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云瑶侧头看了一眼傅朝朝。


    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只是垂着头,一直用筷子拨弄碗中的青瓜丝。


    简云瑶想不明白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早些时候,还拿着一盒胭脂在自己脸上点出了春情满满样子,现在眼角的红色还在,整个人却缺少了屋子内时候有的几丝灵动。


    她当真是琢磨不透他,正是应和了老人们常说的那句,男子的心思七窍玲珑,难以猜解。


    简繁那边还没有半点消息,她就要被这傅朝朝六月天一样的情绪折腾的够呛。


    席间坐着的都是山寨里主事的人,虽然她们的筷子还偶有动作,可这视线却是不断地朝着这个方向瞟。


    简云瑶一直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视线,可当它们若有若无轻飘飘地在她和傅朝朝身上打量的时候,还是让人忍不住地脊背发寒。


    为了掩饰这种变化的情绪,云瑶抬腕,夹了一筷子凉调的驴肉丝放进傅朝朝碗中,一边想着,山寨里为了做这场戏也是下了狠功夫。


    这三天的宴席,前前后后倒是将饲养的牲畜都杀了个遍。


    傅朝朝正在思考那小孩的话语,冷不丁地被简云瑶的动作一吓。


    他转头,看到的是那张惹自己不高兴的脸,不由得沉下语调。


    “做什么!”


    简云瑶蹙起眉头,只是一瞬,就压下情绪,靠近一些,覆在傅朝朝耳边:“给我点面子。”


    听到她这话一出口,傅朝朝微微挑眉,连带着眼角那点红都飞扬起来,先前的恼怒都被这点从心底滋生的得意掩盖。


    简云瑶在求他。他挺满意。


    他收敛表情,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拽了一下简云瑶的袖口,算是勉强同意了她的话语。


    山寨的众人都屏着呼吸,只敢用余光朝这个方向瞟。明明桌上摆着的都是大师傅精心料理的菜肴,却没人仔细品尝其中的美味。


    傅朝朝生得俊秀,身上又有点山野之间不常见的娇气。这山上的民风彪悍,且不说山寨里少有男子,就算是有,也都是些配了人的侍君,私下里与自家的妻主是何种相处模式外人不得而知,可对于其他的女子,可算得上彪悍。


    哪里能看到这般娇俏的小郎君?一定也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男子,才能这般讨寨主喜欢。


    首席上坐着的不乏有当年跟着简云瑶出生入死的故人,她们是知晓简云瑶的真实身份的。寻常百姓家养出的男子畏首畏尾的,自然是配不上大夏的皇族,可若是高门大户中教养出来的,还能勉强入眼。


    当然了,这都是她们这些外人的胡思乱想,最重要的寨主喜欢。


    这话都不需要多说,只看那小郎君眉眼间翻飞的点点红,就能够想到之前夜里两人是如何恩爱。


    殿下习武多年,军营中高手如云都难逢敌手,更别说将这些功夫都用在一个娇滴滴的小郎君身上,定是将他折腾惨了,才这般恼她。


    一顿饭吃的不易,但再长的宴席也有个尽头。


    傅朝朝之后表现的还算是配合,总归是用害羞、低头和动不动望向简云瑶将各种打趣问安都应付过去。


    他以前学过新婚的正君向公婆敬茶的那套功夫,为此没少挨打,只是到了这寨子里完全用不上那套规矩,倒是有不少有经验的侍君凑过来,旁敲侧击地打听着,瞧他是否像个好生养的。


    他们的言论颇为大胆,傅朝朝自认为脸皮厚,也因为那些话红了脸。


    反而是简云瑶一直站在他身边,被寨子的人来回调侃,要她赶快给寨子里添几个小娃娃。


    “还真让姐夫妹夫们的胡言乱语羞着朝朝呢。”简云瑶向前迈了一步,挡住傅朝朝一半的身子,“这才哪里和哪里,就已经开始想着小娃娃了?”


    她的神情自然,带着那种不及眼底的浅笑,客气又礼貌,找不出一点纰漏。


    “朝朝新为人夫,又刚上山寨,还需要一段时日才能咱们寨子里的各位哥哥们熟悉起来,现在就让朝朝挺着肚子坐在屋子里,岂不残忍?”


