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馆中大片大片的色块,地上宽窄不一铺着的绒蓝,墙壁年初刚刷的新漆,蓝白两色交替像天像海,能溺死人一般。
绒蓝色垫子上分为两大块,两边各自进行着,互不影响。穿灰衣的裁判在线边,汪洋般的蓝垫上站着几个渺小的人影,像是落在蓝纸上的几个点。
人声响起,似有交流,不多时便相互做抱拳礼,而后便动作起来。
动势的轨迹,一来一往之间重叠反复、变化统一,转瞬间便是千变万化。或黑或白的点变成线,在蓝色的基调上组成了不同的图形。
……
过了日头最烈的几个小时,就剩下温吞的燥热,连空气都是闷闷的,喘多了都呼吸不过来。
这时候大多数人还在上下午的班,路上人不多。王拙脱了身上的西装外套,身上一件单衣略带迷茫地往前走。
其实他都不知道该去哪儿,感觉无处可去。
王拙今年四十二了,他打小是个武术爱好者,可惜没什么天赋入门不得。不得就不得呗,反正按部就班的人生才是大多数人。
十几二十岁时候的王拙这么想着,于是继续考学读书,毕业工作,恋爱结婚,业余时间倒是一直坚持着练武,总有人收徒的。
在公司里坐了十多年的办公室,一晃王拙就快四十。三十九岁那年的某一天,他忽然对自己的决定后悔了。
他的生活看似忙忙碌碌,实则没有一刻是为自己而活的。他不怨身边人,只恨自己从没有过勇气去做想做的事。
就这么着,王拙辞职了。找了些门路,面试了本市某二本的外聘武术教师,又托了点关系,过了。
可现实与理想的落差是真大,两年让他被冲昏的头脑冷静下来,重新看见了现实。
现实就是不管他如何教学,论坛里依旧有许多学生吐槽学校开武术类选修,“水课”不水就是原罪。
现实就是他一忍再忍,等来了学校准备换课的安排。
在学校办公室收到通知,领导话里话外都瞧不上武术,他生气便忍不住出口反驳。吵了一架后便出来,也不知道是他炒了学校还是学校炒了他。
胳膊弯上挽着的西装外套皱巴巴,面料做工都普通,穿上也不合身,宽大肥胖。
但没钱买好的,也舍不得。
老婆性格脾气都好,也支持他,这让他更难以回去面对她。
累,没别的,就是累,从里到外被像个抹布一样拧干巴了的累。
天色慢慢地变,白云悄悄地凝聚到他的头顶。
等到王拙抬头的时候,才发现无意识间已经走到了从前常来的武馆,门口放了个牌子说今天举办什么比赛。
他叹口气,想想已经一年多没来过了,花了点票钱进去了。
进去后找了以前常坐的座位,四处看了看,果然不出意外,“还是这么点人。”
零零散散的十来个人,王拙甚至能从中看见两三个老面孔,都没变。
……就是今天的观众似乎特反常。
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左边看,还有几个相熟的扎堆对着那方向指指点点。
“你看见那个没有?”
“行了憋拍我肩了,早就瞅见了,还用你说。”
“新面孔哈,他绝对就是今年冠军了你信不?”
“黑马是不错,但哪有人一把干掉老资历冲天的,不是还有延吉那几个吗?”
