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乌蓬湖
点星镇是附近方圆几十里最繁华的城镇, 这里背靠乌蓬湖,景色春山,鱼肥水美,也正是荷花微谢, 吃新鲜莲蓬的好时候。
“卖莲蓬咯!新鲜的莲蓬, 三文钱两个,保证方圆十里最香甜, 小孩吃了聪明不生病, 大人吃了健康又好运咯!”
“刚刚出炉的莲子糕, 清香不腻, 入口即化, 趁热更好吃!”
“荷花酥, 荷花酥!宫廷秘制配方荷花酥!宫里的皇上娘娘们最爱, 蓬莱山玱鹭山的仙人们也喜欢, 快来尝尝!”
街道上熙熙攘攘, 人群赫赫, 摩肩接踵,但看上去卖的东西, 明显是吃食比其他东西更多。这里原本名为点心镇, 据说宫中有几个御用的白案师傅就是从这镇中挑选出去的,镇上的人也以自己手艺为傲, 名声在外吸引了大量来往的商客前来游玩鉴赏美食,甚至于一些世外仙门也偶有弟子路过购买一二, 亭长便凭着腹中墨水,给改了一个略沾仙山的名字为——点星镇。
接近七月的天,正是赏荷采莲泛湖的好时候,只是这回涌入镇中的游者们不仅有慕名前来的文人墨客, 过路商旅,还有些负剑的江湖人士,以及仙袍飘飘、御剑来去的仙门弟子。
只惹得前来好奇玩赏的人越发多了,生意似乎也好做了起来。
“莲蓬两只,谢谢。”清隽的声音礼貌温和,一身白衣灰发的师雪舒摊开手掌,里面赫然是三枚铜钱。
拱桥边卖莲蓬的小贩愣了神,一股清凉之意笼罩着周身,驱散了炎炎夏日的灼热,他抬眼看到一身白色甚至于双眼都覆辙一条白绫的男子顿时惊得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啊,仙,仙”
他心神震荡一时说不出话来,面前的人即便几乎白了头发,还蒙着眼睛,可依然好看得令人屏息,气度又温和礼貌,身上白色的道袍仙气萦然,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称呼。
有仙门道人来我这里买莲蓬了!
有仙门道人来我这里买莲蓬了!
“两只莲蓬,三文,对吗?”师雪舒伸手扶住小贩胳膊免得他摔下去,“小心些,后面是河。”
“啊是,是。”小贩连连道谢,“多谢,多谢道长。这,这是莲蓬。”
小贩连连在一筐莲蓬中挑出两个最大的,双手递给师雪舒,双眼冒光:“道长,不必给钱了,今日您能来我这里买莲蓬已经够我吹上一年了!”
师雪舒并不接莲蓬,而是侧身往后一指:“那他们来你这里买也不用给钱吗?”
小贩一愣,顺着师雪舒的手看过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不远处的街道上,熙熙攘攘人群中,赫然有许多穿着格式道袍的男女,发冠高束,气度不凡,面色凝重目不斜视,明显都是仙门中人!
奇了怪了,平日里几年都见不到一个的人,今日怎么一来便是这样多!
但他话已经说了出去,也不好收回,还是抬头笑笑:“道长,这咦,人呢?”
先前的人已然不知不觉中消失不见踪影,他低头看见手中莲蓬犹在,只是多了三文钱,好像另外框子里小些的莲蓬被拿了两个走。
真是个奇怪的道人,大的不要要小的。
他收起钱,坐在小板凳上继续吆喝:“卖莲蓬咯,卖莲蓬咯,三文钱两个”
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起来,脑海中还依旧存着那道人冰雪般的面容。
真是好看啊。
“就是脑子不好使。”一道清亮的少年声音从他面前传来,带着些揶揄的笑意,“让你见笑了。”
小贩抬起头,还没看清楚人,之间一抹火红色从面前闪过,手里两个大莲蓬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枚铜钱。
远处似乎还传来那少年的声音:“等我尝尝,甜了再来买!”
*
师雪舒手里捏着两只带着长长绿色杆的莲蓬,站在了乌蓬湖边。
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荷塘深处底部,就是今日的终点。
提到魔修,大多数人都会联想到黑暗阴森的山涧峡谷,或者是不见天日的阴沟鼠洞,但实际上,魔修头子——也就是他们口中的魔尊栾司却将魔修们的据点设置在了临水而存的三个地方。
乌蓬湖、桃花坞、春湖。
这些风景极佳,四季如春又人流众多的地方。
是以师雪舒很久以前第一次顺着线索找到乌蓬湖这里的时候,十分怀疑这里是不是有魔族聚集之地,毕竟从表面上来看,这里连一丝魔气也看不太出来。
只是顺着湖水进入荷花深入,穿过层层莲叶,人群城镇都远远甩在身后,会在某个点上跳入水中,于淤泥深处找到那处漩涡结界,打破进去之后,再次浮出水面就会来到魔族的第一个据点——莲骨宫。
同样是大片荷塘的岸边,与乌蓬湖不同的是,这里岸上都是由森森白骨搭建而成的宫殿,暴露在灰暗的日光下,泛着点点青光散发着浓厚的魔气。
好似天地倒转之后,本该出淤泥濯清涟的荷花在这里成就了邪骨阴魂,宫殿内惨叫声声,多的是被困在这里无法出去的修士、被迫害吸取精血练功的普通人、吸入太多魔气导致妖魔化的灵兽,以及一群丧心病狂并狂热信仰着栾司的魔修。
那时候的师雪舒带着满雨星以及十来个弟子进入到了这里,满身的淤泥紧紧缠绕裹挟着他们如同绳索束缚,泗从出鞘斩断了这些凡人的淤泥,破开大殿门口,一路斩杀无数妖兽魔修冲入殿中,救出了被困七十多日奄奄一息的师父。
他紧紧搂着师父,那是自从得知了自己极寒体质之后的第一次这样同师尊亲近,但也是最后一次,也是这一次,师父当着自己和满雨星的面,将掌门令牌传给了自己。
“你要好好,护着师弟。”师父头发被折磨得花白,身上没一处好肉,双臂被斩断只能指挥师雪舒从他藏在舌底的戒指中取出掌门令牌,“修白,拿着你的泗从剑,保护所有该保护之人,走吧。”
他们两人含着泪收敛了师父的尸骨,扫荡了整个莲骨宫,几乎杀光了所有的魔修,满雨星双眼血红,恨不能将这里连根拔起,丝毫不停师雪舒的劝阻,往宫殿更深处跑去。
咬牙追上去的师雪舒不出意外地迷了路,迷魂阵让他们掉入到了栾司的陷阱中,果然,外面那些轻易就能杀死的魔修,以及死状凄惨的师父都是诱饵,是引诱他们深入宫殿的诱饵!
当整个宫殿似乎只剩他一人,无论如何都绕不出去的时候,四面八方不断涌现出一批又一批强劲的怪物和妖兽,黄级、玄级、地级——直到天级妖兽的出现,将他逼入到了一个死角的墓室中。
妖兽和灵兽虽然只差一个字,但同等级别的妖兽却要比灵兽厉害数倍。当时修为还没达到大乘的师雪舒艰难地躲入墓室,以血为阵封住墓门抵挡住妖兽的攻击。
与此同时,他看到了墓室中被一只白骨妖单手掏穿了喉咙的黑衣少年。
那少年身形单薄,一身的黑衣被血浸湿也看不出其他颜色,只有更显瓷白的面上大滴大滴鲜血的涌出让他看上去可怜可怖。
在他惊讶地看过去的瞬间,那少年乌黑的眼珠蓦然转动,浓如夜空毫无色彩的眼眸中此刻却像是染上了一层灼灼丽色,带着乞求,恳求的神情,却又生涩僵硬地表达看向师雪舒。
他毫不犹豫地救下了少年,身上的丹药早已用完,只能撕下衣袍以手牢牢按住他脖颈的伤口,担忧这少年的性命是否还能续存。
可怀里的少年却动了动,似乎用最后的力气在他手心落下一个吻,眸光看着他笑着晕了过去。
他手心一跳,感觉到了久未的温度,心好像在那时候也跟着乱了分寸
“咚——”
一颗石子落水,在湖面上打开层层波澜,打断了师雪舒的回忆。他回过头,一抹红色险些晃花了他的眼。
红衣的少年一手抱着两只大大的莲蓬,一手扬起丢了一枚石子入湖,啧啧两声:“怎么弹不起来呀,不好玩。”
似乎觉察到了师雪舒的目光,少年眨眨眼看着他。
“咦,道长,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日光下,火红的锦袍上绣着团团祥云,少年脖颈上挂着一个金项圈,坠着一枚小鸟形状的玉石,金玉发冠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笑容恣意大方,玉白的面容灵动姣好,漆黑的眼眸好奇地看着他,微微上扬的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红痣,给这张可爱漂亮的面庞上平添了几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桃花媚色,却又在笑容中被打破只剩了清爽。
和栾池完全不同的模样啊。
师雪舒不经意地动了动眉头,不思绫后面的双目已然完全恢复,能用双眸将这少年看得清清楚楚。
他也勾唇一笑,恣意快活。
“不打扰。敢问小少爷如何称呼?”
“哈哈,在下”少年顿了一顿,笑容一绽,露出洁白的皓齿,“在下姓白,单名一个迟,迟到的迟。”
“”
师雪舒努力压下嘴角边的笑意,好歹没有把这两个字连起来读,抬手见礼:“白公子,幸会。在下玱鹭山师雪舒。”
“咦,师道长也喜欢吃莲子?”白迟似乎压根儿没觉得自己名字有什么不大妥当的地方,看了看师雪舒手中的莲蓬,又举起自己的,“只是道长,这莲蓬要买大个的,里面莲子才多才够饱满。”
师雪舒“嗯”了一声,将手里的莲蓬递给白迟:“你若喜欢,便都给你罢。”
“好咳咳。”白迟原本十分娴熟地伸手,但似乎临时想到了什么,伸出去的手僵硬地拐了回来,“那个,本公子现在手上没有零钱了”
他摸出一枚金灿灿的元宝,递给师雪舒:“喏,拿这个跟你换吧。”
师雪舒摇头:“不必。不过两个莲蓬而已,不需要这么多。”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白迟有些不耐烦地将元宝往他怀里一塞,伸手拿了两只莲蓬抱在怀里,原本不算壮实的身体一只手似乎拿不了四只莲蓬,这下便没有手来剥莲蓬吃了。
师雪舒看得好笑,却并不再言语,抬眼望向湖面远处划来的船继续等待。
“哎,道长,你也是来泛舟的吗?”白迟用手肘碰了碰师雪舒的胳膊,凉爽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往师雪舒身边靠了靠,“还挺,挺有雅致的。”
师雪舒依旧“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想说太多话,但也并没有注意到少年已经靠得自己很近了。
“那还真巧,我也看上那条船了。”白迟斜眼睨他,阳光下的黑眸中全是灵动的狡黠,“而我打听过,这乌蓬湖上最近游人太多,现下似乎只有这一条船往回驶了,下一趟最少还要等上一个时辰,这炎炎夏日可真是难耐。”
“确实不好过。”师雪舒淡淡道,“不过我来时并未他人等候,想必是能顺利上船的。”
“那可不好说,现在不是多了一个我嘛!看道长这个模样,恐怕并没有带多少金银在身上吧,价高者得,我可是一定能坐上那条船的。”他笑吟吟地看着师雪舒,头颅探过去,侧脸抬头盯着他,“不过道长长得真好看,我也不介意多带你一个,只是有个条件。”
“愿闻其详。”师雪舒微微颔首,白迟的个子在同龄人中算是高的,可依旧比师雪舒矮了接近一个头,看似瘦弱的白衣道长肩宽窄腰,身材挺拔如松,此刻站在这里俯首的时候确是有种温柔君子的气度,但更不失武者冷冽的威势。
白迟喉咙滚了滚,原本想说的话险些忘了,回过神来连忙双手举起四只莲蓬:“你帮我剥莲蓬,我带你游船,免费!”
