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6旧灯塔(六)
谢竹觉得,自己不是来探病的,而是来受刑的……
回到张老师所在的病房后,几个人在病床边排排坐。
谢竹没多想,坐在了右数第三个位置,而戚澜紧接着进来,就在他右边一屁股坐下,谢竹才恍然惊醒。
病房空间不大,床与墙壁之间的距离狭小。
戚澜人长腿长,往那一坐,直接堵死了谢竹出去的口子,谢竹这会儿连找借口尿遁都得请这位大爷高抬贵腿,想想就放弃了……
何佳伟跟张老师在那聊,谢竹一直朝他们那边撇着头,尽量不往自己右边看,可是戚澜的气场太过强大,就算不看,谢竹的感观、注意力也全都在他身上。
绷着神经坐了十分钟,他就觉得腰酸腿疼起来。
戚澜在一旁瞧着他这幅僵硬的模样,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可气,不禁暗暗磨起了牙。
他们是六年没见了吧?
他干了什么需要对他这么提防?
就因为那天桌游馆的事?所以这是不打自招了吧,那天那个人就是他?
戚澜就一个劲盯着谢竹的后脑勺,越瞧越不爽,忍不住用膝盖碰了他一下,低声道:“这么绷着不累?”
谢竹差点被一口气呛到。
他连忙并了并腿,脸上的温度越来越高。
他懊恼自己这不争气的生理反应,明明当年高中的时候也没敏感成这样啊!
是因为太长时间没见了吗……
谢竹咬唇。
戚澜又轻轻碰了他一下。
谢竹:“!!”
他扭过头,瞪了戚澜一眼。
好烦!
戚澜一顿,竟勾唇笑了起来。
谢竹:“?”
笑什么,他在瞪啊,瞪啊!!
戚澜却笑得越来越过分,他甚至抬手抵住了唇,那双招人的眼睛里都满是笑意。
这个家伙生得太好看,只不过平时总是冷着副脸,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儿,所以才会吓得一些人避退三舍。
可一旦笑起来,这就是个实实在在的妖孽。
更别提他要是一边笑得灿烂,一边又专注地注视着某一个人……
谢竹的心脏砰砰砰乱跳。
他涨红着脸,慌张失措地回过头去,两只手暗暗攥紧。
戚澜不动声色瞥了眼谢竹那两只小拳头,目光又扫过他低着头,抿着唇,从头红到脖子的模样,轻笑出声。
和高中时根本一模一样么。
眼睛瞪这么凶,结果一点都不吓人,还这么容易害羞,简直可爱地要死。
有些人大概就是从小吃可爱长大的吧?
或者他的基因就是可爱基因?可爱基因表达出来的东西就是可爱,所以才能浑身上下都这么可爱?
戚澜不着边际地想些有的没的。
也在这时,张老师忽然把话题引到了谢竹这边。
张老师的病其实真的已经没什么大碍,她的肿块虽大,但并没有彻底开始扩散,手术过后只要按计划做放疗即可,比起这,她更想聊些其他的事情。
何佳伟问起她跟谢竹是怎么一直保持联系的,张老师见谢竹低着头,笑了笑,道:“小竹他毕业后每年都会来看我啊,今年上半年还来我家做过客呢。”
何佳伟惊讶:“我也经常去老师你家里啊,怎么就从来没碰到过!”
“今天这不就碰到了?”说着说着,张老师想起来,问了句,“对了小竹,你胃怎么不舒服?医生怎么说的?”
一听张老师这话,几双眼睛挪到了谢竹身上。
戚澜敛了敛容,问:“怎么,你今天也是来看病的?”
谢竹顿了顿,含糊应了声,道:“就是一点肠胃炎,没什么事。”
张老师不认同道:“刚才你跟我说的时候我也没想起来,你整天犯胃病,医生没让你去做胃镜?”
“……”谢竹干巴巴道,“……说了。”
张老师:“我就说!确实,还是去做个胃镜好,你这胃病这么下去可不行!”
张老师想当然地以为医生既然对谢竹提出了这个建议,那谢竹自然会答应。
只有戚澜看着谢竹垂着眼不吭声的模样,蹙了蹙眉。
后来,几个人又聊了些其他的事情。
张老师难得见到老文和戚澜,问了问两人的近况。
她早就通过何佳伟的嘴巴听说了戚澜考上x大研究生的事儿,得知戚澜还有往博士生往上读的意愿,更是惊喜不已。
谁能想到当年班里那个最吊儿郎当的人如今竟然能收了一颗心思,学到这种程度?
所以说,人生啊,真的没有一步看到老的道理。
有时候转变就是来得这么突然,一个人的轨迹,就是能这么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至于这转变的契机,也许是一瞬间的念头,也许是片刻的大脑放空,也许是视野里一闪而过的某张画面,又也许……
戚澜侃侃而谈,往自己左边瞥了眼。
又也许,是某个人呢。
聊了一个半小时,张老师稍见疲态。
一行人不打算继续打扰下去,纷纷起身,告别过后离开了病房。
谢竹落后一步。
他替张老师放平了枕头,待张老师躺下去了,询问道:“老师你哪天出院?”