    “哎呦哎呦,这是什么话。这挺着肚子怎么就不能和寨子里的郎君们熟悉了?寨主啊,过了年您都二十三了,我家那个和您一样大的时候,我都给他生了两个娃娃了。”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男子开口,“她是没福气,见不到这儿孙满堂,可寨主您不一样,这孩子多了啊,咱们寨子里也热闹。”


    简云瑶看着眼前这个粗布衣裳打扮的矮个子男人,寨里人都叫他秀秀姐夫。


    她记得他的妻主,那女子曾是她骑兵营里的一员悍将,曾一人一骑从乱军之中杀出送回重要的情报,可最终还是死在不见边际的戈壁滩上。


    看着眼前这个鬓角微白的男子,简云瑶感受一丝苦涩。


    她没有继续强硬的拒绝,只是说:“只有朝朝愿意才好。我强迫不得他。”


    “哪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这孩子有了,生下来,自然就愿意喽。”叫秀秀的男子视线转到傅朝朝身上,“小郎君,可要好好加把劲,生个像寨主的女娃娃,那就圆满喽。”


    傅朝朝不知道这男子身上发生的事情,只是觉得这人说话不合时宜,但见简云瑶对他也是客客气气,心中大致有些猜测。


    “好……”他低声回应,却又坏心思的反驳一句,“这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简云瑶拽了他一把,及时打断傅朝朝接下来的话,余光一撇,正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朝朝不悦地皱起眉头,正准备抱怨她拽自己,却恰好看到一个浑身白色的女子正盯着这个方向。


    他感觉到一丝不善。


    视线落在那女子脸上,见她粗眉杏眼,又有些眼熟,傅朝朝想不起来。


    简云瑶回头,和围在周围看热闹的寨子里的男人们道歉,她指了指一侧的严毕。


    “寨里有事情要忙,我就先走一步了。还要麻烦各位,带着朝朝在咱们山寨里转一转。”说着,她挤过人群,跟着严毕离开了这里。


    一路无言,简云瑶与严毕之间,始终隔着两丈的距离。


    直到回到严毕的居所,那人也停下脚步。


    “你这是做什么?”严毕的口气不好,她站在书案前,一袭纯白长袍,没有一丝装饰,墨色长发一用一条同色发带高高束起。


    简云瑶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大家都盼望。”她回答的简单。


    “所以呢?你还演起伉俪情深了?”严毕挖苦她,“今天早宴,这才多少功夫,寨主宠爱新夫人的消息已经在山寨传遍了。”


    “那消息还挺快。”从宴席结束到他们两人被男人们围着,这才多会儿功夫,严毕就来兴师问罪了。


    “还要什么?你以为这落云寨有多大?”


    简云瑶按着眉心。


    “严毕,是你让我扮成山野盗匪的,这落云寨也是你建议修的。傅朝朝留下,你也是同意了的。”


    严毕没有看出简云瑶的不耐,还像是往日一样发泄着她的情绪:“是,是我说得没错。可你分明才说,傅朝朝的事情随我处理。这才春风一度,就反悔了?我该说是他傅朝朝勾人的手段厉害,还是说是你太过愚蠢?”


    “我没有与他怎样。”


    “昨夜你们不是睡在一起了?”


    “你是觉得你的那几个眼线能发现我?”简云瑶抬头,那白色晃了她的眼睛,像是存心给她找不痛快。


    昨日是她大喜的日子,今个她严毕就一袭白衣,她安得什么心,简云瑶不是不知道。


    她在提醒她,贤王尸骨未寒,皇太女大仇未报,她简云瑶不该过得如此舒心。


    严毕一愣,转移话题道:“当年王府……”


    “严毕。”简云瑶打断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说了,我是山匪,不是皇亲!”说罢,简云瑶不在回头看她的表情,径直离开了严毕的厢房。


    那人在身后喊:“你去什么地方?”


    简云瑶不耐地摆了摆手。


    “演武场。”


    从山寨到演武场的路上没有什么人,简云瑶一个人施展轻功,走得飞快,


    有些旧部正在操练,发出阵阵号声。


    简云瑶绕着演武场走了一圈,始终找不到昔日在边关军营里的感觉。


    她又不想出去,不想听那些属下人问她,为何不陪着新夫人,不想看她们用那种期待的眼神看她。


    皇太女死了,她就是剩下的希望。


    那些期待与盼望让她的心乱糟糟的,耳朵里也都是乱哄哄的一片。


    简云瑶坐在一颗树上,就看着旧部操练,神情与周围的新绿融在一起。


    另一头,跟着一群郎君绕着山寨走了半上午,傅朝朝累得腿都要断掉,好不容易回到屋里,还没等他爬上床休息,就有敲门的声音传了过来。


    “谁啊?”他嘟囔着,重新穿上鞋袜,不情不愿地走到门口。


    门口,简云瑶站得笔直。


    傅朝朝诧异地眨眨眼睛。


    “你来做什么?”她不是和那白衣女人离开了?


    “你这儿安静。”简云瑶留下一句话,迈步进了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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