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陆元之骤然回过神来,然后连忙捂住嘴，停下了接下来要继续往下说的话。
天呐,他刚刚不小心都说了些什么。
刚刚，他算不算隐晦的表达了他的心思？
应宁又会有怎样的反应？
他悄悄的掀起眼皮,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对面的应宁。
但只见着对面的应宁捂了捂心口，一张格外漂亮的脸上，竟然出乎意料的没什么表情。
陆元之一怔,手指不自觉的蜷缩起来，不由得猜测到：她应该是没有察觉到吧,甚至把他的话当成了玩笑话。
这时候似乎也不是一个表达心意的好时间,他也是受了这个氛围和熏陶的感染，竟然情不自禁的将自己遮掩的心思脱口而出。
他心里掠过隐晦的失望,但到底是理智占了上风,他连忙为自己之前的话找补,玩笑一般的道：“是啊,所以我这不是给姐姐找来了番椒。”
“也算是博了姐姐一笑吧。”
应宁温和的点了点头。
陆元之就笑了起来,然后转移开了话题。：“好啦，姐姐快尝一尝这满桌的佳肴吧，不然都要冷了，那可就失了风味了。”
“这是我按照之前姐姐随口和我说的琢磨出来的菜肴，也请教了一些你身边的人做出来的,姐姐尝尝合不合胃口？”
他说着用公筷夹了一筷子菜肴给应宁。
应宁便垂下头，掩下眼底晦涩的目光，执起筷子尝了一口。
熟悉的,辛辣的味道布满口腔，应宁竟然有些久不适应的，觉得浑身都发起热来，甚至眼眶都有些热涨的红，仿佛能刺激出眼泪来似的。
于是她轻轻眨了眨眼睛。
陆元之关切的目光就落在她的身上，显而易见的有些紧张起来：“怎么了，是味道不好吗？”
“还是哪里做的不对？”
他一边说已经一边着急的拿着筷子，夹了一下自己刚刚夹给应宁的菜肴尝了一下。
毕竟不应该呀，他之前试做时尝的味道都没有问题的。
他一边想着一边一口咬了下去，辛辣的口感一下占满了整个口腔，其余的调味料不多不少，正正好，确实没有问题。
但他吃的太猛，又并不习惯这辛辣，因此尝完味道以后，他甚至感觉浑身上下都热了起来，那辛辣的味道也不仅仅让他感觉到热，也让他有些想咳，想将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但看了看对面的应宁，他紧抿着嘴想要将东西一口吞下去。
总不好在她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失仪的。
只是为了照顾应宁的口味，这里的每道菜肴都是特别辛辣的，因此不过短短的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的整张脸都已经辣红起来。
白而清透甚至有些清冷的肌肤染上了一层粉色，一双漂亮清冷的眼睛现在也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因为想强逼着自己咽下去，那双眼睛里面有倔强，有强撑，还有一些可怜巴巴的意味。薄薄的唇微微翘起，这时候也是格外的红润和水润。
很像是刚刚哭过一场的小可怜。
应宁看见他挑起番椒就往嘴里塞时，就想拦住他的莽撞的，但是迟了一步，只看到他被番椒欺负成了这样。
她的心一紧，一时间是又好气又好笑，却又带了些心疼：“傻子！”
怎么能只察觉到一点不对，就这样急急忙忙的试菜呢？而且试菜时，竟然又这样莽莽撞撞的，挑了一口番椒，然后被辣成了这样。
她连忙起身绕到他的身侧，摊开手支到他的下颔处：“张嘴，吐出来！”
然后另一只手已经将桌子上的茶杯拿了过来，随时等着他将嘴里的番椒吐出来以后，就让他漱漱口，缓解缓解这辣味。
闻言，陆元之连忙抬头看她，一双水润润的眼睛里噙着泪，然后急忙摇了摇头：他……他怎么能吐在殿下手里呢？
应宁这会几乎一眼就看透了他的羞怯，若不是场景不对，她都有些想扶额了，这是哪里来的小傻子，这个时候都被辣的说不出话来了，还顾及着这一点羞怯？
她干脆自己上手，捏了捏他的脸颊：“阿！”
陆元之本来就辣的受不了，被她这样一碰，更是十分受惊，嘴里咬了一口含住的东西也含不动了，他微微启唇，舌尖轻抵，红彤彤的番椒被粉嫩的舌尖抵了出来，落在了应宁的手上。
应宁心尖一动，落在他脸颊上的手还没有收回来，指腹上细腻如丝绸一般的触感格外舒适，十分惹人留恋，但是当那探出来的粉粉的舌尖，红润的唇动起来时，落在肌肤上的手仿佛也想转移阵地，去探一探，那红唇和舌尖是否如他脸上的肌肤一般清润柔软。
她连忙垂下眼睛，遮住了这忽然有些失控的心神。
她转身，将手心的东西丢进了一旁的痰盂里，这会儿早就有眼尖伶俐的侍人端了水，拿了帕子过来服侍她净手。
