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绪穿过高墙进入建筑内部,视野陡然转换，眼前充斥白光。
数道光柱环形腾空，似瀑布倒悬,笔直冲向穹顶。
光柱外围，墙壁雕刻精美图案,在光中显影,脱离墙壁游离追逐，仿佛活过来一般。
谷绪短暂闭上双眼,直至适应突来的强光,方才继续观察四周。
建筑内部空间广阔,穹顶挑高百米,远比外观更加宏伟。
屋顶、墙壁和地面皆由晶石打造,长宽等同,连浮动的花纹都一般无二。俨然是从同一块石体上切割，互相拼凑起来，又能形成完成的个体。
透明脉络印入墙体内，澎湃的能量川流不息，覆盖整栋建筑。脉络末端流入脚下,丝丝缕缕向内聚集,挤压碰撞中冲起光瀑,能量形成闭环。
谷绪向前迈步,墙上的雕刻随之变幻。
光柱顶部舒展，张开巨大的树冠,树枝树叶栩栩如生，叶脉纤毫毕现。
光柱中部成为树干,表面浮现龟裂的树皮。底部迅速铺开，透明的树根虬结凸起,穿过谷绪脚下，一直延伸至墙角。
树冠伞状延展，边缘洒落细碎的光斑，星星点点，似降下一场微雨。
谷绪来到树下，抬手接住几枚光点，细微的能量流入掌心，自然融入他的体内，积少成多，不亚于汲取能量石。
他在树下站了许久，仰望树冠，空灵的声音再次出现，引导他靠近树身。
“从这里进去？”
谷绪继续向前迈步，穿过洒落的光雨，树根在他脚下分开，让出一段笔直的通道。
树冠无风晃动，沙沙作响。
光点骤然密集，飞动旋舞，拖曳出条条光带。
树干浮现脉络，刻印入树身，组成一幅神秘的图案。
谷绪凝视两秒，手指覆上眼角。
“很像。”
像他脸上的图腾，近乎一模一样。
他向前迈出一大步，掌心覆上树身，一瞬间能量逆流，以他的手掌为中心，漫射开道道光束。
树身发生变形，自中部敞开一扇门，门后垂直落下台阶，直通向更深处的地底。
有风自地下吹来，裹挟着岁月的幽冷。
谷绪探头向下望，发现阶梯通道光烁明亮，一点也不昏暗。光芒来自台阶两侧镶嵌的晶石，和城内飘浮的光环颇为类似。
观察片刻，未感知到任何异常，谷绪果断向前迈步，纵身一跃而下。
在下落过程中，他释放精神力，透明的双翼在肩后舒展，延缓滑行的速度，及时避开凸起的石台，避免意外碰撞。
通道很长，台阶一级级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地底的风越来越冷，谷绪振动双翼逆风前行，穿过数道透明的屏障，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宏伟的广场呈现在他眼前。
广场笼罩在光中，空旷寂静，听不到任何声音。
步入其中，脚下忽然塌陷，仿佛踩在虚空中，不慎闯入未知的异空间，随时将要坠落。
谷绪眺望四周，发现身后的通道已然消失。他尝试向前移动，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住去路。
屏障无限延伸，找不到边缘。
谷绪抬起手，指尖接触屏障的一瞬间，能量快速涌动，崩裂声骤然响起。
声音逐渐变得密集，以能量凝聚的屏障蛛网状裂开，万千碎片无序飞溅，一夕间有了颜色。
屏障消失殆尽，眼前景物顿生变化。
黑暗之中，大量水晶棺悬浮，棺木整体透明，能看清棺内沉睡的身影。
他们肤色苍白，有着漆黑的头发，样子安详静谧，依稀能看到唇边的笑纹。像一群睡美人，随时将从长眠中苏醒，重新回归世间。
谷绪飞近一具棺木，很快察觉到异常。
明明近在咫尺，他却无法触碰。手指轻易穿过去，水晶棺化作点点光斑，雪融一般消散。
尝试数次，谷绪终于确定眼前一切都是幻影，是古老时光中留存的记忆，并非真实存在。
水晶棺及棺中人早已湮灭，消失在无尽的岁月中，仅留下一道虚幻的影像，留给后世人缅怀。
“如何做到的？”
谷绪浮想联翩，脑海中闪过多种可能，始终无法得出准确答案。
水晶棺呈树形排列，上层多，下层逐渐稀疏。
谷绪收拢翅膀，俯冲向下探索，陆续穿过多层水晶棺，里面的人有男有女，皆是发色漆黑，肤色苍白。他们都很漂亮，身上的服饰存在差异，应该来自不同时代。
前方光芒频闪，谷绪难得心生好奇，加速寻光而去。
距离光芒愈近，水晶棺愈发稀少。
待他抵达光源处，面前仅有一具水晶棺，棺中沉睡着一名少女，容貌娇美，一身黑色长裙，鸦羽般的长发搭在肩头。
少女双手交握在身前，掌心相对，握住一把长剑。
剑身无鞘，剑锋森冷锐利，剑柄雕刻狼蛛图案。
谷绪飞近细看，发现少女的面容似曾相识，极类城中的雕像，近乎是一般无二。
“不死城的创建者？”谷绪低喃着，视线对上少女面孔。
不提防异变突生，棺中人忽然睁开双眼。
漆黑的眼眸，无波无澜，犹如深渊无底。
谷绪清楚这是幻象，对方不可能复活。他的身体却失去控制，无形的锁链束缚他的四肢，使他动弹不得。
少女仰望着他，眼底凝聚光辉。苍白的唇瓣微启，嘴角上翘，现出锋利的牙尖。
她维持仰躺的姿势，缓慢抬起一条手臂。
华丽的袖摆顺势滑落，现出一截皓白的手腕。腕上佩戴两枚圆镯，镯身镶嵌紫色晶石，在黑暗中闪烁微光，和严珣赠给谷绪的戒指同出一源。
“继承者。”
空灵的声音响起，直接印入谷绪脑海，比之前更加清晰。
谷绪用力咬牙，强行挣脱束缚，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他后退半步，单手按住额头，一股陌生的记忆涌入脑中，来自数万年前，甚至更加久远。
他看到了不死族的历史。
他们从宇宙边缘而来，是巨星最初的居民。
他们在这里建造城市，发展出文明，塑造辉煌的历史。
不死城，不死族，神秘古老的存在。
巨星文明持续演化，龙族、鲛人、巫妖、黑雾族等接踵而至，作为星球早期居民，他们被统称为原始种族。
异种和虫族出现后，数万年间战火不断。
直至各族达成和平，战火告一段落，巨星出现新的权力体系，开启帝政时代。
传承的记忆中，有一段古怪的画面。
吞噬异种。
在发现巨星之前，不死族曾居无定所，始作俑者就是吞噬异种。
这个种族大肆入侵，毁灭整个星系，迫使他们远离母星，千百年流离失所，一度沦为星际流浪者。
“世仇吗？”
接收大部分记忆，头晕的症状减弱，谷绪再度看向水晶棺，发现棺中的少女发生变化。
肤色灰暗，容颜枯萎，衣裙变得破败。
长发结满蛛网，发丝下掩藏一只狼蛛的尸体。从背上的花纹可以辨认出，那是一只银腹狼蛛。
落满灰尘的水晶棺自边缘破碎，逐层断裂。碎片化为齑粉，流沙一般散落，悉数湮灭在黑暗中，就此荡然无存。
谷绪仰望头顶，悬浮的水晶棺同时龟裂，打造棺木的晶石支离破碎，如烟花绽放，无数光点凌乱飞散。
静止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凝固的岁月解开封印。
不死城迎来新的主人，血脉记忆得到传承，古老的城市完全复苏，幻影随之消散。
谷绪展开双翼，迎着绽放的光辉上升。
黑色图腾覆上他的眼角，融入漆黑的双眼，愈显瑰丽神秘。
银腹狼蛛从他的上衣口袋中爬出来，伸长节肢捞取散落的光点，身上的花纹浮现赤金，样子愈发漂亮。
半精灵阿芙藏在谷绪的另一只衣袋里。
和银腹狼蛛不同，古老的力量突然爆发，他感到惧怕，将自己缩成一团，无论如何也不敢露面。
飞至陵墓上层，悬浮的水晶棺尽数陨灭。
幻象无影无踪，残存的屏障冰消瓦解，现出所有真实。
地下空间变得截然不同。
脚下是巨石打造的墓园，墓园四周竖起立柱，柱身上雕刻星兽图案，每头外形天差地别，矗立在这座不死族的长眠之地，倒也别具一格。
谷绪飞落向下，来到一处空地。
周围零星有几座墓碑，都是年代久远，最少存在数千年。
“艾洛特。”谷绪取出空间钮，同时呼唤智脑。
一道金光闪烁，艾洛特的光影出现在地下。他环顾四周，停留在谷绪对面，深深向他弯腰，表达自己的谢意。
“感谢你信守承诺。”
“我说过，我会守信。”
话音落下，谷绪开启空间钮，释放出严笙和他的飞船。
飞船落地后，谷绪矮身触碰地表，能量短暂爆发，泥土和石块向下塌陷，现出一座长方形墓穴。
“这里很合适。”
谷绪又取出一枚空间纽，向墓穴倾倒大量晶石。
紫色晶石铺满坑底，挤挤挨挨，闪烁晶莹光泽。
做完这一切，谷绪转身登上飞船，来至指挥舱，弯腰抱起严笙的尸体，带着他走出船舱。
飞船内维持低温，严笙的尸体仍处于封冻状态。透明的冰晶包裹住他，保存他生前模样。好似冰晶融化，他就能够再次醒来。
“安息吧。”
谷绪安葬严笙，用更多晶石覆盖住他。晶石铺满，顶部压上封土，封闭整座墓穴。
严笙的飞船留在一旁，上面的伤痕未经修复，铭刻飞船主人曾经的遭遇。
艾洛特在坟墓前停留许久，缅怀他的创造者。
智脑不存在情感，一切言行和反应源于程序设计。但在这一刻，他真切触到情感，伤感和怀念真实存在，绝非是一串冰冷的字符。
亚娜出现在他身侧，不作声，和他一同目视前方。
严笙是所有智脑的缔造者，是它们的造物主。亚娜同样怀念严笙，以一部智脑的方式，对他的逝去表现出哀伤。
谷绪站在一旁，留给智脑充足的时间。
他想起伊戈尔的要求，视线转向飞船另一侧，决定把这里留给那位老人。
不死族没有严格规定，不允许外族人葬入墓园。
伊戈尔来自黑雾族，同样是原始种族。他和严笙交情匪浅，挚友也好，情人也罢，他都可以被接纳，长眠在严笙身侧。
“回去吧。”
时间已经不早，谷绪决定返回城内。
两部智脑没有异议，光影先后消失，如出现时一般无声无息。
不死城内，白狼蛛守在透明的建筑前，许久没有移动。
建筑突然发光，一侧墙壁出现水波状的纹路。
伊斯特立刻警觉，他快行两步走上前，等候在台阶下，凝视异状发生的地点。
少顷，光芒达到极盛，谷绪从建筑内走出，外表未曾变化，气质和眼神稍有不同。
敏锐察觉到异常，伊斯特心中微动，却一个字也没有询问。
“主人。”他向谷绪低头，以行动展示忠诚。
“伊斯特，我很快将动身前往第一区。我离开期间，城内的事情交给你。”谷绪步下台阶，感受迎面袭来的凉风，单手竖起衣领，“不死城关闭，不许随意进出。地上城容寻人员移居，告诉南希和莱格，他们可以带领三叶星人住进来。”
“遵命。”伊斯特点头应是，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等到第一区的事情了结，我会设法搭建空间通道，连接这里与能源星，还有三叶星。阿玛尔贸易星也可以考虑。”谷绪一边说，一边大步向前走，对白狼蛛道出自己的计划。
“主人，这需要大量空间石。”伊斯特说道。
“我会联络亚尔维斯，他应该不会拒接多赚一些晶币。”在谷绪看来，空间石不成问题，难处在于空间异能者。
古格星的悬赏要尽快发出，天琴星人也需设法联络，双管齐下，应该能找到合适人选，使计划得以顺利进行。
两人离开不死城，原路回到地上城市。
彼时雨势减小，雷电消失无踪，天空中的乌云仍未散去。
巡逻队从边境归来，头顶盘旋大群机器人，看上去颇具规模。
莱格不在队伍中，他肩负使命前往十一区，没和吉尔德谈出结果前，不会离开契卡镇。
“道歉，赔偿，一个都不能少！”
兽人们返回驻地，排队领取飞行器和激光枪。
他们很快又要冒雨出发，增加巡逻时间和范围，避免再有意外发生。
谷绪出城时，南希正忙着打开仓库，分配新的飞行器，给巡逻队下发新式激光枪。
值得一提的是，机器人入库之前，在空地上投放一批巨蜥，这是南希特别要求。
看到堆成小山的巨蜥，谷绪不免感到奇怪：“为什么要搜集它们？”
“巨蜥的皮和骨头很有用，可以融入武器材料。”遇到谷绪提问，南希很快给出解释，“十一区容许它们存在，定期进行捕杀，原因之一就为获取材料。”
“原来如此。”谷绪点点头。
造船厂能生产多种型号的飞船和武器，需要各式各样的原材料。
巨蜥生活在十一区，越境捕猎不可取。它们跑进十二区，被机器人捕获，成为战利品，就可以正大光明投入使用，没人能予以指责。
南希继续调派物资，谷绪没有打扰她，转身走向战舰，点开通讯器，翻阅之前收到的消息。
严珣从第一区发来通讯，欢迎他回归，询问他何时前往第一区。
谷绪想了想，给对方发去一条回信，以文字形式，暂时不想和他通话。
第二条消息来自梅丽，她和凯莫扫清多处古格领主的据点，成功完成任务，即将满载而归。
谷绪点开光屏，向黑狼蛛发去通话。
彼时，梅丽和凯莫的船队停靠一颗小型贸易星，找上那里的商人，有意将捕获的古格星飞船全部出售。
“几百艘武装飞船，都配备激光炮。船上有充足的能量石，还有各种物资，全部一起出售。”梅丽和凯莫提前商量，决定将飞船打包出售。
这些飞船型号老旧，武器威力一般，远不及他们使用的型号。与其带回巨星，不如出售给当地商人，换取更有用的物资，例如制造飞船需要的矿石。
依照凯莫的经验，武装飞船在众多星系都很抢手，不分型号都能卖出高价。
事实正如他所言，船队到达贸易星，联络当地的商人说明来意，立刻受到热烈欢迎。
“尊贵的客人，我们愿意出高价！”
武装飞船可遇不可求，连古格领主都要搜寻货源，何况是他们这些小商人。
为能尽快脱手，凯莫开出的交易条件并不苛刻，除了几种稀有金属，商人们都有存货，马上就能交付。
“这些金属，我记得霍尔特有。我立即联络他，从他那里调货！”
商人们决心拿下这批飞船，各自施展本领，务求在短时间内凑齐交付的矿石，绝不让这场泼天富贵从指间溜走。
凯莫和梅丽商量，认为时间还算充裕，答应商人们多停留一段时间。
在园蛛与商人们核对金属名录时，梅丽的通讯器忽然亮起。
看到是谷绪发来通话，她向凯莫打了一声招呼，直接转身走到一旁。
“主人。”光屏展开，梅丽绽放笑容，问候屏幕对面的谷绪。
“梅丽，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请您吩咐。”
“设法找到天琴星人，最好能联络上他们。我需要和他们谈一笔交易。”谷绪说道。
“遵命，主人。”目前的场合不适合多问，梅丽当即接受命令。确认没有更多吩咐，她熄灭屏幕，关闭通讯器。
她从飞船一侧转过身，走出两步，脚下忽然撞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
视线下移，一个松鼠人被她踢中，一边揉着脑袋一边讨好地朝她笑，露出两颗醒目的门牙。
“尊贵的客人，请原谅我，我刚刚不小心听到您的通话。”松鼠人紧张地抓着尾巴，小心翼翼说道。
“所以？”
“如果您想找天琴星人，我可以提供线索。”不确定梅丽的态度，松鼠人丝毫不敢卖关子，直接道出自己的目的。
他是一名小商人，一直和鹿人合伙做生意。
不久之前，有一支天琴星人的船队降落荆棘星，在星球上补给，恰好被他撞见。
“一支天琴星人的商队，他们在打探巨星情报，询问战争是否结束。看样子，他们有意前往巨星。”
“是否还有更具体的信息？”梅丽问道。
“我有！”松鼠人打开通讯器，发给梅丽一段影像，是他拍摄的飞船画面。
画面中能清楚看到飞船舷号。
舱门开启，先后走出几道身影，身材不高，肤色迥异，头颅的形状很有特点，带有显著的天琴星人特征。
梅丽看过之后，没有询问松鼠人为何会拍摄这段画面，而是直接问道：“你的情报很有用，你想要什么报酬？”
松鼠人很兴奋，也很紧张。
在黑狼蛛面前，他不敢狮子大开口，谨慎提出需要武器。
“激光枪，我需要五支。”他说道。
“可以。”
这个条件不算过分。
梅丽轻松满足他的要求，其后转身走向凯莫。
计划需要作出调整，他们必须延长旅程，先找到这群天琴星人，再回巨星向主人复命。
第192章
第一区,议会大厦。
暗月接近尾声，水月将至，气候变化剧烈。
天空被乌云遮挡,艳阳匿于云后。冷风骤起，突来的寒潮席卷大地。
第一区主城所在,连续数日阴雨连绵,昼夜温差加剧。夜间降下一场冰雹，天明时分,大地覆上一层莹白,尽是大小不一的透明颗粒。
比天气更糟糕的是议会大厦内的气氛。
工作人员在走廊内穿梭,皆是行色匆匆,面有凝色。相熟之人迎面遇见,大多以目光交流,偶尔交谈几句，随即擦肩而过，很少会长时间驻足。
机器人守卫在升降梯旁，监视器盘旋在屋顶，红光交错扫描,光束连接成网,渲染紧张氛围。
中层会议厅大门紧闭,厚重的金属门严丝合缝,落下坚不可摧的屏障，隔绝室内声响。
这扇门不打开,无人能知晓室内情况，更难掌握会议进展。
两排机器人把门,进一步杜绝刺探目光。
一门之隔，众多实权人物齐聚一堂,他们每做出一次表决，都会影响到巨星政府未来走向。
“议长选举，开始最终表决。”
会议厅中央，半月形的主席台上，伊戈尔话音落下，单手按下控制板。
巨幅屏幕划过微光，一左一右显现两道人影。
左侧是第五区治安官穆内，在竞选人中占据极大优势，不出所料进入最后一轮投票，并不使人惊奇。
右侧的人选却是横空杀出，两轮都是险胜，委实出人意料。
她是乌瑞亚，一名虫族议员。
在参与竞选的几人之中，她的背景资历实属一般，个人实力也稍显平庸。不提和治安官比较，面对墨菲，她一样处于劣势。
偏偏是这样一位竞选人，类似凑数的存在，仅凭借一票超出墨菲，幸运地挤进最后一轮。
不提与会各方，投票结果出炉，乌瑞亚本人也是大感惊讶。
她以为自己第一轮就会出局，未料想能留到最后。明知对上穆内毫无胜算，她仍为此激动不已。
议长没有希望，她可以争取别的职位，例如书记官。
这次竞选增加了她的政治资本，未来的职业生涯也由此拓宽。即使她以巨大差距落败，也是虽败犹荣。
毕竟她赢过墨菲，这就是底气。
这次选举之后，她可以凭借声望召集虫族议员，从树人手中夺取更多权利。
乌瑞亚越想越开心，心态积极，表现得跃跃欲试。
支持她的虫族也开始兴奋，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在不久的将来大干一场。
墨菲则是神情黯然。
竞选失利，落败的现实无法回避。他的荣光即将落幕，在议会中的声势注定衰落，时间比预想中更加短暂。
治安官的席位中，严珣单手撑着下巴，手指在屏幕中滑动，视线却没看向候选人，而是不时投向手腕，期待通讯器亮起。
可惜的是，他的期待一直落空。
谷绪仅发来一段文字，对他的通话请求置之不理。连续三次发出通话，次次都被拒绝，这使他颇为沮丧。
相隔两个空位，费岚侧头扫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出于对危险的直觉，鲛人城主压下作死的冲动，避免引爆这头银龙的坏脾气。
几名半海妖围在费岚身边，其中两人席地而坐，一左一右斜倚在他的腿上。
她们对冗长的会议毫无兴趣，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费岚身上，时刻关注他，联合以身体围起屏障，隔绝任何潜在的危险。
杰拉德坐在费岚右后侧，见他招手，立即倾身靠近，低声道：“主人？”
