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冬日干燥, 特别是天将黑的时候，冷风席卷，找着空子往里钻。
姜暖回家洗了澡, 热气蒸腾, 慢慢除去了身上的寒气。
直到她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小桌子前，脑海里都是谈煜送她回来时说的那句——
“她一钓, 我就来了。”
这句话像单曲循环似的, 不停地响着。
姜暖憋了一会儿，最后忍不住在房间里咆哮了一声——
“什么意思啊！”
嘶吼过后，姜暖叹了口气, 瘫软在桌上。
房间的窗户关得好好的，纵使外面狂风席卷, 但屋内是极安静的。
越是这样安静、安全的地方, 越能让她静下来。
有一说一，当听到谈煜说他没去相亲时，她心里还是有点高兴的，连带着之前因为误会而哭泣的难过也减淡了很多。
但是随口一句揶揄，又炸出了谈煜这样的话。
姜暖用冰凉的手背贴了下温热的脸颊, 心里还是有些乱。
想得多就容易累, 她长出一口气，试图把脑子里这个循环关掉, 随手拎起手机刷朋友圈分散注意力。
刚一打开, 页面上有个红圈圈着数字二十五，格外显眼。
点开后，视线简单略过, 原来是一个小时前那条“如何礼貌推拒相亲对象”成为了她的爆品朋友圈。
有点赞的，有评论的。
其中, 许莹澜发了一条：谁敢跟我抢姐妹？提刀来了。
后面的舒枫表示复议。
还有一些，姜暖没多看，只统一评论了一句：“已获救，谢谢关心”。
发完以后，大概十几秒，许莹澜的电话就来了。
“姜暖！哪个大胆的敢随意抢我姐妹！我提刀了！”
姜暖听着许莹澜气头挺旺，反过来安慰她，“我还好，是谈……老师打电话让我加班，正好让我解了围。”
虽然最后也没去，还被拎着送回来了。
许莹澜嘶了一声，“我堂哥在国外还让你加班？他是不是疯了！黑心资本家！”
姜暖听到“国外”两个字，愣了下，“可是我今天在公司附近看到他，说刚下飞机过来办点事。”
话说完，那边的许莹澜沉默了。
接着又传出一身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跟谁说话。
半晌，她重新开口，“我刚刚问了付尘淼，他也不知道我堂哥今天回来。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姜暖眨眨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是我们这圈子里，第一个知道他回国消息的人！”
姜暖听着，垂下眼，“凑巧吧。”
话是这么说，可她视线逐渐凝聚在眼前的一个小点上，思绪飘散。
许莹澜听姜暖的声音轻飘飘的，关切地问了句，“你见到我堂哥的时候还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你放心，我今晚就拎包回家去给你打探他相亲的事！”
姜暖的脑子顿了顿，慢慢反应过来。
许莹澜既不知道谈煜回国，也不知道相亲的结果。
但是她从谈煜这里知道了全部。
凭着谈煜的性子，他不想说的话肯定没人能逼他。
这样的话……
姜暖坐直身子，可还没等她开口，对面的人已经挂了电话。
夜里安静，屋内暖意融融。
姜暖看着黑掉的屏幕，轻出了一口气，转头望着那条被谈煜系过的蓝色围巾。
哲学上有句话说得好，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姜暖做了几个深呼吸，拿出电脑，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
【以静制动】
那点被谈煜的话挑起来的斗志被她驯服。
她不想让自己再哭一次，但是也想搞清楚谈煜的话是什么意思。
既然这样，那就要比耐性了。
看她跟谈煜，谁熬得过谁。
谈煜回来后，嘉阳的投资部里变得更加热闹。
有些只能纸质签字的文件堆了一大摞，年前对青藤社的合并还在推进，舍途文化的案子也在磨合。
姜暖坐在外间的助理办公室，几乎没见到谈煜停下来过。
全景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男人坐在那张桌子后，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从未摘下。
他腰身笔挺，从容不迫，仿佛没有事能打乱他早已定好的节奏。
稳重、有序、有盘算。
偶尔跟她说话，也是交流工作，没有提及任何那天的事。
姜暖也公事公办，笑容无懈可击。
因为她知道，如果谈煜是无心的，那她也可以当没发生过；如果谈煜有心，他一定会再找她。
姜暖每每跟谈煜交谈后，总是告诉自己，忍无可忍，从头再忍。
就在她以为这件事真的过去的时候，这天中午，她刚出完外勤回来，许莹澜就发了消息。
【重磅！我昨天终于抓住机会旁敲侧击了一下，我堂哥没有去相亲！】
【这是好消息啊！姜暖，你打算怎么办！】
姜暖感觉出对面人的热情，正准备打字。
忽然，旁边的玻璃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姜暖，进来一趟。”
姜暖愣了下，抬起头，视线越过桌上的文件夹，看向声源。
玻璃门边，谈煜戴着眼镜，高大的身躯站在门侧，手掌握拳撑着门。
他丢下一句话，转身进去。
第六感告诉她，这回谈煜要说的可能不是公事了。
姜暖暗暗捏了捏拳，放下手机，准备等清楚了再跟许莹澜说。
她走过去，推开玻璃门，站在谈煜的桌子前，毕恭毕敬地叫了声“谈总”。
谈煜接了杯水，并没有坐进椅子里，反而以一种很闲适的姿态靠在桌子边。
冷白的手腕撑着桌角，佛珠垂下，侧看像一幅精美的画卷。
他偏头，看着姜暖，“这几天事情多没顾上，但是这件事我觉得今天说更合适。”
姜暖点头，心想你可算忍不住了吧。
“你年前跟我说了想调岗，正好我现在有空，跟我聊聊你的想法。”
姜暖头点到一半，愣了下。
调岗？
她忽然想起，谈煜出国前，她是跟他提了一嘴这件事。
原以为他工作忙碌，早把这件不起眼的小事丢到了身后，没成想他居然还记得。
饶是跟着谈煜工作了一段时间，知道他办事的习惯，可姜暖还是摸不清这个男人在工作时的想法。
她只能认真回忆，组织措辞。
“我在投资部里学到了很多，但越是这样，我越知道自己能力不足，怕给投资部丢脸。”
谈煜应了一声，抬头，“所以你想去宣传部？”
姜暖点点头。
周围静了片刻。
姜暖没听到声音，偏头，正对上了谈煜深望她的视线。
那一刹那，分明藏着冰雪清冷感的眼瞳像是有炽烈的温度。
男人戴着眼镜，薄薄的镜片后，那双琥珀色瞳仁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似乎能把人看穿。
“没有别的理由了？”
姜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立刻别开视线，“还有一个。”
谈煜挑眉，双腿微曲，透出些慵懒的姿态，等她开口。
姜暖打了个腹稿，慢慢说着，“上次听说您有相亲的打算，我就想着自己没有成就，但也不能您惹麻烦，所以想调岗避嫌。”
她没再说下去，眼睛也渐渐下压。
这番话里，姜暖有一半真心，因而总不敢抬头看谈煜。
片刻安静后，她听到谈煜轻笑了下。
接着，他又说，“如果是这样，我不建议你调岗。”
“投资部的工作虽然辛苦，但是资源丰富，能让你迅速成长。反观宣传部，按部就班，但是进步空间小。”
姜暖没想到谈煜会说这样的话，有些诧异。
接着，她看到谈煜从桌上拎起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
封面上摆了几个大字——【青藤社“新叶计划”】。
“针对你的第一个理由，你可以先看看这份文件。”
姜暖拿过翻看，第一页就说了计划旨在选拔青藤社近年来写作成绩不错的作家。
她意识到这是一份未成形的企划案，只有大纲，还没搭起框架。
谈煜解释道：“这是青藤社合并到嘉阳后的第一个案子，会由投资部牵头，宣传部协助。不如两相对比后再做决定。”
他顿了顿，放下杯子，“我会把这个案子交给你做，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尊重你，绝不阻拦。”
男人的声音被水润泽后依旧有些沙哑。
姜暖听着，却觉得心脏慢慢蜷起。
当初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多少有点赌气的成分在。
而他不仅记到现在，还这么耐心地向她解释。
她真是个小人！
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谈煜见小姑娘低着头，脸上的表情慢慢松动，“我极少有耐心这样带人，姜暖，明白吗？”
上扬的尾音扫在姜暖的心头，她颤抖着睫毛，点了下头。
谈煜知道她听懂了。
他从桌子边站起身，慢慢摘下眼镜，手指拎着搁在一边，“这是在公。”
“于私……”谈煜轻笑，失去眼镜遮挡的瞳仁中卷起一抹不同于刚刚严肃的情绪。
“你已经知道我的私事，也用不着避嫌。”
姜暖仍旧沉浸在刚刚被谈煜渲染出的情绪里，照旧点头。
“职场里，哪怕心里有鬼，只要不损害公司利益，有些时候也需要理直气壮来撑场面。”
