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蔓大眼睛忽闪忽闪,“我饿,来吃饭。”
蒲振的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端着两碟菜,“小振回来了,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妈,她怎么来我们家了。”蒲振指着脚边已经箍住自己腰间的小团子,不得不托住她手里的饭勺,免得她把油蹭到自己身上。
“什么她她她的,要有礼貌,叫人家小蔓,懂吗?”蒲母白了蒲振一眼,在围裙上擦着手上的水珠说道,“小蔓的爸妈工作忙,将她托付给我了,以后她都会在我们家吃晚饭,等她爸妈来接她。”
蒲团长刚回家,坐在门口脱着鞋听到妻子说话声,忍不住插了一嘴,“你们育儿所什么时候负责这个了?”
“这确实不是育儿所的职责。”蒲母把碗筷摆好,“这是我出于个人原因帮忙。”
“个人原因?”蒲团长微微皱眉,打量着自家妻子的神情,还是很奇怪。
他这妻子他了解,向来不爱多管闲事,而且她作为育儿所的中层领导,工作那么多,孩子也多,要是都带回家吃饭,哪里管得过来。
“哎呀,你不懂,小蔓这孩子,她不一样。”蒲母也不愿意多解释,把筷子往蒲团长手里一塞,“我去盛饭,咱吃吧。”
搪塞两句,蒲母又转身走进厨房。
剩下蒲团长和儿子蒲振大眼瞪小眼。
父子俩看看彼此,又看看晃着两条小腿在椅子上握紧饭勺等着继续开饭的小时蔓。
“她哪里不一样?”蒲团长挠挠腮,问儿子。
“不知道。”蒲振看着小时蔓,默了半晌,忽然说,“可能她小小年纪,就会骗人。”
“骗人?”蒲团长更加觉得讶异,“这话可不能胡说,她这看上去不顺溜,她会骗人?她能骗到谁?”
“……”蒲振悄悄握拳,不说话。
正好这时候饭都端过来了,他赶紧埋头扒饭。
总不可能丢人地承认,他被一个三岁小孩骗了。
她说“明天见”,他就等了她一整天。
……
然而,再怎么不愿意,蒲振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小团子每天来自己家里蹭吃蹭喝。
他一开始打定主意,再也不要搭理这种说话不算话的小骗子。
可是她一口一个“哥哥”叫得沁甜,跟他的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一看向他的两只眼睛就弯成月牙,比他偶尔吃过的水果软糖还软还甜。
很快,蒲振就败下阵来,没能坚持住。
他开始会在大人忙不赢的时候,主动带着小时蔓去玩。
在门口捡树叶、摘果子,又或者教她飞纸飞机。
小时蔓很爱笑,总是咯咯笑个不停,高兴的时候就会围着他转圈圈,说“喜欢哥哥”。
蒲振前几回听到的时候,还会有些开心,他从没听谁说过“喜欢”他,就算是父母的爱,也非常含蓄。
只有时蔓这样的三岁小孩,能说出如此直白的话。
但很快,蒲振就发现,小时蔓“喜欢”的人可太多了。
她对谁都说“喜欢”,无论是他的父母,还是左邻右舍,甚至是一块儿玩的江宇,或是其他哪个小朋友,只要有个接触,她就说喜欢人家。
而听到的人,都会很高兴,于是对她更宠更好。
也不知道她一张小嘴去哪儿抹的蜜,反正蒲振是搞不懂她。
让蒲振更郁闷的是,他发现自己在这个家中的地位岌岌可危。
小时蔓每天来蹭吃蹭喝的过程中,不仅让他母亲把她当亲闺女疼,也不知不觉征服了他的父亲。
家里每天吃的菜虽然在变化,但礼拜一到礼拜五的每样菜都是小时蔓喜欢吃的。
蒲振爱不爱吃?没人在意。
他那威严不苟言笑的父亲,居然会对小时蔓笑,还偷偷给她送玩具。
蒲振有一次不经意看到,大为震撼,要知道他长这么大,他爸可没给他买过玩具。
当时说的是小孩子玩什么都行,外面的石头、纸片、树根草叶都能,让他自己去折腾。
怎么到了小时蔓这儿,就是买彩漆的木娃娃……
再有就是以前吃饭的时候,父母都要询问他在学校过得如何,是否尊重老师,团结同学,认真学习,还要唠叨他一些有的没的。
可现在,他们除了给小时蔓夹菜,就是问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
眼里几乎都没他这个儿子了。
