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未明,大内已经是一片忙碌。


    今天是天子出猎的日子,兵部、太仆寺早已派人守在宫门外,等待护送圣驾前往上林苑的皇家围场。


    李子酬神色郁郁地伫在殿内,一言不发。


    为她穿戴衣裳的宫女感受到了女君的阴郁心情,不免害怕,想着加快手上的速度,却不小心让腰带缠在了一起。


    “啧!”李子酬注意到她的情况,有些不耐地出了声。


    那宫女顿时汗如雨下,连忙跪地认错。


    李子酬还没说什么,正殿外就有人齐齐喊道:“见过皇后娘娘。”


    白清扬一身赤色胡服,头发编成讲究的瀑布辫,踏着轻快的步子,潇洒地进到殿内。


    大盛皇后跟公侯大臣的女儿们,本不需要跟随女皇和男子们一同出猎,只负责守在观所附近加油鼓劲就好,但白清扬说她想这么穿,李子酬也就随她去了。


    “天还没亮,陛下就开始作威作福了?”白清扬走到李子酬面前站定,侧目对着宫女说,“本宫来吧,你先下去。”


    “是、是、谢娘娘宽恕!”宫女如蒙大赦,连连点头退下了。


    “什么叫作威作福?”李子酬无奈地看着像是救星登场的白清扬,“朕可什么都没说。”


    白清扬接手了那条缠成一团的丝绦,手指翻挑,解开后重新系带:“没有作威作福,你把仆人吓成这样?”


    李子酬皱了皱眉,但依旧乖乖地任凭白清扬摆布,小声嘀咕道:“她自己心理素质差……”


    “你今天不高兴?”白清扬问她。


    李子酬:“……没有吧。”


    跟杨得瑾大吵一架后她怎么会高兴,因为这件事,她为迎接未知的剧情做了很多准备,一遍遍地排查各项环节。杨得瑾没再来找过她,越是临近出猎,她心中的不安越发增长。


    白清扬系好丝绦后,旁边有宫女及时地递来箭袍外衣。


    “没睡醒罢了。”李子酬搪塞一句,转而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快?”


    白清扬接过箭袍,说了句“抬手”才回答道:“跟你相反,醒得早,很精神。”


    李子酬抬起手穿过衣袖,努了努嘴:“看出来了。”


    白清扬捏着箭袍的左右两衽,交叉着拢在李子酬胸前:“陛下箭术练得怎么样?”


    李子酬看着她认真为自己穿衣的样子,仰起头大言不惭地回答:“炉火纯青。”


    白清扬被她逗笑,对上她的视线说:“陛下发首箭开启狩猎,到时候可别脱了靶,让人看了笑话。”


    李子酬小脸一沉,反问:“谁敢?”


    白清扬只笑笑,没有说话。给李子酬扣好蹀躞带后,她抬手摩挲着箭袍前襟的花纹走针,描摹着云龙的形状。


    不知脑海中想到了什么,她忽的问道:“酬这次会打大雁吗?”


    李子酬:“大雁?打大雁干什么?”


    “……”


    “你想要吗?”


    “也没有特别想要。”


    “……”那就是想要了。


    “围场里面会提前放进一些黄羊小麂之类的走兽供人狩猎,飞禽倒是放得少。而且大雁迁徙一般会途经水草丰茂的地界,不过现在已经进入了秋天,应该是会有雁群飞过的……”李子酬开始认真地絮叨起来。


    李子酬:“你想要的话,我叫侍卫们打下来送给你好了。”


    “……”白清扬失语,低声道,“迟钝……”


    “啊?”李子酬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技不如人,连只大雁都打不着,还得靠别人。”白清扬扯着李子酬的前襟,眼神有些幽怨地看着她。


    白清扬凑得很近,李子酬能看到她鸦羽似的眼睫,能感受到她放在自己胸口的手,甚至能感受到隔着几厘米对方身体传来的热度。


    有点……奇怪,是不是太近了点?


    李子酬的喉咙吞咽了一下,余光瞥见被当成空气的宫女们个个面红耳赤,眼观鼻鼻观心地守在旁边,她一时间都忘记去反驳白清扬的话。


    李子酬后退两步,拉开了这个暧昧的距离:“打!不就是只大雁!你就是想要太阳,我也学后羿射日把祂给打下来!”


    这样的大话,李子酬真是张口就来。


    白清扬听了一愣,随后莞尔一笑,心想这还差不多。


    她心情颇好地又从侍女手中接过披风和护腕,准备给李子酬一并穿戴上,却不想下一秒就被李子酬夺过去抱在怀里。


    白清扬看着她:“?”


    李子酬:“披、披风我自己会系,就不用皇后代劳了。”


    白清扬挑了挑眉,从她怀中拿过护腕:“但护腕还是臣妾帮你戴吧,一只手不方便。”


    “哦,那好吧。”李子酬又伸出手去让她帮忙。


    柔韧的兽皮,经过裁剪缝制,包裹在手臂上既柔软又厚实,能够很好的保护手腕。


    李子酬站在镜子面前拴着鹖冠的系带,心里在想别的事。


    “高兴点,秋猎而已。”白清扬那具有安定人心作用的声音响起。


    李子酬通过镜子的反射与白清扬对上视线:“我没有不高兴。”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白清扬说,“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李子酬疑惑地眨了眨眼,她总觉得白清扬话中有深意。


    白清扬:“都准备好了?那我们就走吧。”


    “等下。”


    “嗯?”