“你懂啥,我跟你说我眼光可好,每回猜的都准。这小子啊,一准成。”
王拙顺着他们视线看过去。
左边场上是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他的对手平平无奇,一如大多数选手一般。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
观众席坐得远,看不清面貌。
可年轻男人身手敏捷,交手时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个累赘的动作。
王拙僵直着背瞪大了双眼,目不转睛。
年轻人身穿一身玄衣,翻转身子时衣摆扬起,飘逸潇洒。对手袭来的拳脚或是被他甩腰躲过,或是被他以轻就重,把长处发挥到极致,圆滑化力再伺机控场。
身段精巧,腰腿肩臂无不是柔韧至极。
偏偏这种柔软又浮在表层,底下支撑着的是他紧劲峻整的骨梗。
利落漂亮,是所有人心中曾经想成为的模样。
王拙也不例外。
他少年时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武侠小说和小人书的时候,幻想自己也是少年侠客英雄风姿。
心里头藏了多少年的形象,落入现实了。
高高的白墙最上方开了几个窗,室外光就从那儿照射进来。
随着时间推移,日光从白至暖黄,现在还泛着点儿玫瑰红色的边。
这光偷偷地溜进来,伏在场中那个光彩夺目的年轻人身上。玄黑衣摆,冷白面庞,好似紧蹙的眉与流下的汗。
瑰丽震撼。
王拙看得恍惚,恍惚到眼前逐渐模糊,模糊得一切都成个朦朦胧胧的大光团。
耳边还能听到他们讨论黑马的声音,王拙觉得脸上痒痒的,于是伸手摸了一把。
一手的水渍。
这光团像火,看见他就重新燃起来了,哪怕周遭依旧空空荡荡,无人问津且所有人都习以为常,但他的世界在这瞬间似乎又明亮起来。
武术还有希望,他的人生也还为时不晚。
被认真注视着的邱来自己丝毫没有察觉,他正认真面对他的对手,一刻汗珠滚到眉间也无暇去擦。
交手时候最是见真功底。有的人狼狈,哪怕不是咬牙勉强都能从姿态上看出,有的人游刃有余,他的行拳运腿,身法步法处处成优美线条。
除了竞技外还颇有观赏价值。
游刃有余的人里头也分风格。有种人吧,跟猫捉老鼠似的,喜欢拖着看对手那副狼狈的样子,欠得要死,属于会被邱来归入没有竞技精神的类型。
而另一种人虽说也游刃有余,但每个来回都认真应对,输就输赢就赢。
邱来是后者。
他遇上前者还技不如人的时候经常气得脸抽,巴不得能给对方身上来上一下。
眼下他就很认真,他的对手是个矮而壮的男人,下盘很稳。
比赛开始的前十分钟两人还在相互试探,直到矮壮男人先耐不住性子为止。
男人脚下稳步向前,手上直拳接着摆拳冲邱来攻来。
硕大个拳头就这么直愣愣地在眼前,邱来稍一皱眉,双掌一合以力打力,轻巧地将人撬动。
“嗯?”
腿上忽地传来一道力,是他未曾料到的腿法。
男人下盘稳但之前很少用腿法,邱来倒是用得多。这么一下,两人的角色短暂交换了一瞬。
邱来的眉头扬起,惊讶又兴奋。
这确实是他没见过的,像是衔接了斜踢和外摆两者再加了些别的运动的技巧而成的。
看来时代发展也不无好处,多了些出其不意的招数。
武术中分为竞技与套路,套路多是图人前美观,而竞技的路数又局限在特定的几门功夫里,像当年用套路对上中国跤或者散手的,基本都是在找死。
可邱来也喜欢套路。
虽然套路多是设定好的你来我回,但他时常琢磨不同的组合搭配,再加人本身的反应能力和速度,真遇上对手了也能打个痛快淋漓。
这之前的比赛吧,他都是用武术套路,偶尔使北拳。本身就有差距,再耍京跤不是欺负人么。
这下邱来一下子精神起来,试图拉出当年学的京跤看家本事和对手过两招。
可惜,人不耐打。
邱来眼睛里兴奋的光芒又灭了,沉沉的失落涌出。武术似乎真的没落了,都没一个能打的,无趣无聊。
矮胖男人喘得不行,实在接不上他的招式,最后自己累得半死。裁判很快判定了邱来的胜出,顺利进入八强。
全国八强,就这么轻松儿戏,邱来抿唇感受淡淡落寞。
就在他这头平静下来时候,右侧的比赛场次忽地起了骚动,动静不小。
一个扁平沙哑的声音猛地拔高。
“你什么裁判啊肝瞎判决?这人不是没事吗,我怎么他了你说?啊,说话!”
邱来拧起了眉头,霎时向右侧扭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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