“不想吃了就回去。”
“吃!”周令宜顿时圈住秦竹肩膀,带着人大步过去, “你方夫子请我们, 不吃那就是不给你面子。”
秦竹双眼亮晶晶:“嗯嗯嗯!”
陶青鱼红着一张脸, 故作镇定地在方问黎旁边落座。
好在那暖锅沸腾了, 水蒸气似白雾,稍稍朦胧了对面两人。
片好的羊肉在骨头汤里滚过几下, 蘸上碗里的酱料, 滋味鲜美。
冬日吃羊肉暖身, 不一会儿陶青鱼鼻尖就出了点细汗。
方问黎想给他擦擦, 刚举起手帕子就被陶青鱼抽走。他红着眼尾扫他一眼,面色桃花灼灼, 看得方问黎眼神微暗。
周令宜:“你们可真会享受,在这吃暖锅。”
方问黎:“比你会一点。”
秦竹不管他俩阴阳怪气,悄悄凑近陶青鱼。“小鱼,你猜我看见谁了?”
“谁?”
“陶杏。”
“他来就来了。”
秦竹放下筷子:“你就不问问他跟谁来的?”
陶青鱼摇头道:“我与二爷爷他们家的年轻人交集本来就不多,陶杏大多时候跟着他爹在县里,除了小时候一起玩儿过,说起来也不怎么熟悉。”
秦竹见他如此说,就没再多说,只提醒道:“我看跟他玩儿的那一群人不是好人,反正你遇到了躲远一点。”
陶青鱼:“知道了。”
一顿暖锅吃了一个时辰,桌上的菜都被搜罗完了。
方问黎让人来撤了,又跟周令宜说了会儿话。
直到天色不早了才散去。
方问黎带着陶青鱼去庄子上的万梅林消食,此时天光暗淡,梅林中亮起了点点星火。
虽比不上万千火树银花,但也甚是梦幻。
“本该夏日也带你上来,那时候梅林中全是流萤。”
“现在上来不也别有一番滋味。”
方问黎低眉浅笑:“但夏日的我还是想补上。”
“以后日子还长,想来几次就来几次。”陶青鱼忽然停步,看着眼前这绮丽美景,有些好奇问,“这庄子……怎么算价的?”
“一日包食宿,一两银。”
“多少?!”
方问黎看哥儿瞪圆了的眼睛,笑着揉揉他的发丝:“不怕,为夫负担得起。”
陶青鱼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算了。
败家就败家吧。
他回去之后再盘点其他营生就是了。
想通了,陶青鱼挨着方问黎继续走。到一个转脚,隔着丛丛梅花却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响。
陶青鱼手指一颤,立马回身捂住方问黎耳朵。
贴在他耳边小声道:“换一条路。”
方问黎眨眨眼,隔着他捂在耳朵上的手没听清。他弯腰抱起哥儿,脚步轻巧,旁若无人地继续走。
而那野鸳鸯听到有人,忽然止住了声音。
方问黎瞧着怀里一脸震惊的哥儿,嘴角翘了翘。
不过也厌恶好好的赏梅,结果遇到这事儿。他脚步稍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这片林子里。
“都怪你,差点就给认出来了!”
“……”
紧接着梅林传出更为激动的声音,陶青鱼眉头一拧,好生熟悉的声音。
不过出了这万梅林,陶青鱼自觉从方问黎身上下来。手被牵着,眉心也被微凉的手指揉了揉:“不高兴了?”
“不是。”陶青鱼拉下他被风吹凉的手,“快回去吧,别着凉了。”
随口一说的话,哪知道一语成谶。
陶青鱼被他折腾到后半夜,第二日下午迷迷糊糊醒来,却听到身边有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他身体比脑子快一步,顿时坐了起来。
“别着凉。”
方问黎放下手中的书,拉起被子将他后背拢住。
陶青鱼看着唇色艳得不正常的男人,眉头皱得死紧,一边艰难挪动身子,一边趴在他胸口往他额头上摸。
“好烫!”
陶青鱼扯开被子起来,也顾不得一身酸疼,忙穿好衣服。
看方问黎要跟着起来,他直接将人往被子一按。各处缝隙都给他捂严实了,又用额头去探他的额头。
确认无误,真的生病了!
“什么时候发热的?拿药了没有?”
方问黎抿了抿干燥的唇,呼出的气儿都带着一股热意。白玉一般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红,偏偏他还别开头不想说。
陶青鱼捧着他的脸:“这庄子上可有大夫?”
“没……”
“那我们现在就下山。”陶青鱼立马去收拾东西,刚走一步就被方问黎抓住手腕。
“有大夫,在东边。”
陶青鱼扯了扯被抓住的手:“我去给你找大夫。”
“不。”
“烧糊涂了不是!再烧下去要人命的!”陶青鱼气得都想动手了,偏偏方问黎一副倔样子。
陶青鱼咬牙,掰开他的手立马跑出去叫人帮忙喊大夫。
刚回到院子,就见方问黎穿着衣服追来。
陶青鱼火气直往头上窜,拽着他的手往回拉:“我真的是要被你气死!”
“叫你躺着,你跑出来做什么!”
方问黎趴在哥儿肩膀,闷闷道:“夫郎不走。”
“你是小娃娃嘛,还离不得人。”
将人暴力按在床上,衣服给他脱了,被子盖好。
又摸了摸他的头,陶青鱼翻出昨晚他们喝的酒,沾湿了帕子在身上擦拭。
酒精蒸发,凉幽幽的让方问黎很舒服。
他半阖着眼,始终看着床边为他忙碌的哥儿。
他心想,若每次都是这样,多生几次……
脸皮被捏住,还扯了扯,哥儿眼神恶狠狠的。“你要是敢想着多生几次病让我照顾,小心我收拾你。”
方问黎笑容像晕开的墨,缓缓漾开。
“夫郎怎知……”
“都叫我夫郎了,你说我怎么知道。”
都一个被窝的人,他还能不了解方问黎是什么德行。
大夫很快就来了。
好在庄子里为了预防客人发生意外,开了药房,还请了坐堂大夫。
风寒冬日多见,老大夫立马开了药方。
陶青鱼想跟着他去抓,却被方问黎握住了手腕。
喝酒离不得人,生病怎么也这样。
陶青鱼无奈:“我去送送老大夫,不出院子。”
方问黎这才松手。
出了院门,老大夫停下。他叮嘱道:“年轻人虽精力旺盛,但房事还是要节制。”
陶青鱼耳根一红,心里暗骂一声。
面上还是认真听劝。
每个院子配备了侍从,所以阿修送他们上来之后就独自去逍遥了。陶青鱼给了人家银子,让他帮忙去拿药。
他担心屋里那人不安分,又匆匆忙忙进屋。
果真,见方问黎又坐起,他立马将人按倒。气鼓鼓地对着那敞开衣襟露出来的锁骨一口咬下。
方问黎一僵,然后缓缓放松。
他顺着哥儿的发:“我不是……”
“闭嘴!”
方问黎犹豫,他指腹擦过哥儿唇边,无奈笑道:“人有三急……夫郎别再压着我肚子。”
陶青鱼一僵,默默松开手让人起来。
“快去!”
“晕。”方问黎伸手,巴巴看着哥儿,“夫郎扶我。”
陶青鱼给他套上件外衫,咬牙切齿道:“你这辈子就是来克我的。”
方问黎如愿撑着自己夫郎走,不过见人匆匆给他解开腰带时,还是耳垂发红地捏住哥儿的手将人赶了出去。
陶青鱼闷哼一声。
“还知道羞!都看过多……”
“夫郎!”
陶青鱼闭嘴。
他打了一盆温水来,等方问黎出来又给他全身擦了一遍。换上干净的中衣,才重新将人塞进被窝。
折腾着,他也出了一身汗。
好在屋里烧着炭,也不担心风寒入体。
等那边送了药回来,陶青鱼立马熬上药。他请人又去饭堂里带了点清淡的粥水来,跟着方问黎吃完,药也熬好了。
冷了一会儿,他立马让方问黎喝。
哪知他都用勺子喂了,方问黎还是别开头看也不看。
“方问黎,你躲什么!”
