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话，出去再与你说。此处不宜久留。”
灵姬有些意外，“我以为皇宫已落入你手？”
他竟然在没有掌控全局的时候，带人冲到掬翠宫，打走楚恂，再与她慢慢温存？
这不像他。
褚行瑜抚额，“我只是担心你出事。”
灵姬冷笑：“我竟不知，王叔还会担心人？”
褚行瑜皱眉，似乎没想到她在自己面前会露出如此尖锐的一面。
但他的确无话可说。
尤其她形容憔悴，还怀着他的孩子。
他慢慢低头，在她颈窝磨蹭两下，便抱着她走出寝殿。
外头已经打了好一会儿，钟梵见他出来，便护着他们且战且退。还没走过两道弯，她就看见寝殿的方向冒出滚滚黑烟，竟是有人放火。
灵姬有些失神。
这应该是阿恂的手笔吧，不论她是死是活，都不能让她落入旁人之手……
褚行瑜带她走入一处长满荒草的宫殿，轻车熟路地从假山底下的暗道出了宫，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公主！”
刚一见天日，采荷便从马车边扑过来。灵姬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容，抚着她的脸颊，“我没事。”
回首望去，皇宫的方向已经飘起了几股黑烟，火势蔓延得很快。
灵姬久久凝视，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对楚恂所剩无几的担忧，也随着火势消散。
马车一路出城。褚行瑜怕颠着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右手护着她腹部，生怕她有半点闪失。
“你要带我去哪？”
“我的人在二十里外接应。到时候我先让人送你去澧州，待我打下京城，孩子出生，再接你回宫。”
灵姬轻轻应了一声，“所以，我终究还是要回宫？”
她挑起车帘，看见漫山苍翠，下意识呼吸着迎面而来的山风。
褚行瑜微微皱眉，放下车帘，斟酌着道：“我知道你不喜欢皇宫，只是登基后有很多事要忙，怕要委屈你一阵子。等到天下平定，我再想法子给你建几间行宫，或者宅院？你想住哪都行，不会有人说三道……”
灵姬笑了笑，止住他的话头。
“我不是不喜欢皇宫。薛家遭难的时候，是先帝和娘娘收留了我，娘娘亲自抚养我长大，那里……也算是我的家。”
先帝子嗣单薄，不仅给了她身份，还时常问起她，颇为上心，皇后也将她带在身边悉心教养，与亲生的公主无异。
她甚至还有个弟弟。有时候午夜梦回，她甚至在想，是否上天开眼，她失去了长绎，却有了阿恂。
她抚着褚行瑜的脸颊，目光悲恸。
“我只是讨厌它变成了囚笼。”
褚行瑜的眉头皱得更深，“我何曾……”
“是啊，你没有。”灵姬喃喃，“皇宫不是你的笼子，王府才是。”
大得无边无际的王府，仿佛她的噩梦，永远走不到尽头。
褚行瑜无言以对。
“待到王叔登基那日，我又要回到那里去，脖子上还挂着你亲手套的锁链，对么？”
她抓着褚行瑜的手，狠狠按向自己腹部。褚行瑜一惊，攥着她的手腕高高举起。
“你不要命了！”
孩子没了，以后可以再有。但是这荒郊野岭的，她有个三长两短，神仙都救不回！
褚行瑜怒极反笑，胡乱擦了她的眼泪，“你竟然觉得孩子是锁链？本王不想锁着你！你……”
他想辩解，然而灵姬冷冷地瞧着他，他便愈发词穷，也愈发焦躁，只得吻了上去。
“灵姬？别躲着，灵姬，看我一眼？……”
在她冰冷的视线中，褚行瑜愈发狼狈，只得停下。
马蹄和车轮碾过山野，发出沉闷的声响。
灵姬不再看他，只是望向车帘外偶尔闪过的山野，轻声问道：“到时候，我若是跟你回宫，你还会像以前一样么？”
褚行瑜嘴唇一动，什么都没说。
她便微微点头，“我明白了。”
褚行瑜心中愈发不安，忽然觉得腿上一轻，便见灵姬纵身跃向车外。
“灵姬！”