姜暖点头。
点着点着，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女孩儿猛地抬起头，撞进谈煜似笑非笑的眼神中，捏着企划书的手微微收紧。
隔得这么近，她几乎能看清楚男人细密而柔软的睫毛，以及瞳仁里，她自己小小的倒影。
姜暖被这样的眼神蛊惑，立刻说道：“我心里坦荡得很！”
谈煜见她跟炸毛的猫似的，忍住不弯了唇角。
他想起这几天姜暖小心翼翼跟他周旋的样子，心里多了一分软意。
声音慢慢流淌出，带着浅浅的笑意和无奈，说道——
“我有。”
姜暖：“？”
她闪动眼睛，“你有什么？”
谈煜转过身，双手插兜，弯腰跟她平视。
低醇的嗓音慢慢流出——
“你说呢？”
第32章 撩佛
“你说呢？”
姜暖眼底晃动, 手里那份企划书被捏出几丝痕迹，蔓延到她的指尖。
刚刚她还在被拔高的人生意境中洗心革面，下一刻, 她有种踩空前路, 继而坠入悬崖的恐慌。
特别是面对谈煜那双深沉如井的眼睛时。
姜暖咽了下喉咙，下意识反应道：“你心里有鬼吗？”
谈煜看她把话补全, 轻轻嗯了一声, 继续引导，“所以，是什么鬼呢？”
姜暖被这样的声音勾住思绪, 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不能再被这个人牵着鼻子走。
她视线一落, 看到手里的策划, 轻轻吸气，“该不会是老板要压榨员工，好让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吧。”
……
话说完，姜暖明显看到谈煜的视线顿了顿。
男人望着她，目色沉沉。
外景落地窗外, 灰蒙蒙的天色中难得表露些放晴的意思, 可是云朵像一张大网兜，愣是拦着没让一丝阳光落下来。
办公室里, 姜暖看着谈煜逆光而立, 忽然有种心底被拉空，无所适从的感觉。
谈煜盯着她看了几秒，手指在桌面叩了几下, 随即捏了捏眉心。
“不对。”
男人的语气里难得涌出一丝跟平常的冷清不同的情绪。
姜暖垂下眼，“谈总恕罪, 老板的心思我实在不敢猜。”
正巧，玻璃门外有人拿着东西在敲门，神色有些着急。
他扫过外面的人，视线落回姜暖身上，“回去好好想想。”
姜暖抿唇，僵硬地点了下头。
她转身出去，跟旁边的人擦肩而过。
沉重的玻璃门晃悠两下又落回去，两间办公室又分割成了独立的两个空间。
姜暖坐回工位上，终于拨出心思开始思考刚刚的对话。
回答得不对，那就不是老板对员工的期待。
她转头，越过文件看着那间办公室里挺拔清俊的身影，又撤回视线。
心里那点猜测和昨晚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时候，桌上的手机再次亮起，许莹澜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姜暖！你说句话啊！】
【其实我觉得你跟我堂哥还是有希望的。】
姜暖看着消息出神，脑子里滚过无数帧画面，又渐渐合拢，拼凑成一句话——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因为她不知道谈煜这尊佛什么时候会藏在雾里，什么时候会显露真身。
看得见、碰不到的东西会让人心思疲倦。
姜暖重重地出了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回复。
【随缘吧。】
消息刚发完，一条银行卡的短信进来，是这个月的工资。
姜暖照例数了一下，加上之前的存款、已经到账的版权费，算出还差一点就能把那一百万攒好了。
她低头看向桌上那份策划，打定主意做好。
就算是为了底层人民的尊严，这个案子也不能出岔子。
想罢，姜暖拿起笔，在一个随身携带的小本本上写了今天的事，当成小说的收尾素材。
周悦早跟她提了这本书的网络收入很好，已经在推荐第一，青藤社也决定把今年的作家新书访谈定给姜暖，就在过年之前。
这是增加曝光的好机会，也更容易接触到其他版权。
姜暖想着银行卡的余额，握紧了拳头。
羊毛出在羊身上。
谈老师，对不住了！
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公司里的各个项目也接近收尾。
在青藤社的合并正式完成时，谈煜加了快半个月的班。
工作量大是一回事，加之每次回家都要听许莹澜念叨她那位喜欢的陆越太太新书完结，耳朵不清净，睡眠也很差，面露倦色。
月明星稀之时，他摘掉眼镜，捏了捏鼻梁，抬头往外面望过去的时候，那张桌子上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
谈煜微微阖住眼，算出自上次跟小姑娘谈话已经过去了好久。
本以为她会过来跟他挑明，结果对方仿佛没有这次谈话似的，照旧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好几次她见到自己，都正好有事离开。
想到这里，他拧眉，总觉得不对劲。
外面，褚淮推门而入，“谈总，今天的文件都收拾好了。需不需要送您回家休息？”
谈煜捏了捏眼镜的镜框，沉默一瞬，又问，“姜暖这几天在忙什么？”
“您忘了您把‘新叶计划’批给姜暖了。过两天她还得去青藤社外办，估计年前不会回办公室了。”
“她这几天几乎都要泡在宣传部里，今天好不容易准点下班一次。”
谈煜听着，目色越来越深。
褚淮看谈煜的神色不对劲，心头有些紧张，试探性地问道：“谈总，是姜暖有什么工作没做好吗？”
助理的问话让谈煜心里更添了几分躁意。
他推开眼镜，起身，“没什么，先回去吧。”
两人离开办公室，走到电梯里。
褚淮时不时会看下手机，偶尔会有非常轻的笑声。
谈煜睁眼，能从电梯上看到褚淮倒映的笑脸，随口问了一句，“看来成家有望。”
褚淮看聊天消息的手顿了下，后背一紧，“抱歉谈总，我不该随意看私人消息。”
谈煜见褚淮紧张，放松了自己有些紧绷的神色，“现在是下班时间，不用这么拘谨。”
他一向不会把工作上的关系牵扯到私人关系上，除了请假，一般不会过问下属的私事。
但今天，他忽然想多聊两句。
“是女朋友发的？”
身后，快三十的男人愣了下，提起女友时笑得腼腆，“是，她是青藤社采访部的人，认识没多久。”
“看来我打扰你们约会了。”
褚淮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谈总您折煞我了，我本来就是您的助理，这是我应该做的。而且她今天在青藤社有个采访活动，估计没空理我。”
谈煜听着，弯了下唇，“你们感情不错。如果要批假，记得提前跟我说。”
褚淮难得看到老板这么随和，立刻点头，“谢谢谈总。”
出电梯后，褚淮把车开来。
谈煜上车后，前面有辆车调头堵了路，褚淮见状，抓紧时间回了一个工作消息。
然而回完以后，他看到了什么，迟迟没开车。
后座的男人睁眼，看到褚淮盯着手机，神色诧异，问了句，“怎么了？”
褚淮反应两秒，转过身，把手机递给谈煜，“谈总，您看看这个……”
谈煜接过手机，看了眼那张图片。
这是一张随手拍的图，看着像是会场。
一块大大的招牌立在正中央，上面写着“青藤社作家采访专录——陆越与《撩佛》”。
而牌子前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穿着正式，另一个……
谈煜用手指放大图片，看清了那个人的穿着。
他对女性装束并不敏锐，但是实实在在记得这套衣服。
两个小时前，同样的衣服还出现在了他的办公室里。
如果侧脸不跟姜暖这么像，他可能会告诉自己只是巧合。
又有一条消息弹出。
【亲爱的，我在会场，采访一会儿就开始，忙完去找你。不要担心我哦~】
谈煜摁灭手机，还给了褚淮，“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褚淮头冒冷汗，“是，这人看着……”
好像是姜暖。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毛衣，实在惹眼，褚淮像认不出都难。
后座，男人的胳膊弯曲，搭在窗户边，修长的手指抵住下颌，脑子里闪过些事。
一年前陆越的特签，联系不上陆越过来跟他见面……
线索不断涌出，最后拼凑出一个熟悉的形象。
谈煜想着，轻声嗤笑。
他拿出手机，拨弄了几下，很容易就在青藤社的网站上找到了那本《撩佛》。
榜单之首，推荐语是，“雪山的清冷男人一步步走下神坛”。
谈煜点开，随即抬头跟褚淮说，“你查一下这个会场在哪里，赶过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天天跟在他身边的小姑娘到底有几张面孔。
另一边，会场。
主持人把稿子递给姜暖，“太太先看下，这次我们是实时录音，方便后期做文字转录，不会拍脸的，放心哈。”
青藤社内部的采访规则清晰，只会告知作者的马甲。并且除了有签售会必须露面的作家外，其他不愿意出镜的作者都会得到很好的保护。
姜暖谢过主持人，看了眼稿子上的问题。
内容比较常规，有一些是对她个人的采访，还有一些是对她这本书的采访。
个人部分还好说，而书的部分……
姜暖扫过，很轻地眨了下眼。
主持人坐在对面整理东西，又忍住不探过来，“太太，我也是你的读者，你的每一本书我都看了！”
