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临洲高二的时候第一次尝试开发网站,暑假和朋友一起研究开发出了一个类似留言板的社交网站，但是等来年网站上线之后他就出国读大学了，做了甩手掌柜,网站的事宜全都交给了朋友。
后来朋友去英国找他,聊天时他才想起来这件事,随口问：“这个网站还在吗？”
朋友笑道：“还在,但应该没什么人用了，当时不就主要推给了宁江那几个中学的学生嘛，但现在的小孩都有手机,没多少人用网页了,我也没管过，你正好提醒我了,实在不行我回去之后就把那网站收拾收拾下线吧。”
晚上傅临洲回到家里,也不知受什么心理驱使，停在书房门口，然后走进去,坐在电脑前打开了那个叫“零距离”的留言板。
很老旧的页面,和他当年刚开发时差不多。
左排的活跃用户名单里最下面一个的留言日期还是一年前。
可最上面一个名叫“uu”的用户,最新留言是在上周星期六,四天前。
傅临洲好奇地点开。
用户主页很简单,没有头像也也没有留个性签名，留言频次很稳定,都是每周星期六,最新一条写着：【月考班级第十，抱歉妈妈，你肯定很不满意，我知道我不该给自己找借口,可是我坐在最后一排，真的看不清黑板，我不敢跟班主任说。】
傅临洲继续下滑。
【今天降温了，爸爸妈妈你们那边冷吗？下雪了吗？我好期待下雪啊，可是宁江已经两年没下过雪了。10月5日】
【妈妈，谢简初真的很坏，上高中之后，因为小姨工作忙没时间管他，他就越来越有恃无恐了，他昨天把我的作业扔到楼下，封皮都裂开了，我不喜欢自己的书本破破烂烂，但我又不敢跟小姨要钱买新的，要是爸爸在，他一定会帮我买。10月28日】
【爸爸妈妈，我参加完军训啦！我一点都没变黑，哈哈。9月24日】
【妈妈，我开学三天了，适应得不错，我在宁江一中的高一班，班主任姓黄，感觉不是很温柔。妈妈，我悄悄地告诉你，我看见小姨去给班主任送礼了，怎么办？这样谢简初又要在班级里为所欲为了！好生气啊！9月3日】
……
傅临洲一直滑到最后。
看到三年前的第一条：【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我睡不着。】
傅临洲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他给朋友打了个电话：“网站先别下线，里面还有一直留言的用户。”
几天后，傅临洲从项目基地走出来，有同学喊他：“傅少，晚上有约吗？”
傅临洲点了下头，“有约。”
回家之后他就坐在电脑前，等着国内时间到早上十点，小孩准时上线。
留言板页面跳出来一条最新留言。
【妈妈，我今天把旧书拖到废品收购站卖了，卖了十一块钱，买了一份关东煮，哈哈哈！11月26日】
鬼使神差地，傅临洲把手放到键盘上，输入了一条评论：【关东煮好吃吗？】
很快小孩就回复了：【天呐！这个网站竟然还有人在用，我以为就我一个人呢，嘿嘿关东煮很好吃，我最喜欢吃甜不辣！】
【甜不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料欸。】
傅临洲又问：【这个网站都没什么人用了，你为什么还在用？】
小孩好久之后才回复：【因为我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说话了，而且我已经用了很久，里面记录了好多回忆，对了，方便问一下，你为什么还在用啊？】
傅临洲被小孩问得一愣，回复道：【我无意中看到的。】
【那真是太巧了！】
傅临洲还想问些什么，但小孩的消息发了过来：【不好意思，我要下线了，我一个星期只能玩一个小时的电脑，谢谢你给我留评论呀，祝你生活开心-】
傅临洲的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滑了滑，联想到小孩之前的留言，他很轻易地就推测出来这个小孩的生活环境应该不是很好。父母应该不在他身边，住在小姨家，小姨对他一般，小姨的小孩在学校里欺负他，在班级坐最后一排，看不见黑板……他竟然还祝互联网上的一个陌生人生活开心。
傅临洲给朋友发消息：【网站后台权限给我一下。】
又过了一周。
