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个大道理。
斐守岁戴上专给小孩看的面具,微笑不失礼貌。
“你不回家还能去哪儿?”
陆观道愣了下,他拍着胸口想噎住打嗝声,回答不出。
须臾,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摇了摇斐守岁的衣角。
“那、那我们去找陆姨吧。陆姨会收留我们的,等等……陆姨是谁……陆一?”
陆观道说得越来越迷糊,他嘴里一直念着“陆姨”二字。
“陆一,陆一?他是谁?好奇怪,我心里头怎么存了她的名字。”
斐守岁背手默默将画卷散去,他看着小孩在那里自说自话,怪不得在棺材铺旁初见陆观道时,他就已经忘记了陆姨这号人物。
老妖怪没了解过凡人的毛病,但能肯定了,他面前的小孩,这姓陆名观道的,绝对不是个凡人。
至于是人是鬼,尚且没有定论罢了。
“陆一是谁不着急,我们先回家。”老妖怪说。
陆观道没有搭理他,只是含糊,掰着手指,算起东西。
“五天后,陆一说要卖谷子,可是……”小孩看向身后大火,“可是稻田上什么都没了。”
又说:“半月后,陆一和陆书要买新衣裳,说、说给我一件,还要给谁一件?谁来着……还要买、买肉,说要做腊肉,这样过年就可以吃了……”
陆观道的话渐渐磕绊,但他还在说,说一些摸不清真假的家长里短。
斐守岁默默地听着,听到一户农家一年的琐碎。
可农家早就葬身于大火里,无处逢生。
陆观道不哭了,他笑嘻嘻地转头,拉上斐守岁那只垂落的手。
“有人和我说,过年吃年糕呢!你要不要吃,哎?”陆观道眨眨眼,轻问,“你、你是谁啊?”
好像在说悄悄话,语气格外小心。
斐守岁笑道:“和你一起吃年糕的人。”
“这样吗……”陆观道似在思考,又仰脸,对斐守岁说,“你的眼睛好好看。”
斐守岁一愣,他是忘记了自己灰白的眸。
陆观道没等待斐守岁的回答,他拍拍自己的脑袋,没肝没肺地往前走,笑起来。
他的嘴里唱出没有曲调的歌谣:
丰收啦,没高粱,烧秸秆;
冬天啦,吃腊肉,打年糕;
要有美酒,要有大雪;
囡囡啊,不要哭;
囡囡快把酒拿来……
声音悠远,像是哭出来的。
斐守岁用余光注意小孩。小孩却没哭。小孩的脸皱皱巴巴,一滴眼泪都忘了流。
老妖怪默默牵着小孩的手往前走,前方不是出村子的路。是斐守岁看到那一扇离开幻境的大门,正敞开。
大门溢出浓雾,幻影看见了一大一小,又是作揖。
斐守岁这回只是微微颔首,用来回礼。
老妖怪自然联想过幻影与陆观道的关系,这影子是做什么的,看上去模糊一团,没有口鼻。
不过礼数端正,算得上顺眼。
现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斐守岁来都来了,他要救人,不能半途而废,也不能置之不管。
于是乎,老妖怪加快前进的速度。
陆观道却没有跟上的意思,在孩子的眼里大雾比大火更加吓人。他迟迟停在远处不愿动。
斐守岁回首,扯了扯小孩的手,关心一句:“回去了,不走吗?”
陆观道激灵一下,立马躲到斐守岁身后。他颤着声音,指向浓雾。
“去哪里?这里不是家。”
“……”
斐守岁将身子挡在陆观道面前,遮挡孩子的视线。紧接着他念诀幻出一张白纸。纸上正是幻境出口,那扇大门的样子。
他抽出画笔,点墨修改,将大门与雾气改成了农家院子里的木门样式,有破旧的门闩,还有倚在门旁的笤帚。
散落一地的稻谷。
笔落,一阵气涌出白纸,围绕大门而去。
斐守岁胸有成竹般等待结果,他对小孩说:“数到十,我们就回家。”
陆观道用手蒙着眼,一下一下地数着数字。
“一,二,三,四,五。”
数到五的时候,气散了。
大门还在,没有农家。
斐守岁执画笔,低头看白纸。白纸上的画变成了原先的模样,仿佛在笑话他无功而返。
老妖怪有些无语,原来不光幻境里的东西不能改,连出口他都没有资格动。
终是数到了十。
斐守岁没法子再骗陆观道跟着他走,唯独的办法是夺去陆观道走路的机会。
犹豫些许。
斐守岁终是下定决心,他移开身子,一下子将陆观道抱在怀中,还顺带用手盖住了陆观道的眼睛。
陆观道被突然而来的腾空吓到,但他仍闭着眼,颤音问:“怎么了?要干什么?”
斐守岁心平气和:“你累了,我抱你回家。”
“我不累……”
陆观道为自己辩解,话入斐守岁耳朵里,像是无意识的撒娇。老妖怪触到手心里不安分的眼睫,绕得他发痒,可他不能叫陆观道不害怕,只能安慰,用着慈祥温柔的语气。
“快点走,我们回家吃腊肉,吃年糕,好吗。”
陆观道微微点头,又反驳一句。
“可、可是我自己能走!”
斐守岁边哄着,边朝大门走去,他开始唬人。
“你听到没。”
“嗯?”陆观道侧耳,“噼里啪啦,是稻谷着了?”