陶青鱼摸着他还烫着的额头,急得都快燃了。
方问黎:“不想喝。”
“不想喝也得喝。”陶青鱼往床边一坐,强制将人挖出来。
方问黎手紧搂他的腰,脑袋往他腰上一藏,死活不乐意。
陶青鱼此时此刻才有种他真养了个祖宗的感受。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他这么能磨人呢?!
也不是。
喝酒了也磨人,只不过那会儿他不至于这么着急。
他长吸一口气。
好言好语哄着,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压着人半强制着灌了下去。
方问黎眼神骤然恍惚,呆呆地看着手臂横在自己胸口的人。他发丝凌乱,无意识吞咽。
药水沿着嘴角留下,虽被帕子截住,但还是沾了一身药味儿。
陶青鱼紧皱眉头。
不对劲儿!难不成真烧傻了。
他忙又拧了帕子给他细细擦拭。可忽然方问黎挡开他的手,陶青鱼正要道歉,却见人立马撑在床边吐了出来。
陶青鱼心中一慌,无措地拍着人后背:“怎么吐了……”
怎么办,吃不下药了怎么办!
陶青鱼撒腿就要跑出去找大夫。
“没事。”方问黎先一步紧握住哥儿的手,不让他被吓跑。
待胃里吐干净了,他头晕目眩地闭上眸子。
陶青鱼忙给他收拾干净,又大声叫人。
外面的侍从进来,见状脸色一变。
“郎君,可再要请……”
“不用。”方问黎眼神涣散,嘶哑道,“药再熬一次。”
“是。”
来人收拾干净地面,飞快退下。陶青鱼不敢再折腾他,只让他抓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沾了酒继续给他擦。
方问黎涣散的目光渐渐汇聚,落到了哥儿绯红的眼尾。
“夫郎……”
“嗯。”陶青鱼拿开帕子,低身下去贴贴他滚烫的脸,“我不按着你,待会儿你自己喝药好不好。王鹏伟你备点蜜饯。”
“这样烧着,人会烧糊涂的。”
方问黎疲惫道:“好。”
他闭了闭眼,掀开被子将哥儿拢进被子。那急切得不正常的心跳才缓缓落定。
陶青鱼不敢再折腾他,浑身被热气烤着,他心里不安极了。
……
“郎君,药好了。”
“放在桌上就行。”
陶青鱼看着已经闭上眼睛的人,轻手轻脚拉开腰上的手下床,端了药又拿了一碗温水来。
方问黎并没有睡着。他睁眼坐起,一口气将药喝完了。
陶青鱼赶忙递上温水,他也喝上几口。唇瓣擦过东西,舌尖抵着个微甜的蜜饯。
他冲着陶青鱼一笑。
病弱模样更好看了。
陶青鱼却是鼻酸,脱了衣服又滚进他怀里。嘴里抱怨道:“叫你克制一点,你偏不。现在好了,出来玩儿的还把自己弄生病了。”
方问黎听着耳边的唠叨,却是轻轻吻了下哥儿的嘴角。
他知道多半还是心结放下了,他整个人松了劲儿才有了这一遭。
“我错了。”
“大夫叫你房事克制一点。”
“嗯。”方问黎由着哥儿戳脸,看着他笑。
陶青鱼也不念了。
他摸摸男人的脸,温声道:“闭眼睡一会儿吧,晚上我叫你吃饭。”
“夫郎……”
“在呢在呢。”
“我不喜欢喝药。”
“我也不喜欢。”
陶青鱼当他抱怨,却听他徐徐道:“幼时,爹娘给我吃了许多补脑子的汤药。连饭菜都是药膳……”
陶青鱼一呆。
怪不得!
他还当这么大个男人了,玩儿情.趣也不至于这样玩儿!喝点药怕也不至于怕成这样!
“小时候这些当饭吃,不乐意也不行。”方问黎贴着陶青鱼的耳朵,鼻尖轻蹭着。
这些事他原是压在心里,可现在忽然就平静地说了出来。
他抱紧了他的夫郎。
也看清了他眼里的心疼。
方问黎心里酸胀不已。
陶青鱼气咻咻:“他们……”
“虽大不敬,但真不是个东西!”
方问黎又搂紧了他,嗯了一声。
对陶青鱼,他贴不够,也抱不够,贪婪地索取。他只是想把这个人融入骨髓罢了。
他欢喜到了骨子里,他想将人时刻揣在身上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但陶青鱼却听不得他那些事儿。
一想到小小年纪的方问黎被灌药,他喉咙堵得慌,心里针扎似的疼。
“不说了,快睡觉。”陶青鱼抱住他的大脑袋,摸小狗一样顺毛,“我看着你,不走。”
“夫郎。”
“相公闭眼。”
方问黎搂着人,药力起了作用,也就慢慢睡着了。
他睡得沉,周令宜跟秦竹来过一次他也不知道。
陶青鱼去招待客人,塞了个枕头在他怀里。
见到周令宜,陶青鱼才知道自己那会儿确实慌了。这不是有个现成的大夫,他怎么忘了。
他让周令宜再帮忙看看,药起作用,确实没大碍了。
出了卧房,陶青鱼无意提了一句他喝药吐了。
哪知周令宜脸色忽然变得难看。
他拉着秦竹,看了一眼屋里,犹豫着还是压低声音道:
“他小时候,就因为聪颖他爹娘看得颇重。时不时到我家医馆拿药,说要补补身体。”
“到后头明明好好一个人,更是三五不时地让开补脑子的药。”
“后头成了秀才后被逼得不想考了,他那爹娘却当他脑子有问题又来拿药。我家不给他开,他们就去其他家。”
“那次我上门……”周令宜紧握双手,青筋都蹦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不忿。
“他们是按着人硬生生灌下去的,嘴皮都磕破了,血直流。”
“哎!”周令宜叹气,“他其实很少生病。有多半都是自己熬过去,要不然就是阿修悄悄地把药放在他的吃食里。”
“也就之前我拿你不理他吓他,他才自个儿憋着气喝下去。”
“这事成了他的心结,打心底抗拒那些药。所以没事他也不爱来我医馆。你多看着点儿,这事儿……我说了你就当做不知。”
“好。”陶青鱼喉咙微涩,“谢谢。”
是他让人想起不好的事了。
周令宜看他神情凝重,又笑着宽慰:“也没多大事,晚上你多看着点,别反复烧起来就成。”
“我们走了,有事叫人来说一声就是。”
陶青鱼点头,将人送出了门。
回到屋里,方问黎又瞧着睡得不安稳。
陶青鱼绷着唇角,抽出了他手里的枕头。还没窝进去,就被方问黎拉进怀里抱紧。
陶青鱼仰头,轻轻擦了擦他冒出虚汗的额头。
安安静静,便也不再动了。
两人交颈而卧,同枕一方。昨夜疲累,这般看着倒又慢慢睡熟。
山中几声鸟雀叫将陶青鱼唤醒,他睁眼看着窗外,已经黑透了。
悄悄拉开腰上的手臂正要爬起来,又被人团了团紧紧抱住。
陶青鱼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沿着方问黎的脸摸上他额头。又拉着他脖子弯下来,额头贴着感受。
他轻舒一口气。
“不烧了。”
“嗯。”
脖子脸颊那块儿被方问黎蹭着,陶青鱼撩过他有些汗湿的发,手又探到他背上。
衣服也潮了,被子里一股闷闷的热汗味儿。
“松一松,我去叫来收拾。”
“嗯。”答应了却不动。
陶青鱼躺着让他抱了好一会儿。
听到两声肚子叫唤,才被放开。吃过饭,被子也被换了。让方问黎喝了药回去躺着,陶青鱼就在这边小院子里烧了水。
不敢让他洗澡,只打湿了帕子两人都擦一擦,再换上干净的衣物先将就将就。
入夜外面温度更低。
陶青鱼见炭盆里的木炭已经烧烬,又加了几块木炭。
他将灯移到床边灯盏上,用罩子笼住。随后爬上床靠着方问黎,看他翻阅着带来的书。
瞧他正经的样子还以为是什么诗词经义,结果居然是话本。
“这是咱们带来的?”