师雪舒险些被四只莲蓬糊了一脸,好笑地伸手接过,点点头:“好,多谢白公子。”
于是,白迟用一锭金子很轻易地“包”下了整条能载十来个人的游船,和师雪舒一起坐在船夫另一头的矮几茶桌边惬意游湖。
并吃着剥好的莲子。
清甜可口,每一粒都是如此。他开心地眯起眼,心道那小贩说的不错,这莲蓬果然是吃了让人好运。
白迟支着下巴,侧脸看似在欣赏满塘的荷花风景,实则在偷瞄认真剥莲子的师雪舒。
修长又瘦可见骨的手指依旧苍白有力,指甲圆润干净,轻轻掰开莲蓬,从里面拿出一粒青色的莲子,慢慢剥开来放在桌边的矮几帕子上,动作熟练又利落,即便双目上覆盖着白绫,却也丝毫不耽误手里的动作,不一会儿,那帕子上便堆满了剥好的白白胖胖的莲子。
他伸手抓过一把丢入口中,轻轻一咬,清甜的汁水在舌尖蔓延,伴着凉意好似那人手指在唇齿间划过,满足地眯了眼重复往返。
突然,白迟坐直了身体,口中唔唔喃喃道:“你屋什窝不咀嚼唔?”
师雪舒:“你给了金子又免费请我乘船,我为什么要拒绝你?”
说着他将最后一粒莲子放在帕上,伸手入湖水中撩拨了几下湖水。
这你都能听出来我说了啥?
白迟咽下口中的莲子,又从怀里摸出一条白色的巾帕递给他擦手,抿了抿唇:“那你对谁都这么好吗?”都这么敏锐体贴吗?突然有点不爽。
师雪舒转头面对他接过帕子:“不会。”
白迟“哦”了一声准备抽回手,但却被突然攥住了手指,他愕然抬头,却见师雪舒神态自然地说。
“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他心头一颤,立即如被烫到指尖般缩回手,讪笑:“哈哈,是吗?道长,看你年龄不大,但修为深厚,想必也是前辈级别的人物,你的故人岁数一定不小。但我今年才过十六,第一次出远门,你肯定是认错了。”
“嗯,自然。”师雪舒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淡然道,“那人已经不在人世了,你自然不会是他。”
白迟挪开了眼神,看向满塘的荷花:“啊,那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像他?所以你才答应我的?”
说着像是意识到什么,看了眼师雪舒的眼睛,带着歉意道:“对不住,我忘记道长你眼睛有疾了。”
“哎呀呀,多好的风景,快来尝尝莲子,这个可甜了!”他“腾”地站起身,弄得船不住摇晃,哈哈笑了两声之后拈起一粒莲子送到师雪舒唇边,“尝尝尝尝,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
手腕被人攥住,师雪舒从他指尖拿下那一粒莲子,礼貌地松开手:“谢谢,我自己来。”
言语动作间带着淡淡的疏离。
白迟纤长浓密的睫毛抖了抖,随即哈哈一笑,道了声“我去看看风景”,便低头打了帘子钻入了船舱往另一头走去。
“老爷子,我们这是往哪个方向走哇。”
“啊,就往湖那边去,到头了就往回走。”
“哦,这湖里莲蓬能摘不。”
“行,这片儿都是俺家,和俺兄弟侄儿家的,想吃多少吃多少,带回去都行!”
“好嘞。那我再问您个事儿啊那”
船那头的声音越发小了,师雪舒此刻也不愿费太多灵力去听他跟人说些什么,低头看了眼湖水,那沉静的表面下暗藏着些暗劲儿漩涡。
方才手伸入湖水的一刹那,他能明显感觉到湖水中有微弱的魔气迅速退避,像是不愿被他发现一般,很快就消失了踪迹。
他指尖还捏着那枚莲子,缓慢放入口中,依稀察觉到一丝单薄到极致,就算是满雨星在这里也难以察觉的魔气存在于莲心之中,不说普通人,就算是修士吃下去也完全不会察觉。
难怪。
难怪他自从踏入这点星镇开始,就感受到了些隐约的魔气,原本以为是这里的莲骨宫中又有魔修在作祟,但现在看来,可能远不止如此。
有人在以魔气渗透这里的湖水和池塘,导致这里开出的莲花,以及采摘的莲蓬、莲藕等等这里出产的一切都会染上魔气。
普通人若是食用这些东西久了,魔气缠身,整个人会很快衰败下去,身体条件本身很好的青壮年男女则会有可能成为魔修炉鼎,到时候整个点星镇都会成为魔修的据地。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他发现了云初的气息。
能这样轻易找到云初踪迹,还要多亏了满雨星送给三个孩子的百宝符,那需要他们用各自的精血和灵力才能启用,并且门派也会将他们的气息记录在册,只要拿到云初相对应的名册,就能感受到云初气息,从而快速找到他。
那日在停雪峰醒来发现重明消失不见,就连自己平日里收拾的羽毛以及玉液一类吃食都被一并带走,他就大概明白,这小东西终于化形了,只是可能有什么原因不愿意见自己。
或许是担心灵兽失踪的事情会因为他而牵扯到自己,所以先躲了起来。
他并没有多想,便上了一趟空蝉殿,与满雨星交谈了两个多时辰之后,下了山。
不仅是要寻找重明的下落,云初,以及苏琮的绿山雀、满雨星的玉蕊蚕,还有玱鹭山失踪的上百灵兽幼崽,这些事情都由不得他稳稳呆在停雪峰闭关。
仿佛事情不是针对重明,不是针对玱鹭山,而是针对他,师雪舒。
好似事情从哪里开始,如今就要引他到哪里去。
乌蓬湖,他与栾池初次相遇,并最终结为道侣的地方,也是魔族修士最早被他们发现的据点,栾司以残酷的手段训练自己手下和子女的训练营。
这次又是谁要引自己过来呢,如此大费周章又是为了什么?他目前这个模样,既无本命法宝,也无本命灵兽,灵力微薄,身体虚弱,究竟还有什么值得人下这样的圈套。
船那边少年的脚步声“哒哒”传来,打了帘子就要穿过船舱过来。
他舌尖卷着莲子,放在齿上咬开,清香在口中漫开。
白迟恰好看过来,眨眨眼睛问:“怎么样,甜吗?”
师雪舒勾唇一笑,摇头:“真的不甜。”
说罢,他纵身一跃,在少年的惊呼中入了湖。
七月的湖水不算很冰冷,鲤鱼从在里面游得欢快,只是被突如其来落水的人给吓了一跳,匆忙躲避。
水面隔绝了惊呼和嘈杂的声音,不思绫在落水的一刻漂浮在师雪舒身侧,往前去探路,他双眼在水下睁开,原本灰蒙蒙的瞳仁如今恢复了漆黑灵动的模样,仔细观察,甚至能在他瞳孔中央看到一抹不易察觉的红色。
如同重明鸟身上羽毛一般的火红色。
那天之后,师雪舒醒来便发现自己的眼疾被彻底治愈了,传说中重明鸟的眼泪如同凤凰一般能够治愈伤势,但仅限于眼疾。
只是重明鸟生来只知道开心玩耍,与人类的共情能力极差,就算看着人哭它们也只会觉得好玩好笑,一生中难以流半滴泪水,所以没有人会指望用重明鸟的眼泪来治伤。
但师雪舒明显发现,自己的记忆似乎有被窥视过的感觉,他神识一向敏锐,只是能感受到窥视自己记忆的人气息熟悉,便更能肯定,眼睛一定是重明治好的。
那家伙哭了啊。
他第一反应就是在想,那人哭的时候会有多伤心,是不是又要边骂边哭了。
一只手从身后扯住了师雪舒的腰带,让他下沉的趋势一顿。
不思立即过来缠绕上那人的手腕往外拽,师雪舒只觉得自己腰上一松,腰带应声而段,外袍在水中漂浮散开。
回头就看见一抹红衣,黑漆漆的瞳仁牢牢盯着自己。
白迟追着下了水,腕上被不思缠了好几圈,往水面上拖去,他便连忙用另一只手抓住师雪舒的外袍,用力之下,竟将师雪舒的外袍脱了下来。
雪白的外袍在水中被从肩头扯落,师雪舒双手被迫扯到身后被衣袍困住,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神识探出命令不思回来。
没了不思的拖拽,白迟很快扯着师雪舒的衣袍抱住了他胳膊。
师雪舒想要穿上衣袍的动作就这样被困在了半路,扭头看到红衣少年脸憋的通红,眼神求救地看着自己。
重明鸟因为体质属火,生性讨厌水,入水之后灵力修为都会大打折扣。
但也不至于会溺水。
白迟看上去情况不是很妙,白皙的脸蛋这会儿憋的有些红,但手上紧紧抱着师雪舒的胳膊不撒手。
师雪舒皱了眉,但手被困在衣袍里,加上此时白迟的力气很大,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抱着他的手臂,导致他竟有些没办法脱身。
此刻水面上不断有人跳入水中的声音,想来是有人发现他们跳入水中久久未上来,便跳下来救人。
师雪舒有些无奈,原本打算直接潜入到莲骨宫去,那里危险他不想让白迟跟着过来,但这变数……
着实有些尴尬。
他只好控制着不思打算将两人都拽上水面再说。
不思受到召唤漂浮过来,绕上了师雪舒身后的手腕,将他往上拽。这下可好,他刚刚从衣服里挣扎出来的另一只手再次被束缚住了。
师雪舒:……
白迟有些受不了了,眼中泛了些血丝,双手如同八足鱼一般扒着师雪舒的肩膀,紧紧搂住他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那有些颤抖的舌委屈地舔舐师雪舒唇缝,似乎在控诉这人为什么不来给自己渡气。
师雪舒张开唇舌,任由他逮住了狠狠汲取口中的空气,顺势渡了一丝灵力过去。
搂着自己的少年原本紧张僵硬的身体缓缓软和下来,汲取的渡气也逐渐变了味儿。
“哎,我看到了,在塘底下快沉底了,怎么沉的这么深!”
“我去救,我水性好!”
“不行,两个人呢,我跟你一起!”
水面上传来隐约的交谈声,接着有两三个人跳落入水的声音。
不思还扯着师雪舒手腕往上去,这样下去不过几息的时间就能被这几个人彻底看见。
并且看清他俩现在这样不太适合出现在别人面前的模样。
师雪舒立即发出指令,不思调转方向往下,他顺势伸手将白迟揽住,两人一起往湖底坠去。
白迟此刻已经好了很多,伸手紧紧环住师雪舒的腰,面对二人即将潜入肮脏的淤泥底部丝毫不惧怕。
只是他没料到,就在师雪舒接触到泥底的那一刹,不思绫突然缠上了他的腰,手掌被人无情推开,他就这样猛然往水上漂浮而去,师雪舒却瞬间消失在了水底。
他挣扎着想跟上去,奈何挣脱不开不思绫,而在还未浮出水面的时候,几只手就伸了下来将他整个人捞出水面。
躺在船板上,白迟火红的锦袍打湿贴在身上,腰间缠着洁白的不思绫,他整个人回过神来大口喘气,周边围了好几个人。
“哎呦哎呦,居然还没呛水,下去那么久还能活蹦乱跳的,小公子水性真好!”
“是是,想来那位道长也还好吧,怎么我们却没见到他人影呢?”