他下意识扑上去抓住她，却只来得及抓住她的手。她这一跃是如此决绝，甚至让他半边身子都悬在车外，才能勉强止住她的下坠。
钟梵发觉不对，已渐渐收紧了缰绳。褚行瑜看见她脚下望不见底的陡坡，顿时神魂俱裂。
“灵姬，别这样，听话，听话……快抓住我……”
若是曾经的他，肯定毫不费力地就将她拽回车内。
她那么轻，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跑，又怎能逃出他的掌心？
但是自从上次中了毒箭，他的左手就使不上力，体力也差了许多。
他只能求，求她不要掉下去。
灵姬从未听过他如此卑微的语气，略显讶异地睁大了眼。
褚行瑜心中一动。
然而她只是轻笑，便在陡坡上借力一脚，挣开他的手，径直坠落下去。
“灵姬！”
撕心裂肺的呼喊，她听不见，也不想听见。
多少年了，她从未吹拂过这样清新动人的风。
仿佛置身于温柔的浪潮中，感受不到即将压顶的溺毙。
“公子——！”
在陡坡上跌撞滚落的剧痛，让她感知不到任何呼喊和触碰。
苍翠的山野都看不见了，也不知道褚行瑜是留在马车上，还是与她一同坠落。
她整个人像是乘风而起，瞬间飘过了千山万水，步入一片黑暗，踩在了柔软的云彩之中。
耳边有铃铎振响，还能听见褚行瑜微弱的呼喊。她捂着耳朵，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忽地闻见了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
这是……
她睁大眼，循着香气走去，一棵似曾相识的花树便从黑暗中浮。风一过，便有片片花瓣吹拂在她脸上。
是梦里见过的花树，只是有些不一样了。
花树比先前茁壮许多，三人合抱的树干，繁茂得能直抵天穹的树冠。枝头不仅悬着怒放的花朵，还有红绳坠着的铜铃。
她伸手拨过花瓣，又抚着冰冷的铜铃，一时有些茫然。
这是哪路神佛的指引，让她行来此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掌中的花朵便绽开涟漪。
她便在花中看见了楚恂。
他拿着火把，挨个走过宫苑。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火海。
灵姬蹙眉，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再看过去，便看见了褚行瑜。
他满身是血地跪在草木之中，抱着她失声痛哭。
灵姬叹息着松开手，转身坐在了花树下，双手抱膝，渐渐地要睡着了。
半空中似乎响起一声低沉浑厚的佛号，灵姬蓦地惊醒，抬头望去，仍然只有一片黑暗。
听错了？
她低头，刚才碰过的花朵却从枝头坠落，恰好落在她眼前。
他身边已不是山野，而是一处她没有见过的华丽屋舍。
他小心翼翼地给“她”盖好被褥，试了“她”的鼻息，恋恋不舍地在床边站了很久，这才走出房间。
“痴儿……”
这一声比刚才的佛号更为清晰。灵姬抬头，更清晰的下一句飘入耳中：“你可愿渡他？”
灵姬摇头。
她累了，自顾不暇，无暇渡人。
那声音停顿许久，才又问道：“你可愿归去？”
灵姬仍摇头。
这儿或许是经文中的彼岸。且让她多坐一会儿吧。
那声音果真不再响起。灵姬便宽了心，背靠宽大的树干，蜷缩在树下睡了过去。
微风拂过，又一朵花悠悠坠落，落在她的鬓发间。
触碰到她的瞬间，花朵渐渐溢出金色流光。待到光芒黯淡，树下只剩两朵花，而灵姬已经不见了踪影。
半空中再次响起一声悠远的佛号，整株花树便重新融入黑暗，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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