“也就这两天,”张老师笑着道,“你别过来了,我女儿会开车来接我的。”
谢竹抿唇,点了点头:“那老师你好好休息,我过段时间再去你家里看你。”
“好,”张老师顿了顿,道,“小竹,你当初没把新手机号告诉同学,是因为怕他们说你吗?”
谢竹的动作停滞在了那里。
张老师是当年第一个发现谢竹状态不对劲的人。
高二那年,亦是在张老师的心理疏导下,谢竹才能以最为平静的方式,认清楚自己的性向,不为其所影响,不为其所混乱。
他能一门心思投入到高考当中,获取不错的成绩,多亏了张老师的爱护。
他能摒除对爸妈的逃避心理,并非从离家远近的角度出发,而是从学习生涯本身来考虑,以此来选择就读的高校,这也多亏了张老师的开解。
如果后来没有发生那些变故,在张老师的教导和父母的爱护下,谢竹也许会一路走得非常安稳。
然而,他终究是个不争气的孩子。
此时此刻,谢竹也不知道要怎么跟张老师谈当初高考分数出来后,班级同学间曾发生过的对话。
严格来说,那些对外班同学的议论纷纷其实与他毫无关系。
然而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谢竹都不会选择去靠近以那种口吻议论少数人群的群体。
张老师叹了口气。
有些事情,谢竹不说,她也猜得到。
她想了想,说:“不论是小学初中高中还是大学,班级都是一个集体,集体里会有各种各样的人。咱们说人与人之间相处要看三观合不合,三观相合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一个班级四五十个人,真正能一直交往下去的人,其实真的是少之又少。”
谢竹眼睫微颤。
他抬眼,看着张老师。
张老师拍拍他的手:“所以交朋友得过滤,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我想跟你说的是,别一杆子打死一船人。”
谢竹懂张老师说的意思,他低声道:“老师,我不是一杆子打死一船人,我知道不是整个班所有人都讨厌同性恋,但是——”
他当初会远离所有人,是几个因素交织在一起导致的结果。
但关于其他的那几点因素,谢竹就耻于说出口了。
他别开了眼。
张老师轻笑,只说了句:“勇敢点。”
谢竹一怔,讶异地看向张老师。
张老师笑着道:“只要够勇敢,生活中什么问题解决不了?你看看我,老师我也是个例子呀。”
张老师穿着一身病服躺在床上,却笑得活力四射,乐观阳光,一如当年。
谢竹内心触动。
他意识到张老师意有所指,眼眶酸涩起来。
离开病房后,谢竹走了没两步就看到戚澜靠在走廊栏杆边。
医院的弧顶是透明玻璃,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下来,洒在每条走廊的边缘。
沐浴在阳光中的男生,好看地就像一幅画。
谢竹脚步一停,戚澜就好似有感应似的回过了头。
他站直身体,双手插裤兜里,语气自然道:“我倒不知道你跟张老师这么亲近。”
谢竹沉默片刻,道:“……我跟张老师一直很亲近啊。”
他往电梯那儿直直走去,戚澜就这么跟在了他的身后,自然而然的模样。
谢竹低声道:“老文和班长呢?”
“我让他们俩先走了。”戚澜在他身后懒洋洋道。
这是打算私聊的意思了。
虽然已经猜到会这样,可真正面临这状况,谢竹还是一阵心紧。
医院的电梯非常繁忙。
电梯门打开,一拨人出来,一拨人进去。
谢竹不擅于抢位,最后挤进电梯的时候,已经接近边缘。
戚澜在他后头一步跟了上来,将他往里头护了护,几乎贴上了他的背。
电梯门合上,谢竹的身体绷紧到了极致。
他能嗅到环绕在自己周身的,来自身后男生身上干净好闻的洗衣液味道。
总觉得,这家伙好像真的又长高了不少。
他记得高中时,他的头顶到这家伙的鼻子差不多,可如今,他的头顶竟只到这家伙的下巴……
如此用后背若有若无的感触丈量着,谢竹的头脑也快晕眩。
抵达一楼,电梯门一开,他大步大步走了出去。
戚澜从后头追了上来,攥住了他的手:“走慢点。”
“谢竹,你躲我什么呢,我是欺负你了还是怎么了?”
“我没有。”谢竹嘴硬。
也许得多亏戚澜攥住他手腕的力气够大,不然他真怕自己那微微的抖动泄露出来。
多少年没有触碰过他了?
自己这根手臂的反应,根本不受控制。
戚澜气笑道:“没躲就走慢点,看着我说话。”
谢竹简直想甩手逃跑,可是抬起手来的瞬间,张老师说的话又浮现在了脑海,他哽住了,停在了原地。
谢竹喘着气,大脑有些空白。
……该说老师不愧是老师么。
终究什么都瞒不过去。
谢竹闭了闭眼。
勇敢?