“这场选举之后，虫族会有大动作，尤其是在议会中。关注他们，随时注意他们的动向，特别是第五区的毒蝎子，还有那只蠼螋。”费岚分别朝穆内和乌瑞亚指了指。
两名虫族留到最后，或许是巧合，也或许不是。
海族和虫族关系一般，一度产生龃龉。如果虫族执掌议会，对海族未必是一件好事。
为今后考虑，费岚必须提前防范，以免影响到他在十一区和海洋的布局。
“虫族有意侵占海洋，这不是秘密。在安德烈掌权时，他们的权利被削弱，企图未能实现。时过境迁，他们成功掌控议会，未必不会卷土重来。”
费岚的担心不无道理。
在内战时期，各区治安官是盟友，议员们主动投靠过来，借输送情报结成同盟。
这个同盟很不牢靠，所有人心知肚明。
如今战争结束，权利重新划分，虫族一举拿下议长，以他们的野心，势必会改变巨星政治格局。
“提前防范总好过亡羊补牢。”费岚凝视光屏，看到穆内头像下跳动的数字，已经预测到结果。
“遵命，主人。”杰拉德正色领命。
他坐回位置时，跳动的数字恰好停止。
第五区治安官穆内获得超过九成的票数，无可争议的成为新一任议长。
留给乌瑞亚的票数寥寥无几，她却毫无沮丧，反而随众人一起鼓掌，嘴里发出欢呼，为穆内的当选欢忻鼓舞。
虫族们都在欢庆，包括舰队成员在内。
异种和异人面上不显，心中却拉响警报，对虫族生出警惕。
“穆内掌握议会，他会倾向哪一方？”喻炎扫视会议厅，发出一声轻笑，“如果乌瑞亚的入选不是意外，只能说虫族做得很聪明。他们足够谨慎，蒙蔽了所有人的眼睛。”
“和我们无关，该担心的是异种。”喻非态度冷淡，不为选举结果所动。
听闻此言，喻炎毫不吃惊，戏谑道：“的确，该担心的是他们。”
原始种族和其他各族存在默契，他们仅保留议员席位，从不在议会中占据重要位置。
联合政府创建至今，议会经历过多次重组，议长超过百位，只在虫族、异种和异人之间轮换，从未有过例外。
这是各族间的默契，一直不被打破。
如今也是一样。
费岚出面竞选议长，不过是率性而为，开玩笑一样搅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不可能当选。
结果如他所料，第一轮投票结束，他就和米兰达以及另一名议员共同出局。
票数统计完毕，经确认无误，穆内成为新一任议长。
会议厅内掌声雷动，欢呼声持续良久。
伊戈尔没有作势压制，任由欢快的气氛渲染整座会场。
直至穆内起身举起手臂，示意虫族们停下，声音才告一段落，会议厅由喧闹归于平静。
新就任的议长离开座位，大步走向主席台。
他停在台阶前，自下而上，仰视台上的伊戈尔。
穆内成为议长，结果无可争议。依照规则，该由他取代伊戈尔，主持接下来的选举。
目前的情况有所变化。
穆内来到会场中央，伊戈尔却无意让位。
灰发老人居高临下俯瞰台前的男人，眼底波澜不兴，窥不出丝毫情绪，却带来无穷压力。
感到压力的不仅是穆内，包括在场所有人，一夕间都变了脸色。
“伊戈尔，他想要做什么？”
“攫取议长的权力？”
“这不符合规则。”
“规则，不要忘记，他就是规则的制定者。”
短暂的寂静之后，会场内骤起议论声。
长久岁月过去，诸多印记变得模糊，会场中的多数人还很年轻，不曾目睹伊戈尔年轻时的作风。
这名灰发老人站在权力的金字塔顶，手握大权，随意掀动风雨。
在他掌权的时代，别说议长，执政官都要退一射之地，主动为他让路。
他主持编纂巨星法典，支持创建第一军校，在巨星乃至星际声名远播，威望空前。
在很长一段时期，提到巨星政府，多数人仅知伊戈尔的大名。同期的执政官和议长全如走马观花，别说留下功绩，连姓名都少为人知。
“穆内议长，你有什么问题？”伊戈尔双手袖在身前，目光低垂，嘴角上翘，显然是明知故问。
视线交锋，压力沉重，毒蝎子终究不敌。
出于慎重考量，穆内选择避其锋芒。他主动后退半步，正色说道：“不，没有问题，尊敬的伊戈尔。”
话落，他向伊戈尔颔首，自然地退回到位置上，看似云淡风轻。
目睹这一场景，再迟钝也知他是被迫退让，心情肯定糟糕，绝不会如表面一般平静。
“有什么办法，那是伊戈尔。”
“只要他想，不管是谁都必须让步。”
众人窃窃私语，声音充斥会议厅，讨论的话题如出一辙。
形形色色的目光落在穆内身上，探究、讥嘲、同情、担忧、疑惑，不一而足。
穆内全部视若无睹。
他与随员谈笑自若，未见尴尬恼怒，令看好戏的企图全部落空。
严珣靠向椅背，对伊戈尔的动作毫不惊讶。
伟大的执法官，备受尊敬的第一军校校长，他要么不出面，既然出面，必然要将权力贯彻始终，彻底把握会议节奏。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银发治安官交握手指，指腹轻击手背，低声自言自语。
他又一次看向通讯器，依旧没有任何消息。这使他很是沮丧，些许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相隔一排，云霁清楚看到指挥官的动作，单手推了推镜片，一言不发。
伽罗无聊地支起膝盖，目睹此番场景，眼珠子一转，决定不给自己找麻烦，老实地闭紧嘴巴。
绯云和沙迪等人扫过两眼，自然地移开注意力，没有投来更多情绪。
此时此刻，他们关注的是另一件事，舰队总指挥的任命。
“伊戈尔主持会议，选举进程一定会加快。”绯云说道。
塔瓦雷斯点点头，顺势接过话题：“下一项，或者是第三项，总之不会太晚。”
英尼斯的位置在两人身后，他从座椅之间探过头，手臂搭在绯云的椅背上，认真道：“无论何时开始，阁下的竞争者只有一个。”
“没错，那名巫妖。”沙迪转过头，声音低沉，毒蛇吐信一般，令人不自觉生出寒意。
“我认为阁下的胜算更大。”拉塞尔加入话题，浅色的头发滑落脖颈，使他看上去格外阳光，“你们以为呢？”
绯云几人交换眼神，认同拉塞尔所言。
但他们也无法否认，喻非足够强势，实力丝毫不亚于严珣，称得上势均力敌。
“如果谷绪阁下在场，阁下的胜算会更大。”齐兹突然出声，登时吸引几人目光。
十几只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饶是拥有巨人血脉，齐兹也不免感受到压力。
他下意识后退，然而身后就是椅子，他直接撞上椅背，变得退无可退。
几人的目光刺在身上，齐兹紧张吞咽，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都变得紧绷：“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在他看来，严珣在追求谷绪，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
如果谷绪出面支持，在竞选中，严珣定然具有更大优势。
“不，你说得很对，完全没有问题。”绯云忽然笑了，用力按住齐兹的肩膀，“没想到巨人的脑子也能这么好。”
“谷绪阁下杀死齐麟，是他抵定胜局。他的功劳无可争辩。”塔瓦雷斯右手握拳，用力击中左掌心，“如果他公开支持阁下，任何反对都会不值一提。”
“他曾被关押在十二区监狱，和阁下一样。巫妖是那里的监狱长。”沙迪慢悠悠开口，瞳孔收窄，透出阴森气息，“阁下和巫妖竞争，于情于理，他都不会选择后者。”
“可惜他不在这里。”英尼斯叹息一声。
“但他拥有会议席位。只要他能及时出现，就能影响到结果。”绯云表情严肃，抬头看向主席台，“希望伊戈尔能修改进程，将舰队总指挥的任命延后。”
阁下几次发出通讯，不出意外地话，谷绪已经回到巨星。
他一定会前来第一区，参与到这场会议之中。
几人交换目光，短暂扫视会场中央，又看向坐在前排的严珣。
此时此刻，他们和严珣一样期待谷绪出现，甚至比他更为焦急。
“阁下足够漂亮，可惜不顶用。谷绪阁下貌似很难动心。”伽罗突然开口，话题令人措手不及。
云霁等人转过头，诧异地看向他。
“伽罗，你在说什么？”
伽罗抓抓头发，认真组织语言，以少见的严肃态度说道：“我的意思是情人陷入爱河，必定会缠绵悱恻，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样一来，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我们也不必在这里伤脑筋。”
他的话音落下，几人同时陷入沉默。
话糙理不糙。
他们必须承认，这条年轻的羽蛇所言在理。
如果严珣成功追求到谷绪，后者回到巨星，一定会迫不及待来见爱人。
现下这种情况，他们只能祈祷，寄希望于运气。
“真是……”绯云嘟囔一声，终究不敢太过冒险，后半句话咽回嘴里。
塔瓦雷斯等人看向严珣，目光如出一辙，真实演绎出怒其不争，恨铁不成钢。
察觉到奇怪的视线，严珣转头回望，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城主们刷地转过头，齐兹和齐锦也不例外。
他们集体装作若无其事，好似压根没有抱怨，更没在心中吐槽：银龙空有漂亮的外表，竟然如此不争气！
不提第三区众人，掌控第一区的巫妖同样关注接下来的会议流程。
所幸伊戈尔行事利落，没有让众人等待太久。
他双手轻击，巨幅光屏向上收拢，片刻后再次垂落，屏幕中却是空白一片，没有出现任何图影。
情形相当古怪，令众人摸不着头脑。
在众人不明所以，开始交头接耳时，伊戈尔打乱流程，抛出一个计划外的议题：建造新城，打造新的政权中心。
“第一区交还巫妖，议会大厦临时开启，此后仍将关闭。”
“作为政权中心，第一区不再合适。”
“我提议建造新城，重建议会大厦。城内进驻全部族群代表，由十二区共同管理。”
伊戈尔一口气说完，目光扫过全场，等待众人反应。
“伊戈尔阁下，能否请问，你提议的城市建在哪里？”墨菲率先开口，问出多数人最关心的话题。
他的话如同引子，众人当场开启讨论。
“既然第一区不再合适，任何一区都不在考虑范围内。”
“对，任何一区都不合适。”
“海洋？”
“那是海族的领域，他们已经占据十一区。”
“那应该选在哪里？”
在议论声中，伊戈尔的视线穿过空间，短暂与严珣碰撞，其后又陆续扫过费岚、喻非和亚尔维斯等人。
他审视每一名治安官，手指轻击控制板，在主席台上开口：“天空。”
天空？
会议厅内顿时一静。
不管事先是否知情，所有人都不再出声，注意力集中到伊戈尔身上。
“我提议建造天空之城，作为巨星新的首府。”
话音落地，会议厅内鸦雀无声。
半分钟后，议论声骤起，恰似清水滴入滚油，气氛一瞬间爆开，会场内陷入一片嘈杂。
与此同时，第一区边境，一艘黑色战舰穿过云层，开始近地飞行。
巫妖接管第一区后，巫妖塔重现，悬浮在不同城市上方。
边境守卫力量增强，常见有机械虫和治安队结伴巡逻，排除任何可疑。
谷绪过境时，正撞见一支巡逻队。
黑色战舰被包围，他向对方通报身份，确认无误，立即被放行。
治安队成员目送战舰飞远，想到这艘船的主人，不免绷紧神经，来自于对强者的敬畏。
“就是他杀死齐麟，消灭了吞噬异种。”
“可惜他没有露面。”
“我们足够幸运，别奢望更多。”
“继续巡逻。”
“是。”
战舰指挥舱内，谷绪吃下最后一块炖肉，结束他的晚餐。
通讯器适时闪烁，不需要点开，就知是严珣发来通话。
这一次，谷绪没有拒绝对方，而是直接点开屏幕。
光屏亮起的一瞬间，严珣的面孔闯入眼帘，伴随着嘈杂的声音，冲刷过谷绪耳畔。
“怎么回事？”谷绪看向严珣身后，惊讶问道。
“产生一些争论，关于新首府选址。”严珣一边说一边转动光屏，刻意抬起手腕，方便谷绪看得更加清楚。
与会众人陷入激烈争吵，部分人还有动手的架势。
相比之下，严珣就表现得过于平静。
“亲爱的，我一直在等待你归来。”
他朝屏幕对面的谷绪微笑，张扬明媚。声音中充满喜悦，和身周的气氛格格不入，异常割裂。
第193章
黑色战舰近地飞行,途经多座边境城镇，引来巡逻队注意，又经历多次盘查。
治安员之间互通消息,随时保持联络。
在三次拦截之后，其余队伍获悉谷绪身份,核对过战舰型号和涂饰,没有多加阻拦，很快予以放行。
彼时已至日暮,夕阳西下,地平线处释放赤金,染红大片天空。
红光未能持续太久,很快被乌云遮盖。
狂风骤起,黑云压向大地。
龙卷风平地而起,呼啸着席卷城外。风团袭向城市，撞击城外防护罩，引爆大片白光。
一支巡逻队在归城途中遇见狂风，躲闪不及，飞行器当场破损。驾驶飞行器的几人险些落入风眼,千钧一发之际被同伴救走。
遇险处距离城市不远,城内接到求救,立即派出武装飞船,及时接应巡逻队，使得众人平安降落。
武装飞船回到城内,恰遇黑色战舰飞过城市上空。
雷声轰鸣，数道闪电划过,刺目的电光撕裂云层，照亮漆黑的舰身,恍如一头恐怖的巨兽在头顶游走。
城内居民仰望天空，陆续认出这艘战舰的来历。
“不死族战舰。”
“是那名不死族后裔。”
“主城在召开会议，他的目的地应该是议会大厦。”
“这个时候？未免有些晚。”
“总之是来了。”
有防护屏障阻隔，狂风无法侵入城内，经过初时慌乱，城内很快恢复秩序。
道路两旁点亮路灯，光芒照亮大街小巷。
建筑前熙熙攘攘，道路上人流穿梭，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治安员驾驶飞行器经过，七八人排成一列，灵活穿行在人群之间。
治安队长仰望头顶，发现战舰已经远去，仅能捕捉到战舰尾部。
他没有减慢速度，于飞行途中打开通讯器，向主城发去一条消息，详细禀报黑色战舰出现的时间，以及前进方向。
“不死族现身，正向主城进发。”
第一区重回巫妖手中，各城管理阶层发生变动。城主以下，治安队长首当其冲。不想被人取代，他必须表现出自己的价值，包括忠心。
有类似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谷绪的战舰一路前行，喻非和喻炎获得详细情报，全部来自他们的随员。后者与各城保持密切联络，成功将触角遍布第一区全境，治理手段卓有成效。
还有部分消息来自羚羊。
他们被从监狱中释放，集体回归议会大厦，重拾本职工作。
仰赖多年深耕，他们在第一区建起颇具规模的关系网，获取消息的途径和速度都很惊人，并且不吝于向巫妖展示。
“不死族后裔归来，已经进入第一区。”喻炎熄灭光屏，侧身靠近喻非，话中意有所指，“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伽罗等人能想到的事情，巫妖自然不会忽略。
在舰队总指挥一职的竞争中，喻非和严珣势均力敌，各个方面旗鼓相当，公平来讲，很难分出胜负。
支持他们的治安官和舰队成员比例接近。总体而言，严珣略占上风，却非压倒性优势。
伊戈尔出面主持会议，摆明不偏向任何一方。
这种情况下，谷绪的倾向至关重要。
“原始种族，杀死齐麟，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在伊戈尔的运作下，他成为军校理事，治安官也是囊中之物。如果他公开支持严珣，你会遇上不小的麻烦。”喻炎很少会如此严肃，态度郑重其事。
喻非搭上高背椅扶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声音十分有规律。
相比喻炎，他表现得过于冷静。
暗红的眼底凝结冰霜，隐藏起真实情绪，使人难以捉摸。
“事情没到最后，任谁都无法下定论。”低沉的声音响起，他停止敲击，侧头看向相隔数排座位的严珣，眼底闪过一抹复杂，速度极快，完全来不及捕捉。
“希望如此。”喻炎稍显悲观。
在他看来，喻非和严珣犹如天平两端，砝码接近，彼此间的差距微乎其微。
两人的实力过于平衡，哪怕是一根羽毛都可能打破平衡，成为取胜的关键。
谷绪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公开表态，必然会影响到角逐结果。
“喻非，我真是不明白。”喻炎单手按住喻非的肩膀，认真看着他，神情中充满不解，“你明明是最漂亮的巫妖。”
“你想说什么？”喻非转过头，红色发丝滑过肩膀，在黑色制服的衬托下，仿如燃烧的烈火。
“严珣追求不死族后裔，至少不被排斥。而你，”喻炎靠向椅背，环抱起双臂，上下打量着自己的血亲，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不死族视你为敌，他似乎更想杀了你。真是难以理解。”
“你不需要理解。”喻非眯起双眼，声音变得更低，威胁之意表露无疑，“你只需要知道，我有能力扭断你的脖子，让你提前进入家族陵墓。”
“你这是恼羞成怒。”喻炎不怕死地啧啧两声。
“你可以试试。”喻非沉声道。
“好吧，我道歉。”识时务者为俊杰，喻炎果断选择低头。毕竟喻非的威胁很有效力，他总是能说到做到。
身为一名年轻的巫妖，他留恋大千世界，眷恋各族美人，还没有长眠的打算。
喻炎闭嘴不再挑衅，喻非的耳畔终于清静。
会议厅内，混乱的争吵仍在继续。
伊戈尔抛出话题，掀起激烈的讨论。眼见情势愈演愈烈，逐渐开始失控，他却稳坐钓鱼台，半点没有阻止的意思。
他更像是在有意拱火。
喻非心头一动，探究地看向灰发老人。后者袖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环顾会场，态度不紧不慢，迥异于之前的雷厉风行。
这样的变化更坐实喻非的猜测。
拖延。
他在故意拖延时间。
为的是什么？
喻非凝视伊戈尔，联系谷绪归来的时间，脑海中灵光闪过，突然转头望向严珣。
伊戈尔，谷绪，严珣。
巨星上最后一名黑雾族，千年后重现的不死族后裔，手握大权的银龙。
种种迹象表明，三人间存在某种默契。
莫非他们已经暗中结盟？
刺探的目光过于犀利，很难毫无觉察。
严珣直觉敏锐，抬头时正对上喻非的视线。
四目相对，银龙似能猜出巫妖的想法，朝他微笑颔首，恣意扬眉。其后收回注意力，重现投注到通讯器中。
他与谷绪取得联络，一直在保持通话。
屏幕对面，谷绪多数时间不出声，更关注会议上的讨论。
众人的争吵并非毫无意义，尽管是口舌争锋，仍是有理有据，能做到有的放矢。
几个小时过去，争论各方都不见颓势，反而斗志高昂，越战越勇，不见半点疲态。
这种状态使谷绪想起战后会议。
“对新建首府没有异议，打造天空城也多数赞同。选址仍要进一步讨论。”谷绪总结道。
难为众人唇枪舌剑，语速飞快，他仍能精准把握要点。
大概是和智脑相处得久了，在分析和提炼信息方面，他变得愈发熟练。
“的确如此。”严珣肯定谷绪的观点，对他的总结大加赞赏，“亲爱的，你总是如此优秀，真是令我心动。”
“正经点。”
“我很正经。”严珣语气诚恳，态度认真，一点也不像在敷衍。
“好吧，随你。”谷绪无意继续纠缠。不然地话，话题会再次跑偏。