傅临洲忙完手头上的工作，跟导师通了个电话，结束时猛然想起时间，他连忙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留言板。
小孩已经早早守在那边了。
【哈喽！今天下雪啦！12月3日】
他是九点半发的留言，九点三十六分的时候，可能是见无人回应，他自己给自己留言：【又剩我一个人了。】
傅临洲立即回复：【来晚了，你那里下雪了吗？】
【你真的出现了！我好开心！】
小孩几乎是秒回。
傅临洲心尖微动，有种莫名的愉悦。
小孩又发来一串话：【是的，我这里下雪了，虽然不是很大，但还是很漂亮的。真可惜我没有手机，不能拍照片，不然我就发给你看了，你现在在哪里啊？那里下雪了吗？】
【我在英国，没有下雪。】
【英国？好远呀，我在h省宁江市，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我也是宁江人。】
【真的吗？怎么会这么巧？？那你是在国外留学吗？】
【是的。】
【好酷！对了，我想问你是男生还是女生啊，你的主页没有填信息。】
【男生。】
【嘿嘿我也是男生，谢谢你陪我聊天，我好开心，我能一直开心到下周。】
傅临洲刚想回复，小孩又发来一句：【但我不是要你下周也要上线的意思，你不要误会，你在国外留学，一定很忙的。】
【不忙，我以后每周六都会上线。】
【真的吗？】
【真的。】
许久之后小孩发来一句：【谢谢你，哥哥。】
傅临洲停住。
他回复：【不用谢。】
苏宥倒完垃圾之后回到班级，一个人默默地整理了乱七八糟的卫生区，然后去厕所洗手，水是冰凉的，他洗完之后擦了擦，连忙塞进口袋。
回到班级时，谢简初正坐在他的位置上和朋友说笑，苏宥的脚步停在班级门口，他站在一边，等着上课铃响，后面玩耍的人都回位置来，才进教室。
中午回到家，刘琴做了一锅红烧鸡，她先把鸡腿放到谢简初碗里，然后才把红烧鸡端上桌，苏宥闷头吃饭，刘琴问他：“你爷爷说国庆要过来看你，这都两个多月过去了，怎么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苏宥说：“我也不知道。”
刘琴突然来了脾气：“你知道什么？一家子人都不是——”
谢明升咳了一声，刘琴才住嘴。
苏宥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吃完饭后他主动刷碗刷锅，刘琴才消气。
苏宥好不容易捱到周六。
一上线他本来是要吐苦水的，可是又害怕自己总是说很丧气的话，会把他唯一的朋友吓跑，于是强装开心地说：【哥哥，周六好！你那边是晚上吗？】
傅临洲回复他：【是。】
附了一张夜景照片。
【哇，好漂亮。】苏宥回复。
【这周过得好吗？】
几个字就把屏幕那端的苏宥惹得泪眼婆娑，好多年都没有人这样问过他了。他不好，过得一点都不好，身边都是莫名其妙的恶意，也没有人关心他，他都要撑不下去了。
但他还是回复：【开心的，哥哥你呢？】
傅临洲察觉到什么，于是把页面切换到后台，发出了他提前准备好的惊喜。
苏宥等了几分钟都没等到对面的回复，正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错话的时候，系统突然跳出来一条消息。
——恭喜您！为了回馈您对“零距离”留言板的长期支持，网站给您准备了一份礼物，包括iphone手机一台和拍立得一台，请在十二月十五日之前回复您的【姓名+电话+地址】，“零距离”将尽快寄出礼品。
苏宥：？
他截图发给傅临洲：【哥哥，网站被黑了，我已经收到诈骗消息了，怎么办啊？】
傅临洲：……
傅临洲耐着性子说：【没有被黑，这是真的。】
【不可能的，这个网站从来没有系统消息弹出来过。】
【我刚刚看了一下，管理员在线的。】
【你怎么知道？】
【我是计算机专业的。】
【真的吗？也就是说，我真的中奖了？】
【是的。】
傅临洲等着小孩发表他的惊喜感言，等了五分钟，没等到。
这时候后台收到一条消息。
【啊啊啊谢谢！我真的太开心了！我的运气从来没有这么好过！谢谢小零！！！我前阵子在这里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已经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这份大礼我就不收啦，我没有手机号码，而且我也没法用这些贵重的东西，会被抢走的，非常谢谢你的心意，不要破费啦！这些钱就用来维护网站吧，加油小零！我超爱你的！】