要勇敢吗?
但好像不论如何,这么一直躲避也不是办法。
毕竟这一次,戚澜都站在他的面前了。
谢竹深呼吸一口气,慢慢垂下了手。
戚澜走到他面前,看他这幅模样,皱眉道:“我当初是不是干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了,你要说出来我才能知道啊。”
谢竹低声道:“……没有。”
“没有?”戚澜不信,“没有那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活了这么二十四年,戚澜真是破天荒地开始自我反省,绞尽脑汁地回忆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坏事儿。
这要是被他爸妈知道,都该惊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竹低着头。
片刻后,他轻声道:“……跟你没什么关系,是我自己有问题。”
戚澜一听,又追道:“你有什么问题?”
谢竹:“……你能不能别这么打破砂锅问到底……”
戚澜:“……”
他被噎了噎,气笑道:“我是在关心你!”
谢竹抿了抿唇。
他抬起头,看了戚澜一眼,又挪开眼,小声道:“……反正有些事情你就别问了。”
戚澜真是要被他这小样儿给气死。
他忍了忍脾气,问:“那胃病怎么说?你是不是压根没打算去做胃镜?”
谢竹:“…………”这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向戚澜,戚澜不吃他这套了,捏了捏他的脸颊,凶神恶煞:“快,给我老实交代。”
戚澜冷下脸来时确实能吓唬人。
可他现在对谢竹那根本不是冷脸,完全是在吓唬小孩。
谢竹不争气地红了耳朵,自暴自弃道:“我怕麻醉不行吗?!”
戚澜一愣,惊讶道:“麻醉你也怕?”
这语气!
谢竹瞪他:“你全麻过吗?”
戚澜:“没有。”
谢竹:“那你说什么!!”
戚澜:“那你全麻过吗?”
谢竹:“……没有。”
戚澜:“那你怕什么?”
谢竹:“…………”
谢竹也要被气死了。
他气得喘起了气,恶狠狠地瞪着戚澜,戚澜看了他一会儿,就这么笑了起来。
“?!”谢竹咬牙道,“我问过朋友,他们说全麻根本不像睡过去那么简单,是跟死过去了一样,一秒钟意识就沉下去了,而且麻醉本身也会有风险啊!”
“你怎么想这么多?”戚澜听了失笑,“小猪猪,你也挺会胡思乱想的嘛。”
一听到“小猪猪”这三个字,谢竹僵了僵,立刻一拳朝戚澜锤了过去。
这是高中时戚澜私底下给他取的昵称。
跟着人家喊他小竹子,戚澜怎么品怎么觉得不够特殊,他觉得小猪猪跟小竹子也差不多,小猪猪听起来还可爱,多好啊。
谢竹却很气,他记得有次他留下来帮班主任准备家长会,听到戚澜的爸妈喊他小狗崽子,于是为了还击,谢竹就喊戚澜小狗。
小狗戚澜听了这绰号,脸上变得五颜六色,可半晌过去,他便眯眼笑了起来,吊儿郎当道,行啊,以后你喊我小狗,我喊你小猪猪,这样很公平。
谢竹差点吐出一升血。
此时此刻——
谢竹这一拳,戚澜受得相当开心,他倒退一步,被锤了也没个痛样,毕竟谢竹能有多大的力气啊。
谢竹磨磨牙,转身就走,戚澜却勾住他的手指,将他又重新勾了回来。
得,再闹下去,真得把人给重新气跑。
戚澜扬起唇,低下声哄道:“麻醉有什么好怕的,身体健康不是更重要?胃镜该做还是得做。”
谢竹不想理他,还在生气。
戚澜见状,认命地转移话题:“好了,别生气,走,上次没能跟你好好聊天,今天我请你吃饭,赏个脸好不好?”
谢竹颤了颤,小声道:“什、什么上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戚澜意味深长地道:“我没跟你说清楚?上次我在桌游馆见到了一个小美女——”
谢竹立即转过身,一巴掌糊住了他的嘴!
他急得脸涨得通红,连眼梢都染上了绯色,眼睛里覆着一层水光,因为慌乱而微微颤动,波光潋滟。
戚澜本还欲继续调侃,看到这一幕,却笑容一顿,整个人定住。
……心底就好像被一片羽毛轻轻扫了下一样。
怪痒的。
谢竹慌得不行,他想着要怎么糊弄过去这一段,绞尽脑汁。
明明都秋天了,背上却沁出了一层热汗。
戚澜眸色幽深地凝视了他一会儿,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慢慢扯了下去。
谢竹张了张嘴,想要抢先辩驳。
戚澜却抬起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轻笑着说了一句:
“怎么都六年过去了,还这么可爱?”
谢竹蓦地睁大了眼睛。
一瞬间,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呆了呆,飞快低下头,脸红得像是被煮熟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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