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舒几乎是冲进县衙的, 把?堂上正坐着说话的许良印和李师爷都吓了一跳。
但许良印很快就在脸上堆起他标志性的谄媚:“公子您怎么来了?”
李师爷则又在旁边摆起了苦瓜脸。
尹舒完全没工夫理这俩,径直去了地窖。
蒋仵作正和几个徒弟忙活,看见尹舒过来也有些吃惊, 正张口要问?, 就见尹舒拨开面?前几人?, 直接站在小?武面?前:“能带我去见一下你?祖父吗?”
小?武家三代同堂,七口人?住在离漠北城不远的宅子里。院里拴着条大黄狗,一见有人?进院子, 立马汪汪大叫起来。
“大黄乖!”小?武蹲下去拍了拍狗脑袋,然后冲屋里喊:“娘,有人?来了!”
小?院不大,尹舒一眼?就看到角落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酒坛子,正如他所料, 和夏老板拿来的酒坛子一模一样。
院里的几幢房子看起来都有些年头, 砖墙像是很久没修过。尹舒看了一圈,眼?神却?在堆着酒瓶后的一堵墙上停住了。那堵墙砖色和其他墙面?完全不同,好像是新砌的。
这么一所老旧的房子,为何单单要砌一面?新墙呢?
有个戴着围裙的妇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见到客人?一身贵气,立马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娘,我带了位客人?来!”
尹舒走上前打招呼:“大婶,我是小?武的朋友,想跟您来打听件事。”说完他笑起来, 整个人?看上去青俊儒雅, 令妇人?方才的局促立马褪了大半。
一听尹舒自称是自己的朋友,小?武顿时觉得脸上都添了不少光, 在他娘跟前都挺起了腰板,威风起来。
“来来屋里坐!”小?武娘热情地招呼着,又去小?声跟小?武说,“你?这孩子,带朋友来家也不早说,娘都没准备人?家的饭!”
“娘,您忙您的去吧!我们聊我们的!”说着不由分说把?他娘推回灶房里去了。
堂屋里,小?武的祖父正坐在堂上抽着烟袋锅,年逾花甲,大概因为年轻时候时常风吹日?晒,岁月在他脸上镌刻了不少痕迹,但身体看上去倒十分硬朗。
“爷爷,这位是尹舒。”小?武过来介绍,“我给他提过您年轻时候在马帮里的事儿,他一直都说想来见见您!”
“武爷爷好。”尹舒半躬身作揖。
老爷子哈哈大笑,操着乡音中气十足:“那都是过去的事喽!”
“听说以前整个南滇商队都是您的吧?那可是了不起。”尹舒当真一副要听故事的模样,看着眼?前精神矍铄的老人?,在旁边坐了。
老爷子一听夸他,立马乐开了花。话匣子一旦打开,聊起以前的事情就滔滔不绝。
“做商队生意可是辛苦,晚上有时候荒郊野岭,我们也怕啊,就都靠喝酒壮胆!”老爷子说起这段,还咂摸了一下嘴。
“您酒量一定很好,我看您院里那么多酒坛。”尹舒说着指指门外。
“嗨,没年轻时候厉害了!现在就随便喝几口,解解馋。”又小?心地指指里屋,“老太?婆不让,我都偷着喝。”
小?武在一旁捂嘴直乐,把?一杯热茶递给尹舒。
尹舒接过,呷了口,像是漫不经心地问?道:“听小?武说,您平时只喝南滇本地酒? ”
“是啊!你?们漠北的酒,太?冲,喝不惯。还是云谷酒香啊!”说着脸上显出回味之色。
“那咱漠北可没卖云谷酒的地方啊!”尹舒不无遗憾地叹道。
老爷子一拍大腿:“可不,所以每月都得叫我那帮老兄弟们给拉来!”
尹舒笑着问?:“哦?每月都带啊?就您一个人?,喝得完吗?”
