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这一夜中凛怀霜第二次睁开眼,他看到一颗汗珠从郁无涯额角滑落,滚入一头青丝中消失不见。
他双颊微微泛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披风,然后他的奇经八脉缓缓打开,自发地吸纳吞吐周围灵气,化为己用。
纳灵是迈入修真门槛的基础天赋,拜入仙门时首先就要由前辈施法测试是否有纳灵的能力。有纳灵的天赋,那么就算不修行也会比一般人身轻体健,只是并不会炼化灵气作用于内外。而通过修习各门派的心法,则能将灵气化为攻防利器,能够延年益寿,术法通天,攀登大道。
纳灵的过程一般是平和缓慢的,只有在每一次破境前才会出现狂猛爆裂的纳灵。
修真境界有九,一筑基,二得药,三结丹,四炼己,五还丹,六温养,七脱胎,八得玄珠,九赴瑶池。修炼到还丹境之后,无需催动心法就可以持续纳灵,如同常人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看着郁无涯周身浓郁到形成漩涡的灵气,凛怀霜皱紧了眉头。之前他们在秘境中,灵宝灵石不少,灵气充裕,但是却不曾出现这样的情形。如此大的阵仗,只怕是毒发加剧了。若说这当中有什么变化,那就只有他喂给他的那株龙炎草。
灵气流水一般灌入他的经脉,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不敢相信世上真有这种奇毒。
毫无疑问,祁飞白是真正的天才,炼制解药恐怕不是一夕之功。龙炎草的药力加剧了毒发,那若是延长他灵力暴涨的过程,是不是也可以延缓毒发身亡的过程,从这位毒圣手里多抢出一些时日来。
凛怀霜思考的时候,灵气漩涡进一步成型,甚至被压缩凝成了实体的水状。灵气流将郁无涯整个人托起,强行扩撑他的经脉。因为驳杂而呈现灰色的灵气流灌入,眼看着汗水就打湿了他重重衣衫。这样的情状,就如同他曾经历过的每一次破境。
是自己喂他吃了那劳什子龙炎草,看来暂时是甩不脱这膏药了。
郁无涯眉头紧蹙,意识混沌,不知是梦是真。经脉如同被碾碎一般的痛楚,他只觉得自己整个气海都要被灌满了。随着天光破晓,汹涌的纳灵过程停了下来,那裹挟住他的灵气流瞬间变淡。
失去了承托力,他直直往下掉,凛怀霜一把接住。双手张开,让他整个人撞进了自己怀里。凛怀霜完全是反应快于意识,等他把人抱住,等他反应过来,郁无涯的胳膊已经贴在他的胸口。
他浑身巨震,一动不敢动。第二次,在他无意识的情况下他抱住了他,可那时他尽力避开了两人多余的触碰,而这一次,他碰到了自己的胸口。
凛怀霜只能不断自我暗示,告诫自己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紧紧合上双眼,他怕再看郁无涯一眼都克制不住自己的杀意。
这个人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郁无涯还在昏睡,他眼皮仍然沉重得无法抬起,涌入气海的灵气驳杂,如同一柄柄钢刀刮过他的气海,痛得他在他怀里蜷缩起了身体。他像个孩子一般,全身心的依赖着他。凛怀霜阖上的双眼微微颤动,他和自己的身体僵持着,保持着这个姿势无法动弹。
片刻后,郁无涯体内自发运转的灵力炼化了涌入的灵气,不再那么疼了,他终于放松了一些。明明刚才还痛得全身是汗,待疼痛散去,他竟然只知道喊饿。
“肚子好饿啊……”
他梦中的呢喃像一句法诀,破冰般凿穿了死一般的静窒。凛怀霜繁乱的思绪如同风拂麦浪般被安抚下来,他终于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入目是他大敞着的胸口,白得刺目又带着高热留下的嫣红。汗水淋漓,胸口微微起伏,性感、脆弱而美丽,令人既想要破坏又想要保护。
凛怀霜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身体可以这样美,他认真地看了又看,似乎不相信自己那一瞬间被触动了,不知道是想要推翻还是印证,又看向他的睡颜。
他浓淡相宜的眉毛微蹙,长而直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不安稳的情绪之下眼睫轻颤,每一下都像要闯进人心里,惑人却又天真。
凛怀霜不自觉蹙起了眉头,像是有点生气,他重重把郁无涯往地上一放,起身就走了出去。
晨光微熹,伴随着声声鸟鸣,郁无涯终于醒了过来。他第一反应就是侧仰着头往凛怀霜的方向看,那里空余拜垫,人已经不知道去哪了。醒之前经历的事情他全无印象,一骨碌爬起身来,打开门就往外看。
金大腿别不是把他丢下走了吧……
还好,人没走,凛怀霜正坐在不远处的小河边钓鱼。
鱼竿就是附近砍的翠竹,也不知道他哪里弄的鱼线,郁无涯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钓了三条。他过来时正好有鱼咬钩,于是现编小鱼篓里,鱼成了四条。
动作熟练地就着河水杀鱼、刮鳞,将鱼洗净,旁边地上已经架好一口铁锅,凛怀霜一边炖鱼汤一边烤鱼。
“你这也太厉害了吧,居然还带了锅。”
“我不吃生肉。”说着凛怀霜侧头打量了他一眼。
郁无涯正蹲在锅旁边兴冲冲的里外看,如果不是心机深沉太能演,恐怕就是他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他更倾向于后者,如果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出现了这样的变化,多少会焦急。
“我也不吃生肉啊,可是带锅闯江湖这个真的有点帅。”郁无涯笑着,放松地伸了个懒腰,语气里半是打趣,半是赞美,“你不会还带了油盐酱醋吧。”
凛怀霜没懂他的笑点,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小罐盐。
“别的没有。”
换来了郁无涯一个竖起的大拇指。
然后郁无涯跑到上游简单洗漱,等回来时凛怀霜的鱼已经做好了。鱼肉鲜嫩清甜,烤鱼外酥里嫩,正因为只放了盐,反而很好地保留了鱼肉本身的鲜甜,郁无涯吃得赞不绝口。
两人就着一口锅,一人一双现做的粗糙竹筷,从一个锅里夹鱼吃,关系好像突然就亲近了一些,以至于郁无涯的无意义闲聊他都愿意搭话了。
“你也太会做菜了。我吃了十年食堂,什么也不会做。”
“食堂?”