见状，严珣扬起笑容，顺势转移话题：“亲爱的，你应该还记得之前答应我的事？”
“什么事？”
“你亲口答应过，会满足我一个要求。”
“我的确说过，在我能力范围之内。”谷绪没有否认。他既然做出承诺，就不会轻易食言，“你想要什么？”
“等你抵达主城，我会亲口告诉你。”严珣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上，反手支撑下巴，姿态慵懒，笑容有几分神秘，危险且迷人。
谷绪突然心生不确定。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令他不自觉皱眉，心中涌出一股烦躁。
“你的条件很难达成？”他直接问道。
“不会很难，对你而言应该十分简单。”严珣眨了下眼，微笑说道，“相信我，我不会故意为难你。”
“你这样说，我反而更加担心。”谷绪面无表情，声音也没有太大起伏。
严珣愣了一下，诧异道：“你在开玩笑？”
“不，我很认真。”
“我以为自己很有信誉。”银龙夸张叹息。
“是吗？”谷绪不置可否。
末了，严珣坐直身体，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正派一些：“我保证，我的要求很容易达成，以银龙的名誉起誓。”
“好吧。”
见他信誓旦旦，谷绪暂时压下怀疑。
在严珣身后，第三区众人竖起耳朵，眼睛瞪大，心思明显不在会场中，都在关注两人之间的通话。
众人耳力极佳，即使会议厅内声音嘈杂，仍能准确剔除杂音，清晰捕捉到严珣和谷绪出口的每一个字。
谷绪阁下进入第一区，即将抵达主城，真是一个好消息。
两人貌似达成某种契约。
条件，什么条件？
不难完成？
不确定，再听听。
谷绪阁下答应满足严珣阁下一个要求，没有具体内容，他就是答应了！
绯云等人集体陷入震惊。
没有提前确认，竟然敢答应一头银龙的请求！
“不死族的后裔，果真勇敢无畏。”沙迪钦佩道。
其余人看向他，纷纷表示赞成。
这条有毒的巨蟒总是能一针见血，观察力着实令人佩服。
时间过得飞快。
在争吵声中，主城步入黑夜。
透过落地窗，能见大团乌云聚集，将夜空遮得密不透风，不见半点星光。
狂风侵袭主城，荡碎云层，一场大雨如约而至。
雨势滂沱，中途夹杂雪子，很快又变成冰雹。
海量冰粒从天而降，噼里啪啦砸向地面，迅速铺开大片晶莹。
第一区面积广阔，拥有上千座城市，超过三分之二降下暴雨，紧接着落下冰雹。
黑色战舰在夜色下航行，舰队笼罩在雨幕之中。
指挥舱内，谷绪结束与严珣的对话，望见控制台前画面，突然感到一阵不耐烦。
“艾洛特，开启空间跃迁。”
他不想继续浪费时间，有意更快抵达第一区主城。
参与会议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他意外生出一股冲动，希望能更快见到那头银龙。
这种冲动来得十分突然，他感到十分奇怪，想过多种可能，很快又打消怀疑。
不是发热期，也不是进化导致失控。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一切源于本能，来自他的真情实感。
“情感。”
谷绪感到烦躁，却不会强行否认。
他决定顺从本能，遵循内心的真实想法，满足自己的冲动。
“开启空前跃迁？”艾洛特闪现出光影，惊讶于谷绪的命令。
以战舰的航行速度，不出意外地话，几个小时后就能抵达主城。又非十万火急，为何要进行空间跳跃？
智脑感到不解，无论怎样分析，都认为谷绪的决定不合理。
但他不会违抗谷绪的决定。
无非是耗费更多能量。以谷绪的财富，最不缺的就是能量石。
艾洛特说服自己，做到逻辑自洽。
黑色战舰开启空间跃迁，舰身周围发生能量波动，光影扭曲，雨幕都被短暂隔断。
一阵强光爆发，战舰笼罩在光中。
待到光芒散去，战舰早已消失无踪，只余暴雨冲刷大地，冰雹成片砸落，堆积在地面，浮现大片莹白。
主城，议会大厦中，各楼层灯火通明。
中层会议室突然开启，与会众人鱼贯行出，大多眉心深锁，神态中不见一丝轻松。
关于新首府选址，他们始终没能讨论出结果，情绪都很糟糕。
长时间争论过于消耗精力，他们需要休息，用睡眠和食物补足精神。也需要私人时间，探讨接下来的方案。
鉴于多数人的需求，伊戈尔宣布会议暂停，明天再继续开始。
众人三三两两走出会议厅，没有选择休息室，而是离开议会大厦，前往建在卫星城内的临时驻地。
舰队成员走在最前，大多是昂首阔步，精神头依旧不错。
议员们居中，关系变化格外明显。
以墨菲为首的树人脚步沉重，明显带着失落。
与之相对，虫族势力在议会中崛起。
乌瑞亚在竞选最后一轮中落败，周围仍聚集多名虫族议员，一路之上谈笑风生，抵达停机坪时，数量还在增多。
治安官们走在议员身后。
荷斯的拥趸和随员最多，对于执政官宝座，他势在必得。
穆内成为新一任议长，立场悄然发生变化。
在他身边聚集起虫族的实权派，他们形成一股新势力，在执政官、执法官和舰队总指挥选举结束后，将以自身力量支持穆内，与后者分庭抗礼。
米兰达和亚尔维斯走在一起。
两人不时低声交谈，分明已经达成默契。
泰娅和海勒中途加入进来，四人无意争取更高的地位，也没有更大的野心。但要保持目前局面，他们必须联手，以防自身势力遭到蚕食。
身为第一区的主人，巫妖落在最后。
喻非刻意慢下脚步，与严珣并肩而行。
同样修长挺拔，容貌过人，两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对比之鲜明，堪比暗夜与白昼。
他们年少一同求学，同窗情谊最为纯粹，支持他们并肩作战，共同击退星兽。
离开军校之后，彼此间渐行渐远，关系逐渐淡漠。
进入舰队服役，同窗站定不同立场，更多是防备和竞争，一度发生敌对，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现如今，他们再度开启竞争。
对巨星舰队的掌控权，两人都不会轻易放手，必然会竭尽所能，坚持到最后一刻。
一道闪电划过窗外，透过落地窗照亮走廊，也照亮两人的面孔。
喻非突然停下脚步，率先开口：“在学校时，我们始终在争夺第一。这一次，我们或许能真正分出胜负。”
“我记得那段时光。”严珣停在窗前，背对落地窗，银色发辫绕过肩头，发间点缀宝石，浮现斑斓彩光，“更多时候，我是第一名。我认为这次也不会例外。”
“未必。”喻非摇摇头，话说到一半，视线忽然落向窗外，表情中闪过一丝惊讶。
严珣顺势转过身，透过落地窗，捕捉到天空中的异常景象。
厚重的云层改变颜色，被一股力量强行劈开。
透明的漩涡由小变大，横亘在天空中，大范围隔绝雨幕。
漩涡周围能量震荡，中心处出现一抹黑色，分明是战舰锋利的撞角，边缘闪烁寒光。
“不死族战舰。”
认出来者，严珣不禁绽放笑容。
议会大厦外，众人望见空中黑影，陆续驻足，站定在停机坪内。
黑色战舰冲出漩涡，悬浮在天空中。
少顷，战舰收到塔台通讯，依照光束指引降落到三号停机坪。
战舰停稳后，底部舱门开启。
谷绪顺着履带滑出，双脚刚刚落地，一阵风忽然袭来，眼前浮现大片银光。
“亲爱的，你终于到了！”
严珣声音带笑，振翅飞落到谷绪面前。旁若无人地展现出热情，用力环抱住他，如同拥住一件稀世珍宝。
他在宣示占有欲。
当着所有人的面，银龙的霸道毫无掩饰，狂傲和强势展露无遗。
第194章
严珣的情感热烈奔放。
他从不避忌在人前显露渴求,内敛一词天生同他无缘。
被银龙抱在怀里，谷绪能清晰感知到对方的体温，过分灼人,和夜风冷雨形成鲜明对比。
银色发辫散落，系发的宝石链松脱,顺着外套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谷绪试着推开严珣，腰上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微凉的鼻尖埋入颈窝,眷恋许久方才离去。
冷风掀起两人的发丝,银辉与鸦羽纠缠,色泽迥异,好似霄壤之别,却又莫名契合，分外夺人眼球。
“我一直在等你归来。”严珣抬起头，微笑着放松双臂，顺势握住抵在肩上的手，送到唇边轻啄,眸中溢满柔情,恍如深海,要将人溺毙。
“我已经尽快赶来,用最快的速度。”谷绪平铺直叙，语气直截了当,看似不解风情，“放开我。”
早已习惯他的性格,严珣摇头失笑，当下放松钳制,任由掌中的温度流失。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引来各种各样的反应，或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或是在好奇之后收回视线，陆续登船起飞，准备前往卫星城休整。
对于周遭发生的一切，严珣视若无睹，压根不会在意，遑论是放在心上。
谷绪与他出发点不同，行为却很一致，极少关注旁人的态度，天生习惯我行我素。
“会议结束了？”谷绪的视线越过严珣，看向议会大厦。
与会众人陆续离开，大厦门前变得冷清，只有少数工作人员驻足，彼此低声交流。此外就是工作机器人，以及沿固定轨迹盘旋的监视器。
“中途休息。”严珣顺着谷绪的视线看去，遇上信步走来的伊戈尔，紫色的眼睛闪过一抹暗色。
他斟酌片刻，低下头，附在谷绪耳边说道：“伊戈尔出面主持选举，他更改了会议流程，这一切事出有因。”
“关于什么？”谷绪问道。
他不认为严珣会无的放矢。
自从在监狱中结识伊戈尔，他就具有极强的毁灭欲，罕见表现出积极态度。这次改变作风必然有所求，而且必须达成。
“我无法确定，你可以自己问他。他应该不会对你隐瞒。”严珣说道。
“你这样想？”
“是的。”
两人话音刚落，灰发老人就行至面前。
他施施然穿过雨幕，速度不紧不慢，衣物保持干爽，始终未被雨水打湿。
强大的精神力聚成屏障，稀薄的黑雾氤氲全身，不仅隔绝雨水冰雹，连风都被迫让路，无法触及他半分。
从大厦门前到停机坪，他始终保持整洁，在风雨中畅行无阻。
袍袖轻轻振动，灰发向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优雅，俨然是一名和蔼高尚的学者，而非老谋深算的政治人物。
“又见面了，年轻人。”来至近前，伊戈尔站定在两步外，微笑向谷绪颔首，“你看起来很不错，想必旅途顺利。”
“可以这么说。”谷绪没有否认。
出于礼貌，他当面回以问候，并向伊戈尔表示感谢。
“关于军校理事，很感谢你的推荐。”他正色开口。说话时直视伊戈尔，态度严肃，语气十分认真。
“举手之劳罢了。”伊戈尔笑意不改，语气也未发生变化。他的态度十分自然，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而非关系到第一军校理事会的重要人事变动。
“理事会长期不满员，席位空缺太久，这不是一件好事。我认为你适合成为理事，向其余人推荐，给出充足的理由。他们十分明智，并且通情达理，都做出正确选择。”灰发老人继续说道。
这番话看似云淡风轻，字里行间却充斥深意。
第一军校理事会掌握不实权，在校长缺席期间，一直把控军校运作。
理事席位空缺日久，一直没有合适人选。
伊戈尔推荐谷绪，一个毫无政治资历，刚刚掌控十二区的不死族后裔，这本身就带有争议。
甚者，理事就任需要严格考察，往往需要数月时间。谷绪的任命却快得超乎寻常。
从伊戈尔返回第一军校，强势推出人选，到理事会一致表决通过，集体签发任命书，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个小时。
事情发展速度过于惊人，简直匪夷所思。
如果亲眼所见，八成会以为是编造梦话，亦或是出于臆想。
“任命书已经签发，你需要抽空前往第一军校正式接受头衔，参与到日常事务之中。”伊戈尔打开空间钮，取出一份正式文书，当面递给谷绪。
第一军校历史悠久，前身是帝政时代创办的皇家学院。
联合政府成立后，军校进行改制，伊戈尔主持大部分工作，成为第一任也是唯一一任实权校长。
军校理事会创建的初衷是制衡校长，可惜一直不太成功。直至伊戈尔进入监狱，不再掌控军校事务，众多理事才扬眉吐气。
随着伊戈尔回归，好日子到头，彻底掌权的美梦戛然而止。
理事们很不情愿，却不得不面对现实，在强势的校长面前，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面临生死抉择，最好的选择就是认命。向伊戈尔俯首帖耳，遵从他的每一个指示。
正式文书一式两份，除了电子版，还会采用手写。书写材料触感细腻，质地轻薄，能够长时间保存，千万年不会破碎腐坏。
谷绪接过任命书，从头至尾浏览一遍。
书写的文字不拘一格，应该出自不同人之手。字形串联到一起像一幅图画，很是独特。
文件末尾盖有多枚印章，代表理事会中所有成员。
印章由图案和文字构成，多数历史悠久。以维米尔和卡拉扬家族为代表，在巨星存在数万年，最早能追溯至首批登陆的异种和异人。
伊戈尔没有落下印章，只有一个签名，附在所有印章上方。
一如他的权威和声望，凌驾于所有理事。
集合全部力量也难与他对抗，众人只能接受他的安排，迎接谷绪成为理事会中新的一员。
“我给你的徽章，记得仔细保存。”见谷绪收起文书，伊戈尔话锋一转，提到之前送出的礼物，“如果你愿意，可以改变徽章雕刻，以你喜欢的图案和文字代替。或者用你的图腾。”
伊戈尔点点眼角，谷绪当即明白他话中所指。
“我目前没有这个打算。”谷绪单手伸入上衣口袋，摇了摇头，谢绝伊戈尔的提议。
两人说话时，银腹狼蛛抱着空间钮一动不动，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半精灵飞出谷绪的衣兜，坐到他的肩膀上，大眼睛看向伊戈尔，表现得十分冷静，丝毫不见曾经的惧意。
“你契约了他。”伊戈尔扫一眼半精灵，视线又回到谷绪脸上，“他是族群的首领，你契约他，相当于契约他的全部族人。作为契约条件，你需要饲养他们，这会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当然，他们会为你服务，全心全意，在契约存在时永不背叛。”
伊戈尔不介意半精灵离开自己。
他的生命过于漫长，岁月缓慢流逝，数不清的身影来来去去，无数张面孔出现又消失，能让他记住的少之又少。
他拥有大量附庸，半精灵仅是其中之一，并不如何起眼。
之所以一直留着他们，全因严笙。他很喜欢半精灵，一度有意饲养，可惜最终没能够实现。
听完伊戈尔的介绍，谷绪随意点了点头。
以半精灵的食量，他完全养得起。
他们总不会比变异狼蛛更能吃。抽空多抓几头星兽，养起来不成问题。
“为他们提供食物很简单，我可以应付。”谷绪说道。
“那就好。”伊戈尔微微笑着，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空间钮，里面装有海量书籍，还有阿芙的族人，“送给你，希望你能妥善保管。”
“全部给我？”谷绪吃惊地看向伊戈尔。阿芙在他耳边低语，他清楚里面装着什么，一时间迟疑，没有马上接过这份礼物。
“拿着吧，别拒绝。除了你，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收下它。”伊戈尔周身浮动黑雾，一条触手卷起空间钮，送入谷绪掌中。
“保管好它，认真阅读里面的书籍，对你大有裨益。其中部分是我的收藏，余下全部来自严笙。作为他的同族，你很适合继承它们。”灰发老人沉声说道，透露埋藏许久的秘密。
严笙当年遭遇暗算，匆忙离开巨星，许多研究资料和个人物品都没来得及带走。
阴谋者试图染指他的遗产，手段肮脏卑劣，行事毫无底线。
无耻的行径触怒伊戈尔。
他陷入狂暴，一场恐怖的黑雾令千人丧命。更酝酿出毁灭巨星的计划，一度想要付诸实践。
虽然计划最终未能实现，这一切仍让阴谋者胆寒。
没人敢再触碰严笙留下的一切，连他的名字都成为禁忌，少有人敢主动提及。
谷绪握住空间钮，黑色触手悄然退去。
他抬头看向伊戈尔，灰发老人也在凝视他，神情中透出怀念，似乎正在通过他追寻早已消逝的生命。
“收下吧。”严珣单手按住谷绪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严笙是不死族后裔，除了你，没人有资格继承他的遗产。”
“我明白了。”谷绪攥紧手指，短暂垂下眼帘。
再抬眸时，他已将空间钮收进口袋，并对伊戈尔做出承诺：“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保管好它。”
“很好。”伊戈尔目露赞许，笑着对谷绪颔首。模样和蔼慈祥，看不出丝毫戾气。
与会众人陆续起飞，停机坪逐渐清空。
不同型号的舰船在暗夜中升空，飞向撤去防护屏障的卫星城。
议会大厦变得冷静，走廊内异常空旷，仅有机器人靠墙伫立，头顶的监视器时而扫描红光。
卫星城开始热闹起来。
街旁升起路灯，灯管悬浮在半空，阶梯状错落，照亮整座城市。
道路、桥梁以及房屋全部笼罩在光中，建筑上的雕刻花纹纤毫毕现，一眼望去格外清晰。
城市中央矗立宏伟的空间门，透明的门扉流淌白光。
巨星内战时期，这里日夜忙碌，有大量雇佣兵和赏金猎人出入。
现如今，空间门和城市一同被巫妖接管，驻守人员全部由附属星抽调。喻珊奉命从钻石星前来，专职守护空间门。
一头凶兽和她同行，栖息在空间门一侧。
众多飞船进入卫星城时，动静略有些大，惊动沉睡的凶兽。
后者从梦中苏醒，振翅飞上天空，在雨云下盘旋咆哮。
血盆大口张开，满口利齿森然。吼声震耳欲聋，音波荡碎云层，恍如古老的传说重现，由历史文献走进现实。
“巫妖驯化的凶兽，几百年不曾见过，真是让人怀念。”一艘华丽的旗舰上，亚尔维斯凝视屏幕中的巨兽，指间转动着玫瑰，嘴角上翘。
下一刻，他看到空间门处的喻珊，察觉出她的不同，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有星蛾血统的巫妖，真是稀奇。”
米兰达和泰娅结伴同行，两人的战舰慢他一步出现在城市上方。
撞见凶兽，两人反应不一。
前者仅是扫过一眼，很快就失去兴趣。
后者则是双眼放光，样子跃跃欲试。身为一头剑齿虎，泰娅体内充斥好战因子，这头凶兽引发她最原始的渴望，狩猎、杀戮，用最凶猛的战利品彰显荣耀。
“真可惜。”泰娅站在控制台前，单手按住冰冷的金属板，声音中充满遗憾。
那是巫妖的财产，未经允许不能触碰。
不想和巫妖交恶，她唯有抑制天性，压下猎杀的渴望。
海勒和穆内默契地解除同盟，关系尚未真正恶化。
