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知道，烟凝并不需要。
月照冰此番还击，明显是想要激怒烟凝,他想要反客为主的掌控局面,叫烟凝失去理智，露出更多的破绽，叫他先一步从她口中套出更多的消息。
而这一点,早在烟凝预料之中。凭着月照冰的机谋，不可能轻易被套出话来。不如索性就逼得他仓促发招。
毕竟盲目攻击，只会更快的露出破绽。
“呵，”烟凝目光越发凶狠,“月照冰,到了这一步，你还没有看清你自己的处境吗？你不是正阳宫的囚徒,更不是白暮雨以权谋私扣住的月真人。
在你站在高高的樊楼之巅，当着万千百姓的面,真真切切的杀了一个人后，你就成了皇城司下一名要抓捕的罪犯。
而现在,你已成罪犯。
你还以为自己是皇城司的座上宾？如果皇城司还把你当个人，在你被我掳走后，皇城司应该会派出大量人手来寻你吧？
可是方才你在院子里整出那么大的动静，放了那么多‘烟火’，却没有一名皇城司密探察觉，更无一名亲事官上门查访,任由我们在这不急不忙的审讯你，你还看不明白吗？你这个枚没了用的棋子！”
烟凝音量虽然不高，语气却十足的咄咄逼人,带着一种强大的迫人威慑力。
白暮雨唇角微勾。
烟凝这一击，正中自负的月照冰最要害处，一下就将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打得惨白一片。
月照冰难以置信的睁大眼睛，可很快又反应过来，大声呵道：“放屁！刚才还有人敲门来救我，都被白暮雨巧言令色的给骗走了！”
“不要自欺欺人了，”烟凝不屑一笑，“当时你就躲在院子里，你听得很清楚，那些是京城巡查，根本不是什么皇城司逻卒。”
“不可能，”月照冰难以接受的喃喃自语道，“不可能，方才周兰浦还跟我一起用了饭，他还叫人特别为我准备了素斋。”
烟凝她眼底寒光一闪，笑声中的讥讽之意越发明显，终于亮出了自己的杀手锏，“本月十五，定好了要有‘天书降世’的祥瑞奇迹。这事，原本你也是能参与其中的，可是你也不想想，十五前几日，还当着众人的面杀了‘人’，如此大凶不吉，又有何资格能参与进‘天书祥瑞’这般大事之中？
毕竟这可是关乎官家泰山封禅的大吉之事，即便当中有些人为的机关，为照宋祈福、为官家积德的诚心也决不能容你这般不择手段的奸佞染指。
你这种人的存在，对于虔诚的祈福，本身就是最大的亵渎！”
月照冰额上顿时淌下汗来。
本月十五，制造天书祥瑞计划是机密中的机密。莫说外人，就是皇城司，目前只有包括周兰浦在内的三名皇城使知道其中详细的计划。
具体执行前，才会派出最新心腹的皇城司指挥使们亲自布局，下面的亲从官、亲事官将无一人知晓。不要说烟凝这个外人了，就是现在的白暮雨对其中细节都不甚清楚。
这个烟凝到底从何处探得的这个消息？派白暮雨偷听来的吗？
不可能，白暮雨这几日处理狐妖连环剖心案都忙得焦头烂额的了，根本没机会能偷听到这个计划。
难不成？
月照冰越想越害怕，难道烟凝说的都是真的，皇城司对于他一开始就打算卸磨杀驴？毕竟现在的他还只是‘月真人’而已，照宋朝廷内，还有一名正得圣眷的国师。
坐在一旁白暮雨也被烟凝这番话惊到。
烟凝说这话的态度，就仿佛她是皇帝本人一般。不仅对这绝密的消息一清二楚，更将官家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莫说对面的月照冰，听到现在，白暮雨自己都要对烟凝这番说辞坚信不疑了。
可他分明清楚，烟凝说的这些，都是假的。
烟凝并没有给月照冰太多思考的时间，她继续说道：“月照冰，你以为我们关你在这里，是要杀你清理门户吗？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的身份，你猜的也不对，我不是什么正阳宫阏逢，我是皇城司鉄镜司密探。”
就这一句话，差点没让白暮雨咬到舌头。
前面烟凝不是刚刚才在院子里听说鉄镜司的事吗？那时的月照冰，不是正在院子里吗？这句话对于月照冰来说，会不会太假了？
不对！
白暮雨后脊倏然一凉。
他猛地发现，当时的月照冰并不在院子里，月照冰真正从屋里逃出来，应该是房顶出现黑袍剪影机关后的事。
当时的他用黑袍剪影吸引走了院中三人的视线，才得以能拖着绳索从门口阴影里溜出来。
如此，前面那些关键的对话，他并没有听到。
可这并不是最吓人的事，最吓人的部分在于，自从他白暮雨循着线索进入这院子的第一步起，烟凝就打算将计就计的放月照冰出来，叫他误以为自己能跑，虚晃他一枪，叫他在屋顶上白白摆上一番机关。
不对，不对！
白暮雨越想越后怕，烟凝的计划甚至还要在更前面！
早在皇城司，她对自己露出那一抹熟悉的笑容时，她就计划到了这院子里将要发生的一切。
所有的所有，都是烟凝早就设计好的一个大圈套！