姜暖抽神抬头，轻轻一笑，“谢谢你。没有你们，我也没动力写这么多文字。”
看到太太这么随和，主持人更激动了，“太太，你这本书上市的时候我一定要抢特签！能不能多放一点啊？”
姜暖也算第一次跟读者这样接触，点头道：“好，如果版权顺利，我努力满足你们的愿望。”
离预计的采访时间没剩多久，她抿着唇迅速思考。
闲聊过后，主持人也整理了心情，礼貌询问是否可以开始。
姜暖做了个深呼吸，比了个ok的手势。
采访正式开始，一共分两段，主持人先就姜暖的创作做了个提问，姜暖的回答得体，风趣幽默。
几个问题很顺利，结束得也快。
下半段开始前，中途有十分钟休息。
姜暖见设备关闭，旁边有刚刚进来的人给她递了一瓶水。
两个小姑娘站在旁边，脸上红扑扑的，这会儿不用录音，闲聊的自然也多。
“刚刚那个男人好帅啊！腰身比例简直了！”
“是啊，我乍一看还以为是明星到访，好像是老板的熟人。”
“呜呜呜，我也想当老板的熟人，能不能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想多了吧？这种好男人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
姜暖喝了两口水，静静地坐在椅子里，听着听着，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谈煜的脸。
他确实是她见到过的相貌最精致的男人，不论是身材比例还是眉目五官，都无懈可击。
她抿掉了唇上的水，笑着转头，把水放到一边，笑意盈盈地说着，“小妹妹，你听过一句话吗？”
被点名的小姑娘愣了下，“什么呀？”
“香水有毒，美人有刺。”
“……”
小姑娘也知道姜暖的名气，以为她在开玩笑，也跟着附和，“太太说的对，好男人单身是有原因的！”
小插曲结束，姜暖继续接受采访。
主持人开始就书内问题提问时，姜暖答得明显比之前的个人问题慢一些。
她谨慎地组织着措辞，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回答问题上，没注意旁边有人推门而入。
饶是旁边有轻微的动静，姜暖也没有回头。
终于熬到最后一个问题。
主持人问道：“太太，很多读者都觉得您笔下的男主角是她们心中的top1，请问您是怎么构思出这样一位清心寡欲又让人欲罢不能的男主的？”
姜暖眨眨眼，略一迟疑，开口道：“俗话说得好，‘书中自由颜如玉’。第一是要多向名家学习塑造人物的手法。第二……”
她顿了顿，开口，“是要努力从生活中取材。我这位男主就是我身边的一个人。他也是这样，冷清、矜贵，仿佛遥不可及，忽远忽近。”
所以她靠近以后，满身是伤。
主持人听得很认真，没注意姜暖神色略有异常，继续进行沟通，“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更是作者精心耕耘的结果。太太这本书评价很好，真的没有辜负粉丝们的期待啊！”
姜暖笑了下，掩盖掉刚刚的异色，“与其说是粉丝，我更喜欢用读者来称呼她们。没有她们日夜相伴，我没办法完成这本书，都要归功于她们。”
主持人跟着提了一句，“您那位朋友也是有功之臣啊。”
“哦，他啊……”姜暖想起谈煜，嗤笑了一下，“‘颜如玉’是在为艺术献身，相信他会理解的。”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采访结束。
主持人比了个手势，旁边录音的人点了下头，示意可以录音结束。
“太太辛苦了！”
姜暖起身，“你也是。”
她转身，正要跟其他工作人员道谢时，视线忽然一顿。
门旁，一个男人踩在红色的地毯上，身长玉立。光线从侧边投下，刻出脸部利落的线条轮廓。
特别是腕上那串打眼的佛珠，衬得露在外面的一小截手腕劲瘦冷白，
姜暖看到谈煜的那一刻，头里嗡嗡响了一声。
第一反应居然是，她采访太投入出现错觉了吧。
然而下一刻，这个“错觉”提步走来，直到站定在她面前。
“陆老师，久仰大名。”
谈煜双手插兜，瞳仁里满是深沉的漆黑，仿佛埋着一条锁链，随时准备把人困住。
他盯着姜暖的脸，薄唇忽然拉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上次我的助理约见您没有成功，这次赶巧了。”
“不如，我们聊聊？”
第33章 撩佛
采访结束后, 会场的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
其中一个女孩儿跟同事交待完，跑到外间的褚淮身边抱住他，声音甜美, “你怎么来了？不会是不放心我吧。”
褚淮脸有苦色, “没有，是……工作。”
女孩儿见男友面露疲倦, 皱起秀眉, “你脸色不好，是工作出什么问题了吗？”
褚淮看了眼自己身后那扇半开的门，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 揉了揉太阳穴，“也不是什么问题。”
就是天可能要塌了。
门后, 会客室里。
谈煜站在圆桌一侧, 看着面前始终低着头的姜暖。
两个人从进来就是这样。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偌大的会议室里死一般的沉寂。
等了好几分钟，姜暖实在受不来这样的煎熬，仰头道：“你要聊什么？”
谈煜见她终于耐不住，才开口, “也没什么, 就是听了你的现场采访，对那位‘颜如玉’很感兴趣, 想请你引荐给我认识。”
男人说话的语调和平常无异, 仿佛生活中的闲聊。
可姜暖听得心里咚咚打鼓。
她咽了下喉咙，眼神躲闪，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挣扎, “不用了，我这位朋友性格腼腆, 不喜欢见人。”
“是么。”
谈煜把姜暖的表情尽收眼底，适时地抛了句，“不巧，来的路上，谈某拜读了大作，觉得这位‘颜如玉’不像是个腼腆的人。反倒……”
“跟我挺像。”
姜暖受惊，眼神一挑，正对上了谈煜那双琥珀色的瞳仁。
眼神交汇，姜暖才反应过来，这人早就知道，是在这儿堵她的话。
写书的时候，因为许莹澜这个忠实读者，她刻意调整了故事情节，因而穿着马甲躲到了今天。
可是她没料到谈煜会看这本书。
日防夜防，主角难防。
谈煜会这么问就说明他知道了这个“颜如玉”是自己。
姜暖想到正主看到自己变成了素材，自觉理亏；转念想起刚刚被他耍得团团转，又忍不住生气。
她五味杂陈之时，反观眼前的男人，像是把控着全局。
从容不迫，一如既往。
姜暖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你都知道了，我也省得周旋。”
“但是我要说清楚，我不是为了写书才接近你，可你实实在在为我提供了灵感。”
她低下头，声音不觉降低，“如果你要索赔，我认了。”
谈煜看她懒倦斗败的眼角，也没继续追问。
“这笔为艺术献身的账以后再算。”
停顿片刻，他拎出了一个和今晚全然不相干的，说道：“我上次在办公室跟你说的话，想明白了没有？”
姜暖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下，随即转眼，“您要压榨员工，我只能听从，实在想不出别的。”
谈煜听着，声音沉下，“你觉得我会信？”
不信？
姜暖听着，扯了扯嘴角，“你是老板，我是员工，没有其他了。”
谈煜听着，眼底藏住的深潭微微晃动，俯身道——
“靠近我、利用我，最后抛弃我？”
“谁给你的胆子？”
姜暖抿住唇，想起过往种种，以及准备表白那晚，谈煜面对她的冷淡与沉默，心里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被撕开一条缝。
喉咙深处迸出哽咽，难受的心情缠绕着心脏的每一寸血脉。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一字一句道：
“谈煜，你就像人世间敬仰的神佛。你冷静、你自持，你可以随便给予别人关怀，又总能轻易地抽身离去。”
“而我是个凡人，不配亵渎神佛。”
话落，整个会客室陷入一股诡异的沉默。
灯光晃眼，照得墙壁映出冷清的白光。
谈煜慢慢拧住眉，心底压抑的某种情绪骤然爆发。
他抬手捉住姜暖的皓腕，按在自己的领带上。
“姜暖，你知道吗。传说，佛堕入红尘，会化身为魔。疯狂、纠缠、至死方休。”
他望着眼前的小姑娘，声音如从深海最不见底的暗处拉出——
“你说我是佛。”
“那你想试试堕佛吗？”
姜暖听着，甚至不敢眨眼。
独属于男性的炙热透着衬衫传出，她的手被烫到，手指一松，反倒碰住了男人喉咙处的一点凸起，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它的滚动。
耳畔传来自己清晰有力的心跳声，声声都在蛊惑她跟着跳下去。
但是尚存的一丝理智及时拉住了她。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的声音，沉寂被划破。
谈煜凝着眸子，没转头，“说。”
外面的褚淮瑟瑟发抖，只敢在门外。
“谈总，是江镇的徐馆长，说有很重要的事要找您。”