那船夫抹了把脸上的水,一脸担忧:“公子,你们可把我吓坏了,这乌蓬湖虽说不是很深,但里面淤泥缠人,平日里这一片是没有人敢过来采藕的,就是因为以前不知道有多少人下去了就再也没有起来过。”
“是啊,不知道现在那位道长情况如何了,想来道长神通广大,福大命大,该是没事的。”
“可我方才见到公子和道长还在一块儿,怎的现在就只剩公子你一人了?”
另外两位像是临时被叫来帮忙的百姓,此刻也都是疑惑重重。
白迟并未搭理他们,伸手撑着身体坐了起来,翻身就要往水里跳,被人眼疾手快地拽住。
他回头目光冷冷地看向船夫,乌黑的眼眸中波澜不惊,却蕴着浓浓的寒意,让那船夫吓得浑身一颤松了手。
“噗通——”
他毫不犹豫地第二次跳下水去,听得身后惊呼规劝嫌烦,而腰上的不思绫此刻却也犯起犟来把他往水面上拉。
白迟伸手扯住白绫,神识传递过去一道讯息。
[再拽我就烧了你]
一簇火苗在他掌心若隐若现,烫的不思绫一抖,果然乖乖缠在他腰上不动了。
他屏息不了多久,这次身躯天生对于水就有一种恐惧感和厌恶感,他得时刻分神抵抗体内的这种排斥,快速地往下游去。
莲骨宫是什么地方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若是三百年前的师雪舒下去,他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甚至还会在岸上准备一桌酒菜等他回来。
可如今师雪舒灵力只剩那么一丝,方才还渡给了自己一些,甚至连这产生了灵性的白绫也放在了自己身上,这样下去完全就是找死!
真是每天都想骂这人一顿,逞强也要有个限度!
很快,他游到了湖底,接触到了那些淤泥整个人往里钻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该缠着人往下拖的淤泥此刻却很排斥的将他往外推。
这样他一愣,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身体从内到外,都是一只重明鸟,而不是当初的栾池,魔族的少主了!
以往他可以随意在这个结界里来回穿梭,不会受到任何的阻拦和攻击。
可如今的他,一不能被这个结界所接纳,二来也不会师雪舒的那些解开结界的方法,加上又是神鸟的身体,让这些魔泥感觉到不是很好惹,自然会排斥他的靠近。
他顿时有一些挫败感,难道师雪舒也是因为自己目前是一个凡人少爷的身份,所以才要把自己推开的吗?
也是,他那么好的一个人,自然不会看着自己这个“凡人”做出送死的行为。
突然,眼前一片白色在暗黑的水底泛着些荧荧光芒,白迟定睛一看,正是师雪舒先前被他扯断了腰带,后来又挣脱了束缚的外袍。
胸腔内的气息快不够了,整个肺部有一些灼热的痛感,他却依旧挣扎着往那衣袍处游去,好在不思明白他的意思,帮着他够到那件衣服。
他如同抓到了什么宝贝,将衣衫牢牢搂在怀里,不思绫此刻开始认真的履行职责,把他很快拽出了水面。
船上的几人见他冒了头,立即七手八脚地将他从水里捞了上来。
“哎哟我说小少爷,您可真是太冲动了,怎么着,找到人了吗?”
“这道长要么是神通广大已经去了别处,要么应该就是被淤泥困住了,咱这里淤泥太邪乎,谁也不敢轻易下去呀!”
“不过今日里镇上来了好多修仙的人,找找他们应该能想办法,只不过到那个时候,恐怕连尸首都凉了。”
白迟抹了把脸上的水,怀里紧紧抱着那件和他一样湿淋淋的衣袍,沉声说:“道长无事,只是有事先离开了。我刚刚看着他往另外一个方向游去了。”
“哦,原来是这样,那就放心了。”船夫和几人唏嘘着,“果然是神通广大呀。”
“那少爷,你还游湖吗?还是先回岸上换身衣裳。”船夫问道。
几人衣服也都湿漉漉的,但如今七月的天,日头正猛,晒个半晌就能干,他们常年在水上谋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就是担心眼前这个出手阔绰,看上去就很娇贵的小公子要换身舒服的衣服。
“游,为什么不游?”白迟扯了唇角,露出一个让人感觉身上发寒的笑,先是拧了拧那件白袍的水,起身拧了把自己衣服下摆,将不思绫缠在自己手腕上,往放才二人端坐赏景的位置走去。
他慢条斯理地坐下,把白袍晾在桌上,余光看到原本剥好的雪白莲子散落到了地上,便附下身一颗颗去捡。
“少爷你要是还想吃莲蓬,我这给你摘来,掉的就不要了。”船夫忍不住出声道。
毕竟是给了一整锭金子的雇主,别说摘几个莲蓬,下水游一圈助兴也是没什么问题的。要知道这一种定金子够他们几个人撑几年的船了。
见他不答话,船夫便冲旁边两人使了眼色,三人就要上前来帮他拾取莲子。
“别碰!多管闲事。”白迟只冷声说了这一句,喝退了想要上前帮忙的几人,才低头继续拾莲子,但他言语间的不爽让几个人都敏锐的感受到了。
船夫心惊胆战,不知道这先前看上去脾气很好的小少爷怎么像是突然变了个人,再没敢说什么转头去撑船,旁边两人也见没什么事了,等船靠着自己的船便各自回去。
日光依旧高照,只是可能快到正午各位刺眼,周围的荷塘在风中,依旧还有不少在湖上或两岸赏景的人。
白迟靠坐在椅子上,缠着不思绫的手捻起刚刚拾起的一粒莲子放入口中,含糊不清地说。
“混蛋。”
“给我完好无损的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红衣少年:哎,我不说你绝对猜不到我是谁!
师雪舒:对,我猜不到你是重明,更猜不到你是栾池。
马甲从来没穿在身上过.jpg 说的就是你。
(高亮)感谢小可爱一路的支持,本章评论前40送小红包一个,请笑纳~~~~~~~~
鞠躬.jpg
24.仙境
平静的莲花湖上一片粉绿相间的美景, 一眼看不到边际,似乎与天空接壤分不开界限,原本热辣的日头此刻却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层灰蓝色的雾气,洒在满池的湖面上带了泛泛青光, 灰气蒙蒙, 平白给这里增添了几分诡谲阴森。
湖边不远处,原本的点星镇此刻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一座由森森白骨堆砌而成的, 巨大形状如同盛开的十八瓣莲花的宫殿。
一根根骨头看不出出自人身还是兽身, 森白可怖, 看似无状无序, 但排列极其精妙坚固, 并不用敲碎重组, 只是好像小童随手搭建的沙堡一般, 就这样堆砌在了岸上, 好似随时会倒塌, 却巍然不动。
“哗啦——”
一只泡的发白的手猛然伸上了岸,接触到岸上地面的时候指尖突然泛起红来, 这是魔气入侵的状态, 但他依旧攀着岸边的泥土缓缓爬了上来。正是穿越了结界,来到魔修据点之一——莲骨宫的师雪舒。
他浑身湿透, 衣衫单薄显得有些狼狈,甚至裤子上还有些黑黢黢的泥土如水蛭般顺着腿往上爬, 缠绕。
左手的指尖莫名多了一点白光,挑起身上死命缠绕的淤泥,那泥土很快疯狂扭动起来,不多时就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了空中。如果有声音, 恐怕这里就会充满这魔物的惨叫。
师雪舒并不在这里过多停留,他双目漆黑明亮,中间透着一点火红,此刻能清晰地看见眼前那看似毫无变化的莲骨宫,甚至还能看到空气中那丝若有似无的黑色魔气无魂般游荡。
在重明帮他将眼睛恢复之后,看东西似乎比以前还要好用了,不仅能够看见眼前的、远处的物体清清楚楚,好似也能看见些旁人看不见的,超脱三界的东西。
魔气、灵气、仙气这些,原本就是无形无色,可如今在他眼中,却清晰地能用颜色区分开来,黑色的魔气,蓝色的灵气,以及还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仙气。
总之,他感觉以后就是想要看清楚仙气也不是不可能,除了耗费的神识过多外,还能不断提升目光的敏锐度,假以时日,恐怕他的眼睛也能成为一种凌厉的武器了。说不定还能继续发现有其他的功能,这对于修士来说,不亚于捡到了旷世奇宝。
想想也是,重明鸟的眼泪,原本也是旷世奇宝。
空中魔气无序地飘散着,似乎没有要攻击师雪舒的意图,好似这莲骨宫是个荒废的无人之地,任由谁进出,除了魔泥和魔土这种无智的东西接触到会伤人之外,其余没什么活着的魔物守护这里了。
和当年几百魔兵妖兽镇守的情形完全不同。
师雪舒也想到了这一点,栾司当年入了蛇猿的腹中,是他亲眼看见的,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一口心头气完全无法消除,才选择了禁术之法来惩罚自己。
在那以后,三界疯狂地追杀魔修,没了栾司和手下几个魔将的带领,修士们几乎轻而易举地灭了他们所有的据点,除了几座宫殿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成没能被销毁,其余内里的魔族人兽以及魔物们都被打杀得不敢在三界中冒头了。
按道理说,这次的事情绝对不该与魔族有任何关系才是,可师雪舒没料到,幼兽失踪,以及云初的失踪,却依旧有最直接的证据指向了这里。
这里有云初那只百宝符的气息。越是靠近了莲骨宫,这气息越是浓厚,好似云初就在这里,有人以此一路诱着师雪舒来。
他缓缓往前走去,衣服上的水“滴答”往下落,在地面上溅起一声“滋啦”如落在烧红刀刃上的声音。
莲骨宫的白色骨门半破半掩地歪歪开着,突然像是被风吹动一般缓缓打开,阴风阵阵从里吹出,像是在欢迎客人的孩童笑声。
师雪舒脚步一顿,心中暗道不妙,可就在此时,他的身体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往里面推去,经络一时间半点也不能动弹,硬生生被推进了门里,那白骨门“呯——”地一声在身后关上,门栓“啪嗒”扣上,地面上的水滴“滋啦”一声消失后,一切再次恢复了平静。
*
“小少爷,小少爷。”
“小少爷醒醒。”
“天快黑了,您还要游船吗?”
白迟迷迷糊糊地睁眼,被面前放大的一张满脸褶子的脸吓了一跳:“哎,哎——你干嘛!”
船夫连忙后退两步,笑呵呵地挠了挠后脑勺:“小少爷,看您睡得香就一直没敢打扰您,但马上天就要黑了,晚上泛舟不,不大合适。”
白迟闻言一愣,揉了揉酸涩胀痛的眼睛看了看天色,眉头微微蹙起。
果然太阳快要下山了,先前从水里上来的时候明明还是正午,自己怎么就不知不觉睡了两个时辰?
他直了直身体,发现自己还坐在船头的一张硬木椅子上,啧啧两声,自己居然在这种地方都能睡着,真是稀奇了。
旁边桌子上搭着的白色外袍已经干透,白迟伸手捞了过来,抿唇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啊,小少爷,这会儿是酉时三刻了。”船夫连忙回答,“要不我们这就回岸上吧,说不定那道长已经在岸边等你了。”
白迟看了看有些发黑的湖水,静静思索了几秒,点了点头:“好。”
船很快就靠了岸,日头也完全落了山,只剩远处一片暗橘色的晚霞挂着,冷冷照着天幕。白日里热闹的街道此刻冷清了不少,卖莲蓬的小贩们也都收了摊,不少人家点起了烛火,准备迎接夜幕的到来。
白迟穿上了师雪舒的白色外袍,用不思当做腰带系得整齐,只是师雪舒身形比他要高大上许多,显得袍子松松垮垮吊在身上,便又将袖口折了折,只是衣袍已经垂到脚面上,也彻底将他里面一身红衣给遮住,倒是像个穿了大人衣服的小道士一般。
他自顾自地看着水里逐渐昏黄的倒映欣赏自己俊美的“容颜”,并不想管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可为他特意布置了局的人却不想让他这般清闲。
“郎君?小郎君?”脆生生的女子声音从身后传来,白迟略略回头,只见一个紫衣粉裙的女子手持一盏花灯笑吟吟地看着他。
“哎,好俊的小道长。”那女子抬手掩了掩唇,笑的两眼桃花似水,睨着他,“姐姐带你去个好去处可行?仙境一般呢。”
“噢?”白迟像是来了兴趣,转身看着面前的女子,“仙境?”