    李子酬看着镜中的白清扬,她一身周正的赤红色胡服,后背和两袖用紫线绣成飞翔姿态的鸑鷟。戴着护腕和抹额,踩着鳄皮短靴。


    可能是因为身形的原因,宽松便利的胡服套在她身上显得尤其单薄。


    李子酬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塞给她。


    白清扬愣愣地抱着披风:“?”干嘛又塞回来了?


    “最近降温,晨间露气很重,你穿得太少了。”


    “我不冷。”


    “披上,热了再脱给我。”李子自顾自地说,先白清扬一步出了天枢宫。


    白清扬小声说:“你穿得也没厚到哪儿去……”尽管不情不愿,白清扬还是听话地披上了。


    一旁待命的宫女们互相对视一眼:……


    宫里又不缺这一件披风……


    //


    上林苑山林池沼咸备,林木繁茂,其间孕育无数飞禽走兽,从修建之初,就是供天子游玩打猎的皇家园林。


    苑中养百兽,天子春秋射猎苑中,取兽无数。其中离宫七十所,容千骑万乘。


    百年的朝代更迭中,上林苑曾一度被战火波及,天夏立国后,夏朝世宗皇帝在旧代的基础上进行扩建维护,才形成了如今这样恢宏壮丽的苑囿。


    围场外的观台处已经是摩肩接踵,人头攒动。


    兵部军士、城防营骑兵、禁军侍从和上林苑属官将观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铠甲铮明,战马成簇,长矛丛丛,旌旗辉辉。


    无论文武官员,无论职阶高低,无一不胡服劲装,亟待在接下来的狩猎中一展身手。


    杨得瑾一身练色的半臂狩猎服,用低调的银线绣着白泽。长发束起,额上绕着寸宽的白色缎带,系在脑后,垂及后腰,随风飘扬,腰间除了惯常挂着的亲王令别无他物。


    那把花纹十分好看的横刀似乎也没有带来。


    杨得瑾没有跟从宫廷的仪仗前来,她一早就到了。此刻她正神色恹恹地跨坐在一匹白马上,看上去很是心不在焉。


    达官显宦家的名媛贵女们也陆续前来,纷纷落座于观台后面的席位。


    杨得瑾骑着白马,相貌着装又如此出众,自然吸引了不少青春期怀春少女的隐晦视线。


    “哎,你看那边那位……”


    “什么……呀,好生俊俏的少年。”


    “是梁家的小公子吗?”


    “梁家的小公子都已经四十了,哪儿长这样?”


    “杭姑娘,你认得那位白袍少年?”


    被叫做杭姑娘的女子回答:“认得,那是瑜亲王爷。”


    “什么?!竟然是瑜亲王殿下!”


    “没想到亲王殿下的尊容如此俊逸出尘……”


    “杭姑娘不愧是太医署的首任女医官,认得好多朝中的大人物,好厉害!”


    “是啊,真的好厉害!!”


    被一众公侯小姐们用崇拜和羡慕的目光注视着,姓杭的少女突然有些局促起来:“哪里,谬赞了……”她只是个候补而已……


    还是不告诉她们瑜亲王是个断袖的事好了,不然少女们的春心碎掉,她还挺有愧疚感的。


    而被讨论的对象杨得瑾,对于这边发生小骚动的浑然不知,只垂着脑袋盯着马鬃毛发神。


    谢贽远远地从文官队伍中看见杨得瑾魂不守舍的样子,跟自家尚书大人打过招呼后,就穿过人群向那边走去。


    “有心事?”


    突然有人跟自己搭话,杨得瑾突然回神看向声音的主人:“谢贽……”


    谢贽站在她的马旁,仰头端详着她的神情:“在想什么?”


    杨得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逆着光,神情有些晦暗不明:“嗯……没什么,有点困罢了。”


    谢贽笑了笑:“你可以先回营帐休息,养好精神再想出猎的事情。”


    杨得瑾摇摇头:“不用,我没事。”


    “是嘛……”


    杨得瑾抬头看下周围,高级武官们都披着甲胄驾着战马,侍卫扈从们围在外层,背着弓箭挎着长剑,文官们则基本上都是轻装上阵。


    “谢贽,你要出猎吗?”


    “你去吗?”


    杨得瑾:“我……还是算了。”


    谢贽:“我想也是,毕竟殿下什么武器都没带。”


    “我带了!”杨得瑾睨着她,“倒是你,我送你的匕首呢?你也没带?!”


    谢贽无辜地眨着眼:“颜色太扎眼了,同僚们看到会觉得我收受了贿赂。”


    杨得瑾闻言冷哼一声,倒是没再追究。


    谢贽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见此时有人喊道:“陛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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