谈煜抿住唇，周身的气场被这个意外削弱几分。
他仍旧看着姜暖，“你听清楚了吗？”
姜暖看到他眼底波动的情绪，不想硬碰硬，压着声音，“你放开我。”
谈煜看到女孩儿的手指上泛出一抹淡淡的红，终于松开手，折身拉开点距离。
“青藤社会派车送你回去。”
他看着姜暖，又说道：“这两天得空，好好想想，这些账该怎么算。”
姜暖不语，肩膀却有些发颤。
直到谈煜推门而出的那一刻，她周身的紧张感才骤然消散。
刚刚谈煜说的话跟魔咒一样在她耳朵边打转。
她眨了下眼，咬了咬唇。
有点疼。
是真的。
姜暖鼓着腮，猛地吐气，蹲到了地上。
把心里的不痛快跟谈煜喊出来确实很痛快。
但是他后来说的那些话又把她心里搅得一团乱。
何况谈煜还是她现在的上司，按着他睚眦必报的性格，自己真的有活路吗？
姜暖把头埋在臂弯里，没一会儿又抬起。
总归把话说清楚了，她不难受才是最重要的，绝对不能向资本和美色低头！
谈煜真借着还账收拾她，只能见招拆招了。
收拾好心情后，姜暖起身走到门外，看到褚淮正在等她。
环视一圈，没见到谈煜。
褚淮看到了她这个动作，说着，“谈总去接电话了。你放心，今天的事我已经处理过了，不会有人乱说话的。”
他看着姜暖眼底的红，想起在门边听到谈总说的“算账”，觉得这个小姑娘怕是被骂得挺狠，关怀道：“谈总今天是在气头上，说话会有点重。你找个机会好好说明白，还是能保住职位的。”
刚刚历经了大场面的姜暖身心俱疲，“职位算什么，保命要紧。”
褚淮：“……？”
正好青藤社的工作人员过来接姜暖，褚淮想起刚才谈总说的，让她先回家休息。
电梯转角的窗户边，谈煜看着姜暖进了电梯，继续听着徐馆长说话。
“谈先生，图书馆扩建成文化中心的项目是江镇政府牵头组织的，影响力很大。我今天听到消息就想起了你。”
“你要是愿意接，可以先来这儿了解，大概几天的时间吧。”
这样和政府合作的项目有绝对的正面影响力，很适合嘉阳这样需要扩张业务、增加宣传的公司。
谈煜知道徐馆长是想回报他为江镇引资的善举，心下了然。
他虚倚在窗边，看到底下那一抹红色的身影进了车子，这才应声道：“馆长惦念，我明白。”
电话挂断后，谈煜顺手把玩着手机，漆黑的屏幕上折射出外面流光的色彩。
想起几分钟前那双泛红的眼睛，他略一阖眼，拿稳了手机，放进兜里。
“褚淮，订周一的票和酒店，我要去江镇几天。”
谈煜顿了顿，看着停车场那块空荡荡的地面，接着说道：“把姜暖去青藤社外办的批文发给我，另外，他们的年前团建计划整理好后给我过目。”
褚淮把事情一一记好，心下倒是为姜暖松了口气。
本以为谈总会因为这件事把姜暖调职，没想到还是把这么重要的新叶计划交给她了。
看来没事。
“好。谈总，最近腾速似乎不太安宁。您要是离开江镇，他们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谈煜提唇，想起刚才那双微红的眼眶，淡淡地说道：“让对手掉入陷阱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们放松警惕。”
毕竟兔子急了会咬人，何况一个被踩了尾巴的小姑娘。
他有耐心慢慢来。
回到家后，姜暖坐立不安，脑子里总是在过今天发生的事。
心里说没有感觉是假的，但是不知道谈煜有什么动作的担忧也是真的。
她叹气，想起谈煜说的算账，感慨原本就不富裕的家真的要雪上加霜了。
这样的不安和辗转难眠持续到了周一上班的时候。
姜暖早上到了公司，原本都做好了心理建设要跟谈煜尴尬相处，结果被褚淮告知老板出差了。
她还有些不相信，“真出差了？”
褚淮知道姜暖是害怕老板今天找她麻烦，安慰道：“谈总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等过几天他回来，你再好好道歉，说不定就没事了。”
姜暖心想，投资部的人算账是一等一的准，何况人堆里掐尖的谈煜。
褚淮见姜暖依旧深思恍惚，递了份文件给她，“与其琢磨些子虚乌有的事，不如看看正经的。”
“这是谈总给你批的外办单，你年前就在青藤社对接，回头谈总要找你了解情况的。”
姜暖看着这份文件，眨了下眼。
谈煜不仅出差了，还让她继续负责这个计划。
不会真打算让她为公司鞠躬尽瘁，发了奖金以后再讹回去吧？
各种念头轮番晃过，都被姜暖摁住。
不管了，先赚钱。
好在她对青藤社熟悉，就连编辑都认得全，加上她这次是以嘉阳计划负责人的身份过去的，工作开展得十分顺利。
而且，她打听到谈煜一直没回来，渐渐松懈，心思也更好汇聚在工作中。
这一忙就到了过年前。
姜暖之前在宣传部里磨好的框架，在青藤社又做了进一步完善，包括选择范围、评选机制、作者的成长发展，都有了比较完整的规划。
新叶计划在内部敲定的那天，正好赶上青藤社年前的团建，姜暖也被主编拎着，说要一起吃饭。
主编去嘉阳开会的时候，周悦凑去姜暖的办公室，“暖暖，等会儿吃饭，咱们俩坐一块儿呗。”
姜暖这几天忙昏了头，现在好不容易得闲，倒在椅子里，“行啊。”
周悦坐在一边，“没想到你这双重身份在工作里居然派上了用场，换其他任何一个人，估计都没办法把事情做得这么顺利。”
一提到双重身份，姜暖猛然想起自己马甲掉光的事，恍若昨日。
周悦见她神色不对，关切道：“是不是太累了？”
姜暖摇头，正想着还有空，准备跟周悦聊这件事，外面有人急匆匆地过来，面带欣喜，推门喊道——
“好消息！主编开会回来，总部对青藤社提出了表扬，给提了团建资金，说定在茗香居吃饭！”
茗香居是帝都有名的私房菜馆，菜品精致昂贵，一桌少说也要几千。
青藤社这一大家子过去，是得费点钱。
周悦一听，两眼放光，拉着姜暖就往外走。
看着周悦一副饿虎扑食的样子，姜暖想着还是等她吃饱了再说。
公司有车的同事开了车，直奔茗香居。
因为人多，主编特意定了两个包间，四桌人差不多能容纳下。
周悦正预备着拉姜暖往角落走，忽然，外面传来主编的说话声。
“谈总拨冗前来，真是荣幸。”
姜暖听到“谈”字，视线一顿。
身后，柔软的地毯被人踏上，沙沙作响。
她转身，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往里面走来。
谈煜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衬衫，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包间内柔和的灯光洒下，给他平添了一份温润的气息。
“谈总，这边请。”
主编把人引到最靠前的包间，让所有人静下。
“诸位，这位是嘉阳的谈总，特意过来跟大家见个面。”
话落，姜暖听到浅浅的鼓掌声，以及周围女孩儿们的惊叹私语声。
比起她们的惊讶，她只想往里钻，躲开谈煜。
谁知道主编眼尖，“姜暖，你往哪儿走呢？来，往这边坐。”
刚转身的姜暖：“……”
她眼睛一闭，咬住唇，转身的同时迅速换了个表情，“主编，我这两天忙策划精神不好，怕扫了兴致。”
谈煜听闻，撩起眼，顺手把衣服搭在椅背上。
“姜助理不用这么拘谨，你的成果有目共睹。”
“有功之臣不必在意细节。”
他勾唇，点了点自己旁边的椅子——
“过来，坐这儿。”
第34章 撩佛
饭桌上, 周围的同事都在享受美味佳肴，唯有姜暖如坐针毡，饭都没吃几口。
从顶着周遭人的视线被迫过来, 到固定在这张椅子上, 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分钟。
原以为谈煜要借机说点什么，可意外的是, 他顺手替她拉开椅子后就没和她私下交谈过。
仿佛君子之交淡如水。
众人的好奇也渐渐淡化, 只以为姜暖是高级助理，应该坐这儿，不疑有他。
席面上, 主编边吃菜边跟坐在主位上的谈煜说话，带着些皱纹的脸异常红润。
四十多岁的主编是记者出身, 又在人生转折点创办了青藤社, 一路风风雨雨，坎坷不断。
中年男人一开起口来挺难停下，情到浓时，还会感慨两声再饮一口淡酒。
反观谈煜，多数时候在听着, 手上的动作徐徐不急, 没有丝毫的烦倦。
姜暖咬着筷子，余光略过, 能见到男人利落的侧脸线条, 手持筷子的姿势是极漂亮的正手，就连夹菜都是稳当且从容的。
光是扫上一眼就知道修养极好。
饭桌上的气氛比刚开席时松泛不少，另外几桌见谈煜不是那种摆着架子的老总, 也开始畅谈畅饮。
姜暖的眼神在这样的氛围里渐渐松弛，人也渐渐放松警惕。
还偏着视线的时候, 主编停话抿酒，席面上有了片刻的空隙。
下一刻，坐在身边的谈煜忽而侧头，准确地捕捉到了那道偷瞄的视线。
他低声说了句，“吃饭。”
两人的椅子隔着将将好的距离，不会太近，也不会太疏远。
因而一声低语，即便在热络的席面上也能听得清楚。
但是仅限他们两人，外人看不出丝毫异常。
被抓包的姜暖视线一顿，有种这人一直知道她在看但是没说的感觉，可下一刻他又跟主编开始交谈。
仿佛刚刚那两个字只是错觉。
姜暖抿唇，只是看到玻璃圆桌上偶尔出现的那只骨节分明、纹理清晰的手，就忍不住想起那晚他捏着她手腕说话的样子，耳根微微发烫。
左手边被一起拎过来坐的周悦准备跟姜暖说话，一看到她通红的耳根便问了句，“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姜暖：“……”