“对的对的。”粉裙女笑得更加灿烂,伸手要去拉他的手,“让你提前见识见识什么是仙境,将来呀,也好早登大道,功满成仙!”
那句尾的音绕的是百啭莺啼,直直往人心尖上挠,伴着一股甜甜的香气往白迟脑仁里钻。
他轻笑一声,顺着粉裙女伸手的动作捏住她的手腕,将人往身边带了带,低头轻声说:“姐姐真是又香又美呢,想来是不会骗我的。”
粉裙女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地要往白迟怀里靠,却被一把推开了几尺远。她愕然地看着白迟笑的无害又无辜,听得他说:“姐姐不是要带我去仙境么,快走呀。”
他目光澄澈,还带着几丝纯真,声音甜丝丝的:“姐姐?”
“哎。”粉裙女子回过神,有些奇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勾了唇角,像是在看一盘稚嫩的肉,“那就跟我来吧。”
白迟手指绕了绕腰上的白绫,笑的很甜:“姐姐带路。别走太快,我怕跟丢了。”
粉裙女子闻言果然碎步轻易,缓缓地往前走,还不时回过头来看看白迟是不是跟了上来,见白迟一直笑眯眯地跟着自己,这才放心大胆地加快了些脚步。
穿过河岸和拱桥,铺着青石板的街道上逐渐人声多了起来,两边点起了大红的灯笼,红纸中影影绰绰像是有什么在舞动,但定睛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只像是其中蜡烛的灯影在晚风中摇曳生姿。
街上的人好像都穿上了喜庆的红衣,他们脸上两颊涂了大红的胭脂,红红一团,面上笑的开心又愉悦,见到白迟来了都连连鞠躬道喜。
“哎,小少爷大喜。”
“恭喜小少爷今日大喜!”
“奴能在有生之年见到小少爷成婚,真是死也瞑目!”
“呸呸呸,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死不死的。哎,小少爷大喜,大喜呀!”
“小少爷大喜,快快上轿,怎么还没更衣呢!”
“是了是了,大婚怎能穿白的,快快把衣裳换了!”
白迟见着一群红衣红腮红,脸色却苍白如纸的人笑吟吟地冲他围了上来,前面一人手里还捧着一套大红的新娘装递过来,粉裙女子笑着接过,塞入白迟的手里。
“乖少爷,穿上这个,入了喜轿,就能去仙境见夫君啦。”
“这就是仙境?”白迟眯了眯眼,手中的喜服冰凉彻骨,魔气森森。
她面上微微裂了一道黑色的缝隙,像是笑太多面具干枯龟裂一般,但自身浑然不知,只意味深长地看着白迟,表情显得阴森恐怖:“你想他了,我便带你去见他,带你嫁给他,你说,这是不是仙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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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喜事
粉裙女子的手也变得干燥起来, 轻轻碰到衣摆簌簌地掉落着粉尘,像是老旧的墙壁经历了日光常年的暴晒已经彻底干裂,稍稍一点力度就能轻易剥下墙皮来。
可她丝毫不觉得疼痛或者异状,眼神期待地看着白迟, 希望他能够尽快穿上衣服。
与此同时, 八个红衣红帽的轿夫抬了一定极其豪华的喜轿来,后面跟着一串长长的乐队, 这些乐师们手持唢呐喇叭, 锣鼓小镲, 和轿夫们一样, 面色纸白却涂着红红的胭脂, 像极了棺材铺里扎的纸人们, 此刻也都没有动手里的家伙式, 双眼发光地齐齐看向白迟, 充满了期待。
被一个浑身皲裂的女人, 和一群诡异的红衣纸人充满期待地眼神盯着, 白迟眼皮却也不挑一下,抱怨:“这是新娘的衣服, 我是新郎。”
他抬眼就看见众“人”的眼神中参杂了一丝迷茫, 粉裙女子适时地问出了大家的心声:“这小少爷,您不是下面那个吗?”
这下白迟就不是很高兴了:“下面那个也是新郎好吗!”
粉裙女子不是很能理解地挠了挠手背, 灰白色的粉末“哗啦啦”掉了一大推,她手背上明显薄了几层, 抓痕清晰地印刻在上面,留下几道坑。
“可,可就这一件衣服,是夫人亲手缝制的。”
“夫人?”白迟顿了一下, 问道,“哪个夫人?”
“就是就是夫人啊。”粉裙女子笑了笑,坚定地说,“就是夫人。”
“吉时快到了,小少爷。”她眼中雾气蒙蒙,声音飘忽不定地说,“误了时辰,夫人会生气的。”
白迟垂了眼眸,浓密的睫毛遮住瞳中所有情绪,他思索了几息,指尖一松,便抖开了大红的喜服:“好。”
*
师雪舒被套上了一件衣服,只是这衣服通体水汽森森,散发着一股尘封的霉味,上面绣着麒麟的金线因为放得太久而发白断裂,有些地方冒着线头,布料磨得也有些花,毛瑟瑟的边,发白又发皱。
“吉时快到了。”一个骨瘦嶙峋的老管家穿着同样皱皱巴巴滴着水的红色衣服,帽子戴的有些歪,但干枯如柴的手却很有力量,按着师雪舒的肩膀,源源不断涌过来的魔气牢牢困着他无法动弹,时刻侵蚀着他体内的灵力。
“什么吉时。”师雪舒淡淡问道,却也没有费力挣扎,扫过大堂内布置的像模像样的喜堂,大抵明白自己被拖入了幻境,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谁布置下了这样的幻境场面,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喜堂内乍一看过去都是耀目的红色,只是这桌椅板凳上都结了厚厚一层灰,红色的地毯和窗帘都沾满了深色的污渍,却又像是被洗过很多遍有些发白老旧,厅内摆了好多桌宴席,穿着大红衣服的侍女侍从来回走动,宾客们举杯笑意盈盈却不交谈,脸上画着两团大红的胭脂,嘴角被画了两条向上弯弯的红线,像是笑得很开心,却又诡异阴森。
他被按在最上方拜堂的位置,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两个黑檀木的棺材,用大红的绸带如礼物般绑好了,两边恭敬立着红衣的童男童女,同样嘴角画着大红的笑容森森看着师雪舒。
烛火照耀,这些“人”的脚下却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影子,只余着一滩滩黑色的水迹,魔泥在地面上来回游动,从这些“人”的身上钻来钻去,又游回到地面水渍中不见了踪影。
这里的“人”明显不是人。
“当然是拜堂的吉时。”老管家“呵呵”笑了两声,手却未从师雪舒肩膀上移开,目光却望向了远处,仔细看上去,他的瞳孔内只剩下眼白,没有任何光泽的干瘪,盯着某处却像是出了神,“您期待了好久,不久盼着这一日吗?”
“我是谁?”师雪舒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冤魂似乎残留着很强烈的怨念,神志还有那么几丝的留存。
“你是”老管家好似被这个问题给难住了,略微思索了一下,看了看师雪舒,又看了看他身上刚刚被自己套上的衣服,恍然大悟道,“你,你是——”
“吉时已到——”
“新人入场——”
突如其来的尖锐叫喊声打断了老管家的话,他立即变得兴奋起来,手掌似乎都在不住地颤抖:“来了,来了!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师雪舒定睛往喜堂入口处看去,只听一阵刺耳的唢呐声陪着锣鼓乐突兀地在门外响起,吹奏得正是民间中婚嫁时常演奏的曲目——《贺郎喜》,与此同时,一阵悦耳的女声合着乐高声唱起来。
“莲双并蒂碧波谭,玉绕金珠韵随弦——”
“此日随君阴阳渡,从此不教阎帝还——”
“烈灼刀割油滚身,拔舌掏心钉板困——”
“我身比做君魄受,来世血泪沾满襟——”
那歌声逐渐尖利凄冷,随着乐声的尾音而落下,厅内的“人们”却似乎像是没有听清楚歌词的内容,只觉唱的甚是美妙,不由自主都站起身来鼓掌,巴掌拍在一起像是纸张交叠发出的沙沙声,“人们”脸上红晕更甚,嘴角的笑容快要挂到眼角,眼珠漆黑没有半分白色,齐齐看向门口,似乎都充满了期待。
破旧的门被打开,阴冷的风霎时间灌入厅堂内,只见八个轿夫颤颤巍巍地抬着一顶华丽的喜轿,跨过了门槛往内里走来,他们帽子有些歪,面色的红晕比之大厅里的更甚,只是没什么笑容,瞪着厅内的人有些不快,像极了要出嫁自家人时的落寞和不甘情绪。
轿旁跟着一个女子,她并没有像其他人一般穿一身大红的送嫁服,而是紫衣粉裙显得娇俏可人,如果没有面上和手上那些黑色如爬虫一般密密麻麻的裂痕就更像个真人了。
她抬手抹了抹丝毫不存在的眼泪,很明显,刚刚唱歌的人就是她,见门打开了,目光冷漠地扫过大厅里的“人”,最终停留在师雪舒和老管家的身上。
师雪舒眉头微微动了动,正常的妖怪算是出现了。
如果他猜的没错,这个粉裙的女子就是目前这个幻境的主导者,虽然不算是布置人,但想要破掉这个法术,就得从她入手。
幻境分很多种,有些是鬼魂将人拉入到一个无限循环的噩梦中,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俗称鬼打墙,算是最低级的幻境,稍微学过些的修士就能够轻易破除。
有些是借着阵法的加持,运用许多天材地宝突破人的心理防线,让其沉浸于过去的场景中无法自拔,意志不坚定的很容易被困死在自己的幻境中,可对于师雪舒这种神识极其强大的人来说,基本钻不到什么空子。
还有最后一种,也是最厉害的,就是冤魂幻境。
某个地方如果承载了太多的冤魂,他们心中有极其强烈的愿望没能实现,死前又遭受了莫大的痛苦,死后就成了缚地灵无法从这里离开,更加不能转世投胎。
施法者实力足够强大,并与冤魂结了契约就能形成一个万魂迷阵,困在其中的人,除非在被阴气秏干精气之前完成所有冤魂的心愿,否则死都离不开这个阵法,还会成为里面强有力的一个冤魂代表,除非下一个人来完成他的心愿,才能离开转世投胎。
制造这样一个阵法,就如它的名字,要至少一万个冤魂。
师雪舒漆黑的眼眸平淡地看着门口逐渐进来的花轿,以及那个用怨毒目光看着自己的粉裙女子,心底微微下沉——他得完成这场内所有冤魂的心愿,才能从这个幻境中出去。
而这里冤魂看上去不过百人,阴气森森就已经逼得人难以呼吸,一万个冤魂恐怕同时出现的时候,他会直接被侵蚀得连渣滓都不剩。
如果这种情形发生在以往他实力全胜的时候,大可以用最直接的方式一路斩杀厉鬼,在厉鬼中揪出施法者就能中断法术,也不会很困难。
可如今,他的实力只剩以往一层左右,不思给了白迟,基本处于极度的劣势境地,此刻还被一个厉鬼按在椅子上无法动弹。
换做任何一个人,在这时无论面上有多么淡然,内心也一定会多少充满绝望。
粉裙女冷笑一声盯着师雪舒,似乎在嘲笑他的强装镇定和虚伪做作,就在她要开口的时候,师雪舒突然开了口。
“新人到了呢。”他语气依旧淡然无波,微微侧头对着老管家说,“你这样按着我,怎么拜堂,放心,我会同意这门婚事的。”
老管家似乎愣了一下,场内的宾客和轿夫以及粉裙女子都愣了一下,喜轿的门帘被风吹动,里面的人伸出一只修长瓷白的手,轻轻搭在了门框上。
师雪舒目光扫到那只手明显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
“以前是我错了。”他看着喜轿里的人慢慢躬身出来,语气没有什么变化,“实际上——”
“孩子的大喜之日,木已成舟,我只好同意了。”
他看着扯下盖头一脸蒙圈的白迟,嘴边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对吧,我的好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论,夫君在婚礼现场突然变成我爹的脸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bushi)
栾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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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棺材
目光越过喜堂中间的两具棺材, 白迟愣愣地看着喜堂中央穿着一身古朴红色衣服坐着的男人,瞳孔中微微骤缩,冷意霎时间笼罩了周身。
那是个身形高大却瘦削,但面庞上永远带着一股子邪气的男人, 他面容上看不出年龄, 但瞳孔中的红色和与前世他极其相似的面貌白迟一眼就能认出这人,化成灰都认得!