“不是,随手拿的。”昏黄的灯光映照下,方问黎脸上还残留着病色。
陶青鱼摸了摸他的额头,安心挤着方问黎道:“那一起看。”
方问黎:“没事了。”
陶青鱼收回手:“我再摸摸不行?”
方问黎低笑一声,揽过他的腰:“行,怎么不行。”
两人都没提之前喝药的事儿,笑过了,方问黎拿着书,陶青鱼靠着他跟着看。
自己看完了翻阅,见到不认识的繁体字又问他。
连续看了几页,陶青鱼抬头:“你看完了吗?”
方问黎眼神柔和:“看完了。”
陶青鱼点头,靠着方问黎继续。
雪落瓦片上,细密的沙沙声铺面了整个房顶。
方问黎拢了拢被子,见手中书页许久不翻,才知自己夫郎睡着了。
他将书合上放在一旁,抱着他躺下。
他闭目感受着,只觉神思松弛,郁气散尽。
曾今缭绕在他心中的咒骂、愤恨他的人如跳梁小丑,负重在他背上不喜欢乃至厌恶的科考他也可以直接抛下。
夫郎不会指责他,逼迫他。
他与那个扭曲阴暗的自己和解,如他以前多装出来的淡然一般,彻底放下。
他看着怀中人,低低地唤:“夫郎。”
陶青鱼听了动了动,下意识地应。方问黎靠着他缓缓笑开,笑得粲然。
一夜过去,万千青山白了头。
陶青鱼从被窝里爬起来,忽然吸了一口冷气,打了个呵欠。
方问黎将床帐撩开,轻轻碰了碰哥儿压出红印的脸。“下雪了。”
“下雪又不稀奇。”
“大雪。”
“真的!”刚刚还说不稀奇的人衣服都忘了穿,下了床就往窗边跑去。
方问黎伸手截住他,拦腰一提,又将放回床边哥儿捂好。
“不着急,穿好衣服先用饭。”
山上比山下冷不少。
寒梅傲雪,树枝上白雪堆积,各色花瓣如冰做的一般。梅香经过霜雪的冰冻,更是冷沁。
陶青鱼吃完饭,不让方问黎出来,自己倒裹得严实站在了屋檐下。
雪有一尺深,淹没了一层台阶。鸣水县很少有这样的大雪。
陶青鱼当即蹲下,抓了一堆裹成一坨,然后急急忙忙捧着雪坨子往屋里跑。
“相公,我给你带回来了!”
室内温暖,陶青鱼将那圆圆的雪球往桌上一放,忙搓着冻红了的手哈气。
方问黎将哥儿手擦干净,拉到炭盆跟前烤。
他捏捏哥儿手指上的软肉:“还上手摸,手不痒了。”
“一点点。”陶青鱼嘿嘿笑。
冻疮不是那么容易好的,但方问黎照顾得精细。药膏每日不落,屋里又放着炭盆。久而久之,比往年要好上许多。
用过早饭,陶青鱼督促着方问黎吃药。
周令宜来过一趟,看人没事了,也匆匆走了。
因着方问黎受了风寒,陶青鱼没敢让他现在出去。
自个儿索性也待在屋里陪他又养了两天,等药断了,才又出去观赏落雪后更有意境的梅园。
万梅林此时的客人也多了。
好像之前没遇到的那些全聚在了这林子。林中小亭中有微围炉煮茶的,外面有玩儿雪的,赏梅的。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男女皆有。
陶青鱼观察了下,小情侣还不少。
在林子里遇到周令宜二人,他们招手让过去。
亭子四面放了挡风的帘子,里头也烧着炭。又可以赏梅,又可以吃茶,都是会享受的人。
陶青鱼在里面坐了一会儿,然后跟秦竹对视一眼,两人立马笑嘻嘻地出了帘子去林子里逛。
“小鱼,我刚刚看到陶杏了。”
话音刚落,梅树后头一群人,其中一个不是陶杏是谁。
看他们一群人在玩儿投壶,陶青鱼也没兴趣。
正要拉着秦竹走,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陶青鱼脚下一顿。
听听也无妨。
第 69 章
“徐秀秀, 这就是你说的认识陶青鱼的人?”娇蛮的声音从一树繁茂的红梅后传来。
陶青鱼随意一瞧,是个小姑娘。
身着蓝色长裙,一身珠翠, 手上轻巧将箭扔进了壶中。
而她叫的徐秀秀是个圆脸小姑娘,手上正指着他那堂弟道:“他是陶青鱼的弟弟。”
那人仔细目光轻蔑,从头到位将陶杏打量了一遍, 傲慢道:“长得也不如何……你哥是使了什么手段才把方夫子勾到手的?”
使手段?
明明是方问黎使了手段。
陶杏忽然就被徐秀秀推到人前。他踟蹰着握紧衣角,瑟缩着。
秦竹戳了戳陶青鱼手臂。
“帮忙吗?”
陶青鱼摇头。
陶杏做了那缺德事之后, 他们家跟二爷爷家就撕破了脸。陶杏跟这群人玩儿在一起, 又不是他逼他的。
这戏也不好看, 就在他打算叫秦竹走的时候,陶杏开口了。
“我、我跟他不熟。”他咬着唇,“不过他心肠狠毒,惯会用手段。村里很多人都被他骗过……”
秦竹脸瞬间黑了。
亏得他还想着要不要帮帮忙, 结果身为同族兄弟,陶杏就是这么在外面诋毁小鱼名声的!
他当即要冲出去,陶青鱼一把将他拉住。
陶杏还在继续:“他性格粗鲁, 只有一张脸能看得。我奶说他不知道靠着那一张脸在外面骗了多少男子……”
陶青鱼看着陶杏那张小白莲一样的脸, 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好歹两辈子加起来都三十多岁的人了, 不想跟这些十几岁的小孩争辩。他拍拍秦竹脑袋, 拉着他走。
哪知陶杏忽然抬头,他正好对着他们。
陶青鱼一动, 就见陶杏眼光极亮, 伸手指着他们:“陶青鱼!”
显然, 他半点不觉得自己刚才那话被陶青鱼听了会有什么不好。
一时间, 所有人都向陶青鱼看来。
秦竹跟他对视一眼,默默将刚抬起的脚放下。
这个缺德鬼, 那么大声叫小鱼做什么!
陶青鱼理都没理,拉着他也不回继续走。却不想人家根本没眼力见儿,当即就跑到跟前将他们拦住。
陶青鱼蹙眉。
“让开。”
“你小小一个乡野村夫,居然敢对本小姐如此无……”
“啊——”
陶青鱼可不是什么好人,他看着身边走来的陶杏,直接伸脚。
瞧见陶杏往前带着那小姑娘倒地,陶青鱼趁着众人都愣住,抓起秦竹的手就往亭子里跑。
两人气喘吁吁,飞快各自坐在自家相公身边。
“急什么,出事了?”方问黎拿着帕子给哥儿擦汗,态度温和得不行。
陶青鱼绷着脸点头:“我惹事儿了。”
秦竹扯了扯周令宜衣角:“我们一起惹的。”
“做什么——”周令宜话没说完,就见几个小姑娘跟小哥儿带着家丁浩浩荡荡冲进这方围起来的亭子。
“我看你这贱人还能……”
蓝衣小姑娘的话没说话,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嘎了一声。
方问黎淡淡扫过。
陶青鱼趴在方问黎肩上,小声问:“有没有底,能不能对付?”