她生怕谈煜听到，悄悄转头，发现后者似乎没往这边看，稍微放了心。
主编继续说话，姜暖看准机会偷偷摸出手机，给周悦发了消息。
【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位被当成素材的上司吗？】
她发完，用下巴比了比周悦手边的手机。
好友之间的眼神含义不用多言。
两人开始邻座线上聊天。
周悦：【记得啊，不会是这位大佬吧？】
姜暖：【点头.jpg】
周悦拧眉，扫了一眼，又迅速戳动键盘，【颜值确实在线，你选他也是有道理的嘛。】
姜暖闷声干笑，认真打下几个字。
【几天前，这位上司目睹了我参加作家采访的全过程。】
【然后知道了自己为艺术献身的光辉事迹，亲口说了要跟我算账。】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脸红是吓的。】
周悦：“……”
这惊天大瓜让看手机的她惊得半天没回神。
姜暖解释清楚后，倒扣手机放在桌面上，耳畔回荡着谈煜说的那句“吃饭”。
是断头饭吧。
然而茗香居的菜品实在是色香味俱全，她看了一会儿，心想着这断头饭格调这么高，不吃白不吃。
刚打定主意，斜前方转过来一盘糖醋排骨。
圆桌可能刚被人推了一把，加上它本身就是转动的，这盘排骨几乎要跟姜暖擦脸而过。
她一惊，以为要错过这盘肉。
忽然，前行的桌子被按住。
接着，排骨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她面前。
姜暖眼底一亮，抄起筷子捞了一块回碗里。
她咬着，想看看是哪位好心人，结果看到那只修长玉润的手刚从玻璃桌旁撤下，顺手握了瓷白色的茶杯。
姜暖眨了下眼，顺势望过去，看到谈煜浅饮了口茶。
感觉到身边人比之前更直白的视线，他转头，又轻点桌子，“吃饭。”
男人的声音比方才重了一点，但没有戾气。
她转头咬着排骨。
心想，这饭说不定不是断头饭。
旁边的主编还在说话，人却因为喝酒上头有点迷糊了。
一顿饭的尾声比前面更加安静。
团建聚餐结束，青藤社的人三三两两离开包间，细碎的交谈声充斥在通往出口的长廊里。
门口，喝上头的主编被其他人扶着送进了车里，其他同事也按着来时坐车的安排纷纷上车。
姜暖是坐周悦的车来的，她本来打算也坐周悦的车回去。
但是谈煜正站在台阶下，跟社里的另一位领导说话。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姜暖有些懊恼，一旁的周悦凑过来，“你倒是问问，说不定你上司忙着社交，就不抓你了。”
这话有理。
姜暖咽了咽喉咙，看准两人谈话的间隙，试图简单交代，然后开溜。
“谈总，您忙，我就先……”
“姜助理。”谈煜闻声转身，淡淡掐断了她的话头，“褚淮有没有跟你说，我回来以后要问计划的进度？”
姜暖抿唇，停顿片刻，点了下头。
谈煜的唇角拉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我们就边走边说吧。”
姜暖：“……”
她哀怨地望了眼周悦，后者无奈送给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等周悦走了以后，谈煜摸出车钥匙放在手心，提步往前走，随意问了句，“吃饱了吗？”
姜暖跟在他身后，眼睛时刻把控着两人的距离，分神回应道：“吃饱了。”
“吃饱就行。我看了新叶计划的初步策划，内容还不错，姜助理上心了。”
姜暖听谈煜说的，顿时抬头，“你已经看过了？”
言下之意，你看过了还问我？
谈煜闻声，停下步子又折身。
看着身后的女孩儿跟自己保持的距离，不由轻笑。
“看过了。计划可以进一步修改，具体的等年后收假再讨论。”
“但是有点事，得年前说。”
姜暖心底一空，莫名后退半步，“说什么……”
女孩儿的声音很小，被风一卷，差点吞没。
谈煜看到姜暖退开的动作，微微阖眼，“姜暖，你躲什么？”
月色冰凉，倾泻而下，像是在空中铺了一层薄薄的纱。
姜暖仰头，看着半没于夜色的男人身长玉立，乌发被风吹起，眼瞳里的光一览无遗。
她搓着有些凉的手指，慢吞吞地说着，“我没躲你。”
“我就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你。”
谈煜应声，看着女孩儿有些委屈的眉目，想起了几天前在青藤社会客间里，那番可以算是控诉的言论。
他望着她脚边被风吹动的树叶投下的影子，开口道：“那你可以先听我说。”
男人的声音醇而厚，被柔和的夜色浸润，仿佛提琴一般。
姜暖被这样的声音勾住，不由微微点头。
谈煜见她不抵触，这才继续说道：“我见了江镇图书馆的上任馆长，通过他接触了一个和官方合作的项目。虽然会耗点时间，但嘉阳吃得下。”
“如果顺利，它会大大加强嘉阳在国内传媒业的影响力，进而朝着行业领军再迈一步。”
姜暖听着，试着问道：“那我现在是不是该说句恭喜？”
谈煜听完，看着女孩儿有些迷茫的眼神，哑然失笑。
侧脸被月影描出的线条柔和不少，眼底集聚的清冷也被淡化。
“上次出国我断了父母相看的念头，这次又有了长期项目，可以安稳留在国内。”
“不会轻易离开了。”
姜暖心头一动，仿佛要抓住什么，却又一片茫然，“我还是不太懂……”
“上次不是说，我忽远忽近、能随意抽身？”谈煜耐着脾性解释，不动声色地迈了一步，“我正在按你说的期望方向努力。”
话落，两人间沉默半晌。
姜暖捏着手指，忽而感觉掌心开始发热。
她咽了咽喉咙，耳朵里嗡鸣一声，下意识想缩进衣服里，小声道——
“谈老师，你说的和我理解的，是一个意思吗？”
良久，姜暖没得到回复，正要抬头时，身后的帽子被人拉起，轻轻扣住。
视线被挡住，只能看到月光透照下的那一抹淡淡的影子。
姜暖正欲挣扎，忽然嗅到寒意的松枝香。
头顶，谈煜的声音传来——
“姜暖，你可以如从前一样和我相处。”
“直到你觉得我走下了你心里的那座神坛。”
过年前，整个帝都被红色的浪潮席卷，处处可见红灯笼和中国结。
青藤社合并到嘉阳后，按照嘉阳的规矩提前一天放了假。
临走，周悦又嘱咐了她一遍，别忘了年初五《江城月下》在中心图书馆的线下签售。
这是作者人气的重要体现，到时候还会有各种影视公司的老板过来，说不定就有看中的。
姜暖确定了手机日历里设了闹钟，这才从青藤社回家，顺路约了舒枫和许莹澜出来。
她刚换新工作，没顾得上跟舒枫庆祝预答辩顺利通过，而且她发现许莹澜似乎不知道自己的马甲，猜想是谈煜没说。
想起他那晚说的话，姜暖觉得耳根热，越发着急跟姐妹们见一下。
两人回消息极快，约定二十分钟后在一家咖啡店碰面。
姜暖来得早，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另外两个人到的时候，她正在点单。
舒枫把包放下，脸色不佳，“我估计是吃坏肚子了，先去趟厕所，你们聊着，给我点杯热奶茶啊！”
人冲去卫生间，姜暖就把自己扫好码的手机递给许莹澜，“你看看喝点什么，这家的点心也不错。”
许莹澜看着还挺兴奋，脸上带了点神秘地笑。
她点了杯摩卡，把手机递给姜暖，又从背包里拿出平板，手指滑动几下后，把东西推到对面。
“我有东西给你看。”
姜暖接过，看到几张成型的画稿，清一色都是男主。
只不过这张画的主角有点眼熟。
许莹澜凑近，“暖暖，我之前不是跟你说接了陆越太太的画吗？可是我画着画着，觉得越来越像我堂哥！”
“所以，我在想，陆越太太是不是你啊？”
姜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轻笑了下，也省了力气解释，“对。”
许莹澜的眼睛猛地睁大，一把捂住心脏，“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我看堂哥的脸太多，吃不下别的男人脸了！”
说完，她迅速拿出背包里的两本陆越的书，眼底发亮，“太太，我之前没有抢到特签，能不能弥补我的遗憾？”
姜暖愣了下，还以为许莹澜会气她隐瞒，没想到这么快就接受了。
她松了一口气，拿过书，挑了下眉，“写什么？”
许莹澜颤颤巍巍地报了个句子，是她在《江城月下》里最喜欢的。
姜暖写完，双手交过去，“感谢支持！”
许莹澜都快冒粉红泡泡了，“天哪，我最喜欢的太太居然就在我身边，这是什么样的缘分啊！！！”
她尖叫时，旁边的侍者送上了饮品。
姜暖伸手接过，冷不防旁边有人叫了她一句，“姜暖？”
这个声音太过熟悉，只是有段时间没听到，差点忘了。
姜暖转头，神色平淡，“堂姐啊。”
姜乐云走过来，细白的双手环在身前，扫了眼对面一头绿发还抱着本书傻笑的小姑娘，轻嗤，“怎么，嘉阳待不下去，转行带高中生了？”
姜暖手上动作没停，把饮品一杯杯摆好，“她是我朋友，不是高中生。”
女孩儿的表情极淡，语气也是平平的，似乎不愿意多分一个眼神。
姜乐云被这副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态度勾起了火，“怎么，工作不顺利不好意思说啊？早跟你说在我这儿乖乖当跟班，你非不听。姐姐可是升职超过你的老组长了。”
姜暖想起之前的组长喻冰给她发过消息，说自己辞职读书出国了。
别人不在岗位上才能升职，她扯扯嘴角，越发敷衍，“嗯，恭喜。”
这样寡淡的祝贺反倒衬得姜乐云有些不知体面。