栾司!那个从小将自己前世丢在怪物堆里冷血无情、后来又撕毁了与师雪舒签订的协议还将自己丢入到蛇猿口中的、栾池的父亲——魔尊栾司!
白迟手指在喜轿边收紧, 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当时在被蛇猿拦腰咬住的时候, 他明明看见栾司也被蛇猿给劈成了两半, 虽然后面自己死掉什么都不知道, 但以蛇猿的术法来说, 不降猎物的灵魂吞噬干净是决计不会罢口。
他能获救是个意外, 即便是那位救了自己, 自己还是依旧沉睡了三百年才苏醒过来破壳而出, 可栾司, 他凭什么还活着!
座上那人血肉呼吸俱在,绝对不是冤魂厉鬼一类, 而是和自己一样, 有着肉身、魂魄的人类修士,浑身魔气缠身, 一张脸像极了栾司,如果说他不是, 白迟也不愿意相信这世界上还有跟这家伙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况且,况且白迟心跳骤然加快,那人方才说了话,他说“我的孩子”。
只有栾司会这样称呼自己。
“小少爷, 既然老爷同意了这门婚事,那便速速上前拜堂了,莫要误了吉时。”粉裙女的情绪似乎比先前缓和了许多,看着“栾司”的眼神都没那么凶狠了,看来是这人对婚事的“谅解”导致了她态度的变化。
白迟丢下手里的盖头,一步步往前走去,旁边的粉裙女连忙拾起盖头跑过来:“哎呀小少爷,这可不能丢,戴着戴着,只有新郎才能揭盖头呢。”
眼前被蒙上一层绰约的红色,白迟忍了忍还是没有掀开,实际上他很快冷静下来后就能想到,这人一定不可能是栾司。
高傲如栾司,决计不可能同意自己的任何婚事,他从来压根也没有想让自己成婚的打算,不论是跟男人还是女人。
从他记事开始,栾司就是一个修炼狂,自己的三个姐姐和两个哥哥也因为不能理解和做到栾司要求的修炼方式,而早早离开了家,改名换姓天各一方,只有自己,被摔打到大,在鬼门关徘徊了无数次,才练就了一身修为,最后还是被他亲手丢进了凶兽口中而死。
这样冷血的人,恶毒的人,完全就不配做一个父亲,他的生命中除了修炼和杀戮似乎没有其他任何重要的事情,就算是魂魄犹在,也决计不会当着自己面,同意自己成婚。
在栾司看来,成婚后的栾池只会耽误自身修炼的时间而已,只会成为一个废物。
座上的这个“栾司”,更像是被厉鬼抓进幻境的修士,和自己一样,想要陪着这些鬼演上这么一出戏,从而找到破除幻境的方法。
盖头下的白迟扯了扯嘴角,自己身处这个离奇的幻境,在没有找到突破口之前也不好轻举妄动,不然,不管这人是谁,长得和栾司一样就是找死。
“难得老爷同意了,夫人泉下有知,也会为小少爷感到开心。”粉裙女欣慰道,伸手牢牢扶着白迟的胳膊,将他一步步带到了喜堂的中央,压着他的肩膀跪下,“吉时到,跪——”
白迟挣扎了一下:“新郎还没来,跪什么跪,拜什么堂?”
粉裙女似乎愣了一下,压着白迟肩膀的手都松了松,说:“新郎不就在这儿吗?”
“在哪儿?”白迟抬手掀了盖头,不耐烦地问她。
“这儿啊。”粉裙女伸手指了指他身后的一具棺材,“小少爷,仙尊就在棺材里等你呢。等你拜完堂,就能和他一起,长眠于底下了。”
说着,她的手指向了旁边的一具棺材,笑的凄婉,面上的裂缝更多,墙灰一样的粉末簌簌往下落,如同眼泪:“可怜的仙尊,为了救那全村的百姓使用禁术,活活死在了当场,浑身没有一块好肉。死的可真惨呐!”
白迟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来就要去掀那棺材板,被粉裙女眼疾手快地按在了地上,只听她尖利的声音传来:“此刻不行!必须拜堂!拜完堂才能动!”
“对,必须拜堂。”老管家的声音阴恻恻传来。
“拜堂,必须拜堂。”底下宾客也赞同地回应,起初一两人跟着迎合,直到后来,全场的宾客手中举着红色的喜筷,齐声喝道。
“拜堂!拜堂!”
“拜堂!拜堂!”
“拜堂!拜堂!”
白迟被压在地上有些眼晕,不知道为什么,他浑身的灵力从下船那一刻起就如同被封印了一般,丝毫使不出来,只能护着周身和心脉,以及靠着重明鸟这躯体中天生的体质压抑住阴气不往体内钻,但此刻连这个等级看上去不是很高的女鬼都解决不掉了。
“拜堂。”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其余众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白迟一怔,只听那人继续说,“听话。”
那声音也像极了栾司,只是不知温柔了多少倍,带着抚慰的、温柔而又坚定的情绪,包裹着白迟的心,有那么一刹那,他真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不是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和蔼的父亲。
白迟顶着压力点了点头,肩背上的压力才松开了些,只听粉裙女在头顶上讪讪道:“道没见你这样听过老爷的话。”
她使了力让白迟跪下,声音兴奋起来:“一拜天地——”
“等等。”白迟突然出声,打断了粉裙女的声音。
他隔着盖头隐约看到,前面上首坐着一个“老爷”,另一边却是空位。但方才粉裙女递给自己嫁衣的时候,明明说是“夫人亲手缝制的”。
这嫁衣簇新,他本以为这“夫人”应当也在场,却不料只剩“老爷”一人。
儿女成婚,却只有高堂一人,只能说明,这位“夫人”,在这个幻境中已经去世了。
可这里不都是鬼吗?这位“夫人”不能变成鬼吗?
他收紧了手指:“夫人为何不在?”
粉裙女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怔愣了一下,眼眶中竟然有些湿润,她垂下了头:“夫人,夫人就在这里。”
在这里?
白迟的目光敏锐地环视,最终停留在另一个棺材上。
这具棺材放的位置和“新郎”位置不太一样,略微靠前了一些,准确来说,更像是放在“老爷”旁边的座椅前面。
他看了良久,最终还是垂下了眼帘。
“一拜天地——”他被按着脖子往下拜,脑中思绪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这个“老爷”模样长得和栾司一模一样,那这位死去的“夫人”,给自己做了嫁衣的“夫人”,会不会就和自己娘亲长得一样呢。既然是幻境,那么会不会他能在这里见到自己娘亲的模样?
他心跳微微凌乱起来,据说娘亲当时是因为生下他难产而死,栾司的性情在那之后大变,导致几个孩子接连离开,自己也从不与他亲近。
也许几个兄姐见过娘亲的模样,但他却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此时就在想,这个棺材中的“夫人”,会不会就是娘亲的模样。
“二拜高堂——”
粉裙女压着白迟的脖子,将他狠狠往“夫人”棺材的方向按下去,与此同时目露凶光,看着白迟就像看着待宰的牛羊,尖利的牙齿从唇边划出,浑身更白了,黑色的龟裂不断加深,隐约能看见缝隙中露出的猩红色。
底下的宾客们高举着筷子,他们脸蛋兴奋得通红,双目牢牢盯着白迟,不由自主地吞咽口水,像是在等着拜堂结束之后,就拿手中的筷子前去饱餐一顿。
“夫妻对拜——”
粉裙女凄厉地叫出最后一声,手上长长的指甲迅速生长出来,带着乌黑泛紫的色泽,狠狠扎入白迟后颈的皮肉中,压着他转向“新郎”的棺材,疯狂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夫人啊夫人,你终于看到这一天了!”
白迟此刻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以及死亡逼近的寒意,脑中明白过来,这些鬼抓了自己来,就是为了完成拜堂给这个“夫人”看,然后再将人杀了祭奠“夫人”。
他从没见过有什么鬼祟居然拥有这么强烈的怨念,导致幻境凝实不说,还能压制修士的灵力。
但他没空想这么多了,这具身躯修为太弱,即便天生血脉纯净,此刻也不是这群厉鬼的对手。
就在粉裙女要猛地按下他头颅的那一刻,白迟眼中兀然亮起一抹浓黑,浸染了他所有的眼白,地面上隐约存在,却无主的魔气骤然兴奋起来,整个喜堂卷起一阵强烈的狂风,自地底而出,化作浓厚的黑雾,霎时间钻入到了白迟的身体中。
粉裙女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开,尖利的长爪也从白迟皮肉中拔出,却并未带出一丝血液,与此同时,她看见白迟颈后的伤口正在黑色雾气的笼罩下极速恢复,很快恢复了原样,只是那后颈的皮肤变得更加苍白如珠,眼前原本没什么威胁的少年,此刻身上却爆发出一股惊人的煞气。
白迟却没有先去理会一屋子的鬼怪,他手指像是被加上了一截指骨般,变得更加纤长白皙,缓缓抬起搭在面前“新郎”的棺材上,狠狠地推开了棺材盖。
下一刻,他的呼吸几乎停止。
那张熟悉无比的面容,带着些许沧桑和恬淡出现在他的眼前,像是睡着了一般,双手交叠在胸口,却僵硬无比,没有半点呼吸。
“喂,阿白,醒醒。”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鞠躬.jpg
27.危机
白迟的声音很平静, 他伸手抚上师雪舒冰冷的脸颊,那触感真实,并非幻象所化,灰白的发此刻变得干涩起来, 整个模样正是他在乌蓬湖上见到的那样, 只是没了呼吸,没了半分温度。
“我杀了你——去死——”身后女人声音尖利可怕, 带着阵阵阴风向他袭来, 白迟连头也没回, 任由那利爪狠狠拍在自己身上, 他的身体与棺材中的师雪舒一同猛烈地震动起来, 喉头一阵腥咸涌上, 粘稠的液体溢出唇角, 他的眼睛依旧牢牢盯着师雪舒的脸, 忽的向下看去, 却见在方才震动中, 只穿着白色里衣的师雪舒袖口中划出的一点火红。
他伸手迅速地扒了两下,指尖僵直在那根火红的羽毛上。
一股强烈的不敢置信和疯狂压抑的冲动自胸中而起, 场中的一切似乎都不重要, 什么百鬼婚宴,什么要杀自己的鬼, 什么像极了栾司的人这些统统不重要了!
师雪舒死了。
他死了!
白迟猛然回头,全是黑色魔气的瞳孔中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嗓音干涩而沙哑,唇被血液染得鲜红可怖,他死死盯着粉裙女:“你,杀了他?”