应宁就将手洗了一下，然后拿着干燥的帕子将手上的水珠擦干净，随着湿润远离，她那些忽然而起的龌龊心思也慢慢被压下，这会儿她终于可以以平常的目光回头看陆元之了。
应宁就转过头去。
却见陆小公子已经双手交叠捂住了唇，因为被辣到，呼吸有些微喘，一双眼睛紧紧闭着，眼睫小幅度的颤动着，整个人都是红彤彤的。
平日里的清冷不再，这会儿反而孩子气羞窘的厉害。
应宁：……
她将手落在了陆小公子头上，轻轻揉了揉：“这点小事儿也害羞？”
陆元之：……
怎么是这点小事？又怎么可能不害羞？
甚至不止是害羞，他还是激动无措的，一会儿想起应宁的做法隐秘欢喜的，一会儿又担忧自己失态被厌恶。
这会儿察觉到落在头上的手，他轻轻蹭了蹭，小声嗫嚅着解释：“我平日里用膳的礼仪还不错的。”
应宁失笑，感受到手心微微轻蹭的触感，只觉得手下的人毛茸茸的，乖乖巧巧的，可心极了。
她端过清茶递给他，哄道：“我知道的，元之是得体优雅的小公子，喝点清茶漱漱口，缓解一下嘴里的辛辣吧。”
“真的？”陆元之悄悄睁开眼睛，小心的觑她，捂在嘴上的时候也松了一些。见他脸上确实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也没有嫌弃，水润润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应宁点头：“快喝吧，以后不要这么鲁莽了。”
陆元之就将捂在嘴上的手撤开，捧住她拿着的茶杯。
应宁就给旁边的小侍人使了个眼色，侍人一个激灵，连忙端着痰盂上前来候在旁边，陆元之用清茶漱了漱口，嘴里的辛辣才消失了些，然后他将清茶吐在了痰盂里。
只是这一会儿，嘴里也是有些麻木的，应宁就重新给他倒了一杯清茶递过去：“慢慢含着，待会儿再吐出来。”
陆元之闻言点了点头，将杯子里的清茶含进嘴里，没动了。
他脸颊微鼓，有些圆圆的，这会儿特别像只小松鼠。
应宁忍不住笑：……这么乖的呀！
她都想伸手去戳一戳人的脸颊了，只是她的心里到底还有一些分寸，只是憋住笑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不过怕陆小公子一直傻傻的含着，她便多多叮嘱了一句：“差不多就可以吐了。”
陆元之含着水，鼓着脸颊，点了点头。
应宁又想戳戳了，她连忙埋下头，化为食欲，将桌子上的膳食一一解决。
陆元之也借着这会儿的空档，给自己做足了心理抚慰，让自己的情绪调平。
等到应宁酣畅淋漓的用完这顿膳，抬起头来时，看到的又是一个矜贵清冷的陆小公子了。
应宁从旁边的侍从手上接过帕子，将额头上因为吃辣渗出来的细汗擦干净，然后看向陆元之，含笑道：“谢谢，这一顿膳食可算是解了我的馋了。”
甚至不仅解馋，这一顿膳食吃的她酣畅淋漓，整个人因为北地那边出事而生的郁闷也随着这爽口的味道消散不少。
陆元之脸上不由得变得温和：“你喜欢就好。”
侍人们将用完的膳食撤了下去，陆元之就问道：“番椒如此发热发汗，对于偏北的士兵来说倒是御寒的好物。”
应宁点点头：“是，所以在这之前，北地军队的膳食里都多有添加，只是因为尚未传播开来，也只有北地才有。”
“其实对于湿寒的地方，亦可。”
只是当时番椒种子在云诏一带，先皇又有所顾忌，没有大力的传播，应宁和长乐亲王只能先自家用用，将当时的番椒带去了北地。
因此西北和其他地方是没有这东西的。
想到这里，应宁看了一眼陆元之：“你倒是所知甚广，而且你竟然在西北种植的也有番椒？”
陆元之目光微闪，却是不经意的避开了与她的对视：“是啊……听着有趣，就种了一些。”
应宁没有察觉到他话语里的心虚，只鼓励道：“倒是可以将它的种植推广开来，若是遇着了冬日，御寒也是可以的。”
陆元之点点头。
应宁就道：“随着北地的战事一直突进，帮助萧氏部落攻击安定关的金氏部落最近似乎有些犹豫起来。”
“西北那边的战事也因此逐渐趋于平稳。”
陆元之点点头：“他们应该是准备看萧氏的脸色行事了，准备拖拖拉拉，若是萧氏败了，她们一定会立即撤军，但是若是萧氏有了优势，他们也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进行最大的反攻。”
“因此母亲和姐姐最近也不敢懈怠。”
应宁道：“那只需要再坚持一段时间即可，萧氏，撑不住的。”
她说着，目光里寒光闪过。
陆元之就犹豫了一下：“是因为之前传的那个消息吗？你和长乐亲王都不准备答应她们的投降条件？”
应宁就点点头：“我不会答应是一回事儿，但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是……萧氏，恐怕内乱将起。”