两人的飞船前后进入卫星城，降落在同一停机坪。走出船舱时，双方不期而遇，仍然有礼问候，尽可能维持体面，做到表面和睦。
“我收到几瓶好酒，或许我们能一起喝一杯。”穆内向海勒发出邀请。
“有机会地话。”海勒没有直接拒绝，但彼此心知肚明，这个机会并不大。
两人的同盟结束，立场也随之改变。
无论双方态度如何，也不管言辞怎样熟络，都不过是社交辞令罢了。
现实如预期发展。
两支队伍短暂同行，走出停机坪后，立即分道扬镳。
彼此有礼道别，旋即脚跟一转，各自前往驻地，没有片刻停留。
荷斯的船队规模较大，飞船降落时间拖长，人员出舱也是浩浩荡荡。
地勤机器人数量不足，临时又抽调一批，才顺利完成接待任务。
舰队成员和议员先治安官们走出议会大厦，却慢一步进入卫星城。他们登陆时，各区队伍已经前往驻地，各自安顿下来。
严珣和谷绪则是例外。
由于伊戈尔的缘故，两人的战舰最后抵达卫星城。
银蓝色旗舰和不死族战舰并驾齐驱，同时出现在卫星城上空，差点撞上盘旋的凶兽。
面对别的舰船，凶兽表现得充满攻击性，不顺心就会扑上去。
遇上这两艘战舰，它竟然呆滞片刻，其后调转方向，火烧眉毛一样俯冲向下，直扑空间门，差点一头撞进去。
喻珊见势不对，果断抓住它的尾巴，用力将它拽回来。
“跑什么，回来！”暗红色头发的美人单手控制凶兽，以不符合外在形象的力气拽住它，强行把它拖离空间门。
“你又不是星兽，冲进去想死吗？”
“嗷！”
凶兽挣脱不开控制，很没骨气地趴在地上，抓过尾巴将自己团成一团，一个劲发抖，模样十分可怜，分明是遇见天敌。
“真没出息！”喻珊用脚尖踢开它，单手叉腰仰望天空。
两艘战舰恰好飞过头顶，罩下大片暗影。
她长期驻守钻石星，情报却不滞后，一眼就能认出战舰来历。
“银龙，不死族，难怪。”
银龙不提，不死族是凶兽的天敌。
未被巫妖驯化之前，凶兽列入不死族的食谱，位置相当靠前。
不死族喜好捕杀大型猎物，他们不仅自己吃，还用来饲养蜘蛛，差点把体形最大的凶兽吃绝种。
恐怖的经历成为烙印，铭刻在传承记忆中，永远不会消散。
遇见不死族，记忆陡然复苏，难怪凶兽会感到害怕，吓得落荒而逃。
天空中，谷绪和严珣都未在意星兽的举动。
两艘战舰抵达卫星城，依照信号灯指引降落，不远处就是亚尔维斯和泰娅的舰队。
战舰降落后，船舱门开启，谷绪独自走出船舱，没有任何随员。
严珣出现时，身后跟随云霁和伽罗。
绯云等人陆续指挥飞船停靠，离舱后快行数步，护卫在他身后。
见到严珣向谷绪走去，众人又自动自觉停下脚步。
“别去打扰，否则会惹麻烦。”绯云认真道。
“你是对的。”塔瓦雷斯赞成点头。
沙迪和英尼斯几人不说话，用行动表态，坚持和两人站在一起。
齐兹和齐锦加入团队时间不长，选择认真观察，少说多做。不管怎样，和多数人保持一致总无大错。
随员们止步不前。
严珣独自走向谷绪，邀请他前往自己的驻地。
“你没有携带随员，和我在一起更加方便。”严珣微笑朝谷绪靠近，单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温和，“另外，你应允我的事情，我希望能在今夜兑现。”
“今夜？”
“是的，今夜。”
谷绪扣住严珣的手腕，用力从自己的肩膀上扯开，道：“你还没说过，究竟想要什么？”
“很简单。”手腕被握住，严珣也不挣脱，他顺势弯腰靠得更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谷绪耳畔，“我希望你能在我的房间中休息一夜。”
“在你的房间睡一夜，就只是这样？”谷绪的话简单直白，单纯从字面上解读。
“是的。”严珣抬起未被控制的手，曲起指节擦过谷绪的脸颊，动作轻柔，触感似有若无。
“很简单，难道不是吗？”
他微微笑着，掩去所有攻击性。
眸光缱绻深情，声音缠绵蛊惑，如同收敛真容的猎食者，期待着猎物放松警惕，自投罗网。
第195章
“好,我答应你。”
谷绪接受严珣的邀请，当下改变计划，和他一同前往第三区驻地。
得知情况,绯云等人对视一眼，脑海中浮想联翩,面上却不动声色,一个比一个严肃正经，权当对银龙的禀性一无所知。
时间接近午夜,与会人员全部入驻卫星城。
城内灯火辉煌,一改白日里的冷清,变得热闹起来。
天公作美,狂风骤雨告一段落,冰雹消失无踪。
乌云散去大半,暗夜中隐现星光，点点高悬，洒落漫天银辉。
停机坪前有机器人等候。
遇到一行人走来，机器人头顶亮起光屏，有序迎上前。
小巧的机械虫陆续起飞,振翅绕过队伍,眼中射出红光。光束交错扫描,快速核实众人身份。
“确认无误,允许入城。”
光束向后收缩，隐入机械复眼。
机械虫集体调转方向,悬停在半空，作势为众人引路。
机器人退向两侧,一条悬空走廊自地面升起，转瞬架设完毕,直通位于城东的高大建筑。
为接待各区人员入驻，卫星城提前做好规划，划分成不同区域。
治安官的驻地集中在城东和城北，舰队指挥官进驻城南，议员们集中在城西。
即使同在一区，入驻的建筑也相隔不短距离，完全能做到互不干扰，井水不犯河水。除非有人故意挑衅，很难碰面发生冲突，基本能安稳度过整夜。
走廊凌空架设，两端低，中间高，整体呈拱桥状。
进入走廊，脚下有履带贯通，两侧升起透明屏障，独成一方空间，能隔绝凄风冷雨。
走廊两端有机器人指引，无人时静止不动，看似一件装饰品。
遇到有人登桥，半米高的圆筒快速变形，扁圆的脑袋上浮，机械手臂自身体两侧探出。手臂前端张开，释放一只只小型机械虫，外形类似黄蜂，飞行时没有任何声音。
谷绪步入悬空走廊，登上履带一端，侧头看向机械蜂。
小巧的机械蜂飞至近前，与他相距不到半米。目光所及，能清楚看到机械蜂背部的两对翅膀，以及头部的神秘图纹。
“巫妖。”
图案颜色猩红，烙印在复眼之间，象征它们属于巫妖。
“巫妖拥有大量附属星，半数以上建有工厂。他们不仅能制造飞船和武器，对机械也很有研究。”严珣走在谷绪右侧，视线扫过机械蜂，口中说道，“如果我没猜错，这些机械来自钻石星。”
提及钻石星，谷绪目光微顿。
他想起梅丽的报告。
据黑狼蛛说，那颗星球上有一个奇怪的巫妖，很漂亮，开朗热情，疑似有星蛾血统。
“我和巫妖有过合作。”谷绪透露之前的行动，表示他曾派人前往钻石星，对巫妖的工厂有一定了解。
“我不喜欢他们，但必须承认他们制造的飞船、武器和各种机械都值得购买。价格很高，却物有所值。”严珣实事求是，不吝于夸赞对手。
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心情极好，双眼一刻不离谷绪，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在两人身后，城主们严肃表情，一改之前的活跃，各个闭紧嘴巴，都变得谨言慎行。
治安官阁下的脾气很难捉摸，如同暗月中的天气阴晴不定。
尤其是陷入热恋期间，情人就在身边，难保会有出人预料的举动，令所有人措手不及。
谨慎起见，在进入驻地之前，他们不约而同保持沉默，将稳重和寡言挂在身上，绝不轻易卸下。
“阁下心情很好。”
“希望能一直好下去。”
“千万别发疯。”
道路行至中途，天空中再次乌云密布。
繁星隐匿在云后，光辉昙花一现，堪比萤火稍纵即逝。
狂风又起，呼啸刮过卫星城。
未见电闪雷鸣，却有暴雨落下。豆大的雨珠砸向地面，转眼间连成一片，铺开烟灰色雨幕，如同瀑布倒悬。
站在走廊中，众人能望见冷雨汇聚，顺着透明的屏障层叠滑落，朦胧外界景物，视野随之变幻。
城内的建筑、街道和桥梁都在雨中班的模糊。
路灯悬浮闪耀，错落在天地间。光芒始终不曾暗淡，迤逦在城内，好似引路的星辰。
道路总有尽头。
悬空走廊坡度下降，尾端直抵大厦二层平台。
这栋建筑极有特点，一层挑高，以罗马柱撑起，四面铺设台阶，远望似削平的金字塔。
自大厦二层向上，每层向外延伸出半圆形平台。平台面积一致，互相错开，使建筑外形扭转，乍一看像变形的弹簧立在地面。
平台后是敞开的大门，门后直连宽敞的大厅。
大厅内灯火通明，穹顶提高数十米，中心悬挂水晶灯。
灯光闪烁，与墙上雕刻互相映衬，愈显华彩缤纷，金碧辉煌。
大厅两侧开辟走廊，分别通向餐厅、酒吧和游戏室，门前各有机器人把守。
走廊中间是透明的升降梯管道，梯厢并排运行，交错穿梭，贯穿整栋建筑。
谷绪和严珣一行进入大厅，靠在墙角的机器人立即苏醒，先后滑至近前，准备为访客引路。
“先吃些东西，还是回房间休息？”严珣没有直接决定，而是礼貌地询问谷绪。
“我想吃点东西。”谷绪诚实说道。
从回归巨星安葬严笙，再到前来第一区，他的行程一直很紧，大部分时间都在战舰上度过。
此行未带随员，舰上机器人专门负责他的三餐。
这些机器人依照程序运动，制作出的食物能填饱肚子，味道总是差强人意。
谷绪向智脑提出意见，希望他们能帮忙修改程序设定，改变机器人的工作方式，让烹饪出的食物更容易入口。
亚娜和艾洛特表示无能为力。
智脑并非万能。
他们终归是由文字和符号组成，压根不清楚食物的味道，自然无从着手。
“如果严笙还在，他应该能做到。”艾洛特叹息一声，只能对谷绪说一声抱歉，他和亚娜都帮不上忙。
回想起战舰上的日子，谷绪急需新鲜的食物唤醒味蕾。
希望这里不会让他失望。
转念又一想，第一区由巫妖接管，卫星城内人员由巫妖调配。对照监狱中的食物，他不得不放低期待值。
总之，应该不会比船上更加糟糕？
见谷绪做出决定，严珣顺势点头，当即向众人示意：“我和他去餐厅，你们可以自行安排。”
“是。”
城主们相当识时务，主动退场，给两人留出充足的空间和时间。
大厦二楼到五楼都有餐厅，严珣和谷绪留在二楼，他们直奔升降梯，各自去往不同楼层。
去餐厅大吃一顿，填满轰鸣的肠胃。再去酒吧喝一杯，坐下来聊上几句。
如果有兴致，还可以去游戏室玩消磨时光。
游戏室内有各式棋牌，还有全息角斗，对他们而言烈度一般，打发时间却很合适。
“我去三楼，你们呢？”英尼斯搭着拉塞尔的肩膀，询问塔瓦雷斯和绯云几人。
几人互相商议，决定一同行动。
“一起吧。”
“巫妖专门配备厨师，还有调酒师，我很想见识一下。”
“不如说你觊觎他们的藏酒，兽人的喜好人尽皆知。”沙迪慢步向前，抬手按下控制板，“不过要注意酒的种类，你的酒量实在一般。”
“沙迪，你这条毒舌的巨蟒！”
城主们共事多年，在严珣入狱期间合力守护第三区，彼此结下深厚情谊。
他们互相打趣，玩笑一般争吵，姿态很是放松。
齐兹和齐锦走在几人身后，没有着急加入其中，而是认真观察。
殊不知，在他们观察别人时，自己也在被目光审视。
“你怎么看？”云霁落在队尾，朝前方的两人扬起下巴，询问身侧的艾德利亚，“我见你和那个舰长走得很近。”
“敏锐，识时务，知进退，可以合作。”艾德利亚言简意赅，道出对两人的评价。
“仅是这样？”云霁挑眉。
“不然？”艾德利亚反问他，“他们宣誓效忠严珣阁下，除非冒着全族死亡的风险，愿意背负背信弃义的骂名，应该不会选择背叛。”
能力不错，情商不低，还具有忠心。就目前而言，不可能要求更多。
沉吟片刻，云霁点头应道：“你是对的。”
两人结束谈话，各自加快脚步追上前方的同伴。
伽罗回头扫他们一眼，显然听到他们的交谈。视线转向齐兹和齐锦，不确定这两人做何感想。对方表现得若无其事，他也乐得装傻，权当一无所知。
日久见人心。
是否真能合作，又是否真正忠诚，总能看到真相。
众人登上升降梯，分头去找自己的消遣，用不同方式打发漫漫长夜。
严珣和谷绪留在二楼。
两人询问机器人，转向位于右侧的走廊。
走廊内空旷究竟，脚步声在耳边回荡。
地板以晶石铺设，明澈透亮，能清晰照出人影。
日光灯嵌入天花板，周围镶嵌晶石，光芒交相辉映，牵引出一道道彩色虹桥。
光芒越来越亮，覆盖整条走廊。
雕刻、壁画乃至于雕塑一夕鲜活，幻影流淌，以动态方式呈现。
行走其间，恍如经历一场美妙的梦境，使人不忍心远离，不知不觉沉醉其中。
两名俊俏的少女从雕刻中飞出。
她们怀抱竖琴，微卷的长发迤逦至地，一颦一笑清纯可人。
纤长的手指拨动琴弦，分明是欢快的音符，入耳却成靡靡之音，诱使人陷入梦幻，落入致命陷阱。
谷绪站定在雕刻一侧，少女围着他旋转，笑声与乐声融合，播撒魅惑的种子。
奈何少年不为所动。
任凭琴音如何流淌，幻象怎样迷人，谷绪始终面无表情，心如磐石，眼底平静无波。
大概是有些烦，他随意打了个响指，脚下腾起疾风，飞旋向上，顷刻撕裂少女的身影，粉碎炫目的色彩，覆灭靡靡琴音。
幻影湮灭，恍如南柯一梦，刹那间消失无踪。
走廊内恢复冷清。
谷绪环顾左右，视线在精美的雕刻上短暂停留，其后召来一部机器人，平静道：“餐厅在哪里，麻烦带路。”
“请和我来。”机器人转动身体，径直滑向前方。
谷绪刚准备跟上去，忽然脚步一顿，想起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
他回过头，不意外捕捉到高挑的身影，对上严珣若有所思的目光。
遇见他的视线，严珣快步上前，单手按住谷绪的肩膀，轻声说道：“那是魅魔，即便是幻影，也能蛊惑世间灵魂。”
“是吗？”谷绪不置可否。
他没有顺着话题说下去，自顾自拉下严珣的手，反问道：“这栋大厦是安德烈留下，还是巫妖的杰作？”
“安德烈。”严珣没有卖关子，直接给出答案，“他是幻兽，算是魅魔的远亲。”
“原来是这样。”谷绪点点头，继续向前迈步。
见他轻易结束话题，严珣眼底闪过一抹诧异。他再次追上去，好奇道：“亲爱的，魅魔的音乐能动摇意志，你完全不受影响？”
“你不是一样？”谷绪奇怪地看他一眼，反问道。
“那是因为我爱你。”严珣从身后靠近谷绪，发丝垂落，一抹凉意滑过谷绪颈侧，“我全身心的爱着你，眼中只有你，世间万物再不能动摇我。”
谷绪的表情有瞬间凝固。
他怀疑严珣是蓄谋已久，故意引入这个话题，并且他有证据。
不过……
漆黑的眼底闪过暗色，谷绪停止前进，反手扣住严珣的脖子，视线锁定对方，给出他的答案：“你更漂亮。”
“什么？”
“我的意思是她们没有你漂亮，无法吸引我。”谷绪一字一句说道，语气稀松平常，透出的信息却非同一般。
银龙足够美，堪称殊色无双。
他的存在感过分强烈，具有强横的排他性，足以令世间美景黯然失色。
谷绪必须承认，有严珣在，旁人很难走进他的视线。喻非不行，米兰达不行，亚尔维斯也不行，哪怕他们都是数一数二的美人。
至于这些虚幻的魅魔，更加不值得一提。
谷绪的话简单直白，没有华丽的辞藻，赞美却无比真实，听得严珣心花怒放。
“亲爱的，你在夸我漂亮？”银龙喜笑颜开，从身后揽住谷绪，低头蹭着他的脸颊，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千百次。
他在撒娇。
用一种独特的方式表达喜悦。
谷绪很想推开他，手抬到一半又改变主意。想起之前古怪的情绪，他不禁皱眉，破天荒陷入迟疑。
感知到他的情绪，严珣抬起头，试探道：“我令你困扰了吗？”
“不，并没有。”谷绪给出否定答案，依旧没有动作。
他垂下眼帘，罕见地产生纠结，心中天人交战。
这种反应完全不像他。
许久，他握住垂在肩上的一缕银发，继而钳住严珣的下巴，侧头对上他的视线，认真道：“我承认，我是喜欢你的。”
严珣愣住了。
期盼成真，终于获得回应，他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静静看他两秒，谷绪转过身，手指探入他的发间，继续压低他的视线。
两人距离更近，近到能清晰看清对方眼中属于自己的影子。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我才不会受到魅魔的诱惑。”
谷绪愿意面对内心，承认自己对严珣的情感。
或许不深，仅停留在浅薄层面，但这份感情真实存在，他不会强行否认。
喜欢就是喜欢，没必要纠结，更不必掩饰。
这才是他的性格。
道出真实想法，谷绪拉开严珣的双臂，转身继续走向餐厅。他的表现过于自然，完全不像刚刚直面内心，主动向银龙表达出喜爱。
看着他的背影，严珣倏然回过神来。
他驻足原地，深吸一口气，抬手捂住双眼。
银色的图腾浮现在眼角，额心的鳞纹若隐若现。瓷白的皮肤染上红晕，迥异于平日里的狂傲自信，意外现出些许无措。
金色光影突然闪现，查姆出现在走廊内，绕着严珣飞过一圈，看到他泛红的耳尖，如同发现新大陆，语气中满是惊奇：“老天，严珣，你在害羞？”
“闭嘴！”严珣侧过头，不善地盯着查姆。
智脑的性格向来叛逆。她不仅没有闭嘴，反而啧啧有声：“真是想不到，一头银龙竟然会害羞。我应该拍摄下来，让更多人看见！”
越说越起劲，查姆没有降低声量，不出意外引来谷绪回眸。
看到严珣的模样，谷绪也感到惊讶。
“你……”
“什么都没有！”
无视查姆的戏谑，严珣快行两步走上前，用力握住谷绪的手，继续走向餐厅：“那部智脑不正常，别去理她。”
一头疯狂的银龙声称他拥有的智脑不正常。
这件事很难评价。
不过，严珣耳朵泛红的模样，的确令谷绪印象深刻。
心中这样想，他到底没有挣脱开，任由严珣牵着自己穿过走廊。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严珣无声勾起嘴角，笑意深入眼底。紫眸晶莹璀璨，仍掩不住一闪而逝的暗光。
银龙天性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强势的追求屡被拒绝，他不介意主动示弱，小心藏起攻击性，只为能将觊觎的宝石握入掌中，永远地珍藏起来。
第196章
餐厅位于走廊尽头。
机器人在前引路,匀速滑行时无声无息，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抵达餐厅门前，机械手臂伸长,按下叶片形状的控制板。
浮雕闪烁微光，银色门扉向两侧滑开。
悠扬的乐声传出,几道幻影掠过,微光冲入视野，眼前豁然开朗。
满目绿意。
迥异于大厦内的金属构造,整座餐厅被绿意环绕,墙壁屋顶雕刻花卉图案,连顶灯和壁灯都是植物造型,看上去别具特色。
地板由绿叶状的晶石拼接而成,叶脉清晰可见。
成套的木制桌椅有序摆放,俯瞰似花瓣舒展。圆形桌面整洁，椅子纤尘不染。
桌上立有花瓶，大捧鲜花盛放在瓶口，争奇斗艳，绚丽夺目。
走过桌旁时,目及花团锦簇,却嗅不到一缕花香。
谷绪察觉到异常,右臂前伸,手指轻易穿过花束和花瓶，证实是一幕幻象,并非真实存在。
“幻影？”他收回手，单手拉开高背椅。
好在家具都是实物,而且是天然木料，制作工艺堪称精湛。
“幻兽喜欢绿植,卫星城是按照喜好打造。”见谷绪选定位置，严珣拉开另一张椅子，在他对面落座，“巫妖接管这里后，暂时没做更多改造。”
“暂时？”