“哈哈哈哈——”粉裙女此刻身上的衣服也龟裂开来, 整个下半身变成了粗长的蛇尾,上面覆盖着黑色的鳞片,裹着黏腻的绿色液体,看上去恶心又恐怖。
她的脸也变了模样,嘴脸尖尖地往前伸,下颌线变得锋利尖锐,浑身纸白,布满黑色如虫般的裂缝,每个裂缝中都能隐约看见血红的内里,里面都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雪白牙齿,有的裂缝甚至已经长开,尖利的排牙中滴着晶莹的涎液,好似整张脸上除了眼睛外,都是翻起的血红大口。
此刻这些大口一同厉声笑着,重叠的声音男女老少皆有,混合起来充斥着整个厅堂:“哈哈哈哈——小少爷,夫人等你与你和姑爷团聚呢——哈哈哈哈——奴家送你一程!”
粉裙女——此刻应该叫蛇妖,她身形涨大了起码三四倍,此刻俯冲下来扑向白迟,所有的血色大口齐齐长开,吐着长长的分叉蛇信,同时喷射出绿色的液体,铺天盖地地袭来。
底下的宾客们有的开始骂人。
“圃絮你个死丫头,被毒液喷死了肉都吃不成了!”
“好容易弄个细皮嫩肉的,给我们留着点!”
“我要吃婚宴大菜啊——给我留个手指头也行啊——”
“脚趾头,或者头发丝,啥啥都行啊!”
名叫圃絮的蛇妖明显是和底下一群纸人般的宾客是先前就准备好了的,但她此刻被惹怒,压根儿听不见任何鬼的建议,只想把这个家伙给弄死。
可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干瘦的手挡在了白迟面前,老管家掏出了一面镜子,在那些毒液喷射过来的时候骤然放大,将所有的攻击挡了下来,并一掌拍开了圃絮。
“圃丫头,新人还要敬茶,老爷夫人还没训话,这洞房还入不得。”
老管家佝偻着背,声音苍老却和蔼,但轻易就能挡下这条可怕巨蛇的攻击,向来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鬼。
白迟没工夫去猜这两个鬼怎么就自己打了起来,仅凭师雪舒的死,他已经双眼要滴血,脑中一片混沌,那个方才还在船上给自己剥莲子,之前在停雪峰上搂着自己说“你早日化为人形离开就安全”了这种话,那个为了守护普通人用了禁术把自己弄成那副模样的家伙,怎么可能真的死了!
他绝对不能相信!
师雪舒是神级修士,也正因为这个级别的修为,才让他能在使用了最恐怖的禁术后还能活着,他就算是肉身陨落,也一定还有神魂残余!
他脑中飞快地思索,手中的魔气却酝酿出了一把通体乌黑,却带着玉石质地特有的透亮光泽的短笛。那短笛上魔气浓郁甚至纯度胜过白迟身上的魔气,一拿出来,顿时空气中的阴寒之气被另一种更加恐怖的力量所替代。
短笛送到唇边,一个音符尖叫着冲向圃絮,空气中的魔气被压缩成一团几乎能被看见的实质,疯狂地打着璇像是要将蛇妖给割裂搅碎在这魔音之中!
圃絮和老管家明显都察觉到了这攻击的诡异和凌厉,互相打斗的动作瞬间变成了对这奇怪刺耳音律的抵抗。
白迟的手极稳,眼中黑色弥漫攒动,杀意和冷厉在此刻爆发,完全没了半点先前富家小公子的懒散娇贵模样,刻在骨子里的凶性在得到师雪舒死亡消息之后彻底被激发。
但他也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因为按照这些鬼一系列的做法,似乎要等到被捉来的人拜堂流程完全结束才会动手杀人,与其说是害人性命,不如说是在做一场祭祀。
很明显,他们的祭祀对象就是这个“夫人”。
如果说整个祭祀流程没有完成,那么按照道理,自己和师雪舒也绝对不会轻易被杀死,所以,即便是看见了师雪舒冰冷的肉身,他也敢肯定,师雪舒的魂魄一定被留存在某处,甚至这些鬼无法处理师雪舒这个神级修士的魂魄,只能将其困在某个地方。
他手指按着短笛孔穴,音律疯狂涌动,众鬼在这音律中齐声哀嚎惨叫,但这些都无法激起他眼中的任何一丝波澜。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将师雪舒的魂魄完整地找出来!
“啊——”圃絮痛苦地捂着脑袋疯叫起来,她不可置信地怒吼,“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在这里使用法术!”
“是邪术!”老管家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对于白迟的攻击,他似乎也有些吃不消,但比起圃絮来说好了很多,枯瘦的手在一瞬间化作了带着锯齿的黑色长刀,腐臭的味道霎时间传遍整个空气,可就在他要攻击的那一霎那,他浑浊的只有眼白的眼里却倒映出了那把短笛的形状。
他整个人颤抖起来:“池池少主!”
这一声可谓平地惊雷,连同圃絮在内的所有鬼都用震惊地眼神看向白迟手中的那把短笛,那是属于他们少主,独有的、珍贵的武器!
“哼。”白迟缓缓移开短笛,并不是很想对以往熟悉的人下死手,但也在思量如何能让他们认出自己,将师雪舒的魂魄还回来。
是的,从他见到圃絮的那一刻起,便明白自己身处幻境,而且,这个庞大的幻境中所有的鬼怪,都是三百年前死去的魔修化身。
圃絮是他娘亲的侍女,和老管家一样,从小照顾自己的起居生活,每次在被栾司折磨得半死,都是他们边流眼泪边为自己疗伤,虽说他恨透了莲骨宫,也不会对这里任何一个人有好脸色,但也真心明白,谁是对自己好的人。
只是没有料到,在那场大战,自己死了之后,他们也会陨落,还变成了这个模样,如今像是被人以大阵困住在幻境中,只能不断引诱人进入幻境,再食其精血魂魄为生。
不管是哪个该死的家伙做了这样的事困住这么多莲骨宫的冤魂,他一定要将这人揪出来碎尸万段!
随着笛声的戛然而止,周围众鬼的压力顿时骤减,底下的宾客讪讪地放下筷子,垂头丧气地坐在桌边都不想说话,圃絮和老管家站在一侧,皆冷冷地盯着白迟,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垂眸冷声道:“灵力不能用,魔功总能使吧。”
“说,这棺材里人的魂魄在什么地方!”白迟抬眼,双目中依旧魔气氤氲,没有半丝眼白,像个地狱中出来的魔鬼般,举着黑色恐怖的短笛扫过众鬼,“给你们机会了。”
老管家面上神色不定,低声问道:“你先说,手上的归情怎么来的,少主死了三百年,他的法器也随之消失了三百年,为何会在你的手上!你又怎么会吹这曲《问歌》!”
白迟冷笑:“现在是我在问你。”
少年红色嫁衣在浓郁的魔气中摇摆,染了鲜血的红唇煞气逼人,此刻声音冷厉得让对面两只老鬼都打了个寒颤,仿佛在很久很久之前,面对少主时候的害怕此刻又浮现。
“我管你是谁,敢拿少主的东西就是找死!”圃絮极其肯定面前的少年从肉身到魂魄气息没有哪一样能和栾池一样,完全就是陌生和诡异,愤怒和恨意潮水般疯狂涌动,她再次尖叫一声,身体无限膨胀起来,头顶几乎要碰到了整个石洞喜堂的顶端。
与此同时,方才一直冷静漠然的老管家也刹那间变了形态,他的身躯割破了衣服,四肢变成粗长长着黑毛的蜘蛛腿,如同方才那只手一般,前端变成锋利的长刀,从腋下腰间又长出另外四根出来,脸上胸口全是密密麻麻的眼珠,但只有眼白,通体像一只巨大的毒蜘蛛。
而白迟身上的魔气此刻却渐渐褪去了不少,他握着归情的手紧了紧,毕竟是一具修为有些弱的鸟类躯体,无法长时间承载这么多的魔气,如果他再这样强行召唤此处的魔气,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打回原形了。
眼前两个厉鬼看似早已化作妖物,即便是曾经自己熟悉的两个人,此时也决计不会认出来自己,甚至会因为手中的短笛疯狂将他置于死地。
该死!
突然,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他的手腕,男人声音温和地在耳边响起:“收起身上所有的魔气,跟我走。”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鞠躬.jpg
28.契约
是那个“栾司”的声音, 白迟双眼微眯,心道我还没找你麻烦,你倒是过来想指挥我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人手上劲道极大, 白迟挣了一下竟然没能挣脱, 眼看着两个庞大的怪物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他只得举起手中的归情打算应敌。
但另一只苍白的手按住了他的短笛, 却丝毫没有被魔气侵扰到, “栾司”依旧声音平稳地说:“白迟, 听我的。”
这一声如同惊枝春雷, 顿时将白迟脑中的疯狂和混乱炸开, 徒留下震惊和不可思议。
不过他没有功夫细想, 被“栾司”拉着就跑, 下意识地不再抵抗, 甚至听话地散去了一身的魔气, 手中的归情也消失不见, 他反手紧紧握住“栾司”的手,生怕他跑掉不见一般, 在他的带领下疯狂逃跑。
这个“栾司”自然就是师雪舒, 只是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上岸之后, 神魂就出了窍,被吸附到了这具栾司的尸体上。同时也极为震惊, 这栾司的尸身魂魄早已消散,但是肉身却能保持得这样完好无损。
如果他没记错,当时他亲眼看见栾司也被蛇猿吞入了腹中。
一切事情发生得太过匪夷所思,包括为什么自己手中这个人, 虽然身形神魂完全跟栾池没有半分关系,可无论是他作为重明鸟时候对自己生活习惯的熟悉、那些依赖的小动作,以及现在化为人身之后,和栾池所有动作性格极为的相似,都让他真的认为这人就是栾池。
甚至他还有栾池的本命法器——归情。
那是栾池母亲死前留下的,遗言中将这把短笛留给了栾池,不仅威力无穷,甚至也生出了器灵来。
他不信世上巧合都会汇聚在一处、一个人的身上,但白迟一日不开口告诉自己真实身份,他也一日不会问。
师雪舒伸手在空气中迅速画了一个符咒,只见先前汇聚在白迟身上的魔气,此刻纷纷向他体内涌来。
这既然是栾司的肉身,那么在魂魄被排斥之前,他就能以魔修之躯吸取魔气来应对两只难缠的怪物。
果然,栾司的身体比起白迟这个血统纯正的神鸟之躯,显然能更好地容纳和运用魔气。
师雪舒飞快地在空中结印,在蛇妖和蜘蛛扑上来的一刹那凝结出来一面漆黑光滑的巨大盾牌,盾牌上花纹繁复,俨然是曾经栾池教他的几个邪术之一。
【你是仙尊哎,为什么要学这个?】栾池皱着眉头不解,【我答应你不滥用邪术了,你也没必要再找些破解之法来控制我吧阿白。】
他扯着师雪舒的衣袖仰着脸:【我很乖的阿白。】
少年眼中的星星点点融在漆黑的瞳孔里,师雪舒心头一悸,拍了拍他的脑袋:【是为了阻止其他魔修以邪术害人。】
他靠近了栾池,感受着少年逐渐加速的呼吸声,说:【我哪里控制得了你,明明被你控制了,包括余生。】
盾牌与两个怪物相撞的时候发出“砰——”地一声巨响,随即迅速炸裂开来,师雪舒扯过白迟,将他护在身前,牢牢替他抵挡住这猛烈的冲击。
与此同时,他带着白迟借用爆炸的冲击往一处密道而去,这莲骨宫的结构在他脑海中早就牢牢地打上了烙印,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两个怪物身形庞大,他就专往狭窄的密道中走去,料想两妖不会愿意用身形破坏莲骨宫的构造,只能恢复原身大小来追二人,但这样就能够降低许多攻击强度,速度也慢了下来。
师雪舒便趁着这个机会,往右侧的一处密道中掠去,手中结印将浑身的一半魔气散往另一个放向,同时推开一扇石门带着白迟一起钻了进去,接着关闭石门放下万斤坠,再以邪术阵法将此处封印。
做完这些,浑身的魔气也剩了不多,而神魂也开始不稳定起来,他开始控制不住栾司的身体,松开了白迟,滑坐到地上。
方才的那一次碰撞就几乎将他的神魂撞击出来,但现在肉身不在身边,若是神魂出窍没有地方可以依附,最多十二个时辰就会渐渐散去,再难找回了。
两妖很快追了上来,狠狠撞击着石门,但不过半刻钟的时间便停止了动静,他们似乎觉察到了其他地方浓厚的魔气而离开了这里。
师雪舒倒地的时候被白迟紧紧搂住,听见少年颤抖的声音说:“师道长,是你对吗?”