周围有几桌人已经朝这边看了过来，姜乐云面上挂不住，却仍然保持笑容，“要不，你现在求求我，我考虑把你招回来？也好有口饭吃。”
说到这儿，姜暖倒是想起之前考虑要不要全职写文的事。
粗粗一算工资和债务，她觉得还是双倍工资挣钱快，回道：“不用了，到你手底下干活儿，我还不如在嘉阳续约呢。”
对面的许莹澜慢慢看出端倪，忍了半天，正欲起身替姜暖辩驳。
忽然，她的手机震动了几下。
【别帮倒忙。】
许莹澜看了眼发消息的人，立刻抬头四处张望，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影子。
姜乐云听着，冷笑，“你还能选呢？你以为嘉阳的约这么好续啊？”
她当时想去嘉阳都没去成，还轮得到姜暖？
话落，姜暖最后一丝耐心耗尽，正打算把自己的工作牌丢给她看。
一道男声落下——
“她想续约，确实得让我们人事部费点功夫。”
姜暖愣了下，火气顿时下去，转头就看到谈煜从后面走过来。
男人难得穿了件短款的冲锋衣，长腿踩着一双靴子，越发显得利落冷峻。
他在桌边停下，低头看了眼姜乐云，“我们似乎见过。没记错的话，你在石瑰是七级职员。”
“按照腾速的评级模式，姜暖应该是四级。”
谈煜唇线微弯，眼神却很冷淡，“何况腾速跟嘉阳的同级职员，根本不是一个水准。”
姜乐云先是被眼前的男人震了视线，一颗心还没来得及焐热便被浇了一盆冷水。
天寒地冻，她咬着后牙咯吱作响。
谈煜转头看姜暖，神色和缓了不少，“我听许莹澜说你也在这儿，特意过来告诉你，你实习期满转正，一年后可以再升一级。”
姜乐云：“……”
姜暖倒是不在意职级，下意识问了句，“涨工资吗？”
谈煜的唇角被她这副财迷相勾出一个弧度，“涨。”
姜乐云知道这人是嘉阳的高层，可能跟姜暖有点交情，却不想竟然还来给姜暖撑场子。
关键是这男人的相貌还这么好。
一想到他站在姜暖一边，让自己颜面尽失，姜乐云忍不住吼了句，“你这么帮她为了什么啊？”
谈煜压了下眼睫，看着姜暖，放下两个字——
“护短。”
第35章 撩佛
“护短。”
谈煜的目色冷淡, 眼底全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掀起任何波澜。
仿佛一句再正常不过的回答。
姜暖听了，心尖却颤了下。
一旁的姜乐云被这句话堵了嘴，张开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 最后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 精致的妆容还有些扭曲。
这时候有个女生走过来跟她搭话，姜乐云见到, 咬了咬牙, “换家店子，这里晦气！”
她转身前，眉目顿了下, 想起什么，对着姜暖和谈煜冷冷地笑, “骄傲什么？嘉阳也不会一辈子顺风顺水。”
说罢, 姜乐云拉着跟她搭话的女生迅速走掉。
姜暖却因为她说的那句话分了神。
她很了解姜乐云，这人正话不靠谱，反话倒是有点根据。
谈煜见人走掉，视线落回姜暖身上，看她拧眉, 问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 ”姜暖回神，“可能是我多心了。对了, 谈老师你怎么来这儿了？”
谈煜扬眉, “不是说了，作为老板过来通知你实习合格，准备转正。”
话毕, 他又补了句，“刚才看到, 就顺路给你撑撑场面。”
男人的话语里似有淡淡的笑意，乌发下的双目中透出些光亮。
姜暖咬着唇，总觉得老板亲自来通知实习转正顺便撑场面这种事，有点过于巧合了。
对面的许莹澜压根没把姜乐云放心上，反倒凑到姜暖面前，笑容暧昧，“你们俩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可以护短撑场面的地步了？”
姜暖：“……？”
她反应过来，谈煜刚刚说的“护短”，好像有点歧义，替他辩驳道：“姜乐云这是变着法地说嘉阳不好，谈老师当然要反驳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自己心里都没平复下来。
许莹澜还要继续八卦，却被谈煜截住了话头，“我来之前接了二叔的电话，说让你得空回家一趟。”
他略一掀眼，“要给你买票吗？”
“……”
许莹澜的脸立刻垮下，一副斗鱼模式，“我接了陆越太太的新书画稿，不会轻易回去的！”
提到陆越，姜暖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谈煜。
说起来，他好像一直没找自己索赔啊……
许莹澜全然不知此刻的情况，小嘴叭叭，“我陆越太太这本《撩佛》一定会大热，到时候我的插画一出，看我爸爸还说什么！”
说着，她还对着姜暖挑了几下眉，眼珠子不断瞟向谈煜。
仿佛在说，你看他不知道吧。
姜暖看着谈煜似笑非笑的侧脸，差点给许莹澜跪下了，把饮品推过去，“澜澜，喝点。”
万一真被谈煜讹诈索赔，她连买奶茶的钱都要没有了！
谈煜看破她这点小伎俩，单手撑在桌边，俯身低头，“姜暖，心虚什么？”
“……”
看着小姑娘挤成苦瓜的脸色，他点到为止，手指叩了叩许莹澜面前的桌子，“你躲不掉的。我办完别的事过来捎你。”
等谈煜走后，姜暖才后知后觉。
他那句话怕是一语双关吧。
许莹澜看姜暖神思恍惚，问了句，“你怎么了？”
姜暖一把捂住脸。
恰巧这时候舒枫回来了，姜暖顺路把最近这几天的事跟她们提了下。
舒枫知道姜暖的马甲，自然也不用避讳。
转述中，姜暖特意略去了谈煜说的那些让她难以开口的话，还算比较完整地保留了事件经过。
许莹澜听完，面色一塌，“那我刚刚岂不是在我哥面前给你插了一把刀？”
姜暖无奈地点了下头，“还是一把快刀。”
姐妹三人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还是舒枫先打破了这样压抑的气氛，“没关系，现在你们俩的关系也算改善了，慢慢来嘛。俗话说情场失意，钱场得意，姜暖初五的那场签售会可是你写文路上迈的一大步啊！”
提起这个，许莹澜也从悲伤里缓过神，“是啊！到时候我要早点去排队，给我家太太撑场子！”
姜暖想起谈煜家在国外，“你和谈老师不回去过年吗？”
许莹澜摆摆手，“我哥要忙一个江镇的新项目，我也要在国内画画挣钱，证明给我爸看，所以都不回家。”
姜暖抿了口桌上的咖啡，不由想起嘉阳那间顶层的冷清办公室。
外面张灯结彩，满是过年的氛围，而谈煜说不定还要加班。
她的思绪被这个问题占满，直到闲聊完。
出咖啡厅的时候，姜暖接到妈妈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姜暖仰头看着天上白茫茫的一片，低声说着，“妈妈，今年过年，我们多包点饺子吧。”
“怎么了，突然说要多包点。”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想给朋友送一点。”
姜暖家里，爸爸姜慕山几乎没怎么在家待过大年三十和初一，多半是年假快结束的时候回来两天。
初一这天，家里的亲戚聚完餐，陈伶俐就带着女儿照例回家包饺子。
电视里的节目声音洪亮，整间屋子都是歌声，虽然只有两个人，但也算不冷。
陈伶俐看女儿神色恍惚，拿着擀面杖在她面前晃了晃，“馅儿放多了，你当包包子呢？”
姜暖回神，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一块儿馅儿，赶紧拿筷子拨出去一半。
看女儿分神，陈伶俐笑着问了句，“你朋友过年不回家啊？”
姜暖手指沾了点水，点了点皮，“他们家在国外，今年有事不回去，所以想给他们送点。”
陈伶俐长哦了一声，“看来你这朋友在你心里的地位不一般啊，跟妈妈说说？”
姜暖脸一红，“就是普通朋友，其中一个还是要帮我的忙才留下的。您别胡想了。”
她包好一个，放在盛饺子的盖帘上，略一数，觉得这一板应该够两个人的分量。
陈伶俐也没逼问，一边擀皮儿一边说着，“行，那就多包点。对了你爸爸初五应该能回来。”
初五？
姜暖拿新皮儿的手顿住，“爸爸初五回来吗？”
“是啊。”陈伶俐叹了口气，“你们爷俩上次闹了一回，一直没好过。这次爸爸回来，你们可别吵啊。”
姜暖闭了嘴，发觉自己确实很久没跟父亲好好沟通了。
她跟爸爸吵架，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写小说的事。
姜慕山不是帝都人，也是凭着高考走出了山沟，所以在他的眼里，读书重于一切，跟读书无关的事都应该避开。
姜暖这些年坚持写书，除了热爱，还想让爸爸认可自己对创作的选择。
她仍记得当时在湖畔，谈煜跟她提的那句话——用实力证明自己。
咖啡馆里，许莹澜提了跟父亲的事，她也觉得初五的签售会是个好时机。
姜暖看着面前包了一半的饺子，眼神一定，迅速包完放好，顺便坐直面对妈妈。
“妈，我有事想跟你说。”
见陈伶俐听着，姜暖心里给自己鼓了几次劲，把自己写书和初五签售的事都告诉了妈妈。
说罢，她低下头，手指上的面粉被搓掉一点，“我还想让爸爸看看，我想让他知道我写作没有错，而且有成绩了。”
屋子里的电视仍然在响，陈伶俐手里的动作却越来越慢。
年过半百的女人鬓角斑白，可脸上浮现笑意的时候，依旧能看出风韵。