蒲振很挫败,并且小小年纪就开始怀疑人生。
……
因此,当暑假的某一天,父母告诉蒲振,他们要外出用餐,让他今天负责在家炒热饭菜,照顾小时蔓的时候,蒲振以一种很复杂的情绪点了点头。
时蔓的父亲去了外地,而母亲则有一场很重要的手术,可能要忙好几天,所以她这段时间干脆被托付住在蒲振他们家。
夏天的蝉鸣声嘹亮清脆,到了黄昏将至,也不知疲倦,仍响彻家门口的那棵枣子树。
爸妈不在家,蒲振心情畅快,打着赤脚,跑到院子里爬树摘枣子吃。
“哥哥,饿。”小时蔓不知何时也跑到院子里来,同样没穿鞋,两只小脚丫白嫩嫩的,踩在砖格上。
“不是刚给你吃了一块饼干吗?”蒲振奇怪这小孩怎么比他吃得都多。
没办法,现在是家里唯一的大人,他不得不从树上下来,拎起门口的两只鞋,“你先把鞋穿上。”
小时蔓抬起一只脚,明显她自己不会穿,让蒲振给她穿。
“脚板踩得脏死了。”蒲振板着脸,用大人口吻教训,手上动作却很轻,拿起毛巾给时蔓擦干净,“以后记得穿鞋。”
“我不会穿。”小时蔓眨着眼,可怜无辜地看着蒲振,腮边两团软肉又嫩又圆。
蒲振服了她,“你都三岁半的人了,怎么连鞋都不会穿,羞羞脸。”
说着,还是弯下腰,拿起一只鞋,另一只手握着她嫩葱似的脚踝,“你搭着我的肩膀,别摔了,我给你穿。”
“噢。”小时蔓戳戳蒲振的小腿肚,“哥哥,你也没穿鞋。”
“看你自己的脚。”蒲振掰了一下她的小脑袋,“好了。”
“谢谢哥哥。”小时蔓认真看着自己的脚,又仰起脸,露出月牙般的甜甜笑容,“喜欢哥哥。”
“可别,你喜欢的人太多了,别再喜欢我了。”蒲振摆摆手。
小时蔓半歪起脑袋,有些懵懂迷茫,听不懂他这话什么意思。
“你喜欢那么多人,你喜欢得过来吗?”蒲振蹲下身,肩头抵住她,边问边给她穿另一只鞋。
小时蔓还是听不懂,脑袋继续歪着,略迷惑地看着蒲振。
“算了,懒得跟你说这些。”蒲振站起来,牵起她回到房间,“你就在这儿待着。”
“哥哥你去哪?”在蒲振快要走出房间的时候,小时蔓又一个飞扑,从后面抱住他的大腿。
“……你不是饿了吗?我去厨房热饭。”
“哥哥,我想和你一起去。”
“不行,厨房有火,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蒲振拒绝的话音刚落,小时蔓就“哇”的一声开始泪汪汪地哭起来。
三岁半的小孩才不管什么道理,她只知道她要黏着人,留她一个在房间里她就要哭要闹。
“行行行你别哭了,我在这陪着你,行不行?”蒲振握住她的小手,叫她别扯他的衣服。
这小孩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手劲儿,这么大,都要把他的衣角都扯变形了。
要是等母亲回来他去告状,她肯定也只会问一定是你哪里欺负小蔓了,她才会扯坏你的衣服。
今天蒲振穿的可是新衣服,他还没穿几次的,只好妥协。
“你先喝了这瓶牛奶填填肚子吧。”蒲振从奶箱里拿出牛奶,放到小时蔓面前。
家里每天都有人送牛奶来,最近都是他和小时蔓一人一半,但他今天全给她喝,只求这小祖宗别哭了。
“还有这个,你也拿着看。”蒲振忽然想到什么,从书包的夹缝里掏出一本小人书,“喏,你别给我撕坏了,也别被我妈发现,知道吗?”
他非常珍重地叮嘱时蔓,“这可是我找别人借来的。”
时蔓现在还不太能认字,不过没关系,她可以看上面的图案。
也不知道她听到蒲振的叮嘱没有,在翻开第一页后,她就津津有味抱着奶瓶看了起来,对蒲振说话再也没什么反应。
“……”蒲振看她这样子,似乎也不需要他陪着了。
他松一口气,赶紧抓紧时间,去厨房热饭热菜。
灶台的锅又高又重,他还得踩个小板凳才能轻松施展。
炒一会儿,又不放心地跑到房间那边去,看看这小孩有没有在好好看小人书,有没有在哭在闹,顺便给她送点洗干净的水果,哄她一两句,再接着回来猛火爆炒热菜。
等忙活完了,把母亲留下的饭菜热好端上桌时,蒲振抹了一把汗,这才意识到——
怎么好好的爸妈不在家的暑假一天,全都用来“伺候”这小祖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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