他此刻无法控制身体开口,神识清醒身体却无法动弹的感受如同梦魇,很是难受。
白迟将他搂得更紧,却下意识不去看他那张和栾司长得极像的脸:“道长,道长,你控制好,千万别让魂魄离体了,我去把你肉身带来。”
说着将师雪舒的身体放平在地上,站起身体往墓室里走去。
师雪舒猛地呼出一口气,从栾司尸身上坐起身来:“找不到破阵的方法,魂魄回归身体也没什么用。”
白迟一惊,果然看见师雪舒模样的魂体出窍,又转身回到他身边抓住他若隐若现的手:“你怎么出来了!方才是方才那攻击,你做什么要帮我挡啊!”
“到底不是我的身体,可能不是很心疼。”师雪舒淡淡道,看向白迟,“你呢,认识这人吗?”
白迟明显一顿,瞟了眼栾司的尸身,垂眸摇头:“不认识啊。”
“方才那鬼叫你池少主”师雪舒低头问道,声音很轻,“还有那短笛,这是怎么回事?”
“啊,这个”白迟下意识松开了师雪舒的手,嘴唇抿了抿,“家父自小觉得我身体差,便送我去仙门里修炼过几年,这短笛是认识的道人赠送至于什么池少主,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号,他们估计是认错了,毕竟都是鬼了,糊里糊涂也很正常。”
“是这样啊。”师雪舒点头应声,听不出来声音中的情绪。
白迟有些心虚地环顾四周,喃喃道:“这里有路出去吗”
“实际上,我家外子名为栾池。”师雪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狠狠在他心头揪了一把。
他回过头来,忍住满心的酸涩,低头应和:“噢,噢。原来道长的道侣是个男人啊”
话没说完,他唇上被软指轻按,听见师雪舒道:“嘘——听我说完。”
他怔愕地抬眼看着师雪舒,听他缓缓说:“你很像他。他属魔道,很爱害羞。还有,他如果还活着,今年应该三百一十六岁了。”
师雪舒清澈的眼眸深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暗红色,就这样静静地盯着他,似乎想亲口听他说,听他说
白迟狠狠闭上眼不去看师雪舒的眸子,心中呐喊:我就是栾池,就是栾池,就是你家那个外子啊——
可他不能说,他不能说!
回忆如狂潮一般淹没了此刻的白迟,也就是魔界少主,栾司的小儿子,三界中鼎鼎有名修白仙尊的道侣,栾池
三百年前的那场混战里,他被双目赤红的栾司丢入到了蛇猿的大口中,生生拦腰咬断,蛇猿最擅长,也绝对不会出错的天赋技能就是吸食人类魂魄,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魂魄被从肉身中抽取走,甚至眼中还倒映着师雪舒的身影,便被铺天盖地的疼痛给淹没了神志。
最后的一刹那,他似乎听见一个声音在问他:“想活吗?”
他毫不犹豫:“想!”
弥留之际,似乎听见一个女子轻笑声,便完全失去了意识。
那之后,他不断在梦中沉浮,就如同在炼狱中被人煅烧着魂魄,在烈火熔浆中反复来回地滚烧,以厉锤千万次重击,疼痛让他叫不出声,甚至连战栗这种原始反应都没有半分,意识就在这样混沌和极致的折磨中不断模糊,又凭借着毅力再次清醒。
知道痛,那便是没有死,只要不死,只要能活着再见到师雪舒,哪怕是受尽再多的痛楚他也无所畏惧。
这样的时日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天,他醒来的时候感受到周身不再是灼烧,而是包裹的温暖,身体和灵魂融合在了一起,他奋力地挣扎,破壳而出。
一双女子温润的手捧起雏鸟的身躯,笑吟吟地道:“成功了。”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鸟,甚至连人话也不能说,开口只能“啾啾啾”。
“乖鸟儿,记得我的话。”那女子说,“我会送你到仙尊身边,你可以永远永远地陪伴着他,但是,有一个条件。”
“你如今转世为鸟,必须忘记前尘往事,不得跟他透露半句前世的身份,也不能让他完全猜出来,否则”她的声音依旧笑意满满,“否则,仙尊的魂魄,可就永远、永远地灰飞烟灭了哦。”
他愤怒地叫出声,可被女子捏住了喙。
“这不是我救你的苛刻条件,而是命定的契约,如果不信,你便试试,但别怪我没告诉你,机会只有一次哦。”
她的声音温柔可爱。
“但只要你用心去找,命定的契约就有破解之法,在那之前,可千万千万不要轻易尝试呢。”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鞠躬.jpg
29.阳气
栾池是不敢轻易尝试的, 毕竟这人能在那样的情况下将自己这个几乎粉碎的魂魄救起来,除了天上的仙人,不可能会有人做到这件事,他不敢不信。
而现在, 师雪舒似乎已经怀疑到自己的身份了, 他得想办法才行。
因为他明白,这世上, 哪怕是其他任何人都不会相信魂魄灰飞烟灭还能重聚, 修士转世会成为神鸟这种事情, 师雪舒也一定会相信, 只因为发生这个事情的人是自己。
他忽而一笑, 目光清澈地看着师雪舒:“道长, 是不是我和你的道侣长得很像啊?所以你才愿意跟我去游湖, 给我剥莲子?”
师雪舒摇头:“你和他长得一点也不像。”他伸手点了点栾池的眼下, “这里, 没有红痣。”
栾池的眼睛圆圆的, 看上去可爱又无辜,没人会相信他会是杀戮中浸泡出来的魔界少主, 而白迟的眼角微微上挑, 含着三月春水四月桃花般,看一眼都能让人心颤, 笑起来却又纯洁可爱,像极了不谙世事的少年人。
可他还是看着他, 目光中几乎带了笃定,却又不肯说出口。
忽然,白迟手上出现了一柄黑色泛着玉色光芒的短笛,正是那把归情, 他将短笛往前递过去:“喏,这个给你。”
师雪舒一怔,伸手接过。
“怪不得我觉得这笛子跟我很是排斥呢,原来本是有主之笛了。”他笑着抬头看师雪舒,“是你道侣的吗?可能是被人捡了去,兜兜转转到我手上,现在,物归原主。”
“排斥?”师雪舒有些出神地看着手里的归情,当时栾池死的突然,法器确实也遗失了,他原本以为和蛇猿一同被封印了,如今手里这把实实在在是归情,他也正是看到白迟使用这归情极其熟练,这才确认,这人一定就是栾池。
“没错。”白迟点点头,“虽然威力很强大,可我用起来的时候总是跟我不合,像是里面有什么灵体在不断排斥我一样。”
“灵体?”师雪舒愣住了,迅速将神识探入其中,良久之后,果然在其中发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栾池的气息。
他的手都有些发抖,难道,难道栾池的魂魄被封印在了法器中吗!
黑色短笛被他放在额头眉心之处,师雪舒闭上了眼,整个魂体变的有些透明起来。
他现在属于魂魄离体的状态,半灵体在十二个时辰内没能回归肉身就会逐渐失忆和消散,最终彻底死亡变成孤魂野鬼。
而他现在大量使用魂体中蕴含的灵力和神识,明显加快了这一进度。
白迟有些着急,可如果不这样做,让师雪舒真的确认了自己就是栾池,那他魂魄只会在这之前先一步的灰飞烟灭。
他手指蜷缩成拳,眼中红光闪烁,周身一股热浪逐渐升起。
这幻阵对于元婴以下修士都有压制,导致灵力不能释放,只能任由鬼怪屠戮。
他这具重明鸟的身躯,虽然已经上天级三阶的水平,相当于修士元婴的水平,但因为修为薄弱,灵力不足以支撑修为,最多只能释放相当于金丹期的修为,所以被压制得厉害。
可如果不能挣脱这份灵力束缚,他就没办法帮助师雪舒夺回肉身,早点破除幻境了!
他眼中红色逐步扩大,师雪舒已经半透明的魂体让他心中焦躁不已,墓室里的温度越来越高,蕴含的力量也越发强大。
这样的变动似乎终于引开了外面怪物的注意,石门再次被猛烈地撞击起来,渗人的嘶吼声和指甲挠门的声音清晰可怖。
师雪舒的眼睛猛然睁开,他手里紧紧握着那把黑色短笛,面色苍白透明,微微喘着气。
“啊——”白迟猛然发出一声吼叫,一掌狠狠拍在地面上,石板碎裂,灼热的浪涛席卷整个墓室。
他抬起眼眸,整个瞳孔已经如红宝石一般璀璨,在热浪扑到师雪舒身上的前一刻,他伸手将人牢牢抱在自己怀里。
“道,道长,你太乱来了!”白迟有些怒火冲冲,“你可知道你现在是个什么状态!魂魄离体还敢这样使用灵力和神识,你是真的不要命了吗?!”
师雪舒有些恍惚地握着短笛,任由白迟搂着自己,薄唇紧紧抿成了一线,双目无神,不知是认错人的消息让他难以接受,还是因为神魂在迅速地消散导致记忆错乱。
门外厉鬼们的嘶吼声越来越强,厚重的石门被撞击出了几道裂缝,师雪舒布置下的阵法此刻因为他本身魂体的虚弱而变得单薄,很快就要被破开,到时不仅有那两只成了妖的圃絮和老管家,还有成百上千的“宾客”厉鬼,顷刻就能将二人撕成碎片!
“小池”师雪舒喃喃叫道,却不知是在喊白迟还是笛中那缕沉睡的残魂。
“我在,我在。”白迟此刻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就当是他在叫“小迟”了,他抬眼看了看门上的裂缝,面色沉静如水,“道长,得罪了。”
他稍稍往后移开一点身体,双手扶着师雪舒的肩膀将他往下拽了拽,微微踮起脚尖将唇瓣贴了上去。
灵巧的舌舔开他的唇缝,师雪舒猛然一颤,即将化为野鬼的魂魄此刻接触到纯正的阳气,他很自然地反手按住了白迟的后脑尽情索取。
白迟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起来,白皙的手背上火红的羽毛若隐若现,他极力隐忍着自己不要变回原形,一旦回去,就没办法将阳气渡给师雪舒了,无法保证他的魂魄不散,记忆不失。
他猛地推开师雪舒,抬手捂着极近窒息的胸口大口喘气,双眸恢复了漆黑,担忧地看向师雪舒:“道长,你还好吗?还认得我是谁吗?”
师雪舒胸膛微微起伏着,即便他如今不能完全算作人,可也依旧保持着人类呼吸的本能,原本涣散的瞳孔逐渐恢复了些神色,只是看着白迟的目光略微有些陌生。
“你,你是?”
果然。
白迟微微垂了眸,一笑之下露出些洁白的牙齿:“道长,你忘记了,我叫白迟啊。”
“白,白痴?”师雪舒有些迷惑,但注意力很快被门外厉鬼们的嘶吼声给吸引了,转头皱了眉,“阴气好深重的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脑一阵晕眩,睁眼看到自己的手呈半透明状,微微一怔:“这,我魂体出窍了!”