“莫慌。”
“方、方……”
方了个半天没方出啥,倒是刚刚暴露了陶青鱼的陶杏巴巴凑上来,对着方问黎娇滴滴地喊了一声哥哥。
陶青鱼一抖,鸡皮疙瘩起了满身。
秦竹呕了一下,默默别开头。
偏偏陶杏脸皮厚,正要上前,忽然被那蓝衣姑娘狠狠一推。
陶杏惊叫,顿时摔在地上。
雪厚,人没磕到。
来了这么一大群人,这吃茶是吃不下去了。
方问黎记下了几人,拉着陶青鱼正要走,一声斥责响起:“嫚儿!这是做什么?!”
“哥!”闻嫚儿惊得转身。
一青年男子手持折扇,缓缓走来。
陶青鱼知道是走不成了,干脆拎起炉子上的茶又给方问黎添了一杯。
挡在他跟前的方问黎没有动,只余光扫过来人,又垂眸端起自己夫郎刚刚倒的茶。
秦竹不认识,好奇的眼神看向周令宜。
周令宜低声道:“鸣凰酒楼少东家。”
秦竹眼睛微睁,恰好与对面的陶青鱼对上视线。显然,陶青鱼也听到了。
装得风度翩翩的闻鸣看清里面坐着的人,险些踉跄。他立马收了扇子,僵硬拱手笑道:“学生闻鸣,见过夫子。”
方问黎摆摆手。
闻鸣:“学生告退。”
退出两步,见自家妹妹还傻愣愣盯着方问黎看,他恨声道:“还愣在这做什么!”
“闹这么大,丢不丢脸!”
闻嫚儿脚下一跺,拎着裙摆就跑了。
瞬间众人皆散,仿佛刚刚的事儿不存在一样。
陶青鱼懒散靠在方问黎身上。
见方问黎还慢条斯理品茶,半点没将刚刚的事放在心上。
陶青鱼纳闷:“你就不问我做了什么?”
秦竹也飞快点头。
周令宜弹了下他脑门:“你傻点什么头。”
方问黎扫过对面二人,将搭在腿上的手握住。“目前看来,不是什么大事。”
“你有数就行。”陶青鱼笑嘻嘻,体会到了有靠山的感觉。
陶青鱼也不出去了,安分跟方问黎一起喝茶。顺带在那炉子上又放了几粒花生,两个橘子。
外面待够了,四人又分开。
陶青鱼将今日那事抛在脑后,正跟方问黎商量着晚上吃点什么,那叫闻鸣的又领着那小姑娘上门了。
看那小姑娘脸白的样子,陶青鱼暗自摇了摇头。
他也不想面对,干脆窝在屋里没出去,顺带将窗户也关了。
他在床上打了个滚,隐隐听到外面的话。
无非就是什么“妹妹年纪小,口无遮拦冒犯了”云云,然后又是道歉又是送礼的。
不过他们是怎么来的,就是怎么回的。
等方问黎回来,陶青鱼立马翻身下床,将他拉进屋里关上门。
“不会再来了吧。”
“不会。”方问黎顺了顺陶青鱼滚乱的头发。
“他是你学生吗?怎么他妹妹也看上你了?你都二十好几,对那样的小姑娘来说都是老男人了,为什么还这么招人?”
陶青鱼一连几个问,堵得方问黎哑口无言。
陶青鱼负手摇头:“算了,以后我看紧点就是了。”
方问黎嘴角隐隐翘起。
他拉着陶青鱼解释:“闻鸣是书院的学生,但老师带的他,而我帮老师带过课。”
“那个小姑娘呢?”
“不认识。”
“那你这烂桃花可多了。”
方问黎听着陶青鱼冒酸意的话,禁不住翘起嘴角。那高兴样看得陶青鱼也跟着笑了。
“罢了罢了,我就当做不知道。大不了来一朵掐一朵。”
方问黎笑完,眼色微沉。
“我听有人说了你的不是。”
“是陶杏,就叫你哥哥那个。”
方问黎把住哥儿后颈轻轻捏了捏:“我没去招惹。”
“是是是,没招惹。”陶青鱼杵着下巴盯着方问黎好看的脸,“也不知道二奶奶是怎么教的,小时候还是个挺乖巧的小哥儿,现在成了这副模样。”
“他说你坏话。”
“两家反正也不来往,这次算了,下次再听到我自己收拾他。”陶青鱼悄悄戳了戳方问黎的腰,“你别像个小学生一样,大度点。”
不出所料,方问黎又是一抖。
陶青鱼还没来得及嘲笑,忽然被方问黎拉着坐到腿上。
啪的一声——
陶青鱼脸上弥漫出绯红。
“安分点。”
*
在山上住了小半月,陶青鱼跟方问黎终于收拾东西下山。
不过下山不是阿修来接,而是山庄的人送的。
回到熟悉的小院,陶青鱼像入水的鱼,自在不已。
他匆匆忙忙将带回来的东西归置好,然后往放着厚实毯子的摇椅上一坐,长长地叹了一声。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方问黎听了一笑。
“看来为夫是委屈夫郎了。”
陶青鱼举起一根食指缓缓摇了摇:“此狗窝非彼狗窝。”
方问黎走近,弯下腰来伸手摸了摸陶青鱼的肚子。
“可饿了?”
陶青鱼慢悠悠地掀了掀眼皮:“亲爱的相公,你是把我当猪养吗?我们是吃了饭下来的。”
“那便好。”
陶青鱼拉住他手,仰头看他:“我打算等会儿去看看铺子。”
“不歇一歇?”
“那就下午去。”
“好。”
*
也算许久没归家,要先去给他爹报个平安,顺带看看铺子现在经营得如何。
睡了一觉起来,两人裹严实了,就这么直接走着去。
到枇杷巷,寒风刺骨的冷。
现在是下午,没多少生意。陶青鱼进门后一眼看见坐在凳子上的男人。
手肘撑在桌上歪歪扭扭靠着,翘着个二郎腿不停地晃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小混混过来收保护费的。
“舅?”
“诶?!鱼哥儿!”方雨笑嘻嘻地站起来,手往方问黎肩上一拍,“哥儿夫婿!”
方问黎颔首:“舅舅。”
方雨啧啧点头:“不错不错。”
他扬声冲着屋里喊:“哥!鱼哥儿来了!”
没一会儿,后院里的人长辈都出来了。有他两个爹还有三叔。
打了招呼,又问了店里的情况。见没事儿,陶青鱼也就放心坐下来。
长辈们又去后头忙活,陶青鱼看无聊得已经看指甲的他舅,好奇问:“舅舅,你等我小爹爹?”
“不是。”
方雨往桌子上一拍,气道:“小鱼儿你回去给你外公说说,我不想待在这儿。”
方雾端着两碗鱼丸放下,让陶青鱼跟方问黎吃。
他也擦了擦手,在一旁坐下。有些为难道:
“哥儿,你听小爹爹说……你外公之前想着让你舅舅来铺子,可还记得?”
陶青鱼点头。
“这不,看他闲不得,就逼着人来了。偏偏……”方雾嫌弃地看了一眼自个儿弟弟,“偏偏你舅舅不喜欢,但你外公隔三差五来盯着。”
“吵也吵了,闹也闹了,老爷子前些日子还气出病。”
“所以你舅就过来当门神了。”
方雨像见了救命恩人,苦哈哈道:“小鱼啊,你去劝劝你外公,你舅舅我还有大事没做!”
“什么大事?”
“蛐蛐!”
陶青鱼无言以对。
“舅舅,你都三十大几了。不养家?”