这个圈套不仅把月照冰算计了进去，更把玄黓、他白暮雨、甚至皇城使周兰浦等，今夜她遭遇的每一个人都计算了进去！
因为皇城司并没有真的将月照冰当做下一个要对付的对象。事实上，就在出事前，周兰浦对于这位月真人都是真心的倚重。
因为相比起月照冰，周兰浦更讨厌现在的道士国师。即便要秋后算账，要除掉月照冰灭口，也不是现在。
而烟凝就有本事骗得月照冰相信，他被皇城司放弃了。
事实上，现在这个院子，根本不是昨夜月照冰操纵黑袍剪影上房顶的那个院子。
发生了那场混乱之后，烟凝就叫玄黓给月照冰下了药，拖着他进入一处机关精巧的暗道，转移到了另一处院子。
白暮雨则帮着驾驶马车，带上烟凝的所有家当，坐着那辆设计诡异的骡子车，从大街上堂而皇之的提前走到新院子。
一路上，因为有他白暮雨做掩护，追击而来的皇城司逻卒与亲事官并没有起疑心。
毕竟白日他刚被皇城司撤职，此时收拾家当，带着家人搬家出去也很正常。
起初他还以为这趟搬家，烟凝是为了躲避皇城司的追查。毕竟就在他们刚离开那条小巷，就有大批皇城司密探冲进了那座小院子。
可是现在看来，搬家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欺骗月照冰。
在院子里与自己围炉煮茶，谈论鉄镜司时，烟凝是故意做出一些动静，引得玄黓好奇出来。
玄黓一出来，便给了月照冰施展机关准备逃跑的机会。
她就是想看月照冰将烟火机关的动静弄得越大越好。
弄得足够大，她再将他及时整晕，打乱他的时间感受，将他拖进另一处院子，造成一副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的假象。如此就能在月照冰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他弄出的动静已经足够大，只要他的同盟皇城司想要救他，就一定会来撞门。
可他等来等去，却根本等不来任何搭救，如此便只有一种可能，皇城司根本没想救他，甚至乐见其成的看到他遇险。
这就为后面撼动月照冰的所有的自信，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方才在厢房商议时，白暮雨还以以为已经看到了烟凝的计划，其实看到的只不过是九牛一毛。
想到这里，白暮雨不由得再次将眼前的月照冰打量了一番，此时此刻，他只觉得月照冰可怜得十分可笑。
不论他是不是乙字府旃蒙，他都远不是烟凝的对手。
烟凝的声音还在继续，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拥有着一种能于无形间便能蛊惑人心的神奇魔力，“月照冰，就像正阳宫昭阳是你的棋子那般，正阳宫玄黓，也只是我的助力之一而已。有他在，并不能说明我就是正阳宫阏逢。
你大可以仔细回忆回忆，你真的见过你那传说中的师姐真面目吗？”
这话却听得旁边的白暮雨手心的汗都出来了。
只这一句话，就埋着很多陷阱。
月照冰到底是不是旃蒙，这一个问题，就能探出真假。甚至还能探出在月照冰之后，还有无其他黑手。
随着烟凝的指引，对面的月照冰目光竟然真的开始游离起来，“阏逢的样子？她的样子？他的样子？”他额头上的汗水越淌越多，两只眼睛难以置信的转来转去。
不用烟凝的本事，便是白暮雨也完全看得出，此时的月照冰正在记忆里拼命搜寻着关于正阳宫阏逢，也就是大师姐烟凝的所有记忆。
只凭这个瞬间，就能完全肯定，月照冰一定是正阳宫里的人。
再加上他精通于只属于乙字府旃蒙的独门暗器机关，所以发展到这一步，他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就是乙字府旃蒙无疑！
对于白暮雨的猜测，陷入深深自我怀疑中的月照冰毫无察觉，他眉头紧皱，拼命的回忆着，“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其他亲事官都说你是白暮雨的前妻，白暮雨的前妻，分明就是正阳宫甲字府阏逢！”
烟凝冷声一笑，“昭阳是你的人，你以为皇城司真的没有半分察觉吗？一连杀了七名非富即贵的大人物，其中两个还是曾经改过名字的污点官，寻常官员都不能将那两人的身份与七年前事故中的二人对照在一起。
一个刚到京城一个月的正阳宫叛徒就能打听得到吗？
你以为凭什么别的衙门查了一个月都查不到半点消息，白暮雨刚接手一天，就能提前准确的判断出第八名死者的身份？你以为只是因为白暮雨聪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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