“暂时。”严珣颔首，给出肯定答案，“巫妖很排斥幻兽，条件成熟，卫星城就会彻底重建。”
两人的位置靠近墙边，身侧就是华丽的浮雕壁画。
图案充满蛮荒气息，十分夺人眼球。
大群独角兽在平原奔逃，头顶是张开翅膀的魅魔。
她们身着轻薄的铠甲，手中握有各式冷兵器，以弓箭和短矛为主，夹杂着双手剑和弯刀，推测成画的年代相当久远。
魅魔在天空飞翔，独角兽在地面奔跑。
耳畔隐有闷雷声阵阵，紧张的气氛扑面而来。
盯得时间久了，幻象不期而至，周围景物发生变化，浮雕中的生命陡然鲜活，仿佛身历其境，亲自参与到这场追逐之中。
“伯兰特有独角兽血统。他被带来巨星之前，母星就被魅魔占据。”严珣放松地靠向椅背，见谷绪看得出神，出声挑起话题。
“伯兰特？”谷绪果然转移注意力，漆黑的双眼看向他，目光专注，莫名使他兴奋。
“十一区前任治安官，伊戈尔杀了他。”严珣一边说，一边轻击桌面。
敲击声后，两张光屏浮起。
屏幕中显现图案和文字，是餐厅今夜能提供的菜单。
菜单丰富多样，仅是肉类就多达上百种。其中不乏罕见的种类，个别相当猎奇，例如沙虫。
谷绪不挑食，但有条件吃得更好，他从不会委屈自己。
苍白的手指在屏幕中滑动，连续翻过数页，他点了一份烤肉，一份炖汤，搭配谷物和两盘水果。
“只需要这些？”严珣随手转动光屏，将屏幕中的图片放大，向谷绪推荐道，“我建议你试一试这里的鱼，味道很不错。”
“你吃过？”谷绪问道。
“是的，就在两天前。”严珣如实回答。
“好。”谷绪接受建议，又多加一份烤鱼。
他没有点更多主食，这些足够满足他的胃口。
屏幕中发生变化，图案折叠化作一道流光，瞬息发至后厨。
厨师始终没有露面，出面服务的全是机器人。
和走廊内的型号不同，餐厅内的机器人更加拟人化。他们接近仿生生命，只是身体由金属打造，没有体温，没有呼吸，无法独立思考，完全依照设定的程序运行。
等待的时间略微漫长，却并不枯燥。
两名机器人来到桌旁，一人送上餐前酒，另一人弯腰行礼，优雅地拉响乐器，人为营造出浪漫气氛。
绿意萦绕四周，灯光柔和洒落。
乐音舒缓，如涓涓细流，抚慰紧绷的神经，使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祝您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一曲毕，机器人收起乐器，再次弯腰行礼。
他没有马上离开，貌似在等待着什么。
“怎么回事？”谷绪感到疑惑，抬眸看向对面。
严珣微微一笑，抛出两枚晶币，同时被机器人接住：“小费。”
机器人眉开眼笑，神态无比拟人化。
他将晶币收好，又架起乐器演奏，曲调益发欢快。彩色音符在空气中跳跃，每一小节都格外活泼。
“真没想到。”谷绪看向机器人，对他的设定感到新奇。
“不必感到奇怪，第一区就是这样。等到选举结束，巫妖彻底接手，应该会大刀阔斧进行改革。”严珣听到声响，侧头看过去，就见几名机器人鱼贯行来，手中都托着餐盘，“来了，我们的晚餐。”
“应该是宵夜。”谷绪纠正他，态度是少见的放松。
“好吧，宵夜。”严珣微笑颔首，赞同他的每一句话。
食物送达，桌前的机器人退至一旁，为同事让出空间。
冒着热气的餐盘摆放到桌上，谷物、肉类、水果和新鲜的蔬菜，还有赠送的果汁，以及严珣的烈酒。
这种酒口感醇厚，很容易醉人。龙族却很喜欢，适量饮用不成问题。即使喝多了，以龙族的体质也仅是微醺，不会因酒醉失态。
机器人动作利落，一举一动仿佛有尺子测量。两部的动作对比，近乎不差毫厘。
餐食全部送上，严珣摆摆手，所有机器人离开，包括演奏乐器的一位，各自退回到墙边，熄灭头顶微光，进入假性休眠。
有需求地话，他们随时能被唤醒，再次为两人提供服务。
“这种酒很不错，你不打算尝试一下？”严珣端起高脚杯，轻轻晃动杯身。浅红色酒液挂上杯壁，溢散出浓郁的酒香，隐隐还带着一丝甘甜。
谷绪摇摇头，拿起餐具切割烤肉，拒绝得干脆利落：“我对酒没兴趣，无论哪一种。”
他率先切开烤鱼。
鱼肉有三指厚，油脂丰富，质感细腻，纹理十分漂亮。
炙烤的火候恰到好处，外层略焦，口感酥脆，内层柔软多汁，仅洒了少许盐，滋味就相当不错。
吃下第一口，谷绪的眼睛顿时一亮，手下动作明显加快。
在他对面，严珣似被感染，放下酒杯，开始切割盘中的烤鱼。一样的鱼类和烹饪方式，不知为何，入口竟比之前更加美味。
谷绪一心一意享用美食，埋首在餐盘内，根本没余裕说话。
炙烤的鱼肉很快下腹，他感到不满足，果断点开菜单又叫来一份。其后取过摆放烤肉的餐盘。
烤肉在上桌前已经切开，每片大小一致，外层微焦，内层覆盖饱满的肉汁。
秘制的烤肉酱淋上去，激发出肉类最原始的香味，诱人无比，令人食指大动。
谷绪夹起一块烤肉送进嘴里，微辣的滋味在舌尖爆开。肉质弹牙，味道丰富，丝毫不亚于之前的烤鱼。
他吃得痛快淋漓，餐具几乎没有停过。
连续吃下两份烤鱼，三份烤肉，一碗清甜的谷物，外加多盘水果，他才终于有了饱腹感，动作减缓下来。
“果汁。”一只高脚杯推到面前，修长的手指压住杯脚，比水晶制的杯身更加夺目。
谷绪抬眸望去，严珣面前的餐盘同样清空。
他手边摆放一只酒杯，微笑着看过来，不忘将注满果汁的高脚杯推到谷绪面前。
“第一区出产的水果，每逢暗月才能收割。果期很短，专门用来压榨果汁。”他向谷绪介绍道。
说话间，机器人自墙边滑来，收走桌上的餐具。
穹顶落下一道彩光，摆在木桌中央的花束消融在光中。再出现时，绚丽的色彩变为粉白，萦绕一股清新气息。
谷绪端起高脚杯，尚未来得及入口，杯身忽然被轻碰一下。
叮地一声，清脆悦耳。
严珣朝谷绪举杯，笑意清浅，在灯光下愈显温柔。
“敬今夜。”
“敬今夜？”
谷绪的视线越过高脚杯，落在严珣脸上。
十分凑巧，窗外突有雷声轰鸣，电光擦着建筑外层砸落，银河倒泻，狂风骤雨席卷卫星城。
这样的夜晚很值得庆贺？
谷绪没有出声，眼神异常直白，清楚表明心中所想。
严珣则是气定神闲，端起酒杯轻晃，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随着他的动作，银发滑过肩头，领口微微敞开，现出一截精致的锁骨。诱惑的气息似有若无，不免使人口干舌燥。
谷绪垂下眼帘，没再去想天气，同样端起高脚杯，饮尽杯中果汁。
果汁入口，初时滋味甘甜，回味略苦，竟有一丝酒味。
谷绪眉心一跳，直接问道；“这里加了酒？”
“这是发酵果汁。”严珣言之凿凿，没有半点心虚。
谷绪抬头看向他，眼睛一眨不眨，下一刻缓慢眯起：“发酵？”
发酵的果实，自然存在酒味。
真是聪明的解释。
“这的确是果汁，菜单上写得很清楚。”严珣点开光屏，当面摆出证据，证明他没有虚言。
谷绪扫一眼光屏，确实，这头银龙没有说谎。
不过……
他看向杯底残留的液体，再次看向严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隐约透出危险：“我从不喝酒，你猜是为什么？”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很乐意知道。”严珣身体向前倾，笑盈盈地迎上谷绪的目光，好似感觉变得迟钝，对危险的氛围毫无觉察。
也可能是故意忽视。
谷绪捏了捏眉心。
熟悉的感觉涌上，不至于立即失控，却让他格外暴躁。
烦躁、焦虑，难以名状的空虚，绳索一般缠绕住他，越缠越紧。
上一次发生类似情形，还是身在末世。
他放纵自己沉入无尽黑暗，理智苏醒时，身边流淌腥风，脚下踏着大片殷红。
破碎的残骸凌乱散落，分辨不出原样，全部是围剿他的敌人。
变异者，变异兽，不分种类，不辨数量，在杀戮中堆积，铺开骇人的死亡之海。
烦躁和空虚同时涌上，像是拉紧的弦，一旦崩断，他将彻底失控。
这不是谷绪乐意见到的。
他用力攥住手指，眼角的黑纹逐渐浮现。
冰冷的瞳孔闪过一道暗光，苍白的嘴唇意外染上血色。
“我会失控，彻底失去理智。”他张开嘴，声音微哑，不同于平时的清亮。
“失控？”严珣没有被吓住，反而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向前探，距离靠得更近，“怎样失控？”
“嗜血，好斗，撕碎一切生命。”谷绪一动不动，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眼角黑纹加速扩张，边缘覆上他的额头，“所以，今夜的约定作废，我需要独处。”
“我认为你不该失约。”严珣声音柔和，循循善诱，“我在你身边，对你更有益处。”
四目相对，暗黑与光明，永不该融合，却在这一刻打破藩篱。
谷绪短暂沉默，猛然拽住严珣的衣领，使他越过桌面，更加靠近自己：“你懂我的意思吗，我会杀了你，真正撕碎你。”
“我不止一次说过，能让你染上我的血，我将无比荣幸。”严珣望着谷绪，手指擦过他的眼尾，顺着鬓角下滑。指间掠过他的脸颊，压上紧抿的唇角。
他低下头，吻上攥住衣领的手。
殷红的嘴唇落上手背，触感柔软，印下一抹温度。
触感稍纵即逝，温度却挥之不去，更引发另一种炽热。
难以形容，无可名状。
不同于杀戮欲，比那更深。也不是发热期，更多源于情感，而非受到本能驱使。
“你别后悔。”谷绪咬牙切齿，声音愈发沙哑。
严珣单手覆上他的手背，笑容发生改变，撕裂柔和的伪装，显露出真实的凶残和天性中的掠夺。
“你可以利用我。”
他更加靠近谷绪，体表浮现微光。
木桌轰然坍塌，碎屑遍地。
唯一的阻隔消失，有力的手臂环住谷绪，在对方来不及反应时，将他抱了起来，以仰望的姿态凝视他，现出森白的獠牙。
“毁灭我，吞噬我，用我的血染红你的双手，我将甘之如饴。”
“你是个疯子。”谷绪按住严珣的肩膀，声音变得更加沙哑。他能感到体内的能量在暴涨，这绝不是个好兆头。
“是的，我是。”严珣没有否认，而是笑着仰望谷绪，以一种献祭的姿态露出脆弱的脖颈，“你今夜会留在我的房间，满足我的愿望，是吗？”
“……好。”谷绪终于放弃了。
他不确定自己会否彻底失控。
如果最糟糕的情况发生，只能寄希望他可以及时收手，不会杀死这头银龙。
“放我下来。”
“不。”
严珣拒绝谷绪的要求，干脆利落。
他转身时变换姿势，轻松横抱起谷绪，仿佛怀中的人没有重量。
“你的情况不太好，我想这样更合适。”
“随你。”
金属门滑开又关闭，脚步声在门后远去。
餐厅内恢复寂静。
墙边的机器人同时滑出，快速清理木块碎屑，扫干净地面，不留一点残渣。
“账单完成。”
破坏餐厅设施必须赔偿。
账单会发给严珣，由治安官阁下赔付晶币。
大厦三层，绯云和塔瓦雷斯等人聚在游戏室，各自躺入全息舱，开启一场对抗游戏。
角斗场完美呈现，兽笼都是一比一打造。
几名城主捉对厮杀，彻底放开手脚，拳拳到肉。彼此间势均力敌，战斗异常精彩。
齐兹和齐锦看得技痒，主动加入其中。
在搏斗中，两人发挥出泰坦星人的优势，对抗兽人、羽人和巨蟒皆不落下风。
连续几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意外拉近彼此间的距离。察觉到微妙变化，齐兹和齐锦更积极地投入对抗，明显乐在其中。
隔壁酒吧内，艾德利亚和白岩比邻而坐。
两人靠在吧台边，手边各有几只空酒杯。分明喝了不少，却不见半分醉意，反而愈发清醒。
相隔几个位置，云霁压住伽罗的酒杯，掌心覆上杯口。
“你不能再喝了。”
“我已经成年了！”
“那也不行。”
“真是扫兴。”
伽罗嘴里嘟囔着，终究没有底气对抗云霁。只能放弃烈酒，接过没什么度数的甜酒，简直像在喝果汁。
目睹这一场面，艾德利亚摇摇头：“典型的羽蛇，一板一眼，毫无惊奇。”
白岩没有接话，而是转动喝空的酒杯，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询问对方：“不死族的后裔，他会支持严珣阁下？”
“有很大可能。”艾德利亚转过高脚椅，昏暗的灯光下，短发浮现翠绿的荧光，“他很冷漠，像天生的战斗机起，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但是，我能清楚感知到，严珣阁下是例外。”
“例外？”
“是的，例外。”艾德利亚微微笑着，狭长的眼眸扫过来，气质愈显阴柔，“万中无一，巫妖和星蛾费尽心思也无法获得。”
说话间，他翻过掌心，托起一枚透明的水晶球。
水晶球内放射绿光，光芒中心凝实幻影，是严珣身着舰队制服，登上旗舰的场景。
这一幕无比熟悉，他们曾见过多次。
不同之处在于制服上的装饰，肩章、领扣以及胸前的徽章，全部象征舰队总指挥，巨星舰队最高领袖。
与此同时，一部升降梯快速上行，来至大厦中层。
梯厢停住，金属门向一侧滑开，严珣抱着谷绪走出，来至提前准备的卧室。在房门开启时，大步走了进去。
一路之上，谷绪都很安静。
安静得不同寻常。
房门关闭的一刻，他忽然有了动作。
精神力铺开，对目标形成禁锢。
他以鬼魅般的速度挣脱严珣，轻松实现反制。
视线颠倒，严珣仰躺在地，背部触及柔软的地毯。目光所及，是一双暗黑的眸子，幽冷深邃，似暗渊无底。
谷绪撑在严珣上方，双臂压在严珣头侧，以一种捕食者的姿态囚系住他的猎物。
黑色图腾覆盖他的眼角，覆上他的额头，瑰丽且神秘。
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凶兽的眸子，使人不寒而栗。
灯光短暂亮起，灯管就悉数爆裂。
室内重归黑暗，心跳莫名加快，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望着上方的少年，严珣无声绽放笑容。
他的额心浮现鳞纹，紫色瞳孔收窄，殷红的唇瓣轻启，锋利的牙尖若隐若现。
下一刻，有力的手臂扣住谷绪的肩膀，长腿用力，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大手攥住谷绪的手腕，束缚住他，使他动弹不得。
银色长发自然垂落，温热的气息欺近，呢喃声消失在唇畔，低不可闻：“我觊觎的宝石……”
雷声轰鸣，暴雨倾盆。
狂风席卷窗外，一道电光砸落，倏然照亮室内，映出纠缠的两道身影。
电光旋即湮灭，黑暗吞噬一切。
大雨淹没卫星城，雨中的建筑变得朦胧，不复见半分光明。
第197章
谷绪醒来时,大脑出现短暂空白。
足足半分钟，他的脑海中没有任何记忆，久违的放松感萦绕全身,使他颇为惊奇。
室内光线昏暗，不清楚具体时间,难知黑夜还是白昼。
他想要坐起身,胸口突然感到一阵压力。低头看过去，一颗银色的脑袋闯入眼帘。
严珣枕在他的心口处,银色长发分散滑落,流瀑一般,在黑暗中闪烁银辉。
他貌似睡得很熟,衬衣松垮地挂在手肘处,露出一侧肩膀。肩头残留一枚齿痕,獠牙的位置残留殷红，边缘的血迹业已干涸，蜿蜒出醒目的纹路。
盯着那枚牙印，空白的记忆重现色彩。
谷绪缓慢坐起身，单手耙梳过额发,认出那是自己留下的痕迹。
他沉默地盯了片刻,见严珣仍未有苏醒迹象,索性一把掀开他,半点不在意吵醒对方。
银龙被掀翻到一侧，终于睁开双眼。
迷蒙的紫眸环顾四周,视线朦胧，脸上满是初醒的困惑。
他放松地侧躺在床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看向从床边起身的谷绪，声音犹带着沙哑：“亲爱的,你醒了？”
谷绪没有理他，利落地站起身，赤脚踩在地上。
长毛地毯厚实柔软，踩上去似陷入一团云朵。
两人的衣物散落在地，凌乱的堆在一起，大部分破碎得不成样子，压根无法再穿。
谷绪弯腰拾起自己的外套，从口袋中翻出空间钮，另取一套干净的衣物套在身上。
银腹狼蛛没有露面，半精灵也不在口袋里，谷绪丢开外套，黑色的眼眸扫过房间，最终定在窗旁。
谷绪迈步走过去，双手扯开窗帘，只见两个小家伙瑟缩在窗台上，罕见地抱在一起。
银腹狼蛛不提，此情此景，实在违背半精灵的天性。
谷绪弯下腰，距离接近，能清晰感知到能量流动，来自于他身后的银龙。
“精神力？”
“那是为了保护他们。”
严珣走到谷绪身侧，行动时悄无声息。
他身上仍穿着撕裂的衬衫。宝石镶嵌的钮扣不知去向，衣襟敞开，现出精致的锁骨，还能看到一侧腰线。
长发披散在肩后，随着走动，发尾轻荡，摇曳出光亮的银辉。
见谷绪望过来，他单手挽过长发，熟练地编成五股辫，提起发尾轻扫谷绪的鼻尖，笑容竟有些调皮。
“莫非你一点也不记得？”
“什么？”谷绪向后躲闪，手指擦过鼻梁，拂去恼人的痒意。
“昨夜，你的异能突然爆发，差点毁掉这个房间。我用尽全力才阻止你，顺便保护他们。”严珣站直身体，随手将发辫甩到身后，朝半精灵和银腹狼蛛示意，“那只狼蛛无法确定。那只半精灵，如果没有我的保护，他早就成为碎片。”
“的确是这样。”察觉到屏障撤去，半精灵颤颤巍巍站起身。在窗台上蜷缩数个小时，他双腿发麻，几乎站立不稳。
大概是习惯使然，他牢牢抱着银腹狼蛛，像是抱着一只玩偶。
银腹狼蛛发出抗议，频繁摩擦毒牙，发出一阵咔哒声。他才如梦初醒，忙不迭松开手，任由银腹狼蛛向下滑落。
“您的力量无比强大，精神力犹如飓风。昨夜突然爆发，我和狼蛛都被掀飞出去，差一点就掉出窗口。这层屏障保护了我们。”半精灵实话实说，没有修饰，也没有一个字夸张。
在他说话时，银腹狼蛛吐出蛛丝，遏制下落的速度。中途在窗边一荡，被谷绪精准接住。
娇小的狼蛛趴在谷绪掌心，样子十分乖巧。它规律地敲击前足，肯定半精灵所言。
通过他们的表现，谷绪能知昨夜情况凶险。
如果没有严珣在场，他或许真会制造一场灾难，凭一己之力摧毁这栋大厦。
所幸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
建筑仍然完好，严珣也还活着。
谷绪陷入沉思，很长时间没有出声。直至严珣换上新的衬衫和外套，他依旧伫立在窗边，长久一动不动，思绪分明已经飘远。
见状，严珣突发灵感，从身后环抱住他，整个人压在他肩上，头埋入他的颈窝，仿佛没有骨头。
“昨夜的你无比令人着迷。”严珣声音沙哑，透出意犹未尽的渴望，令人指尖酥麻，“或许，今夜我们可以继续……”
一句话尚未说完，中途被敲门声打断。
声音很有规律，三声后停顿片刻，随即又是三声。
“阁下，您醒了吗？”云霁在门外出声，提醒严珣今天有选举会议，需要尽快动身前往主城。
严珣点开光屏，确认过时间。
“的确不早了。”
他突然靠近谷绪，轻啄一下谷绪的额心，温和说道：“好在不算太晚，还有早餐时间。”
话落，他大步走过房间，单手拉开房门，和云霁快速交流几句。
后者接到命令，没有多作停留，很快转身离开走廊。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升降梯后。