她就着围裙擦手，用遥控器关掉电视，正经握着女儿的手，“暖暖，妈妈觉得你长大了。”
“能坚持自己喜欢的事，不虚度人生，就很好。你现在不仅能坚持了，还能用成绩去证明自己，妈妈很欣慰。”
陈伶俐语气都扎实起来，“到时候你给我地址，我负责把你爸爸带过去。”
说着，她拿出手机，神色难掩激动，“你先把书名告诉我，我先看看。”
姜暖见母亲深明大义，心底开了一片花田，“好，晚上吃晚饭给您找。”
母女俩有说有笑地包了一盘饺子，姜暖抱去冰箱准备冻起来，再找个时间给谈煜送过去。
忽然，她放在台子旁的手机嗡嗡作响，声音刺耳。
姜暖探头看了眼，见是周悦打来的电话，洗手擦干后接起。
“姑奶奶你可算接了，赶紧看看微博！在青藤社的超话里！”
姜暖眨了下眼，打开微博，当即看到了那条最红的话题。
【#挂陆越《江城月下》融梗+抄袭，为《独孤》发声！#】
发帖人还配了几张图，是做的两篇文对比的调色盘。
里面的东西看着还挺像，但是姜暖知道自己书中的情节，根本不是融梗或者抄袭。
但是下面的评论并不知情，很多人看了在下面一致追风吃瓜。
【喜欢了这么久的太太居然抄袭，太不要脸了吧？】
【就是，我还花钱买过陆越的实体书，浪费！退钱！】
【不用说了，人家陆越是大作者，《独孤》的作者人气比不上她，那抄起来更肆无忌惮了。】
……
姜暖看着评论，一股冰凉从脚底升起。
周悦的电话还通着，她有些着急，“我跟你说是让你别冲动，这一看就是水军！你放心，我已经打车去社里了，主编也去了，你得空先过来吧。”
姜暖慢慢抿住唇，手扶住雪白的桌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好”字。
电话挂断。
陈伶俐见女儿在厨房一直没出来，在客厅里喊了她一声。
姜暖抬手揉了揉酸涩眼角，心里忽然有些后悔。
她压住恶心，走出厨房，把围裙解下来放在一边，跟妈妈说了一声有点事便拎起手机匆匆出门。
年初一的大马路上几乎没有车，一头都能望到尽头。
姜暖等了近二十分钟才拦下一辆车。
路上，许莹澜和舒枫的消息相继发来，都在关心微博上的事。
“暖暖，你怎么样？”
“对啊，我看到都担心死了！你给我们回个消息！”
三人的群里，她们问的是“你怎么样”。
而不是“这是真的吗”。
姜暖眼眶微红，回了句“没事”。
好在路上没车，红灯也少，姜暖很快抵达青藤社。
过年没有人办公，黑压压的办公室里只有百叶窗外透了一点光。
姜暖往里走，能清楚地听到主编和周悦说话的声音。
一惯爱开玩笑的周悦都动了火，“哪个王八羔子干这种事？卡在姜暖开线下签售会的时候搞这种不入流的东西，分明是要捣乱！”
“陆越的《撩佛》是青藤社近期的榜单之首。他们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很可能是冲着青藤社来的，《江城月下》被爆抄袭只是个幌子。”
“就是，姜暖被我催稿的聊天记录还在呢！她熬夜的时候那群人怎么不说啊！”
姜暖在一旁听完，颤抖着呼吸，叫了他们一声。
“主编，悦悦，我过来了。”
主编说抬头看到姜暖，放松了表情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还好吗？”
“我没事，清者自清。”
主编赞许了看了眼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我刚刚跟周悦商量了，先出个调色盘，再调后台的数据更新时间，一对比就会知道。之后的声明、你的微博，等负责这块儿的人来了再说。”
周悦也撸起针织衫的袖子，“我周悦当编辑这么多年，催稿的话比他们骂人的都多，还怕这点键盘侠吗？姜暖，等会儿看我手势他们！”
姜暖压抑的心情被周悦一句话逗松，又觉得愧疚，“是我的文引起了这样的问题，还要辛苦主编和其他人陪我处理。”
主编随意拎着桌上的书，倚在桌子边，“你的书全都签在了青藤社，人品如书品，我信你，青藤社也信你。”
“你先看看那本小说，其他的不要管。”
姜暖被主编安置在一张椅子里，从网站找了小说。
可她看一会儿就忍不住切换页面看看微博，发现自己的私信炸了，话题的热度也更高。
姜暖扫了几条，只觉得神经脆弱。
才看十多分钟，火爆的页面上弹出条消息。
【在哪儿？】
姜暖视线上挑，看到“谈总”两个字。
紧绷的线条稍稍松下，她老老实实回复，“青藤社。”
对方回了个好。
姜暖品了半天，不知道这个“好”字是什么意思。
半个小时后，谈煜又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楼下。】
姜暖扫过，认真看完，从椅子里弹了出来。
她见周悦还在忙，说了句，“我下趟楼啊。”
周悦挥手，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好。”
姜暖抱起外套，匆匆坐电梯下楼。
门打开的那一刻，敞亮的一楼大厅，一道笔挺的身影立在门口。
后背的光线投射过来，加深了乌发下眼睫处淡淡的阴影，勾出鼻梁挺拔的轮廓。
收腰的短款棉服被宽肩架起，显出毛衣包裹的精瘦腰身。
谈煜就这么站在中间，像是被描出的一幅剪影，素白又精致。
姜暖小跑过去，气息不匀，“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忙江镇的项目吗？”
“公关部值班的人监测到了微博上的消息，我刚知道，许莹澜就跟着念了一遍。”
“有点担心，过来看看。”
谈煜的声音深沉而浑厚，被冬日空气蘸过的声线清润却不寒凉。
让人听了就觉得安心。
姜暖拉出一个笑，“主编都过来了，我们可以处理好这件事。”
谈煜听着，鼻息下浮出一点因叹气而冒出的白雾。
“姜暖，我担心的不是这件事。”
他停顿片刻，继而开口，“嘉阳是做传媒的，这点危机公关不在话下。我不放心的，是你。”
姜暖的眼底被这句悠淡的话扫得晃了几下。
大厅里很安静，四周的陈设仿佛进入了安眠的状态，悄无声息，只有一个保安在角落里点头打着瞌睡。
平坦宽敞的整片地面上，独独他们这儿拓下两片交叠的影子。
姜暖别开眼，下意识把冰凉的手藏进口袋，“网络上的东西虚浮缥缈的，我没放在心上，都说了清者自清。”
谈煜望着，忽而笑了下。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被挑破心事的姜暖把头藏得更低，“我是在想初五的签售。”
“我今天还跟我妈妈说，要带我爸爸去，让他看看我的成绩，还有我的读者们……可是现在，因为这件事，签售会怕是开不成了。”
姜暖忍住喉咙的哽咽，坚持说完，“我觉得，对不起他们。”
被攻击的心墙一点点坍塌，而眼泪掉下来的那一刻，她立刻用手臂压住。
棉衣迅速洇出一团泪渍，湿了一小片。
她反而压得更近，不想让谈煜看到这副哭的样子。
忽然，一只手拉开了她的手臂。
眼前，谈煜俯身，瞳仁贴近。
他一字一句道：“姜暖，想获得人的理解本来就是一件很难的事。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你为了让别人理解而做出的努力。”
他问，“你想让读者失望吗？”
姜暖抿唇，轻轻摇头。
“你想让父母，特别是你父亲，继续偏视你的热爱吗？”
姜暖肩膀颤抖，重重地摇头。
谈煜浅笑，按了按她的头顶，“那就不要当逃兵，做你认为能证明自己的事。”
姜暖骤然仰头，喉咙哽了几下才能出声，“我可以吗？”
男人望着这双湿漉漉的眼睛，薄唇微启。
“可以。”
“姜暖，你记住，嘉阳和我，永远是你的后盾。”
第36章 撩佛
青藤社里, 主编接了嘉阳公关部的电话，商讨这件事的后续处理。
忽然，外面有人敲门, 主编透过玻璃看了眼来人, 示意可以进。
姜暖推门而入，身上略沾了些寒气, 玻璃上浮起一层淡淡的雾, 又很快褪去。
主编正好说完，跟对面的人挂了电话。
他抬头，“我刚跟嘉阳的人通了电话, 他们拟了一则官方发的声明，你先看看。”
说着, 主编递了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纸给姜暖。
白净的A4纸上, 几排文字整齐，把话题往尊重原创上带，分寸刚好。
姜暖看完，把纸交还给主编，“我没问题。另外, 我还想做一件事, 就是有点风险。”
主编见眼前的姑娘神色安定，双手叠起, “你说。”
姜暖放轻呼吸, 慢慢开口，“我想正常进行初五的签售。”
话落，整间办公室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主编望着姜暖, 对视中，看到眼前的姑娘眼眶泛红, 却盛了一双异常明亮的眸子，没有分毫动摇。
他弯了下唇，“这可不是一点风险。如果前期处理不当，初五的签售会只会影响你的声誉。”
主编说的还算委婉，但是姜暖能明白这个“影响”有多少分量。
她感觉到主编的态度，仍然坚持，“我知道。如果延迟签售，只会让读者们认为抄袭是真的。”
“我没有做过的事，我不会认，我的读者也不会认。”
女孩儿的话铿锵有力，语调里透出坚毅。
对视片刻，主编眉心一松，半靠进椅子里感慨，“你们这群年轻人，一个个比我当年冲前线还猛。”
他捏起手机，“在这儿等着，我跟嘉阳那边联系一下。”
二十分钟后，青藤社的超里，陆越的微博转载了之前预热的初五签售会消息，并配了一句文字。