“那我不就是赚钱嘛。”说起这个方雨眼睛极亮,“你老舅我前不久斗蛐蛐才挣了五两银;再前些日子,挣了二两银;再再……”
“行了!”方雾打断他。
“爹不同意,你都没辙。”
陶青鱼咬了一口鱼丸,跟着点头。
算起来他舅舅斗蛐蛐挺行,虽游手好闲但三五不时能给家里添个一二两。
但无奈不是正经行当,万一赔了,家底儿得清空。
这事儿,难办。
陶青鱼要是去劝自家外公同意舅舅去斗蛐蛐,他这辈子都别想进方家门。
而且现在铺子是他爹在管,舅舅来了也不干活儿,自然是没有银子拿。
陶青鱼有些头疼。
见方雨还瞅着他看,陶青鱼默默捧着碗往方问黎的身边挪了挪。
“小鱼!”
“你就帮帮我,给你外公那倔老头说说情!我保管给他挣几百两回去!”
陶青鱼小声:“舅舅这话你都说了无数次了。”
方雨脸皮厚,笑嘻嘻道:“快了快了。”
方雾看他这样就来气,不过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索□□代陶青鱼:“哥儿别管他。”
说完一巴掌拍了下方雨脑门,听他“哎哟”长叫一声,心里约莫好受了点才回后院。
“小鱼……”
陶青鱼往方问黎身后躲,他不想跟他外公打交道。
“亏得你小时候舅舅那么疼你,有什么好吃的都……”
“停!”
方问黎垂眸,看哥儿已经靠在他肩膀。他唇角翘了翘,不参与,继续吃他的鱼丸。
陶青鱼:“你不想待在这里总得让外公知道你有个踏踏实实的营生吧。”
“我斗蛐蛐!”
“换一个,不行。”
“斗鸡!”
“不行。”陶青鱼无奈道,“舅舅,你还有个儿子在念书,靠着这个能负担得起?”
“说不定哪天舅母就跟你和离了。”
方雨听到这话,嬉皮笑脸顿时没了。
他愁苦地拢着袖子:“鱼哥儿怎么知道你舅母要跟我和离。”
陶青鱼:“啊?我小爹爹知道吗?”
“知道他得打死我。”
陶青鱼皱眉:“那你在铺子里踏踏实实帮忙不成?我爹看在你是小舅子的份儿上又不会为难你。”
“不行!你小爹爹会为难我。”
方雨抱着脑袋缩去了墙角,闷闷道:“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斗蛐蛐斗鸡。”
“扛沙包我……我悄悄去试过,不行。那些铺子也不要我。你们这里,舅也不想占这个便宜。”
“你舅母说,下次回去就跟她去衙门和离迁户。”
陶青鱼哪想到舅舅跟舅母成了这样。
他之前去外公家的时候舅母还是笑盈盈的,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眉心温热,隆起的眉头被揉散。
陶青鱼低头在方问黎肩上蹭蹭,转头看他那已经缩在墙根儿的舅舅。
说白了,就是舅舅游手好闲不挣钱。
生活是柴米油盐,处处都要钱。更何况孩子也大了,舅舅这样就是靠不住。
陶青鱼想着想着眉头又皱起。
只能让舅舅好好做个营生才行。
可是做什么呢?
方问黎捏捏哥儿的脸,轻声道:“金鱼。”
陶青鱼:“金鱼怎么了?”
方雨:“哪里有金鱼!”
陶青鱼瞥向莫名又激动起来的他舅,眼睛忽然一亮。
“鱼哥儿你之前不是买过金鱼,也给老舅几条拿出去炫……”方雨看着陶青鱼面上严肃,那股兴奋劲儿渐渐压下。
他又往墙根儿缩了缩,一副委屈样子。
“我就是玩玩儿,看完了还给你。”
陶青鱼看了眼方问黎。
方问黎碰了下眼前哥儿莹白的耳垂:“能帮则帮,夫郎做决定就是了。”
陶青鱼点点头。
他将方雨从墙角拉起来:“我有一笔生意,舅舅做不做?”
方雨摇头:“不做。”
陶青鱼气了个倒仰:“那我不给你想主意了。”
“诶诶诶!等等,你说,我看看能不能做。”
陶青鱼:“舅舅想不想学养金鱼?”
方雨愣了愣,随即立马道:“自然是想的!这谁不想?!”
陶青鱼:“那不如这样。我有一点金鱼苗,舅舅跟我学如何养,养大了之后……”
“我全要了!”方雨抢答。
陶青鱼木着脸:“你要不要挣钱!”
方雨缩着脖子,重新揣上手,可怜兮兮道:“想啊。”
“养大之后卖了,咱五五分账,如何?”
“那我跟你学,要不要付学徒费?”方雨追问。
他眼睛极亮,跟看到蛐蛐儿将军似的。
陶青鱼一顿,慢慢摇头:“看在我小时候你有什么吃的都给我的份儿上,收你二两,够意思了吧。”
方问黎眼珠一动,嘴角缓缓扬起。
“二两啊……”方雨搓搓手,“可是我身上的银子全在你舅母手里。”
陶青鱼:“可以卖了鱼之后你再给我。”
“我学!”方雨没有半点犹豫,但又暗戳戳道,“我可以帮你把鱼卖出去,学养金鱼的钱……可不可以再少点。”
陶青鱼:“口说无凭,我怎么知道你卖得如何?”
“我现给你卖!”方雨目光炯炯,拍桌而起。
陶青鱼嘴角一扬:“好啊,正好我有两条大的,舅舅不如试一试?”
“先说好,卖不出去无所谓,但没卖上我预期的价格,舅舅得补回来。”
“大可不必,我定能卖出高价!”
陶青鱼点头:“行。”
方雨迫不及待:“那我现在跟你去拿?”
陶青鱼不想自己的小鱼被折腾,默默看向方问黎。
方问黎道:“不如舅舅带人上门来看,冬日了,鱼折腾过了容易死。”
“也好。不过我得先跟你们去看看鱼的品相如何。”
“那走?”
“走!”
两人说着说着前后脚飞快离开,还真是舅甥。
方问黎无奈一笑,去后头跟方雾道别。等追上哥儿时,两人都已经进了方家小院隔壁。
方雨在外面等着,认认真真打量这屋子。
等哥儿出来领他到有加了暖道的屋子里,他看着中间瓷盆中的两尾墨花似的金鱼,眼神灼热不已。
“真漂亮啊……”方雨看着水里两尾小鱼,近乎痴迷。
他从小就喜欢这些小玩意儿,不然也不会把蛐蛐都伺候得那么好。可惜他爹说他不务正业,他有心也不敢太过放肆去养。
陶青鱼看他样子,就知道能成了。
养金鱼总比斗蛐蛐好,他外公应该能接受。
说起来,这个院子被阿修专门收拾出来养了金鱼。
这院子是最大的一个,里面还有一汪湖。
除了陶青鱼让方雨看的这一屋,隔壁放了四个木海。都是从那两个木海里分出来的鱼儿。
陶青鱼本意想着明年繁殖一波,那些品相不好的又拿出去套圈。自己养这些本就是兴趣,倒没想着做成长期的生意。
但经过铺子方问黎那一句提醒,陶青鱼忽然就想,以前大批量卖能吃的鱼,为什么现在就不能卖价格更高的观赏鱼。
金鱼是难伺候,基因稳定性也差。
但他有技术,现在又有条件,为何不试一试。
就是没养出来那万里挑一的好品相,只寻常那些色泽鲜艳的拿出去卖,也能像他用来套圈的那些小鱼一样大受欢迎。
还能带着他舅舅挣钱,何乐而不为。
方雨盯着水缸的鱼看了许久,然后立马跑了出去。
“舅舅!”陶青鱼一脸懵,“怎么就走了?”