陆元之一怔：“那……穆公子。”
应宁闭了闭眼，然后抬起头来：“我派人去做了一个接应，也做了一个合作。”
陆元之猜测道：“是救穆公子的吗？”
应宁点点头：“无论如何，我总是欠他的，之前我派了一小队人一直在搜寻他们的踪迹，但是因为于南方瞒的紧，一直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下落和联系上人。”
“但这一次的事情，他们将两个人都暴露在了明面上。”
毕竟是亲自点名的两个战利品。
“因此我手下派出去的人很快就锁定了他现在的位置，同我回禀了。”
陆元之的心惴惴起来：“姐姐是想……？”
应宁笑了一下，目光里却有些苍凉：“我不是什么好人，我给了他两个选择。”
“一个是让他放弃所有的身份，隐姓埋名，选择离开，我手下的人会平平安安的把他救出来，只是以后他就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了。”
“另一个是让他里应外合，选择背叛萧氏。”
她摁了摁眉心：“我是不是有些过于冷漠了？”
毕竟如果隐姓埋名，以后前程往事都与他无关，穆游就再也不是穆游了，甚至他和应宁再也不会有任何关系。
而里应外合作为一个间谍，更是危险重重，成功则活，失败则死，但活下来因为他的血脉身份，他也是得不到百分百信任的。
应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给出这样的两个条件。
大概是这个位置坐的久了，她就越来越功利性，也越来越冷漠了。
陆元之却摇了摇头，眉眼温柔的看着他：“我没有觉得你冷漠。”
相反，对于这一个掌权者来说，应宁是绝对足够仁慈的。
若是一个真正冷漠的人来办这件事儿，无论穆游在其中有多少委屈和不能讲的苦楚，背叛了就是真的背叛了。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应宁就是看着穆游去死也绝不会有人诟病的，但她顾及着以前的情分，偏偏不忍心他受辱，派人找寻，积极营救，确实已经足够善良了。
听着他的这一句安慰。应宁心里轻松了一些：“谢谢，现在就等着他自己的选择了，只是不知道他会选哪一样？”
隐姓埋名或者是成为一个棋子。
陆元之眉眼微动，他有直觉，穆游会选择成为一个棋子，但是看着应宁的眉眼，他这会儿也不愿意把这个推测说出来，他想自私一点，并不想去提醒别的男子对她的情谊。
于是他干脆问起另一件事情：“北地余孽留在这边的首领抓着了吗？要不要我提供的药粉进行追踪。”
应宁缓缓的摇了摇头：“这倒不必了，已经有了些眉目，人跑不远的。”
“而且，说不定会撞回我们京城里。”
“姐姐运筹帷幄！”陆元之捧场的夸赞。
应宁忍不住失笑：“我可没这么厉害，我只是对这个对手有些了解而已。”
小九的手段相比起于南方来说简直是太稚弱，再加上他手里一堆残留的散兵游勇，实在成不了什么气候。
所以提起对付他，应宁是一点儿也不担心，再加上小九这个人，心里对应宁装着仇恨，还想回来找她复仇呢，所以大概率是还要回到京城来的。
之前的战利品就是他对应宁的第一种报复和折磨。
当发现这一招不管用的时候，小九一定会用其他法子来进行复仇的，京城现在是最容易监视她动静的地方，小九，不可能不来。
所以应宁才胸有成竹。
听着他的分析，陆元之微顿，声音虽然轻柔，却已经有些凉：“姐姐可真是……情债颇多呢。”
应宁：……！？
她怎么突然觉得后面有些凉凉的？
没搞清楚冷意的源头，应宁还是针对于陆元之的“情债”说法还是解释了一下：“情债？我觉得也不全对，毕竟他当初就是抱着目的接近我的，我不觉得里面有多少情，恐怕他更记恨的是我折辱他的事实，所以才想来报复我。”
毕竟原来多受宠的一个小公子呀！结果去了他们长乐亲王府，吃了那么多苦头，当了那么久的下人，现在一朝翻身，可不是恨极了。
这其中想必是有一些情谊的，在那稀里糊涂生的情谊恐怕早就烟消云散了。
陆元之有些无奈的看着她，他可并不觉得那稀里糊涂生的情谊早就烟消云散，恐怕是越中越深了吧。
不然明明有回去的大好机会，那位什么小九的怎么会在大应一直停留？还要专门搞一个复仇。
他觉得这不仅仅是单纯的复仇，也许还是为了引起某人的注意力。
但看着某人信誓旦旦的模样，他又有些不忍心说了。
毕竟谁会为自己的情敌打好牢固的基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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