室内再次恢复安静，仅余严珣和谷绪两人。
“我们先去吃早餐，然后出发前往主城。”严珣放松地舒展双臂，向上抻了一个懒腰。本该是散漫的动作，他做起来却不见粗鲁，反而透出一种别样的诱惑。
谷绪扫他一眼，仍然没说话，仅是沉默地点点头。随即弯腰抓起半精灵，和银腹狼蛛一起揣进口袋。
昨夜情况特殊，谷绪并未留意房间布置。
今日再看，才知晓卧室异常豪华。
室内空间很大，穹顶挑高，地面铺满长毛地毯，色泽纯净，没有一星半点的杂色。
两面墙壁浮雕壁画，一侧繁花似锦，万紫千红争奇斗艳，渲染夏日盛景；另一侧落英缤纷，整体以暖调为主，尽显诗情画意。
天花板填充彩绘，画中呈现出血腥一幕。
百千兽群在大地奔腾，猛禽盘旋于半空，幻兽和魅魔从四面八方出现，展开一场凶猛的猎杀。
抬头仰望，目光所及一片暗红。
仿佛身入其境，真实参与到激烈的搏杀中，嗅到浓郁的血腥气息。
“幻兽的恶趣味。”严珣的声音忽然传来，一缕银发飘过耳畔，谷绪的双肩被按住，紧接着身体被转动，将他推向位于落地窗对面的一扇门，门后通向浴室。
“他们总喜欢耍些小把戏，借机炫耀自己的能力。”严珣一边说一边推着谷绪向前走。
来到门前，他停在谷绪身后，却没有松开手，而是弯腰探过头，笑盈盈说道：“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一起。”
玩笑的口吻，目光却无比认真。
可以确信，只要谷绪点头，他会立即顺杆爬。
“我介意。”很显然，谷绪不打算给他这次机会。
“真是遗憾。”严珣叹息一声，但没有强求。
他痛快地松开手，房门在他眼前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又看一眼时间，他没有在原地久留，而是转身走进另一间浴室。
动作需要快一些。
要留出早餐时间，自然不能在卧室中拖延太久。
金属门后，谷绪解开上衣，紧接着就是衬衫。
柔软的布料滑落腰间，现出肩胛骨上的神秘图腾。
图案对称存在，与眼角的黑纹一般无二，充满神秘气息。与谷绪无比契合，轮廓恍如一双翅膀。
花洒泼洒大片晶莹，室内水汽氤氲。
谷绪走到水下，温热的水流落向头顶，湿发服帖后颈。
水线流出发尾，一道道顺延过脊背，恰好穿过图腾中央。暗黑的图腾好似活过来一般，随时将要挣脱束缚，具象化到现实之中。
大厦二楼餐厅，绯云等人齐聚一堂。
众人稀落地坐在桌旁，面前摆放餐盘，盘中盛满热气腾腾的食物。
食物香气诱人，他们专心致志用餐，对厨师的手艺予以肯定。偶尔凑近低声交谈，表情不断变化，大致能推断出最热门的话题。
云霁走进餐厅时，伽罗正和盘中的烤肉奋斗。
见他出现在门后，当即举起手臂朝他挥舞，手中还握着一把银色的叉子：“云霁，这里！”
声音吸引众人注意，诸多目光一起看过来。
云霁不见动摇，陆续穿过桌旁，朝几名城主颔首示意。不忘和齐兹等人打过招呼，最终在伽罗身侧落座。
“怎么样，见到阁下没有？”伽罗咽下嘴里的烤肉，迫不及待问道。
同桌还有艾德利亚和白岩。
和杂食的羽蛇不同，两人更喜欢肉类。除非必要，他们很少食用蔬菜和水果。谷物会适量吃一些，绝不会超过一碗。
伽罗的问题也是两人所关注的。
无独有偶，邻桌的几人同时竖起耳朵，希望能听到云霁的回答。
“阁下已经起身，很快会到餐厅。”云霁说道。
话音落下，他点开菜单，为自己叫来一份早餐。和伽罗餐盘中类似，只是多加一份面包。
“谷绪阁下呢？”伽罗手里抓着餐具，却没有继续切割烤肉，而是双目灼灼地盯着云霁，声音中充满好奇，“昨晚的动静不小，大家都有感知，简直像天灾。你看到房间内的情形了吗？”
就在昨夜，谷绪异能爆发，险些酿成一场灾难。
严珣及时释放精神力，避免大厦被摧毁。
饶是如此，建筑仍危险摇晃，如同遭遇地震。
众人迅速冲出房间，聚集在走廊内，看到彼此脸上的惊慌和焦灼，完全就是自己的情绪投射。
那是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危险、惊悚、异常地恐怖。
异状持续良久，甚至影响到驻地外，相邻的第十区和第四区众人都有感知。
今晨醒来，绯云和塔瓦雷斯等人陆续接到通讯，对方在屏幕中询问第三区驻地情况，想知道昨夜究竟发生何事。
“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地都在摇晃！”
城主们心中有所猜测，却无法百分百肯定。到头来只能含糊其辞，想方设法搪塞过去。
“房间里很正常，不见破坏痕迹。应该是阁下设立了防护屏障。”云霁没有进入室内，视线在门边扫过，能确定家具设施未遭破坏。至于别的，他无从猜测，完全是一无所知。
对云霁的回答，伽罗很难满意。
他的好奇心过于旺盛，以致于对早餐失去兴趣，只想探究真相。
“伽罗，控制一下你自己。太过好奇不是一件好事。”白岩沉声开口，阻止伽罗继续追问。
伽罗猛然转过头，瞳孔收窄，目光森冷，凶狠地朝对方呲牙：“你管我！”
话音刚落，就见靠近门前的几人突然坐正，同时停止交谈。
餐厅门敞开，两道身影前后走进来，正是严珣和谷绪。
两人的外套式样不同，衣领和袖口的花纹却很类似。修长的手指上佩戴相同的指环，紫色晶石闪烁微光，内部有波纹流动，异样神秘。
机器人滑行上前，引领两人前往空位。
等到两人落座，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点开一面光屏，向严珣展示出一份账单：“尊敬的客人，您昨夜破坏餐厅设施，需要赔偿。”
他曾试图发出账单，连续多次未能成功。
由于谷绪突然爆发异能，严珣释放精神力，强大的屏障囿出一方空间。整整一夜，房间内与世隔绝，独立于大厦存在。
机器人屡次联络无果，只能等到严珣出现，当面要求赔偿。
被一部机器人要账，对严珣而言也算稀奇。
他心情很好，不介意地笑了笑，随手取出空间钮，如数给出晶币。
“感谢您的慷慨。”机器人礼貌弯腰，其后退至一旁，没有多作停留。
谷绪目睹全过程，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等到机器人离开，他取出一把晶币，数清后递给严珣，恰好是赔偿金额的一半。
“昨夜的事与我有关，我理应分担。”他说道。
对两人而言，这些晶币是九牛一毛，压根不算什么。
重要的是态度。
严珣没有拒绝，微笑着接过晶币。短暂握在掌心，似在留恋残存的指尖温度。
“咳咳……”绯云咳嗽两声，迅速移开视线。
这一幕无比正常，未见如何暧昧，偏偏让人脸红心跳，无法再多看一眼。
众人的表现大同小异。考虑到时间，强行压下心中好奇，专心享用早餐，为接下来的会议做好准备。
谷绪打开菜单，为自己点了一份丰盛的早餐，包括肉类，软面包，以及新鲜的蔬菜和水果。
看到果汁一栏，他直接略过。
从现在开始，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不会再碰类似的饮品。
严珣的早餐与他相似，只是兽肉改成鱼肉，装满一大盘，散发出香料的味道，十分诱人。
接下来的时间里，餐厅里陷入古怪的寂静。
众人秉持礼节，选择安静地进食。偶尔能听到刀叉碰撞餐盘的声响，夹杂着细微的咀嚼声，很少再听到有人说话。
足足一刻钟，沉默一直持续。
终于，早餐时间告一段落。
面前的餐盘清空，众人陆续站起身，准备离开餐厅。
严珣走在最前，谷绪与他并肩而行。
第三区众人护卫在后，行动一致，步伐整齐。有一瞬间，齐兹和齐锦心生恍惚，以为自己回到舰队，正要登上战舰出征。
走进二楼露台，悬空走廊早已敞开。
机器人守卫在桥头，兢兢业业，没有片刻疏忽。
天空中乌云渐薄，云层中绽开缝隙，金色阳光透出，光束笔直射向大地。金辉间隔开来，在城内铺开一幕奇景。
众人登上桥梁，履带开始运行。
路途和昨夜并无不同，区别在于天空没有落雨，也不见电闪雷鸣。恰有雨过天晴，重见蔚蓝的趋势。
走廊尽头直通停机坪。
严珣和谷绪一行人抵达时，停机坪上不复夜间冷清，人流往来穿梭，乍一看十分热闹。
各区治安官陆续抵达，各自登船准备起飞。
舰队指挥官和议员紧随而至，接连在停机坪内亮相。
经过一夜休整，多数人精神饱满，神采奕奕。少数神情憔悴，精神萎靡，脸上挂着硕大的黑眼圈，貌似没能休息好。
细看则会发现，这些人固然脸色憔悴，眼睛却格外亮，像是老谋深算的猎手，以外表迷惑目标，准备伺机而动，做到一击毙命。
各支队伍集结完毕，停机坪前亮起信号灯，卫星城敞开通道，飞船和战舰分批起飞。
一艘接一艘舰船升空，气流喷涌，掀起一阵狂风。
严珣和谷绪分别登上战舰，在舱门关闭前一刻，大团黑雾在头顶飘过，雾中包裹着伊戈尔的战舰，在巨星上独一无二。
“去主城。”进入指挥舱，谷绪坐上指挥椅，向智脑下达命令。
“是。”
一道金光闪过，控制台前屏幕亮起，显示出舰外情形。
在智脑的操控下，黑色战舰垂直升空，与银蓝色旗舰并驾齐驱，即将飞出卫星城。
就在这时，城内突生异状。
守护空间门的凶兽怒声咆哮，声音刺破云层，震耳欲聋。
喻珊驾驭风旋升高，红发飞扬，双目紧盯着空间门，神情冷峻异常。
透明的门扉漏洞状凹陷，继而向外鼓起。
一个狰狞的轮廓显现，犀头，鳄嘴，头顶覆盖坚硬的鳞片，能在空间通道内畅通无阻。
它正试图冲破空间门，闯入卫星城。
看清它的真容，喻珊瞳孔紧缩，脚下的风旋转速加快，爆音清晰可闻。
“星兽！”
引发这场异变的，赫然是一头星兽！
第198章
星兽闯入空间通道,试图冲破空间门。伴随着门后突来的撞击，能量剧烈震荡，卫星城内警报声四起。
凶兽盘旋在天空,吼声响遏行云。
机器人集体调转方向，从四面八方朝空间门聚集,一圈套着一圈组成环形屏障。
站定位置后,所有机器人举起双臂，金属手腕向后收缩,现出黑洞洞的枪口。
数千支枪管对准变形的门扉,枪口凝聚白光,随时准备开火。
停机坪四周,金属跑道自中心处分开,三层高架缓慢升起。
架上栖息不同种类的机械虫。
出现在地面后,虫群同时苏醒，机械眼点亮，射出刺目的红光。
机械蜈蚣爬离高架，锋利的节肢交替踩踏地面，发出规律的敲击声,使人头皮发麻。
机械螳螂和机械黄蜂振翅起飞,成群结队飞向空间门,以门柱为中心铺开天罗地网。
不同种类的机械沙螽涌出地下,它们大多不能飞行，硕大的头颅和粗壮的前肢充满威慑力,大群经过时如洪流奔涌，恐怖的气息随之弥漫。
机械虫涌出地下,穿插入机器人的队伍，彼此互为倚仗,包围即将冲破门扉的星兽。
虫群前方风旋密布，喻珊踏风而立，长发肆意飞舞。单侧脸颊浮现图腾，和喻非脸上的图案极其相似，只是颜色稍浅。
不到五分钟时间，城内守护力量全部就位。
数道屏障拔地而起，环环相套，机器人和机械虫都在严阵以待。
“兰兰，下来。”喻珊召唤盘旋的凶兽，示意它远离空间门。
一旦门扉破碎，星兽冲出来，它单枪匹马，绝不会是前者对手。
凶兽很不情愿，发出不甘的吼声。
奈何喻珊主意已定，不容违逆。它太清楚违背命令的下场，只得降低高度飞至喻珊附近，小心地收拢翅膀，避开转动的风旋。
黑色战舰内，谷绪起身来到控制台前。
透过台前显示屏，他清楚看到空间门前发生的一切。
听到凶兽的名字，他神情微顿，掌心覆上冰冷的金属台面，眼底闪过一丝古怪。
一头凶兽，竟然有这样一个名字。
真是难以想象。
“传承，还是巫妖的趣味？”
谷绪无法确定。
就在这时，控制前闪烁光影，艾洛特和亚娜先后出现，带给谷绪两则不同的消息。
“梅丽和凯莫发来联络，他们也在空间通道中，貌似在追逐这头星兽。”艾洛特说道。
“他们在追它？”谷绪心生诧异。
“是的。”艾洛特给出肯定回答，继续说道，“大概是空间乱流的影响，信号断断续续。目前能确定他们在星兽背后，至于别的，暂时无从得知。”
谷绪又看向亚娜，问道：“亚娜，你接收到什么？”
“很复杂。”亚娜的光影降低高度，文字链缠绕收拢在她周围，似乎是被某件事难住。
“有多复杂？”谷绪继续问道。
“陌生的信号，来自空间门附近。不，应该来自星兽。”亚娜顿了顿，认为这种解释也不够精准。重新组织语言，给出她认为最正确的答案，“自它体内发出。”
“星兽体内？”
“它体内有飞船，飞行器，或者是别的什么。那艘船上的种群很特殊，被星兽吞噬竟然还能存活。所以我才无法确定，感到匪夷所思。”亚娜实话实说。
若非她是一部智脑，猜测基于事实分析，这个回答属实荒谬。
谷绪沉默半晌，总结道；“你的意思是那头星兽吞掉一艘飞船，或者是几艘，而里面的人还活着，更向外界发出联络？”
“是求救信号。”亚娜强调一句。
这一次，表情古怪的变成谷绪。
就在这时，空间门处变故又生，星兽彻底陷入狂暴，不顾一切撞向门扉。透明的能量网岌岌可危，随时将要破碎。
随着冲撞加剧，高大的门柱频繁摇晃。起初相当微弱，十几秒后陡然加剧，自上而下大幅度颤动，变得摇摇欲坠。
门柱表面腾起杂乱的光影，周围能量紊乱。
轰鸣声传来，两道门柱上竟出现裂纹，情形愈发不妙。
感知到危险，狂暴的因子被激发，凶兽抑制不住战斗欲望，又要一头向前冲。
没等冲出十米，直接被风旋挡住。
大小不同的风旋密集旋转，边缘碰撞拼接，持续向内挤压，阻拦凶兽的去路。
“留在这里，别过来。”留下这句话，喻珊踏着风旋飞向空间门，同时给主城中的喻非发去消息。
“星兽闯入，空间门需要打开。”
不想摧毁空间门，必须开启通道，把星兽放入城内。
任由它继续冲撞，门扉和门柱势必损毁。如果空间门倒塌，修复需要大量时间。
甚者，能否修复都是未知数。
“它不肯走，迟早都要冲进来。”喻珊紧盯着前方，星兽的头和脖颈已经穿过门柱，门扉被撑到极限，不确定何时就会破碎。
距离空间门渐近，她悬浮在星兽头顶。
手腕上的通讯器传出声音，是喻非发来回复：“准许开启空间门，我和喻炎随后就到。”
“明白。”接到回复，喻珊心头大定。
她不再冒险靠近星兽，而是上浮一定高度，向全体机器人和机械虫下达攻击指令，随即打开空间门。
阻碍消失，星兽猛然向前扑，大半个身体冲入门内。
庞大的犀首后是一条蛇颈，覆满坚硬的鳞片。
鳞片表面锋利粗糙，边缘上翘。从缝隙向内看，皮肉类同胶质，血管包裹其中，里面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能腐蚀金属的强酸。
身前再无能量网阻挡，星兽发出恐怖的吼声。可怕的音浪震荡天地，掀起一阵乱流。
轰隆！
巨响声震耳欲聋，压制星兽的咆哮。
声音非是来自雷电，而是机器人集体开火。
光束密集耀眼，能量团爆裂开，强光覆盖整头星兽。
光环向外扩张，犹如星辰坠落。大地剧烈颠簸，天空中的乌云都被震碎。
光芒过后，烟尘散去，空间门前出现百米深坑。
寂然片刻，坑底传出怪声。
声音尖锐刺耳，似利器在刮擦岩石。
紧接着，锋利的爪子从坑下伸出，牢牢楔入土层，带动庞大的身躯，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星兽爬出陷坑，体表鳞片破损，样子十分狼狈，俨然是受到重创。
随着它爬出陷坑，碎裂的鳞片纷纷剥落，现出透明的伤口。伤口处流出强酸，滴落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凹坑，斑斑点点，蹿起刺鼻的白烟。
见状，喻珊迅速调动风旋竖起屏障，隔绝星兽前进的道路。
“继续开火！”
“阻止它，全力拦住它！”
机器人挺起激光枪，开启连番齐射。强光爆裂，没有一刻停歇。
机械虫仰起头颅，口器处张开炮管，数不清的激光弹飞射而出，密集砸向星兽。
星兽体表变得坑坑洼洼，强酸飞溅而出，弥漫开大片酸雾。
前排机器人遭到损坏，电流凌乱穿梭，激光枪失去作用。受损的机器人无法继续战斗，被迫撤出战斗序列。
空中的机械虫受到波及，接二连三向下坠落。机体重重砸在地面，金属碎片飞溅，蹿起一阵火光。
战损飞速扩大，喻珊始终未下令后撤。
她选择不计损失，一定要把星兽困住。
在喻非和喻炎到来之前，不能让它进入城内，绝不允许卫星城遭到破坏。
她的坚持卓有成效。
强大的火力网形成威慑，一旦中途出现空缺，立即有机器人和机械虫补位。星兽无法前进半米。它被困在原地，始终无法冲开坚固的屏障。
战斗异常激烈，从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
从星兽出现到被火力网堵住，满打满算不过一刻钟。
因这场突来的变故，各区治安官、舰队指挥官和大部分议员中断行程，不约而同放弃起飞，选择暂时留在卫星城。
这样做的理由很简单，一旦巫妖顶不住，他们会联手帮忙。
出发点非是多么高尚，全因卫星城与主城关系密切，放任星兽破坏卫星城，必然波及到主城。
届时，会议进程又将拖慢。
对众人来说，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巫妖的战斗力的确令人佩服。”泰娅尚未登上战舰，她觉得位置不够高，索性跃上舰首，单手搭在额前，眺望空间门方向，口中啧啧称奇。
第九区也曾遭遇星兽入侵，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解除危险。
她当时是怎么做的？
泰娅努力回想，记忆出现短暂空白。
她不由得皱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脑海中升起怀疑，却一时间没有头绪，像是握住一团乱麻，始终找不到线头。
与她相隔不远，谷绪从船舱里走出，双脚落地，几乎没有片刻停顿，直接以精神力凝出翅膀，飞向巫妖和星兽的战场。
智脑百分百确定，梅丽和凯莫的船队就在空间门后。
星兽被喻珊阻拦在门前，也变相挡住出口，将梅丽一行人堵在空间通道内。
此外，星兽体内的求救信号逐渐微弱，显而易见，里面的人支持不了多久。
“是天琴星人。”经过分析比对，亚娜锁定求救者的种族。
想到之前的计划，谷绪当机立断走出战舰，决定亲手解决这头星兽。
他的行动出人预料，等到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离开停机坪，急速飞向空间门。
这一幕投射进屏幕，落入众人眼底，引来各种不同的反应。
多数人感到吃惊，对谷绪的行为震惊不已。其后心生揣测，怀疑这名不死族后裔和巫妖达成合作。
不然地话，他为何会主动出面，参与到战场之中。
银蓝色旗舰中，伽罗停止敲击键盘，转动高背椅看向严珣，迟疑两秒，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严珣坐在指挥椅上，放松地架起一双长腿。