“没事。”方问黎拉着哥儿,“多半做生意去了。”
陶青鱼:“不让他带鱼出去,人家看不见实物,谁会听人几句就跟着跑来看。”
一刻钟后。
人真就来了。
还不少,三个人,且都是纨绔公子哥的打扮。后面跟着贴身小厮。
三人看着陶青鱼眼睛一亮。
可转眼见方问黎,立马站得像小笋子一样笔挺挺的。
不知道为什么,就很怕。
方雨麻溜道:“三位公子请。”
陶青鱼跟方问黎又只得倒回来,跟着一起进去。
陶青鱼两人落在后头。他看着自家舅舅那熟练推销金鱼的样子,仿佛看见了他卖蛐蛐的时候。
激情四射,绘声绘色。很有金牌销售的潜质。
“三为公子瞧瞧这鱼,此为……蝶尾龙睛。”
“蝶尾龙睛……好名字!”三个公子哥儿脑袋碰着脑袋看着水缸,小心出声。
“这蝶尾龙睛看眼看尾。”
“瞧这算盘珠型的眼睛,双眼对称大小一致,眼间也宽。”
“肚子皆是胖圆,福寿如意。再看尾型,尾巴大,尾部反翘,活像了那蝴蝶翅膀。”
夸完了,方雨不舍地隔着三人留出的缝隙看两条小鱼。
他道:“现在只两尾,不分开卖。诸位公子……”
“我出二两。”
“冯庭,你也太瞧不起这两尾宝贝。我出十两。”
“二十两!”
“……”
隔壁屋,陶青鱼撑在他那大木海上扔鱼食。
看着那些胖胖的小鱼儿摇着尾巴过来,他眼神温和。
伸手点了点水里的小东西,听到隔壁那养了三年的两尾小鱼被一百两卖出去,他轻轻一叹。
“我竟不知,能卖这么贵。”
他望着方问黎:“若当时我想到把这些鱼儿拿出来卖了,是不是你就不能得逞了?”
方问黎:“你不同意,还有其他法子。”
“如何?”
“威逼利诱。”方问黎圈住哥儿的腰,轻轻道。
陶青鱼噗嗤一笑,那股心爱小鱼交托出去的怅然也散了。
“是嘛。”
“嗯。”方问黎站在他身后将哥儿拢住,“入赘也行。”
“说不准我也会答应。”他反手摸着方问黎的脸摩挲,笑着侧头亲在他脸上,“夫子这么美,反正吃亏的不是我。”
第 70 章
这边方雨将三个公子哥送走了。
他忐忑将银票往陶青鱼面前一送:“如何, 舅舅我没卖低了吧?”
陶青鱼不知行情,只能默默看向方问黎。
方问黎:“还能再高些。”
品相上等的金鱼百金难求。
陶青鱼拿出来的两尾放在鸣水县这个价其实还能再往上添点,放在江阳府, 更是能让喜欢金鱼的那些大家族竞相出价。
毕竟这样的金鱼,此前方问黎也没见过。
方雨找个台阶往地上一坐,惨兮兮道:“少了多少, 大不了记着。等以后卖鱼入账了我添上就成。”
陶青鱼走到方雨身边蹲下:“舅舅,真决定了跟着我学?”
“那还有假!”
“但你事还做成就倒欠了我银子, 舅母会同意吗?”
方雨抱着脑袋挣扎不已。
“鱼哥儿, 要不你走一趟, 跟你舅舅我求求情。”
陶青鱼苦恼:“我一个小辈,不好掺和啊。”
“那该如何是好!”
陶青鱼眼珠一动,悄悄压下翘起的嘴角。
他估摸着道:“我觉着吧,舅母就是跟着你觉得日子没盼头, 你要不摆正姿态跟她好好聊聊?”
“我说几句,她就骂我。”方雨委屈低头,可怜得像没人要的狗。
陶青鱼轻嘶了一声, 拍拍衣摆站起来。
他后挪几步, 手肘碰了下方问黎, 小声道:“我怎么觉着, 舅母说那话是想催我舅上进呢。”
实话实说,他舅长得不错。不然舅母当年也不会头脑一热嫁给他。
这么多年了, 他舅舅虽然不着调, 但事事听舅母的。家里现在也是舅母掌家。
他舅母那日子, 可比大多妇人过得滋润。
和离?不太可能。
方问黎出主意:“让舅舅回去将此事说个一二, 看那边反应不就知道了。”
陶青鱼点头。
他扬声道:“舅舅,要不你回去跪一跪搓衣板。然后再说跟我学养金鱼这事儿?”
“要装可怜, 没准儿舅母就宽容些日子。若见你说话算话,没准就不和离了。”
方雨气得一拍大腿。
“什么跪搓衣板!”
“老子才不会跪!你个小兔崽子尽给我出馊主意。”
陶青鱼:“我给你想办法你还骂我。”
“哼!”方雨小声念叨着起身,“我倒要看看有没有用。”
当天,方雨回家后避开他媳妇,偷偷摸摸拿了搓衣板藏在床底下。
她媳妇黑着脸进来以为他做什么坏事了,他抽出搓衣板啪的一声跪下。
那疼得哟,方雨脸都青了。
……
第二日陶青鱼就见到一瘸一拐,但笑得一脸傻气的他舅。
陶青鱼别过头偷笑,又抿唇收敛,故作担忧:“解决了?”
方雨傲气:“还有你舅舅我解决不了的事儿!”
陶青鱼扫过他膝盖:“疼吗?要不给你拿点活血化瘀的药?”
“老子不疼!”
方雨脸爆红,人都炸了,活像被拔了毛的大公鸡。
“真的?”陶青鱼手里的扫帚往他膝盖上戳了下。
“哎哟!你个小兔崽子!”方雨疼急了眼。
“不说不疼?”陶青鱼笑着进屋给他拿药。
方雨要笑不笑,一瘸一拐拦住陶青鱼。“教我养金鱼去!你舅母给我用药酒揉了的。”
陶青鱼看他舅笑得咧了大白牙的样子顿时明了。
和好了就成。
“外公怎么说?”
“能说什么?听说我昨天帮你卖金鱼都卖了一百两,乐得跳上天。”
陶青鱼听他舅这么说他外公,笑得肩膀直颤。
不过该做的正事还是要做。
“既然如此,那就把这个签了吧。”陶青鱼把提前准备好的契书拿出来,“舅你认识字不?”
“废话。你舅我小时候念过书。”
他仔仔细细看过契书上的字,差不多就是他们之前说好的那些,但……
“为什么我不跟着你学了交的银子要翻倍。二两到二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那不是怕老舅你学到一半不学了。你把这个拿回去,外公看了还能心安不是。”
“好像也对。”方雨背着手琢磨了一会儿,还是签了。
小兔崽子总不会害他。
一式两份。
收了契书——也就是个拿出来唬他舅的纸,陶青鱼就让他先去隔壁那养鱼的院子转一转。
等后日的阿修的事儿完了,他就正式开始教。
方雨逛到之前那锁了的屋子,惊叫声一声接着一声。
“个小兔崽子!”
“敢情就是在骗我!”
“说什么只有两尾,这里居然藏着这么多!”
他瞬间想央了几条带回去。看宝贝似的围着木海打转,看得他是心花怒放,喜气洋洋。
陶青鱼也没管他,而是回到屋里,跟着方问黎收拾一番出门。
他跟他舅打了个招呼,然后锁了门离开。
后日阿修成亲,他们这会儿要去看看阿修的新房布置。
要是缺点什么,还能帮忙添点儿。
阿修自从要成亲,就从隔壁搬了出去,住进了自己很久之前买下来专门接夫郎的院子。
也与方家小院一样,是个一进的带院子的房子。位置在进福巷里头。为了迎接新人,已经开始布置了。
房子被收拾了一番。
红绸挂着,又贴了不少喜庆的窗纸。
方问黎当初成亲时屋里全是自己一手布置,阿修这边也自个儿每天拾掇,也有几分样子了。
两人进门时,阿修在挂红灯笼。
“主子,主君!你们快帮我看看,歪了没有?”