老爷子眉毛一横:“你?这可就是小?瞧我了!”又压低声音说:“他们拿来的,根本就不够喝!尤其是上个月,我都断顿儿啦!”
尹舒眉心一跳,夏老板每月都会来送酒,按理说肯定是管够的,可为何这老爷子单单要提上月呢?
“是出什么事了吗?”
小?武欲言又止,老爷子长叹了口气:“是上月二十二那天,我记得很清楚……”
当日?吃晚饭的时候,老爷子软磨硬泡,武奶奶才同意让他喝一小?盅夏老板前日?拿来的云谷酒。
“只能喝一盅!”武奶奶板着脸强调,“你?那个身子骨不比当年!”
老爷子得到允准,只觉心花怒放,根本等不及老伴儿说完,就跑灶间?柜上拿酒去喝了。
当晚,夜深人?静之时一家人?都睡熟了。
汪——汪汪!
大黄是条老狗,守了武家十多年,极通人?性,极少在夜里如此?狂吠。
听着这狗一直叫个不停,小?武他爹只好下床走出屋。
“你?这死?狗……”小?武他爹刚要去打,却?陡然看见一个黑影翻了出去,就听稀里哗啦接连声响,那人?仓皇逃走弄倒了一大片院墙。
小?武接过话头:“当时大晚上的,我爹气得就追了出去,但那人?玩命跑,最后还是让他给逃了……”小?武叹了口气,指指门外那面?新墙,“砌墙可花了我家不少银子呢!”
“他可有伤人??”尹舒追问?。
小?武摇了下头:“那倒没有,而且我家也没丢什么东西。”
“怎么没有?!”老爷子突然打断,拔高?嗓音,“这个王八羔子明明偷走了我两坛酒!整整两坛!”
尹舒只觉呼吸都加快了:“您是说这个人?大晚上闯进您家就只偷走了云谷酒?”
“是啊!怕不是那贼跟我一样肚里也长了酒虫的!要不怎么会只偷了我的酒呢?”
从武家出来,尹舒去取了马,拉着两匹马回了一归的宅子,却?没见着他人?,只有几个下人?在家中打扫。
“一归呢?”尹舒对着一位上来接了两匹马的人?问?。
“一归师父回普光山去了。”那人?恭敬应道。
尹舒挑挑眉,悻悻然地哦了一声,站在院里,突然觉得有些兴味索然。
宅子还是那个宅子,只是没了一归在,似乎这里的亭台水榭,楼阁窗棂都只剩下了一摊虚无。尹舒此?时才蓦然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似乎有意无意已经养成习惯,有了任何新的线索或是想法,都要同一归一道聊起。
即使?抛开从前不谈,一归也已经是尹舒生活的一部分了。
其实来漠北寻找十三年前的真相?这件事,在尹舒最初的计划里,是由他一个人?完成的,他不需要也从未想过任何人?的参与。可偏偏一归误打误撞地闯了进来,像是个插曲,让整首曲子生生变了个调子。
尹舒的眼?光无意又落在窗棂上的那个背影上面?,手里捏着绦子,这时才幡然发现,那个背影似乎不是别人?,正是十三年前的梁书。
原来在一归眼?里,梁书是这个样子的,大漠之上永远的少年。
尹舒偏过了头去不想再看。
理智告诉他,一归心里的那个人?是梁书也是自己,但尹舒无法说服自己将所有的一切和盘托出。
可越是隐瞒,一归喜欢的他就越不完整。
尹舒不敢也不愿意将现在的自己暴露出来,沾染两人?曾经简单而纯粹的感情。
尹舒倏地在心里冒出个有些可怕的念头:如果两人?从一开始没有遇见,而且一归从也没有参与到这件事情里来的话,那么这一切也许就要简单许多。尹舒可以放手大胆的用任何手段查清真相?。虽然也许两人?就再也不会遇见,但至少一归心里的那个人?是完整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得不面?对一个千疮百孔的尹舒。
非常罕见地,从来都喜欢将所有事情都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尹舒,这一次觉得他好像要失控了。
经历千辛万苦才重新相?见,尹舒已经不可能再骗自己可以离开一归不去管他了,更何况十三年前的事情与梁呈俞也有关系,想要最终查清真相?就无法绕开他而单独行?事。