黑色长靴包裹至膝盖，腰间勒着一条宽带，带扣镶嵌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调转视角。”他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伽罗愣了一下，随即应是。
云霁先他一步敲击光键，宽幅显示屏自中部分割，左侧画面锁定谷绪，右侧显示出云下的暗影，一艘巫妖的黑船。
“是喻非。”云霁说道。
严珣未作声，视线移向左侧，就见谷绪直扑向星兽，速度越来越快。中途越过喻珊身侧，后者似乎受到惊吓，当场变得目瞪口呆。
他不由得发出一阵轻笑。
“阁下？”
“不出意外地话，巫妖会欠下一份人情。”银发治安官靠向椅背，姿态慵懒。随着他的动作，外套竖领微微敞开，现出靠近喉结的一枚齿痕，“不死族的人情可不好还。”
屏幕外，谷绪进入战场，无视乱飞的激光束，穿过密集的火力网，直扑战团中央。
见他突然出现，喻珊不禁大吃一惊。
她试图上前阻拦，奈何谷绪的动作太快，上一秒还在眼前，下一秒就迅疾闪过，仅能抓住一捧空气。
激光束激烈碰撞，激光弹漫天飞舞，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砸向地面上的目标。
星兽被困在方寸之地，进退不能，频繁遭受攻击。这让它愈发暴躁，彻底陷入狂怒。
“吼！”
星兽仰天咆哮，粗壮的脖颈鞭子一样甩出，强酸四处飞溅，犹如暴雨洒落，腐蚀大片金属。
无视飞来的强酸，侧身避开星兽的獠牙，谷绪在半空中翻转，轻盈落到星兽头顶，踩上一块完整的硬鳞。
饶是知晓谷绪异能强悍，确认齐麟命丧他手，目睹此情此景，不少人仍是骇目惊心，倒吸一口凉气。
“不死族。”
“这就是不死族，真正的不死族！”
乌瑞亚站在停机坪前，身旁聚集十多名虫族议员。
眺望战场方向，众人只觉心惊肉跳。震撼之余，不约而同目光闪烁，心中充斥警惕和担忧。
如此强大的存在，如若成为敌对一方，怎样才能破局？
“原始种族对议会没有兴趣，我们暂时不会发生冲突。”看出众人所想，乌瑞亚当即出声安慰。
这番话并没能让众人松口气。相反，议员们的心悬得更高。
暂时而已。
舰队总指挥的候选人是严珣和喻非，一头银龙，一只巫妖，纯粹的原始种族。不死族后裔同银龙关系匪浅，如今主动出面帮助巫妖，彼此间的关系应也不差。哪怕之前关系不好，有这份人情也能达成某种默契。
依照往昔经验，议会和舰队存在权利交叉，或早或晚，必然会面临争锋。
届时，他们简直毫无胜算。
“这头星兽来得真不是时候。”一名虫族议员低声抱怨着。
其余人没有马上附和，心中所想也是大同小异，都是满腹牢骚。
巫妖的黑船在卫星城露面，尚未抵达战场，谷绪已经朝星兽下手。
预感到危险，星兽昂起脖颈，奋力来回摇晃，试图将他甩下去。
谷绪没有硬撑，踩着完整的鳞片下滑，从星兽的头顶滑到背部。选定位置后，抬起手腕问道；“亚娜，是这里吗？”
“对，这里的信号最强。”亚娜给予答复。
闻言，谷绪以手为刀，锋利的指甲穿透星兽坚硬的外皮，手指深入其中，双手反向用力。
裂帛声响起，星兽背部竟被撕开。
强酸喷溅而出，腐蚀谷绪的脸颊，现出森白的骨头。
他全不在意，继续施力将裂口撕得更大。中途振翅起飞，借力扯动星兽的伤口，让皮肉完全脱离骨头。
星兽发出嘶吼，扭转脖颈咬向谷绪。
谷绪灵活躲闪，强大的自愈力发挥作用，伤口上一刻出现，下一刻就完美愈合，不留丁点疤痕。
裂帛声持续不断，伤口越来越大，贯穿脊背，星兽近乎被分成两半。
光从裂口透入，粘稠的酸液下浮起数个金属物体。
由于遭到腐蚀，物体失去原样，仅能从残存的轮廓辨认出，这是几艘飞船。
光明洒落，驱散黑暗。
船内的天琴星人绝处逢生，不由得喜极而泣。
“有救了！”
“我有能出去了！”
不需要任何指示，他们扑倒控制台前，操控飞船加速上升，不顾一切向外冲。
飞船外壳被腐蚀得相当厉害，神奇的是船舱内未遭破坏，能源舱保存完好。
一切仰赖天琴星人独特的能力。
在被星兽吞噬之后，他们合力开辟出安全空间，设法保住自己的性命。
然而，这个空间无法永远存在。
如果救援未能及时出现，在飞船完全被腐蚀后，他们依旧会死。更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消亡，异常地痛苦。
三艘飞船，或许无法再称为飞船，更像是大团金属残骸。
它们就这样冲出星兽体内，摇摇晃晃出现在半空，以一种绝无仅有的方式闯入巨星人眼中。
与此同时，梅丽和凯莫的船队终于离开空间通道。
他们奉命寻找天琴星人，好不容易搜寻到目标踪迹，还没来及接触，就有星兽横叉一脚，从黑暗中扑出来，吞掉天琴星人的船队。
眼睁睁看着目标消失，两人出离愤怒，却无计可施。
没来得及懊恼行动失败，他们就被星兽裹挟着进入空间通道，意外回到巨星，闯入第一区。
船队飞出空间门，船上成员认清周围环境，也看到不远处的谷绪。
紧接着，他们发现悬浮在半空中的金属疙瘩，形状古怪，摇摇欲坠，边缘还在滴落酸液。
“是天琴星人。”
“他们竟然还活着！”
梅丽和凯莫对视一眼，心中庆幸任务没有失败。
下一刻，两人又不禁感叹，被星兽吞进肚子竟然还能活命，这些天琴星人的生命力真是顽强，在星际间绝无仅有！
第199章
星兽遭受重创,背部竖贯一条豁口，内里酸液涌动。
它身负重伤仍未气绝，反而极端暴怒,仰头咆哮，身躯陡然膨胀。残存的鳞片都被撑开,一片片立起,像是变形的松针。
“不好，它要自爆！”判断星兽要拼死一搏,喻珊迅速发出警示。
她操控风旋后撤,同时下达指令,地面上、天空中,机器人和机械虫飞速散开,从不同方向撤离,以惊人的速度远离空间门。
不到两分钟时间，战场中央仅剩下谷绪和他的船队，还有三只怪模怪样的金属船壳。
天琴星人非是不想走，而是压根无法移动。
强酸腐蚀飞船船体，能撑到救援到来已殊为不易。困在星兽体内时,需要消耗大量能源维持生存环境。如今冲出绝境,能源舱已然告急。
残破的飞船悬停在半空,没有马上坠毁,已经是泼天之幸。想飞走绝无可能。
船舱内，天琴星人紧盯着显示屏,神情中满是惊骇。
“它真要自爆！”
“老天！”
“谁能阻止它！”
“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星兽持续膨胀，身体表面遍布凸起。皮肤撑到极限,完全透明，下方包裹的全是强酸。
情况危如累卵,天琴星人惊慌失措，一个个抱着脑袋，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船舱内忽然闪烁金光。
光芒来自控制台前，宽幅显示屏中画面扭曲，色彩破碎凌乱，影像变形向内蜷缩，聚集成一块魔方，其后喷薄而出，仿佛一座彩色喷泉。
天琴星人被吸引，纷纷抬起头，呆滞地看着这一幕。
咕咚。
有人紧张地咽着嗓子，眼睛一眨不眨，眼眶一阵干涩，刺痛感陡然袭来。
智脑！
船长冲向控制台，双手按住控制板。
在他眼前，喷涌的色彩趋于缓和，一道光影出现在屏幕中，修长挺拔，面孔十分英俊，赫然是变换形象的艾洛特。
他抬手释放文字链，万千字符飞出屏幕，在舱室内拆解串连，纵横交错，遍布所有空间。
天琴星人站在锁链之间，都是心惊肉跳，大气也不敢喘。
“阁下的命令，带你们离开战场。”
智脑的声音传来，机械平板，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感，和面对谷绪时截然不同。
偏偏这种声音更具有说服力。
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智脑无比强势，天琴星人半点不认为被冒犯。相反，他们大喜过望，互相抱在一起，在船舱内欢呼雀跃。
第二次了。
他们第二次死里逃生！
这样的运气前所未有，简直就是被幸运的花环砸中，做梦一样！
看到他们的反应，艾洛特快速分析，认为还算合理。
既然对方没有反对，他也不作耽搁，全面接管三艘飞船，牵引它们迅速远离战场，向停机坪所在的方向飞去。
同一时间，梅丽和凯莫等人接到离开的命令。
黑狼蛛和园蛛各自通知船员，全体调转方向，离开星兽和空间门，去往黑色战舰所在的停机坪，等待谷绪归来。
“主人的命令，马上撤离。”
金光充斥显示屏，亚娜的文字链穿过全体飞船，如实传达谷绪的指示。
声音再三传递，确保所有船只完整接收，不会错误判断，乃至于中途掉队。
“明白。”
“遵命。”
武装飞船陆续转向，统一提速，争分夺秒远离战场，避开即将到来的风暴。
待到船队远离，星兽的身体已经膨胀至三倍。
粗壮的脖颈抬起，头似能触碰云层。庞大的身躯遮挡空间门，犹如一座巨峰，顶天立地。
谷绪张开双翼，垂直向上拔升，直至与星兽的视线平齐。
在他身后，第二艘黑船出现。
喻非和喻炎先后从主城赶来，各指挥一艘黑船，对星兽进行包夹。
在黑船上方，多座巫妖塔渐次显现，分别占据不同方位。
塔楼之间有光束连接，组成星形图案，搭建禁锢能量的矩阵，一刻不停朝星兽压下。
矩阵不仅压制星兽，也影响到谷绪。
他抬头仰望高处的星光，斟酌片刻，果断振动双翼远离战团。
这头星兽体内充斥强酸，变异狼蛛和半精灵都无法食用，没有任何收藏价值。
至于大脑，他在撕开星兽脊背时没有发现，此时也不便费力去找。即使找到，估计味道也不会多好。
既然如此，不妨及时收手，将它留给巫妖。
星兽出现在卫星城，实则闯入巫妖的领地。驱逐还是杀死，理当由巫妖决定，并且亲自动手。
谷绪打定主意抽身，迅速振翅向后飞。
中途与凶兽擦身而过，后者受到惊吓，嗖一声飞远，分明就是落荒而逃。
半精灵爬出谷绪的上衣口袋，双手抓住口袋边缘，眯眼看着飞走的星兽，想到书籍中的记载，仰头对谷绪说道：“主人，它在害怕你。”
“我知道。”谷绪扫一眼半精灵，这件事显而易见。
“在很早的时候，不死族很喜欢捕猎它们。”半精灵继续说道，意外露出活泼的一面，“根据资料记载，它们的肉很好吃。严笙曾心生好奇，特地搜集过菜谱，亲自动手整理成册。”
“资料是否还在？”谷绪问道。
“都在，全部收入空间钮。如果我没有记错，是三本薄薄的册子，和伊戈尔编纂的法典放在同一排书架上。”半精灵认真回想，准确给出答案。
菜谱和法典放在一起。
如非亲耳所闻，谷绪实在难以想象。
看出他的想法，半精灵叹息一声，故作深沉道：“涉及到严笙，伊戈尔常会失去理智。他的所作所为无法预判，根本不能以常理衡量。”
谷绪没出声，但表示理解。
两人说话时，银腹狼蛛安静地栖息在口袋底部，长脚收拢抱紧一颗空间钮，背部金纹闪耀，组成更加清晰的图案，类似某种字符，神秘且古老。
谷绪飞至停机坪，不待下落，身后就传来爆音。
气流狂涌，龙卷一般扶摇直上。
气柱冲击能量矩阵，发生剧烈碰撞，一瞬间地动山摇，堪比天灾降临。
恐怖的气浪爆裂释放，吞没空间门四周。
强酸放射状喷溅，继而倒悬成雨，覆盖小半座卫星城。
谷绪所料没错，星兽体内全是酸液，包括它的皮肉和骨头都具有腐蚀性。
酸雨落下时，城内建筑遭到损毁，地面桥梁变得坑坑洼洼。
粘稠的酸液漫出坑洞边缘，顺着桥身垂挂，沿着道路铺开，对城市造成极大破坏。
所幸停机坪距离较远，尚未受到酸雨波及。
机器人和机械虫却倒了大霉，作为屏障的大型机体更是首当其冲。
喻珊仅是粗略估计，尚未准确统计，就知要修复这些机体需要花费天文数字。
“真是不走运。”她低声抱怨着。
说话间，喻珊环顾四周，视线捕获到缩头缩脑的凶兽，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操控风旋飞过去，拽着星兽的尾巴拖到近前。
“你的凶狠哪里去了，就那么害怕不死族？”
“嗷……”凶兽小心翼翼探头，确定谷绪不在附近，才敢放大声音。
它如何不害怕？
自己的祖先差点被吃绝种，对不死族的畏惧刻印在基因里。
见到谷绪没有瘫软，还能想着逃跑，它已经是族群中的勇士！
见它这副模样，喻珊突然卸了力气。
“我这是怎么了？”意识到自己是在迁怒，她不禁苦笑一声，用力拍打两下额头，总算变得清明起来。
“是那些烟气！”
突然察觉到不对，她果断点开通讯器，将自己的发现告知喻非。
“喻非，那些白烟很危险，能刺激到我的神经，近乎令我失控。”结合自身状况，她道出对白烟的猜测。
再看星兽自爆的区域，地面大范围塌陷，出现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深坑。凡是存在这个范围内的建筑，尽数支离破碎，显露出光秃秃的地基。
“力量惊人，还有毒，真是要命。”喻珊自言自语。
她此时万分庆幸，幸亏谷绪愿意伸出援手，及时重创这头星兽。如若不然，难保它会造成多大破坏。
喻非接到报告，认为喻珊不会夸大，立即通知全部人员撤离卫星城，以免受到影响。
“烟气有异，卫星城即将封闭。”
接到消息，治安官和舰队指挥官立即行动，议员们也没有拖延，以最快的速度登上战舰和飞船，在烟气袭来之前升空，加速前往主城。
谷绪回到战舰，尚未进入指挥舱，就在走廊里遇到获救的天琴星人。
依照他的指示，艾洛特把他们带离战场。
商船已经无法运行，天琴星人获许进入谷绪的战舰，但不能乱走，行动严格限制在走廊。
对此，天琴星人不敢有任何异议。
走廊内灯火通明，条状灯管放射白光，驱散阴暗，照亮每一个角落。
墙边挡板升起，墙后滑出圆筒状的机器人，身高不足半米，外形憨厚可爱，乍一看不具有任何杀伤力。
真正了解它们才会知晓，这些机器人平时负责战舰维护，临到紧要关头，立刻会亮出激光武器大开杀戒。
它们全部配备重型武器，平时隐藏在手臂和前胸。
一旦放开射击，只需要两轮齐射，就能摧毁一艘飞船，从头至尾贯穿，彻底粉碎船体。
天琴星人不仅识货，还相当识时务。
他们被带上不死族战舰，自动自觉闭紧嘴巴，表现得异常谨慎，不敢有半点越界。
智脑离开后，独自面对机器人，他们也没有改变态度，一个比一个更加老实，不敢做半点试探。
潜意识中，他们认为必须这样做。
“不老实点，恐怕有厄运降临。”
事实上，天琴星人的预感没错。
走廊另一端，几只庞然大物正盯着他们。恐怖的复眼闪过凶光，牢牢锁定目标。
一旦发现异常，就会有大捆蛛丝从天而降，将他们缠裹起来，成排倒吊在走廊里。
谷绪没有下令，他们不会被杀，受苦却是一定。
天琴星人的谨慎让他们逃过一劫。
不得不承认，运气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对这群天琴星人而言，毕生的好运都在今天发挥作用。
谷绪进入走廊，舱门在身后关闭，隔绝舱外的冷风。
他迈步走向前，精神凝成的翅膀在身后收拢，进而完全消失。
坚硬的靴底敲击地板，声音很轻，却像是重鼓敲打在天琴星人耳畔，给予他们巨大压力，使一众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终于，脚步声停了。
谷绪站在灯光下，明光自头顶洒落，漆黑的头发覆盖前额，眉眼笼在暗影中，仅能看清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嘴唇，以及苍白的脸颊。
又一阵声响传来，几只变异狼蛛在走廊中现身。
它们迈开长腿，争相来到谷绪身边。庞大的身躯互相推挤，最终是个头最大的占据优势。
它外表凶恶，仅仅一眼，就让天琴星人瑟瑟发抖。
这样一只庞然大物，在被谷绪触碰前足时，会主动服帖甲壳上的刚毛，复眼变得清澈，成为一只合格的宠物。
目睹这一场景，天琴星人先是害怕，其后震惊，再之后麻木，最终又变成恐惧。
徒手撕开星兽，驯服一群可怕的狼蛛，这名黑发少年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他救了他们，并且是两次。
天琴星人知恩图报，从不欠人情。不管心中如何畏惧，他们都必须出声。
“尊贵的大人，感谢您救了我们。”非弗是这支商队的首领，在其余人踌躇不前时，他选择主动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清晰映射出他此刻的情绪，紧张，害怕，还掺杂着些许兴奋。
“你们是天琴星人。”谷绪环抱双臂，单肩靠在变异狼蛛前腿，居高临下打量着对方。
“是的。”非弗点头。
“听说你们拥有空间异能？”谷绪继续问道。
非弗再次点头。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不算是秘密，没什么需要隐瞒。
“我还听说，你们可以建造空间连接点。”谷绪的声音没有太大起伏，却让天琴星人心头一跳。
非弗猛然抬起头，视线对上谷绪，望进漆黑的眼底，完全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精神力缓慢施压，没有令他陷入痛苦，身体和大脑却无法自控。
非弗瞪大双眼，大口喘着粗气。
直觉告诉他，诚实回答对方的问题，最好不要有任何隐瞒。
“是的，阁下，我们可以做到。如果给我们足够的材料，我们还能打造空间门，连接不同星系。”非弗不间断说出实情，竹筒倒豆子一般。
“什么材料？”谷绪问道。
“顶级空间石，具有空间异能的星兽。”非弗仰头直视谷绪，回答明确，“集合我们的力量，能够剥离星兽体内的能量，融入顶级空间石，就能制造出空间门。”
过程听起来简单，貌似很容易完成。
事实上，搜集材料就很困难，足以令许多人望而却步。
顶级空间石十分稀少，找到渠道，也要付出海量晶币才能买到。
具有空间异能的星兽更是个大问题。
星兽神出鬼没，行踪成谜，没有明确的线索很难发现。就算能找到，一般情况下也难以捕获。
不，眼前这个人应该可以。
他有智脑，还能徒手撕碎星兽！
非弗心思急转，看向谷绪的目光忽然变得热切。
天琴星人拥有空间异能，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可是无人知晓，能亲手打造一扇空间门，是所有天琴星人毕生的心愿。只是很少有人能够实现。
想到自己有可能达成夙愿，非弗的心跳陡然增快，他身后的同伴也是一样。
他们呼吸加重，都在期盼能够梦想成真。
谷绪没有让他们失望。
黑发少年放低视线，逐一扫过在场的天琴星人，最后移回到非弗身上，道：“顶级空间石，具有空间异能的星兽，我都可以提供。”
“真的？”
“当然。”谷绪看着激动的天琴星人，觉得他们的反应有些奇怪。思考过后，还是压下心中疑惑，继续说道，“我提供全部材料，你们为我打造空间门。作为回报，我会付给你们晶石，或是能量石。也或许是别的，你们都可以提。”
确定谷绪不是在开玩笑，天琴星人交换视线，迅速低声交流。最后仍是由非弗出面，答应谷绪的要求。
“您两次救过我们，我们愿意为你效劳。不需要回报，也不必给我们任何酬劳。”非弗弯下腰，一番话真心实意，绝不是虚假的客套。