陶青鱼对比了门另一边的灯笼道:“好着呢。”
挂好灯笼,阿修直接从楼梯上跳下来。
“主君,你看看我这还缺不缺什么东西?缺了我赶紧添上。”
陶青鱼点头,拉着方问黎转悠。
这方院子一看就是以前没怎么住过人,墙面边边角角有不少枯死的青苔。
院里新移栽了两棵腊梅,开得正好,整个院里都是香味。
一进的院子。
南北朝向一间正房,左右两边带厢房。
东西正对两个屋,西边是厨房,东边可以做客房。
陶青鱼逛了一圈,厨具什么的都是新买的,大件儿的也都齐全。他问方问黎:“你觉着呢?”
“还行。”
“不过客房什么都没有,看着也不好看。”
“嗯。”
“主子。”阿修不知何时跟在了他们身后。
方问黎问:“祁家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是。”阿修低头,“我想把他们接过来。”
陶青鱼道:“他家只剩你夫郎三个,你就是不接,你夫郎也放心不下。”
阿修点头:“是。”
陶青鱼:“既然如此,你那客房里不差点东西。”
阿修迷茫:“差什么?”
陶青鱼好笑:“哦,你将他弟弟妹妹接过来就睡地板。”
阿修一拍脑门:“我现在就去买。”
方问黎目光划过张灯结彩的院子,最后目光定在陶青鱼身上。
陶青鱼笑着调侃:“怎么?你担心阿修有了夫郎忘了主子?”
方问黎长臂一勾,将他捂在怀里。“我才不管他忘不忘主子的,自己过好日子就行。”
陶青鱼问:“通知外婆了吗?”
方问黎道:“问问阿修。”
事实证明,阿修也是头一次成婚的愣头青。这些日子忙着置办家里忙得团团转,宾客都没请完。
最后还是方问黎帮他又写了不少请帖,让他自个儿一一送出去。
两日后。
锣鼓敲敲打打,鞭炮噼里啪啦。正是宜嫁娶的好日子,巷子里又热闹起来。
说起跟进福巷其他人家的交情,方问黎还没阿修来得深。这次阿修成亲,陶青鱼见了好些巷子里的邻居。
外婆也来了。
阿修没别的长辈,祁薄荷家里跟阿修也差不多。好在有外婆坐镇,家里也没出差错。
新婚这一日,陶青鱼跟方问黎一直待在这边帮忙。
待宾客散去,陶青鱼还帮着安排人收拾了剩饭剩菜,还了桌凳,这才拖着疲累的身子随着方问黎回去。
舅舅这几日在跟人学做木海。
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说要养鱼,就要从头开始。包括这木海。
陶青鱼想想也就随他去了。
反正现在是冬季,也不能动鱼。他间或跟他说一些养鱼的用具、用水、用食……让他先观察着,等明年开春直接上手实践就行。
寒风萧萧,陶青鱼趴在方问黎肩上。
周围乌漆嘛黑,路上也没行人。
陶青鱼圈着方问黎脖子问:“阿修成了亲,要顾着他那个小家,也不能时时候着。你要不要再找书童?”
“不用。”
“那明日他用不用来我们这边?”
“给他放了五日假。”
陶青鱼搭在他身前的手张开,拍了拍他胸膛:“你这个主子做得还有良心。”
方问黎颠了颠背上的哥儿:“手伸进去,别冻着。”
“能有多冷。”虽这样说,但陶青鱼还是听话地将手伸进了披风了。
到了自家门前,陶青鱼忽然看到一团黑影窝在他家门口。
“哪里来的狗?”
“不是狗,是人。”
陶青鱼吓了一跳,忙从方问黎肩上下去。
他俩走近了,用灯笼照着一瞧,竟然是个半大小孩。
“谁家的?”
陶青鱼下意识想到谁家小孩离家出走了。
“不认识。”方问黎看着小孩不正常的脸,“要送医馆。”
说着,两人门都没进,带着小孩快速去了周家医馆。
好在周令宜也参加完阿修的婚宴刚回来,瞧见两人带来的孩子立马诊治。
陶青鱼跟方问黎站在一侧。
四周点着蜡烛,他们这才看清小孩的状况。
是个约莫十岁的男孩。
一身的伤痕,像鞭子打的,宛若蜈蚣一样趴在他皮肉上。小孩长得很讨喜,五官精致,但多半是遭了虐待,身上瘦得肋骨都能看清是一条一条的。
除了身上的鞭伤,刀上,脚底还有烂了的血泡。
陶青鱼只看了一眼,顿时别开了头。
方问黎伸手挡在他眼前,眸色淡淡。
“如何?”
周令宜:“饿出来的病,要养。”
不过小孩穿得单薄,又受了风寒,周令宜给他灌了一大碗药下去。
待将小孩破烂的脚清理包扎,周令宜洗了手出去与方问黎两人坐在大堂,人也歪歪扭扭瘫着。
“你们是哪儿捡来这么一惨兮兮的小孩?”
“家门口。”
周令宜长叹:“看来又是一件亏本生意。”
“诊金。”方问黎将银子递出去。
周令宜摆摆手:“算了算了,又不是你家的。你们打算怎么安置?”
陶青鱼:“报官吧。总得找到他的父母。”
周令宜点头:“行,明早天亮了再报官。”
“那我们走了。”
“就扔给我?”
“不然呢。”
“呵!我就不该免你的银子。”周令宜啪的一声关了门。
方问黎看都不看,拉着自个儿夫郎回家。
*
第二日,陶青鱼赖了床。
等方问黎将他从被窝里挖出来。
要不是炭盆烧着,陶青鱼根本不想接触外面那冷飕飕的空气。
好在衣服也是暖的,不至于让人穿不下去。
吃了早午饭,陶青鱼正要去隔壁给他舅继续讲讲那养鱼的法子,一开门,门外站着个小孩。
他吓了一跳。
方问黎走过来,见是昨日那个小孩。也不知道他怎么又回来了。
“恩人。”
“你怎么找来了?不是在医馆吗?”
小孩怯生生的,看人不敢直视。头发干枯,营养不良。
他身上穿着昨日那那身衣裳,脚下的鞋还长了口子。手指、脚趾、耳朵、脸上皆是生了冻疮。
陶青鱼看了一眼,立马回去给他找了一身衣裳。
他们将人领进门,让小孩吃着饭。
陶青鱼:“周大夫带你去衙门找父母了吗?”
小孩迷茫,然后摇摇头。
“那你出来的时候跟他说一声没有?”
小孩双手扣紧碗,嗫嚅道:“我自己悄悄跑出来的。”
得了,周令宜这会儿怕是要急疯了。
陶青鱼让方问黎守着人,他自己去医馆那边说一声。
果不其然,周令宜听到小孩找到他们家门,立马让外出找人的那些药童回来。
“他怎么又跑你们那儿去了?”
“不知道。你先忙吧,我们带他去衙门就是。”
说完陶青鱼回去,路过布坊,顺带进去给小孩买了一身衣裳外加鞋子。
到家后,陶青鱼让小孩去换上,然后跟方问黎带着他出门。
路上,陶青鱼问:“你叫什么名字?”
“顾常双。”
“你从哪儿来?怎么晕在我家门口?”
“三水县。我要找我阿娘。”
走到县衙的正街上,一辆马车匆匆忙忙经过。帘子掀动时,陶青鱼见到一个满脸疲惫的妇人坐在其中。
马车过得很快,陶青鱼也收回眼神。
“那你跟县老爷说,他能帮你找阿娘。”
小孩送到县衙,县里的人问了他阿娘的名字,陶青鱼小声道:“这么巧?”
方问黎:“嗯?”
陶青鱼低声道:“刚刚来的时候我们不是遇到了一辆马车,里面坐着的人就是常婼。这孩儿他娘。”
方问黎并不在乎这孩子的事,只当跟陶青鱼随意闲聊。
“叫这名字的人不止一个。”
“但之前秦家出事的时候,她不是说她还有个孩子被秦英扔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陶青鱼眼神笃定,“我看多半是。”
不过人带来了,就没两人什么事了。
只几日后听到小孩被接到宝瓶村去,陶青鱼也没觉得意外。
*
时光如水,转眼又翻过一年。
春二月,野地里早早开了一批金黄的迎春花。方问黎又回书院去了。
这次回村不止陶青鱼一个。
驾车的依旧是阿修,但车厢里多了个祁薄荷。
成亲两月,小哥儿被阿修养胖了些。眼里也不见往日那般疲惫,但依旧是个稳重的。
“你们家里的地还要种?”