“就是很多人一起吃饭的地方。比如剑宗,大家下了课都去一个地方吃饭。”
“膳堂。”
“对。不重要……好吃!”
凛怀霜依旧吃的很少,一锅鱼又是大半进了郁无涯肚子里。昨晚吃了很多还想吃的时候,郁无涯还跟自己说是因为饿了几天了,可今天还是这样,修真新手也意识到了不寻常。
难道是修仙人都特别能吃?
但是凛怀霜饭量不大啊,甚至可以说很小,每顿饭就吃那么一点。
不对,凛怀霜各方面都不像修真界正常标准,不能以他为参照。
郁无涯把这个疑问放在心里,决定接下来多多观察再下结论。
吃过饭,蹭吃蹭喝的郁无涯自告奋勇收拾,于是凛怀霜就在一旁看着他洗锅。郁无涯就地取材,用烧剩下的草木灰兑水洗锅去油,脑子里开始转洗洁精的配方。学药学的要有一定的化学基础,他更是其中佼佼者,基础配方记得不少。
“主要成分是烷基磺酸钠、脂肪醇醚硫酸钠,要分离出来也不是不行,有空试试。”他小声自言自语,手上动作不停,动作利落的把锅洗好了。
听见他嘀嘀咕咕一些听不懂的话,凛怀霜有些失笑。这人不知道从哪夺舍而来,还编出失忆的鬼话,尽管如此,他给他的感觉却直白得像是一张白纸。这张白纸或许是洗掉了曾经的墨迹,但他直觉不是,那应该是一本书未下笔的封面、未完结的篇章。
凛怀霜并没有意识到,当静下来从旁看他,自己竟生出从未有过的探究欲,看不懂,所以不自觉想要往下看。
因为不了解现有的工艺和能够找到的实验器材,郁无涯考虑起制备烷基磺酸钠的方法就想得没了边,不停考虑可以替换的器材和程序,一直到把锅还给凛怀霜他都还在脑子里整理方案。
他这副样子有点好笑,手上动作利落,人却木木呆呆,眼睛不跟着自己的手转,也不跟着步子转。凛怀霜从他手里接过锅收进乾坤袋,也没有打扰他。
这时,不远处粟湖庄突然传来声声惨叫:“救命——!还我孩儿!”。
郁无涯被叫回神来,立刻往呼救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修真之人目力耳力俱佳,郁无涯清晰地看见有近十个黑衣人在粟湖庄上方飞过,他们手里抱着孩子,有些甚至是一手一个。呼救声此起彼伏,看来是这些黑衣人抢了村民的孩子。
郁无涯迈步就往黑衣人的方向跑,可一发力,竟然直接飞了起来。从来没有过的感受,刚飞起来,他一慌,差点当场扑街。但身体是有记忆的,他虽然不会用,情急之下却自然而然就使了出来。再加上他因为九幽噬生散和龙炎草的药效修为骤增,这一飞很快就追到了那些黑衣人一条街开外的地方。
“把孩子放下。”他一声大喝,没刹稳车吃进去一嘴冷风也顾不得了。
黑衣人见到身后有修士在追,齐齐停了下来。之前凛郁两人借宿在粟湖庄东面,现在他们已经到了西面的镇子口。
一众黑衣人训练有素,他们把孩子放在一个角落,留两人看人,其余八人将郁无涯团团围住。
两手空空,锅已经给了凛怀霜,连个趁手的兵器都没有。郁无涯回头一看,不见凛怀霜的人影,顿时攥紧了拳头。现在后悔再想跑也来不及了,不管,拼了!能拖住这些人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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