“没空跟你解释那么多了。”白迟上前拉了师雪舒就往墓室里面走去,语气急促,“道长,我们现在得尽快将你送回到身体所在的棺材处,否则你撑不过一个时辰!”
师雪舒紧紧跟在他身后,听到这话便不再多问,只道:“谢谢。”
白迟脚步一滞,回头看向他轻笑:“可不能只一句谢谢就了事,等着。”
他回头一脚踹开墓室最里侧的一个石棺材,拉着师雪舒一起跳了下去,棺材盖子在他们两人彻底进入之后“砰”地关上。
与此同时,石门“轰”地被破开,蛇妖和蜘蛛带着一群飘在半空中奇形怪状的厉鬼们冲了进来,几乎要将这间墓室整个填满。
“好呀,跑得还挺快呢。”蛇妖圃絮冷声笑道,她倒竖瞳孔转向老管家蜘蛛妖,“冯管家,你说为什么我只闻到了一个人的气味啊,还是最讨厌的鸟味儿,那个仙尊的魂魄是谁抽出来放到老爷尸身上的?”
冯管家面上的百来个眼珠动也不动:“夫人只是想找小少爷,不是要杀人。”
“哈哈哈哈哈,你真是好笑”圃絮骤然拔高身体两三丈来高,蛇尾立在地面上如同站立,她居高临下地用冷漠的金色眼睛狠狠盯着冯管家,“我们困在这里三百年了,不吃人血肉魂魄就会慢慢干裂消亡,一边帮夫人找小少爷,一般吃几个人又怎么了?做个妖你也做的这样窝囊!”
“圃絮,你如今鬼性太重,再这样下去,就会真的变成一个毫无理智的恶妖。”冯管家依旧冷静持重,“好话跟你说过太多,如今情况,你也看到少主的归情在那少年身上,恐怕他和少主有什么联系,别让他去墓穴里面找死,捉住活口好好盘问才是。”
“那你去啊。地穴里有什么你比我清楚。”圃絮冷哼一声慢慢落地,倒也不想真的跟冯管家动手,但眼神扫过最里间那个石棺的时候带了几分忌惮,“我是不会为了个凡人去送死的。我还等着夫人醒了之后能破了幻阵带我出去。我就在这里守着,他们熬不住就一定会上来的。”
“那仙尊的身体还在我手上。”冯管家淡淡道,“我们可以用这个跟他们交换少主的归情,你难道连这点东西都不愿意帮少主拿回来吗?”
蜘蛛身上的千百只眼睛蓦然同时一转,森然盯着圃絮,周身的纸鬼们都吓得一哆嗦,很多都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圃絮也觉得浑身发寒。
如果说方才蛇妖攻击的声势浩大骇人,那么这蜘蛛妖就是让人从骨髓神魂中感到瘆人的可怕。
圃絮被这一盯,头脑似乎也清醒了几分,口中蛇信不甘地吐了吐,森然道:“我跟你去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放假啦!
30.夫人
白迟拉着师雪舒跳入石棺的一刹那便踩了空, 两个人——不,一人一魂体直直往下坠去,仿佛他们不是到了一个石棺中,而是跳入了一个无底深渊。
周遭依旧是黑洞洞的一片, 阴风煞煞, 白迟反手紧紧搂住师雪舒,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里原本的密道会变成一个毫无征兆的洞穴入口, 但他猜想, 这一定是幻境中重新设置的某种机关了。
“我们要去哪里?”师雪舒头似乎还很疼, 他微微蹙着眉, 浓密的睫毛与白迟咫尺之间, 好看的面容让白迟眼睛都难得眨一下。
“嗯?”师雪舒发出疑问的声音, 白迟这才轻咳一声, 道, “我也不知。”
师雪舒似乎有些迷茫, 垂了眸, 半晌之后道:“我感觉到下面的阴气比先前还要浓郁了。恐怕至少有鬼王级别的怪物在这里。”
“你还记得多少事情啊道长?怎么还能判断这样准确?”白迟小心翼翼地问他,“你记得自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吗?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师雪舒这是使用魂体过度导致的暂时性记忆缺失, 只要能够早日回到身体内, 就能慢慢恢复,但白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不记得, 心里倒是也微微松了口气,也省的师雪舒总是揪着自己的身份不放, 无奈之下他只能将一缕伪魂放入到归情中骗他。
他前一世骗过许多人,可从来没骗过师雪舒,但恐怕这一次,要从头骗到尾了。
“不记得了。”师雪舒摇摇头,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脑海里偶尔会有些词句蹦出来,比如我本能地明白,下面这股让人不舒服的气息是阴气,而自己如今是魂体出窍的状态,极其容易魂魄消散,而你”
他看了看白迟:“应该是灵兽化为人身吧,本体该是一只鸟类,什么鸟,等我看了你的本体应该会知道。”
白迟:!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师雪舒,原来,原来这人早就看出来自己的真身是谁了!那根本就不用细想就明白自己是重明了啊!要不是失忆,恐怕还要装着多长时间呢!
原以为自己接着秘法能遮掩过去,没曾想师雪舒这个玱鹭山的仙尊对灵兽能如此了解,一眼就能看穿自己的真身,实在是不能不服气。
“哗啦——”白迟身后兀地展开了两只火红的大翅膀,微微扇动着降低了二人下落的趋势,他眸中红色又盛了些,干脆也不装了,“抓紧我,你别再使用任何法术了。”
师雪舒听话地搂住白迟的腰,将头搁在他肩膀上,伸手摸了摸他翅膀靠近根部的位置,摸的白迟一颤,他却似乎丝毫没有察觉般,轻声说:“重明鸟啊。真是稀罕。”
“不仅是重明鸟,还是你道侣!”白迟干脆恶声恶气地说,“我们方才还拜堂成亲了!”
因为师雪舒的身体被换上了新郎的衣服,所以他此刻的魂体也穿着一样的衣服,二人站在一起,倒是真的像新婚的夫夫。
“噢。”师雪舒很早就发现了白迟身上大红的嫁衣,以及自己身上也是一身红色喜服,也丝毫没有怀疑,“难怪,我会觉得你的气息这样亲近。小痴,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拜堂成亲?我应该不是一只鸟吧。”
白迟努力扇动着翅膀:“迟,是迟到的迟!不是白痴!”
“哦,小迟,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因为中了别人的计,我们都被卷到这个幻境里来了,你因为神魂消耗过度暂时失去了记忆,等到找到你身体,回去之后就好了。”
“我是说,为什么会一直往下落,什么时候能到底?”
“我也不知道啊,我也第一次来阿白。”
“哦。”
白迟第一次觉得师雪舒也有这么像个孩子的时候,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曾经不管什么时候,这人都是一副长辈或者尊者的模样,温柔又聪慧,像是世界上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杀不死的妖,乍一见到这样的师雪舒,他还觉得很有意思。
可现在不是觉得有意思的时候啊!底下可是有个鬼王!
鬼王,级别相当于元婴以上的修士!甚至因为修炼术法的邪性残忍,往往比同级别的修士还要更加难对付,此刻他不过是个将将能发挥金丹水平的小鸟,师雪舒神魂受损,简直是堪比当时对上蛇猿的场景了。
他凝了神:“阿白,你——”
“我叫阿白?”师雪舒很适时地提出问题。
“现在不是讨论你名字的时候——”白迟扇着翅膀,抬眼就看见师雪舒凝视自己的目光,不由得吞咽了口水点头,“对对对,你就叫阿白。”
“嗯,你说。”师雪舒点点头。
“等下你尽量找地方躲起来,你如今魂魄受损,与鬼魂相差无几,只要没有太大的动静,别的鬼是不会注意到你的。”白迟拿翅膀包裹住师雪舒,两人双脚缓缓落地,他眼眸正视着他,“等我引开那个鬼王,你就去找自己的身体。”
“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原本通往乌蓬湖底的密道被换成了无间底的位置,你从上面有三颗明珠的石门出去,顺着密道一直走,遇到路口便右转,很快就能回到喜堂去,你身体就在一具棺材中。”他仔细地跟师雪舒交代,“我随后就去找你。”
“你引开鬼王?”师雪舒摇摇头,“你现在最多金丹的实力,上去只会送死。既然你我二人已经结为道侣,断不能——”
“哎,这时候跟我生死与共个什么!”白迟恨铁不成钢地推开他,“笨死了阿白,我肯定死不了,你要是在这里待着我才死的更快!”
失去记忆的师雪舒明显不是很能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可他明显有自己的想法和坚持,只是在看到白迟有些恳求的目光之后,才终于点了头,转身要往白迟说的方向跑去。
只是不等他行动,手腕被人攥住,白迟拉住他,使了力气把他拽到身前。
一身嫁衣的少年唇红似朱,眼中带着点点极力隐藏的羞赧,踮起脚尖吻上了他。
甘甜的、温软的气息自唇瓣相接处传来,师雪舒下意识地去汲取和吮吸,但这次明显意识要更加清晰,很快明白过来自己是在做什么,吸取活人阳气,只有鬼物才会这样做。
他一把推开了白迟,恢复了些血色的唇轻抿,将想要说的话藏入喉中,深深看了白迟一眼便离开了。
白迟捂着胸口微微喘息,深黑的眸子看着师雪舒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才缓缓挪开了视线。
“好深情的鸟儿。”一道柔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白迟转过身就看见一个身着黑色襦裙梳着简单发髻的干净女子在身后静静看着自己。
“见过鬼王殿下。”白迟抬手行礼,双手为掌平举身前推出再下拜,是魔修之间的见礼。他抬眼看见女子眼中赞许的神色,开口道,“想来,便是莲骨宫夫人了。”
女子眼中划过一丝惊讶,随即微微笑了:“叫我栾夫人就好。真是很久没看见这样聪明的孩子了。”
栾夫人白迟眼底浓墨深了几分:“在下白迟,栾夫人也是被困在这里了吗?”
“若说困也对。”栾夫人缓缓踱步到白迟面前,双目泛着点点光芒,如活人般整个面容栩栩如生,唇朱颊粉,“那你呢,想被困在这里吗?我猜你应该很想快点出去。”
“毕竟你的郎君危在旦夕。”
白迟听到“郎君”两个字,睫毛颤了颤:“你想要什么?那位池少主的消息吗?”
“我找了他好多好多年啦。”栾夫人笑着说,眸子看着白迟,“时间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呢。”
她幽幽叹息一声,目光挪向白迟身后的远处。
周遭的黑暗逐渐散去,朦胧的雾气将白迟包裹起来,瞬间这里的地面破裂,他落到了一个空旷的大殿中央,端端正正地坐在正中央的一张矮几边,对面是栾夫人,两人之间摆着一副纵横交错的棋盘。
栾夫人伸手从旁边的棋盒中拈了一枚黑子,放入正中央的位置,素手轻移:“我这一生,孕育了六个孩子,三女三子。可谁曾想到头来,一个个在我眼前死去,白发人送黑发人便罢,还要让我亲眼看着自己唯一存活的孩子受尽苦楚折磨,至今下落不明”
她抬眼看着怔愣的白迟:“好孩子,陪我下完这盘棋,如果你的郎君能顺利回到他自己身体,我就让你们离开。”
白迟脑中如同被重锤击中,眨了眨眼睛想要让思绪清晰一些,开口却是嘶哑的声音:“你说,你的其他五个孩子,都死了?”
“对,都死了。”栾夫人垂了眼眸,仿若早已被这些痛苦折磨得身心麻木,语气淡然,“被他们的父亲,一个,一个,杀死在我面前,最后是我。”
“否则,我这样一个普通至极的凡人,是无论如何做不成鬼王,也镇守不了这个阵法的。”她轻声道。
“有人告诉我,这便是获得力量的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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