“一码归一码。”谷绪摇摇头，正色道，“我要打造多扇空间门，今后还可能继续增加。我希望能够长期合作，恰当的酬劳是必须的，这样才公平。”
非弗再次和同伴商量，半晌后转过身，认真道：“正如您所言，事情必须公平。您救过我们两次，没有您，我们早就被星盗杀死，或是命丧星兽腹中。作为对您的回报，我们愿意为您打造两扇空间门，不需要任何酬劳。那之后，就按照数量换取能量石，您认为如何？”
“可以。”谷绪点点头。
他敲击通讯器，点开光屏，吩咐智脑拟定契约。
艾洛特专心操控战舰，全部条款由亚娜完成。对一部智脑而言，这样的工作驾轻就熟，基本上手到擒来。
契约完成，当面展示给天琴星人。
后者仔细阅读过所有条款，确认没有任何问题，集体在文件末尾署名。
天琴星人的名字很长，后缀往往包括数代直系血亲。文件签署完毕，光是签名的页数就占据三分之一。
“搜集材料需要时间，在动工之前，我会让人送你们去贸易星购买商船。如果你们需要武装飞船，我也可以提供。”谷绪收起契约，对非弗等人说道。
“您愿意卖给我们武装飞船？”天琴星人听闻此言，眼睛顿时一亮，样子无比兴奋。
“如果你们想要。”
“我们想要，请务必卖给我们！”
谷绪点点头，再次点开通讯器，给黑狼蛛发去一条消息。
“抵达主城后，由亚娜和你们谈。具体有什么要求，你们都可以告诉她。”
“万分感谢您，尊贵的阁下，您真是一个好人！”天琴星人满心感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好人？
突然被发好人卡，谷绪很不习惯。
压下心头异样，他摆摆手，由机器人负责安排舱室，引领天琴星人前往休息。
事情尘埃落定，他转身穿过走廊，登上升降梯，前往战舰指挥舱。
金属门向一侧滑开时，他手腕上的通讯器忽然闪烁，屏幕点开，严珣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亲爱的，伊戈尔发下通知，会议流程有些许改动。”
“会议流程？”
“是的。”严珣一边说，一边点开分屏，将刚刚收到的消息展示给谷绪，上面有额外增加的内容，“天空城的议题押后，今天要通过你的任命，还有舰队总指挥选举。”
“我的任命，是说治安官？”谷绪问道。
“对。”
“舰队总指挥，人选都有谁？”谷绪继续问道。
“我，还有喻非。”严珣凑近屏幕，笑吟吟地看向谷绪，“亲爱的，投我一票，如何？”
谷绪看着他，挑起一侧眉尾：“你在拉拢我？”
“不，你怎么会这样想？”严珣神情夸张，作势按住胸口。不待谷绪做出回应，就听他义正辞严道，“我是在色诱你，用我的美色贿赂你，怎么能说是拉拢！”
谷绪：“……”
他又一次清晰认识到，这头银龙是个疯子。
彻头彻尾，毋庸置疑。
第200章
收到喻非的示警,各区队伍陆续起飞，消失在堆叠的云层后。停机坪迅速清空，卫星城变得冷清起来。
空间门前,星兽自爆留下一个漏斗状的深坑，酸液四处流淌,在地面腐蚀出蜿蜒的坑道。
城内遭遇酸雨侵蚀,道路桥梁需要修复，建筑也要重建。更有大量机器人和机械虫在战斗中损毁,部分可以检修,个别损伤得过于严重,再难修复投入使用。
酸雨告一段落,两艘黑船降低高度,谨慎保持在一定距离,避开地面蹿升的白烟。
喻珊乘风而起，中途踩上凶兽拱起的脊背。
凶兽疾速上升，继而俯冲向下，飞近喻非所在的黑船。
船舱门开启，大量机械虫鱼贯飞出,分批进驻城内,开启首段修复工程。
虫群落地后快速变形,部分首尾相接组成灵活的长链,能够同时挖掘路面，拆卸桥梁,将遭到腐蚀的部分清理出去。
机械队伍络绎不绝，似一阵风刮过城内。
喻珊没有着急登船,而是保持距离等候在一旁。
直至机械虫不再出现，她才示意凶兽飞近,纵身一跃抓住门框，轻盈跳入船舱。
第一次登入黑船，喻珊却不感到陌生。
她驻守钻石星多年，手下管理多座工厂，对任何一艘飞船的构造都很熟悉。
尤其是黑船。
舱门后是一条笔直的走廊，道路两侧的墙壁滑过银光，屋顶纹路奇特，灯光照耀下很容易产生错觉，以为是走进一条铺平的管道。
喻珊先给喻非发去消息，得到允许后才大步走向前。
若无喻非许可，贸然走入这艘黑船，势必会遭遇攻击。
即使她是巫妖，也不会有任何例外，同样会被认定是入侵者。
届时，头顶落下光网，两侧墙壁射出激光束，她会被射成筛子，当场变作亡魂。
黑船船员九成以上是熟面孔，绝大部分跟随喻非多年，曾经担任监狱看守，对喻非忠心耿耿。
喻珊一路走来，先后遇到两拨船员，他们大多行色匆匆，见到她点头问候，随即擦身而过，显然身负要事。
喻珊心中好奇，却没有主动开口询问。
自从被调出钻石星，她一直严守分寸，从不过多探究深层次的机密。
遇到第三拨人时，一名四眼虫族主动停下来，对她说道：“治安官阁下在指挥舱，请您乘坐二号升降梯。”
“好。”
依照对方指引，喻珊转过走廊拐角，登上靠近左侧的升降梯。
梯厢门经过改造，采用特殊材料制作，从里向外看完全透明，视线一览无余。
显示屏在金属门顶部，屏幕中没有数字，只有上下箭头。指挥舱在飞船顶层，升降梯运行时，上升的箭头始终明亮。
梯厢上行过程中，彩色光环层层套叠，喻珊的身影映入光中，一瞬间变得模糊。
终于，升降梯停住，金属门向两侧滑开，门后又是一条笔直的走廊。
走廊内灯光通明，道路尽头立起一扇金属门，门后就是指挥舱所在。
耳畔传来脚步声，多名船员在灯下穿梭，见到喻珊主动让至一旁，动作没有片刻停顿。
“指挥官在等您。”一名异人船员说道。
喻珊点点头，加快脚步前往指挥舱。
门头有红光闪烁，光网从三面出现，在喻珊面前合拢。
“验明身份。”
监视器自头顶落下，探头前伸，光束扫描喻珊全身，识别双眼虹膜，确认她的身份。
“通过识别。”
声音机械冰冷，与黑船完美契合。
监视器撤回屋顶，嵌入门框上方。透明的光网分裂收缩，金属门随之敞开。
室内明亮辉煌，空间十分宽敞。
控制台弧形铺开，占据三面墙壁。宽幅显示屏中流动画面，清晰展示出卫星城内景象，全部由机械虫拍摄发送。
地板由金属铺设，光可鉴人。
天花板似整面镜子，抬头就能望见室内倒影，更能清晰辨认出自己的面孔。
十多名船员在控制台前忙碌，手指在光键上飞动，及时调出最新画面，不遗漏一帧。
智脑薇兰飞出屏幕，光影飘浮在半空。
金色文字链由她掌心扩散，末端接入飞船，时刻与机械虫保持联络。一旦信号中断，或是发生异状，立刻会予以示警。
指挥椅位于控制台正前方，数面光屏从天而降，持续发散亮光。
喻非坐在屏幕之间，一身黑色制服肃穆笔挺，暗红色的长发覆在肩后，一缕发丝纠缠肩章，在金色的映衬下如同血线流淌。
喻珊走入室内，刻意加重脚步。
喻非闻声看过来，表情未见变化，丝毫辨不出他此刻的情绪。
“你来了。”
“抱歉，我辜负你的信任，未能守好空间门。”喻珊走到指挥椅前，透过悬浮的光屏正视喻非，当面承认自己的过失。
“不，这不是你的过错。”喻非摇摇头，拉开面前的光屏，神情严肃，“无人预判星兽闯入。面临紧急情况，你的应对十分妥当。”
“可是……”
“遇到同样的情形，无论是我，还是喻炎，都不会有更好的办法。”喻非打断喻珊的话，告知她不必自责。
“这是一场意外，没人乐意见到。”声音从左侧屏幕中传出，喻炎身着和喻非相似的制服，一样的暗红色头发和眼睛，样貌同样俊美，气质却迥然不同，可谓天差地别。
喻珊转头看过去，未来得及开口，就听他继续说道：“如喻非所言，换成别人遇到今天的状况，未必能如你一般稳重自持。那头星兽很特殊，满身都是酸液，稍有不慎，判断出现误差，损毁的就不是几栋建筑和几条街道桥梁，整座城市都将大难临头，甚至会波及到主城。”
“所以，你完全不必自责。”喻非接过话，一言定下结论。
“我明白了。”喻珊很感激两人的宽容，只是情绪依旧不高，心情也未见彻底放松。
星兽闯入空间门，无疑是一场灾难。
卫星城多处需要重建，考虑到时间和成本，无疑是一项浩大工程。
更重要的是，巫妖接管第一区不久就出现这样的意外，万一不是偶然，今后再有类似情况发生，事情会变得相当棘手。
“我清楚你的担忧。”看出喻珊的忧虑，喻非难得出言宽慰她，“事情已经发生，多思无益，不如一切朝前看。”
“这也是我想说的。反正时间无法倒流，还不如让自己积极一些。”喻炎双手交握，随意转动着指挥椅，语气十分轻快，“我们早计划重建主城和卫星城，清除安德烈留下的所有痕迹。主城要举办会议，暂时无法动工。卫星城临时封闭，正好提前开启工程。”
“我还担心一件事。”喻珊说道。
“什么？”
“假如星兽的出现不是偶然，必须查明原因。不然地话，今后肯定还会有类似情况发生。”说明心中担忧，喻珊分别看向两人，沉声道，“届时，情况会相当棘手。”
“我会亲自安排下去。”喻非赞成喻珊所言，及时进行布置。随即又话锋一转，“目前仅是猜测，没有切实的证据。在查明真相之前，可以保持警惕，不必风声鹤唳。”
“如果事情未能查明，又有星兽出现，该如何处置？”喻珊坚持寻求答案。
“很简单，杀死来犯的星兽。”喻非给出肯定回答。他靠向椅背，想起之前和谷绪的谈话，从这名不死族后裔身上，他获得许多灵感。
“如果情况再三发生，我认为应该关闭空间门。”喻炎提出建议，认为封闭空间通道更有保障。
第一区曾由安德烈掌控，他向来诡计多端。
天晓得他是否设下陷阱，在空间门背后遗留麻烦。
喻非却摇摇头，直接道：“没必要那样做。假使意外频发，实在疲于应付，可以向外寻求支援，例如不死族后裔。给出星兽的消息，付出合适的代价，他想必乐意帮忙。”
听喻非提到谷绪，喻珊想起另一件事，提醒道：“这次星兽闯入卫星城，不死族后裔挺身而出，才避免损失进一步扩大。我们欠他一个人情。”
喻珊所言在理，喻非和喻炎都没有否认。
“的确。”喻非点头。
“不死族的人情可不是那么好还。”喻珊继续说道。
“回到主城后，我会当面感谢他，并对他做出回报。”喻非道出决定。
“回报给他什么，晶币、能量石，还是别的？我们有的，他全都不缺。”喻炎单手撑着额头，叹息的表情略显夸张，“说真的，如果你能使他动心，我们本不必如此伤脑筋。”
老话重提，喻炎寻机就要刺喻非两句，提醒他错失机会，脸皮也不够厚，空有美貌却无法施展，输给那条银龙，连不死族的心都抓不住。
喻非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船舱内的气压陡然降底，气温下降十度。
一众船员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哪怕好奇心旺盛到极点，此时也不敢转头。全都僵硬地留在原地，或站或坐，维持原有姿势，压根不敢看向治安官。
唯二的例外是喻炎和喻珊。
前者仗着喻非不在近前，大着胆子喋喋不休，还煞有介事的边说边点头，佐证自己的观点。
喻珊对他无比赞同，连连点头道是。
“喻炎说得很对，如果不死族喜欢你，你能成功诱惑他，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喻珊还有一句话没说，马上就是舰队总指挥的选举，谷绪的一票至关重要。以目前的情形看，这一票极可能花落严珣。
届时，喻非的胜算注定变小，落败几成定局。
“喻炎，喻珊，你们应该明白一件事。”喻非慢条斯理开口，语调没有太大起伏，目光中满是压迫，成功让两人闭嘴。
“巫妖没有任何限制，同族相残不是禁忌。”
换句话说，让他不高兴，他会对两人动手，没有半点犹豫。
清楚喻非不是开玩笑，是真的打算教训他们，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异口同声道：“闭嘴，我们闭嘴！”
“聪明的选择。”喻非微笑颔首，对他们的识时务表示赞许。
话落，他看一眼时间，确认会议即将开始。当即下令飞船调头，尽快返回主城。
“喻炎，返回议会大厦。”他说道。
“明白。”喻炎当即领命，身影从屏幕中消失。
光屏熄灭后，喻非又看向喻珊，道：“卫星城临时关闭，期限不定。喻珊，你移往主城驻守，带上你的凶兽。我有别的任务交给你。”
“是。”喻珊端正神情，领命走出指挥舱。
黑船外，凶兽盘旋在高空，一圈又一圈，等待契约者出现。
终于，黑船舱门开启，喻珊从门后跃出，踏着风旋飞向凶兽，稳稳落到凶兽背部。
“去主城。”喻珊下达指令，单手抓住一片凸起的骨刺，借以稳固身体。
凶兽仰天咆哮，振动双翼穿过云层，眨眼间冲出卫星城，向主城方向飞去。
一人一兽离开后，两艘黑船同时提速，消失在城市上空。
与此同时，城市外围升起光罩，透明的屏障持续上升，自外向内合拢，在城市中轴线处弥合，包裹整座卫星城。
光罩内，机械虫分散忙碌，兢兢业业清理道路、桥梁和建筑。
部分战斗机器人加入其中，负责移走休眠的机器人，搬运受损的机械虫，分门别类进行摆放，方便日后回收修理。
空间门矗立在城市中央，门柱表面爬上裂纹，雕刻的图案缺失破损，变得不再完整。空间通道内恢复正常，不再有异状出现。这份平静能持续多久却是未知数，无人能够断言。
主城内，各支队伍陆续抵达，降落在停机坪内。
黑色战舰与银蓝色旗舰并驾齐驱，最为引人注目。
和先时不同，谷绪不再是单打独斗，战舰后多出一批武装飞船，在飞行中严守队形，纪律性不亚于各区随员。
武装飞船即将降落，船上的三叶星人莫名紧张。
“埃米尔，怎么办，我的手在抖。”巨蜻蜓尤朵拉声音紧绷，紧张之情溢于言表，“我不会给领主大人丢脸吧？”
“别紧张，镇定点！”埃米尔按住同伴的肩膀，用力拍打她的背，“站直一些，昂起头，我们是英勇的战士，一定不会让领主大人失望！”
“对，打起精神来。”几个七星瓢虫走到近前，手中捧着相同款式的外套，分发给在场每一个人，不分虫族兽人，“换上它们，还有腰带和靴子。”
“这是制服？”辛西娅拎起一件外套，触感光滑，应该属于特殊材料。
“梅丽的吩咐。她说我们身份改变，现在是领主大人的随员，一定要保持体面。”七星瓢虫一边说着，一边将衣物和配饰分发下去。
外套是临时赶制，选用储存在货仓的布料。
为制作这些外套，船上的机器人集合到一起忙碌，彼此分工合作，组建起小型流水线，总算在最后一刻完成。
靴子和配饰镶嵌宝石，都是经过打磨的能量石，价值不菲，穿出去格外体面。
三叶星人集体换装，梅丽和凯莫检阅过队伍，都感到满意，才带领众人走下飞船。
停机坪上很是热闹，治安官们走在一起，各区随员护卫在后。队伍间保持一定距离，既不显得疏远，又不会过于亲密。
舰队指挥官们边走边大声说笑，一路上高谈阔论，对今天的会议颇为期待。
议员们各自行路，沿途不作声，沉默得异乎寻常。
梅丽一行人出现时，谷绪仍留在停机坪。严珣站在他身旁，笑意盈盈，正低声同他说着什么。
绯云等人聚在不远处，望见走过来的一行人，不由得眼睛一亮。
“看那里。”绯云用胳膊肘捅了捅塔瓦雷斯，示意他向身后看，“黑狼蛛，园蛛，还有他们的队伍。”
“十二区随员？”
“准确来说，应该是不死族的拥趸。”
英尼斯等人寻声望过去，看到换装的三叶星人，感知到他们的气势，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他们来自原始星？”
“应该没错。”
“第二区治安官荷斯送给不死族后裔一颗原始星，他们应该来自那里。”云霁说道。
当初众人逃离监狱，严珣谷绪选择同行，他也在同一艘飞船上，亲眼见证荷斯送出原始星的全过程。
维米尔家族拥有大量星球，家族内部专注于开发各类资源，对上面的种群并不在乎，仅在遭遇威胁时予以清除。
谷绪显然不是这样，他令这些原住民信服。
他们主动追随他，心甘情愿献上忠诚，成为一群强悍的战士。
“主人。”梅丽和凯莫上前行礼，三叶星人紧随在后。
谷绪看向众人，对他们点了点头，随即手指战舰舱门，一群天琴星人正在门后探头探脑。
“我会留在第一区，直到全部会议结束。你们带他们去十二区，从仓库里挑选一批武装飞船。告诉南希，可以容寻他们记账，预支为我打造空间门的酬劳。”他说道。
“记账？”
“是的。”
谷绪不担心天琴星人会赖账。
和对方签订契约时，他在非弗等人的脑海中埋下印记。
对方老老实实执行契约，一切都好商量。如果想要撕毁承诺，他们立刻会感受到大脑被撕裂的痛苦。
谷绪收到过一张好人卡，但他从不自认是善类。
无论前生还是今世。
“遵命，主人。”得到肯定答复，梅丽没有再多问，当即领命，准备再次启程。
“主人，我提议留下一批人，作为您的随员。”凯莫出言道。
“可以。”谷绪没有拒绝，随手指了指，点出半数三叶星人，埃米尔、尤朵拉和辛西娅都在其中。
“你们和我来。”
“是，领主大人！”
被选中的人满心欢喜，看向谷绪的目光无比火热，迅速跟上他的脚步。
未被选中的也不气馁，以领主大人的地位和威望，今后还有许多机会，他们终有一天会被选中，以随员的身份站到领主大人身后。
事情安排妥当，梅丽和凯莫的队伍一分为二，部分带上天琴星人返回十二区，其余则跟随谷绪进入议会大厦。
随着时间过去，停机坪上的人越来越少。
谷绪和严珣同时加快脚步，赶在倒数第二批进入议会大厦，进入不同的升降梯。
梯厢匀速上行，谷绪双眼落在金属门上，不期然撞上严珣的目光。
动作被发现，严珣没有半分拘谨，反而自然地拉近距离，从身后环住谷绪的腰，额头抵上他的肩膀，撒娇似地蹭了蹭：“亲爱的，你挑选的随员都很爱慕你。”
“那又如何？”谷绪逐渐恢复情感，心思却称不上细腻，偶尔会露出迟钝的一面。
“我很嫉妒。”严珣单手抬起谷绪的下巴，轻轻咬住谷绪的耳垂，温热的气息下移，忽然用力咬住他的脖颈，“他们看你的目光，让我想挖出他们的眼睛，把他们撕成碎片。”
“别发疯。”谷绪握住严珣的头发，强行拉开他。反手摸向脖颈，能清晰摸到一枚牙痕。
在谷绪移开手时，牙痕已然愈合。
严珣垂下眼帘，任由谷绪攥住他的发辫，再次俯身附到对方耳边，低声道：“会议结束后，我希望和你共进晚餐。”
“晚餐？”
“你承认喜欢我，难道不能满足我一个小小的愿望？”严珣扳过谷绪的下巴，蹭着他的鼻尖，“我感到嫉妒，情感无法抑制，只有你能让我平静下来。不要拒绝我，好吗？”
“好吧。”严珣的话提醒了谷绪，想到昨夜的情形，他终究没有拒绝，点头应下这次邀约。
升降梯停在大厦中层，梯厢内的人陆续走出，前往位于走廊对面的会议厅。
会议厅大门敞开，主席台升起，伊戈尔已经提前站到台上。
在他身侧，两幅巨幕缓慢落下，光幕中滚动文字，显示会议主要流程。
如严珣所言，会议内容发生更改，押后关于天空城的讨论，代之以多项新议题，关于十二区治安官的任命，以及舰队总指挥的选举赫然在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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