一想到日?后的某个时刻,尹舒可能在被逼无奈之下,不得不把?漠渊以及重生之后的事情告诉一归,他就觉得不寒而栗。
“站在这儿干嘛呢?”身后人?声倏地响起。
尹舒被惊得一激灵,转身看去,就见那一席青色长衫衣袂飘飘,素来不见表情的那张脸上在已有些黯淡的天光掩映下,居然显出了几分沧桑。
“你?怎么了?”尹舒脱口而出。
“饿了。”一归说完没给尹舒再问?的机会,转身去了厨房。
没一会儿功夫,一归就端着两碗粟子饭和两盘青菜回来了。
“这么快!”尹舒惊愕。
一归眉宇抽动了下,鼻梁上的伤疤跟着闪了闪,然后居然若有似无地唇角扬起,对他说:“来,尝尝看。”
尹舒记得以前梁呈俞是不会做饭的,也不知道一归从哪学来的手艺,任何食材在他手里都能发挥出别样的味道。简简单单的素菜居然也能炒得有滋有味。更令人?惊奇的是,尹舒竟从里面?吃出了几分肉味。
“哎对了,你?那匹马今天我给你?拿去修了掌。”尹舒似是无意间?说。
一归停了筷子,抬眼?看了眼?尹舒,“青楼还管这个?”
他说话不带语气,但尹舒分明听出了几分揶揄。
“哟,小?师父。”尹舒放了饭碗,一脚踩在了一归的凳子上,手搭着膝盖,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一归,“我说你?怎么一进来就说饿呢,原来是喝了一天的醋啊?”
一归眯着眼?睛看着他,面?无表情地一字一顿:“没那癖好。”
“要我说那燕翠楼真是个好地方,不过今日?有人?包场了,我可什么都没打听到。”尹舒故意用腿蹭了蹭一归,“但我遇见了个熟人?,小?师父你?猜猜,我遇到谁了?”
听到这里一归终于脸色和缓了些:“熟人??”
“可不!那人?自称王公子,一来就直接把?整个燕翠楼都给包了,真是好大的排场。”
就凭一归的家底,整个漠北有钱有势的十有八九都有所耳闻,却?不知有哪位姓王的公子能有此?等财力。
见一归皱眉思索,尹舒狡黠一笑,腿似是无意又碰了下一归:“先开始我瞧见那王公子只觉得面?熟,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等出了门才恍然大悟,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公子。”
“难道是女子?”见尹舒点头,一归顿时反应了过来:“你?是说王芝?”
“没错!就是她!”尹舒眉眼?带笑,唇角扬起,面?上是明显的惊喜之色,拳头轻砸了下一归肩膀,“小?师父,你?我之间?还是有些默契的嘛!”
一归睨了他一眼?:“她为何会去那里?”
“我也在想。”尹舒手指绕着自己发丝,边想边道,“她那日?特意问?我可是女子作案,今日?我看见她在和个叫玉青的头牌说话。你?说有没有可能她怀疑的人?,其实就在青楼?”
一归微微颔首,想了想又说,“不如我们直接去问?她。”
“我也是这么想!”尹舒有些兴奋,“但她不一定配合,我们可以旁敲侧击。”
一归抬起下巴投去一个审视的眼?神,手底下却?一把?捏住了尹舒晃来晃去的腿:“这就是你?今日?全部收获?那怎么去了那么久?”
尹舒吃痛,“嗷”地一声叫了出来:“小?师父饶命!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还不行?嘛!”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结束!芜湖~
还能再甜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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