“不是,是陆姨在叫你回家,喊你的名字。”
小孩子听到“陆姨”二字,想坐起又被按下。斐守岁紧紧抱着他,不让他看到什么,要是让陆观道看到自己正身处浓雾中央,不晓得会着急成什么样子。
斐守岁顺便还堵了陆观道的话。
“陆姨说,你再不回去,就没得年糕吃了。”
陆观道忽然急了,他着急忙慌地用小手拍了拍斐守岁的胸口,又像有些不好意思地贴着身子,悄悄说:“走快些,等等、等等我的年糕分你一半!”
斐守岁笑着应答。
一只脚已经跨入大门,随即大门外的雾气被打散。
门发出沉重老旧的声音,轰然关上,只剩下虚无。
陆观道听到动静,不解地问:“家里什么时候换了门闩?”
“换了吧。”
斐守岁松开手。陆观道立马看到了满目的虚空。一片黑暗,暗到没有尽头,又处处是远方。
小孩子愣住了,痴痴地晃着脑袋。
“错了呀,错了呀,这不是我家。”
斐守岁拿出画笔,一只手抱着瘦小的人儿,另一只手在陆观道的额头上点了下。
墨水幻成一颗淡淡的黑痣,与斐守岁眉心那颗一样。
陆观道茫然道:“你不认识路吗。”
斐守岁也心无波澜地回。
“认识的,马上就回家。”
小孩子还想反驳,却突然来了困意,他靠在斐守岁的肩旁,脑袋一摆一摆的。
他说:“你在唬我……”
斐守岁轻拍小孩的背,像是在哄睡,连声音都听着催眠。
“没有唬你,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就不疼了。”
“唔……”
陆观道终在斐守岁肩头熟睡。
斐守岁一下一下拍着小孩的背,触到伤疤时,还是忍不住多想,这么小的人儿哪来的过往。
倒是不排除因受伤变小的可能。
斐守岁叹气,抬步走出幻境。
……
外头的天,有些暗沉。斐守岁缓缓睁眼,一对灰白的瞳像退潮般变回深黑。
窗户呼出一阵晚风,打在脸上。
今日乌云压城,不见夕阳。只听到窗外巷子里传来叫卖声,是晚间农家的辛劳。
已尽傍晚。
斐守岁凝眉调理片刻,方才有力气去看陆观道。可叹的这个幻境拟梦,运作一次就会消耗大量的体力,这回间隔才不过几日,已经到他的极限了。
老妖怪遮挡不住脸上的疲倦,要不是还有个池钗花的冤魂没有散,他真想随地就睡下,睡一个昏天地暗。
冷风飕飕地从窗子口溜进来。
斐守岁喝一盏凉茶润喉,才转身去关照床榻上的小孩。陆观道脸色好了很多,也不再发热,就是一直冒虚汗,说些呓语。
秉持着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斐守岁上前把脉,果然如他所料,怨气已散。
看着小孩虚弱的模样,真难联想“妖怪”两字。
小孩还在幻境里说他的眼睛好看,灰白的东西,有什么漂亮可言。
斐守岁撑着脑袋,他的黑发及腰,像是刚睡醒一样炸开来,乱糟糟的,一束花开。
他说:“非人,非鬼,难不成是天上的仙子?”
说出这话,他自己都笑了,哪有神仙混得这般惨。
可若不是什么大罗神仙,为何陆观道身上的怨气会自行消散,让斐守岁来了个无功而返。
斐守岁心想,要真是个神仙,等这仙人回到仙界,说不定还能给他点好处,也不算吃亏。
“罢了。”斐守岁实在撑不住,侧躺在床榻一边,“未来之事,何须现在劳心。”
这也是他做事总不留余地的潇洒之处。
眼皮子打战,睡去一会。
再睁眼,天完全黑了。
夜没有繁星。风像山谷间的流水,涌入人间之时,带来呜咽。
斐守岁垂头去看陆观道。小孩眉间点墨未散,也说明还不是他该醒来的时候。
老妖怪起身,又坐了会。
他想起自己的眉心痣,总觉得不要示人的好。并非是为的好看,只不过有时斐守岁耗尽了力气,眉心痣就会变得深红,这样惹人注意的把柄,藏下是最好的。
斐守岁便掐诀将红痣掩藏。
微微抬眸,倒水入茶盏,发觉茶水更凉了,他只好提壶下楼去讨一口水喝。
为防止陆观道突然醒来再次出走。斐守岁专门关好了窗,用画笔在屋门口画下一个圈,模仿大圣的语气念诀:“我不回来,你可千万不能走出圈外。”
收拾好,斐守岁安心地关上木门,一只手背后,走下楼。
楼下还有吃茶饮酒的客人,算不上热闹,总归比那唐宅棺材铺舒坦很多。
店小二本站着发愣,见到斐守岁,立马上前招呼。
“客官有什么吩咐,只管和我说!”
斐守岁提了提茶壶:“温水,切莫太烫。再来碗白粥,一叠咸口烧饼。”
“好嘞。”店小二将白布条子往肩上一甩,接了茶壶。
斐守岁便坐在靠窗一侧,等小二上好粥,他慢条斯理地打发时间。
毕竟眼下找不到池钗花冤魂,他也要休息几日才能迎战。
夜色渐浓,微阖的窗子冒出凉气。隔壁桌的胡人正喝酒吃肉,与斐守岁的白粥一碗,颇有反差。
斐守岁不在意这些,也不想去交际吃了酒就发疯砸碗掀桌的人。
还没喝口热粥,就在咬下烧饼的那瞬息。
一只酒盏倏地落地,碎了个五仰八叉。
店小二劝酒不及,斐守岁用余光注意着闹事的胡人,大胡子,蓝眼睛。
闹腾地很。
谁知那边又甩来一只茶盏,好巧不巧砸到了斐守岁的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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