祁薄荷长得清秀,像充满了韧劲儿的翠竹。说话也温温柔柔,似乎没半点脾气。
但陶青鱼知道哥儿当初打蔡媒婆的事,可见人不是个单纯的小白兔。
祁薄荷柔声道:“相公说来回麻烦,我们这次回去是把地租出去。等以后弟弟大了,他要回来就让他回来。”
陶青鱼点头。
薄荷的弟弟现在跟着酒楼里的大师傅当徒弟,阿修给安排的。而妹妹也在学刺绣。
两个小孩多学点,以后独立了也有养家的本事。
马车行到宝瓶村,陶青鱼先让阿修帮忙将他带来的东西放陶家。随后他们再赶着马车去小庙村。
“爷奶,小三叔!在家不?”
院门开着,小黄欢欣地跑出来围着他打转。
他爷奶听见声音杵着拐杖出来,笑着道:“今早就听见喜鹊叫,还以为有什么喜事,原来是鱼哥儿要回来。”
陶青鱼笑道:“爷奶,小三叔跟青芽呢?”
“他娘家的外甥满月,请客。”
陶青鱼将买回来的种子拖到屋檐下:“那你俩怎么没去?”
邹氏道:“走不动了,去了也吃不下多少。”
“你这是搬的什么?”陶有粮用拐杖戳了戳地上的麻袋。
陶青鱼将麻袋解开,让他爷看:“爷瞧瞧这种子如何?”
两老人抓了一把在手里,手指微动,细看那一粒粒饱满的谷种。
陶有粮道:“还成。”
陶青鱼:“可花了我不少银子。我打算拿给佃农种的。”
陶老爷子闷咳两声,含糊道:“家里留一些。”
陶青鱼笑得眼睛一弯:“放心,有多的。”
今日天气好,阳光灿烂,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陶青鱼干脆去端了凳子,陪着他爷奶坐在外边。
“爷奶,你们想不想去县里住两天?”
“我们一大把年纪了,就不去麻烦你了。”
陶青鱼像没听懂,道:“行,那等天气再暖和一点我就过来接你们。”
邹氏笑着抚摸哥儿的头:“你一个人在县里忙得过来吗?”
“我也没什么事。”陶青鱼靠在邹氏膝盖上,“陪你们几天的时间还是有的。”
“正好带你们去看看工坊,现在已经有模有样了。”
两个老人听到心里也高兴。
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他们也终于不用苦哈哈的就指着地里刨食了。
陶青鱼又想着春耕,问:“地里该翻耕了吧?”
陶有粮:“是,到时候你爹他们得回来。”
陶青鱼皱眉:“咱家那么多地,挖要挖到几时。要不然买头牛算了。”
陶有粮眯了眯被太阳照着的眼睛,慢吞吞道:“你爹前阵子还在说呢。”
“那为什么不买?”
陶有粮道:“家里商量着,想留着银子再置办些田产。家里那些薄田产量不行。”
陶青鱼估摸了一下陶家现在的家底儿。
因着家里两个小孩读书,家里开销大了许多。
虽说三叔跟二叔他们都在外面挣钱,但几乎银子一到手,就贴补了还在念书的孩子。
爷奶没挣的,他爹现在相当于陶家的半个当家人,铺子挣的银子大多落进他兜里。
抛出去过年用的,买鱼苗的,买种子等等这些杂七杂八的花费以及家里的开销,一百两应该是有剩的。
不过按照良田十两一亩,那也只能买十亩。
到时候分家三家一分,一家才三亩。
而要买牛的话,一头正值壮年的牛要二三十两,加上铁打的犁头也得十来两。也是一笔大开销。
陶青鱼越想越觉得种地亏本。
他问:“现在有人卖田吗?”
陶有粮道:“没有。”
陶青鱼手罩在额头挡了挡阳光,道:“那还是先买了牛吧。春耕要紧,反正铺子也开着,要买田的话三家凑一凑也能买十几亩。”
大不了他这边借点。
之前卖金鱼,他还入了一大笔呢。
但是借的话得跟方问黎说一声,成亲后这就是夫夫共同财产。
“等你爹回来你跟他说说。”
“行!”
陶青鱼瞧着身边蹲坐下来的小黄,伸手在他毛上使劲儿搓了搓。
“那我先去跟佃户那边说一声,叫他们过来拿种子。”
“等你爹回来去,你别去。”邹氏拦着他。
陶有粮道:“你奶说得多,那边乱糟糟的,你一个哥儿就别过去了。”
陶青鱼听他爷的话。
看了看天色,他道:“那我去把饭给做上。”
邹氏和蔼笑道:“你小爹爹说你喜欢家里的香肠,挂着的,你切两节下来煮。”
“知道了!”陶青鱼笑眯眯道,“我会亏了我自己吗?”
邹氏起身:“我给你烧火。”
“可别,安心坐着。”陶青鱼撸起袖子,“让我露一手。”
陶有粮笑呵呵道:“可别做糊了。”
陶青鱼脸一垮:“我厨艺比以前好多了。”
陶有粮慢吞吞道:“以前也好不到哪里去。”
邹氏拍了下老爷子腿:“不会说话就别说。”
陶青鱼:“就是!”
陶有粮扬起拐杖:“小兔崽子!”
陶青鱼哈哈笑着撒腿就跑。
*
下午,阿修来接陶青鱼回去。
方问黎不在,陶青鱼索性跟阿修说了一声他在这住上一晚,让人先走了。
余霞成绮,又渐渐散得只剩一抹紫。
这会儿陶大郎几人也回来了。
陶青鱼笑着迎上去。
几人看着陶青鱼还愣了一下,方雾笑着忙抓着自家哥儿的手:“什么时候来的?”
“上午,过来送种子。”
“小爹爹你们收拾收拾,我盛饭了。”
扫了一眼没看见陶兴旺,陶青鱼问:“三叔呢?”
“去接你小三叔去了。”
“那等不等一会儿?”
“等等也行。”
陶青鱼也不急着动,而是尾巴一样跟在他小爹爹身后。
方雾见状笑道:“怎么,要糖吃?”
陶青鱼也笑:“也不是不行。”
方雾摇头:“你啊。多大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那不有一句话说的就是,在父母面前,儿子永远是小孩。”
“不害臊!”方雾戳他脑门,笑得温柔。
陶青鱼等他爹坐下,主动站在他身后按肩膀。“小爹爹辛苦,开铺子累吧。”
“累有累的好。”
“鱼哥儿,这种子你买成多少钱一斤?”陶大郎已经看上了地上麻袋里的种子。
陶青鱼:“二百文。”
陶大郎闻了闻:“瞧着是最好的那种。”
陶青鱼想着种子价就肉疼。
“爹你自己说的,既然要种,那就好好种。”
陶大郎点头:“我也没说你什么。”
等三叔带着小三叔跟青芽回来,陶家人就开饭了。
桌上的饭菜丰盛了不少,土豆烧五花,鸡蛋汤,焖豆腐……比以前多了不少油水。
陶家人就着这一顿饭,慢慢说着家里的事。
油灯豆大,映出来影子聚在一起。
陶青鱼仔细听着,这样的时候恍如昨日。但细细想来,他已经离开了一年了。
小家长成大家,大家又分出小家。朝夕耕耘,日子也越来越有盼头。
他坐在其中,逗着弟弟,又与亲人说笑着,心中被温暖填满。
灯光映在陶青鱼脸上,柔和了他的眉眼。
可忽然间,他想起来那还在山上的人。
他一怔,随即无奈浅笑。
他忽然有点想方问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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