傅临洲：……小零是什么东西？
小孩又回来给他回复：【哥哥，你还在吗？】
【在的。】
【嘿嘿你还在，真好，礼物我没收。】
【为什么不收？】
【不瞒你说，我住在我小姨家，收快递是要打电话的，打给我小姨，她会怀疑我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我也不太需要那些。】
【你不是需要手机吗？有手机你就可以随时登录网站留言了。】
苏宥小心翼翼地问：【哥哥，你周六是不是其实没空聊天的？我是不是给你造成了负担啊？】
【你为什么这么想？当然没有。】
过了很久，小孩的玩电脑时间就快告罄了，那边才发来一条怯生生的提问：【哥哥，那你下周六还会来吗？】
【会的。】
【谢谢你哥哥，不好意思，我小姨喊我出去了，我先下线了，哥哥下周见，祝你生活开心。】
苏宥刚退出登录，刘琴就把他喊去买酱油，苏宥穿好大衣，围好围巾，顶着风雪去小区门口的超市。
外面很冷，但他心里却是热热的。
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他捂住心口，小声地喊了一声：哥哥。
因为有了期盼，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苏宥这周周六一起床，就守在电脑前，等着九点半上线。可是原本在睡懒觉的谢简初突然起了床，他推开苏宥，说：“一边去，我和刘泽文约了联机打游戏。”
苏宥呆住，他嗫嚅地问：“可以给我一个小时吗？”
“不可以，我和他约了九点三十开始，他下午要去补习班。”
苏宥都快哭了，“你就给我十分钟吧，十分钟就好，求你了。”
谢简初本来没当回事，正准备起身的时候，可是看苏宥这副可怜样，他反到被挑起了恶劣因子，重新坐回去，大咧咧地倚着椅背，斜眼望向苏宥：“不行，一秒钟都别想。”
苏宥想趁谢简初不备，冲上去握住鼠标，可谢简初一把就将他推开，苏宥摔坐在地上，后背撞在床边。
谢简初还高声喊来刘琴，说苏宥沉迷电脑，非要和他抢。
刘琴不耐烦地对苏宥说：“你怎么爱上玩电脑了？眼睛不要了？出来陪小姨择菜。”
苏宥死死咬住嘴唇，他陪着刘琴在外面择菜，过几分钟他猛然想到他可以去网吧上网，但想了想还是不敢去那种地方，他怕那里的乌烟瘴气，也怕自己身上的钱不够网吧的消费。
他一等就等到夜里。
等到家里的人都睡了，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悄悄打开电脑，登录了留言板。
他不抱希望地输入了一条留言。
【哥哥，对不起，今天有一点突发的事情，实在是对不起，我失约了。】
发出去之后他就垂下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膝盖。
几分钟后，傅临洲回复：【没关系，什么突发事件？】
苏宥怔怔地看着那条回复，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他哆嗦着伸出手，连忙回复：【我表弟他要和同学打游戏，我就没时间用电脑了，对不起哥哥，要不下周我们约九点吧，你方便吗？】
苏宥没等来傅临洲的回复，却又等来了一条系统消息。
——恭喜您！为了回馈您对“零距离”留言板的长期支持，网站给您准备了一份礼物，包括iphone手机一台和拍立得一台，请在十二月三十日之前回复您的【姓名+地址】，“零距离”将尽快寄出礼品（无需手机号码，您可以选定地址和时间，物流可提供送货□□。）
苏宥：？？
他截图给傅临洲：【哥哥，小零没有收到我的回复。】
傅临洲淡定地切回页面，睁眼说瞎话：【系统只能接收固定格式的回复，你要是不填写姓名地址，他就会一直弹出这条消息。】
苏宥：【啊？】
傅临洲循循善诱：【有了手机，你就可以随时给我留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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