【陆越：江城有幸，月下为证，如期相逢。】
消息刚发出去，还在和键盘侠疯狂搏斗的周悦猛地叫了一声，四周看了一圈，最后瞄准主编办公室。
她推大缝隙进去，看到姜暖在里头，没忍住吼了句，“姜暖你是不是疯了！”
被吼的女孩儿坐在黑色沙发中，宽大的棉衣衬得她身形瘦削。
小小一团，白净手指下发出去的消息，却如天雷，炸了整个话题。
姜暖把手机放进兜里，“没有，我现在挺清醒的，甚至还能码个番外。”
周悦：“……”
她见姜暖神色淡然，忍不住嘶了一声，“你确定要去初五的签售会？万一没人去岂不是……”
“不会的，”姜暖起身，棉衣跟着一垂，勾出利落的身形线条，“初五前，这场闹剧会收场。”
周悦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视线一横，又落在身边的主编上。
中年男人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实在不行，我们青藤社的人可以去啊，前两天的饭可不能白吃。”
“这……”周悦试图挣扎，想劝说姜暖，但是看着她平静的神色，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她叹气，转身道：“上次预售没抢到《江城月下》的特签，这次能补上也挺好。”
看着周悦的背影，姜暖心里的酸胀感满满升起，低声说了句谢谢。
主编站起身，走到姜暖身边拍了下她的肩，“有多少信心？”
“没多少，”姜暖扯了下嘴角，“但我知道，我必须这么做。”
主编笑着点头，不由想起刚认识姜暖那会儿，一个小姑娘虽然不认生，但是写书的时候慎之又慎，还经常会跟他请教。
如今，面对这样的风雨，她也能镇定自若，真是不一样了。
他没多说，只把姜暖送出办公室，让她先安心回家，有情况会跟她联系。
刚走到公共办公区，姜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是微博的消息。
她拿出来看了眼，扫到最后一个句号时，整个人的呼吸都凝滞了片刻。
嘉阳传媒的官方微博转载了她的消息，同时配文——
【原创至上，期待相逢。】
这句配文跟刚才主编给的不一样，而且明显是根据她发的消息来的。
短短几个字，千万粉丝的微博号下顿时跟了几百条消息，清一色都是支持原创作者的。
姜暖忽而想到刚刚在楼下，谈煜跟她说的话，鼻尖酸涩。
隔着屏幕，她仿佛能想象到那个男人在嘉阳运筹帷幄的样子。
他依旧坐在桌后，眼底清冷，却能褪下神佛的外衣，为她做盾。
这场仗，有谈煜站在她身后，她可以放心无畏，一往直前。
初一抄袭掀起后，作者和嘉阳官微相继发声，加之青藤社立刻出了调色盘，很快压住了那条挂人的微博。
陆越的读者们看到官方发声，更有信心，不少人开始跟对家的营销号干架。
现在网上的风向有些变化，但是另一名作者始终没有发声，因而整件事尚且没有定论。
早前，姜暖平复完自己的心绪后才跟妈妈提了这件事，几番苦劝，才说服妈妈等着和爸爸一起去。
她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路行至此，不得不进。
终于到了初五。
姜暖起了个早，跟母亲打了声招呼就先出了门，直奔场馆。
签售场地内外都已经布置完毕，青藤社的同事们早就在场馆内等候。
外面，许莹澜和舒枫早来了。
“暖暖！”许莹澜先打了招呼，“我们来给你助阵！”
舒枫拍了拍自己的包，“我今天可是带了毕业论文过来，一百多页呢，谁敢闹事我就砸谁！”
姜暖听着，忍不住笑出来，“看来我今天能安安心心坐在台上了。”
她说完，看了许莹澜身后，发现一大片都是空荡荡的，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可能是有事没来吧。
这个小动作被许莹澜看到，她挑眉用肩膀顶了顶姜暖，“是不是在等人啊？”
“没有，”姜暖脸一热，拉住许莹澜往里带，“我们先进去吧。”
会场内，《江城月下》已经在侧面的长桌上摆好，周悦就守在台子旁。
距离签售会开始还有一个小时。
姜暖坐在后台，时不时扒开门往外看一眼，心脏怦怦直跳。
就在她以为今天会冷场的时候，淡蓝色的场馆玻璃外，接二连三的身影开始出现，隐约可见每个人手里都拿了一本书。
来的读者都是实名制预约，一个个安检完，没过多久，布置的现场就站满了人。
每一个读者眼中都盛满了期待，丝毫没有被微博影响的不快。
姜暖看到此刻，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些。
她试着往后扫了一眼，却没看到那个高挑的身影，又坐回椅子上。
手机就在掌心，姜暖抿着唇，忐忑之中，又存了一点自己看漏的期待。
九点整，外面的主持人做了介绍和暖场后，姜暖做了个深呼吸，调整状态推门而出。
当她站在台上的那一刻，底下就有几个读者朝她喊道：
“太太，我们来赴约啦！”
姜暖眼见历经了微博风波后，还愿意从各地奔赴而来汇聚在这此的读者，她们眼中满心期待、欢喜和信任，喉咙几度哽咽。
她拿着话筒，准备好的话没办法正常说出，最后勉强正常地说了句——
“谢谢你们跨越山海来到我面前。我在此向各位作出说明和承诺，过去的陆越从未对不起良心，未来的陆越会努力值得你们的喜爱。”
话落，台下响起了一片掌声。
姜暖把话筒递还给主持人，坐在台上开始签售。
每一个读者上台，她都认真地写下名字，认真地说一句谢谢。
下一位签售时，一双略显苍老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也给我签一个吧。”
姜暖仰头看过去，眼神顿了顿。
许久未见的爸爸正站在自己的面前，神色依旧是军人生涯淬炼出的严肃，反倒是那几声不自在的咳嗽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思。
姜暖握着手的笔微颤，“爸爸，你来了……”
“你妈妈拉着我来的，我就是过来看看……”
姜慕山的语气仍旧带了点不坦率，但是他看到姜暖唇边放大的笑容，眼神怎么也撑不起来，只好转过脸，淡淡地说了句，“我知道你的意思，能有这么多人来看你的书，说明你是用了心的。”
“以后，得好好加油。”
姜暖听着爸爸的话，眼眶微润，点了下头，“好。”
她在书上写下名字，又补了几个字。
“爸爸，谢谢你能来。”
书籍交换给姜慕山后，男人收了书下台，绕去了队伍后。
人群末尾，陈伶俐跟女儿打了招呼，还指了指另一侧，用口型说了什么。
可是这里离得太远，姜暖没听清楚，加上下一位读者已经上台，她只好低头先签名。
两个小时过去，最后一位读者签完，姜暖跟大家合了影，签售会顺利结束。
会场还有些收尾工作需要完成，姜暖过去，本想让爸妈等一会儿跟她一起走，不料陈舒枫先过来拦了她。
“你这儿还有事儿，我陪叔叔阿姨回去吧。”
她见许莹澜在跟两位老人家说话，凑过来小声道：“你多留一会儿，还有事。”
“有事”两个字被咬重，姜暖没听明白，倒是妈妈回去前说了声，“暖暖，你等会儿替我谢谢小谈啊，改天他有空，我请他来家里吃饭。”
姜暖听到“小谈”这个称呼，愣了下，可还没来得及问，父母就被两个好友带着出了场馆。
她想起自己认识的人里，只有谈煜是“谈”姓，四下看了圈，没发现人，又摸出手机给谈煜发消息。
“谈老师，你在会场吗？”
消息发出去，没得到回复，姜暖便把手机搁在一旁，开始动手收拾桌子。
忽然，一本书落在她的手边。
“我来的有点迟，不知道还能不能要到签名。”
一道男人的声音落在她的耳畔，姜暖脑中的弦被弹了一下，嗡嗡响两声，勾着她转头。
身侧，谈煜站在一旁，乌黑的发在额前落了点阴影，衬得眼睛亮堂。
姜暖一喜，又不敢表露得太明显，只好搓着手指说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签售开始前就到了，刚才碰到熟人，聊了两句。”
谈煜把书推到她面前，“许莹澜说，怕自己在台上把持不住会抱住你，所以让我来替她要。”
姜暖回神，迅速拿起笔，落下前又问，“她有说想签什么吗？”
“随意。”
姜暖点头，写了一长串祝福，最后点了笔名，合上书后交给谈煜，“签好了。”
刚被谈煜拿走书，她忽然想起刚才母亲说的话，“你今天是见到我妈妈了吗？”
谈煜捏着书脊，虚倚在桌边，勾了下唇，“见到了。”
“？”
男人余光略过，看到姜暖疑惑的表情，多解释了一句，“我查了你父亲的行程，开车接了他和你母亲，所以来会场的时候有些迟了。”
姜暖的唇瓣因为诧异张开了些，“你接了他们？”
“不是说希望父母来？”谈煜侧着，低头用手指摩挲书脊，“早先跟你承诺的事，我没忘。”
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鼻音略重，却让平日的声线更具磁性。
玻璃外透进会场的光线格外明亮，落在他的眉目上，似是清冷雪山沐浴阳光下泛出的银色光泽，温柔且宁静。
姜暖的大脑停滞片刻，慢慢才勾勒出整个事件的全貌。
查行程、接人，而且就父亲上次的态度，他肯定少不了一通解释。
原来他说的后盾，比她想的更加坚固。
姜暖的耳根被这句话擦热，她捏着衣服，手心发汗，滚了几下喉咙说了句，“谈老师，谢谢你。”
谈煜应了声，看到她有些紧张的脸，失笑，“你这副样子，会让我以为自己做了趁火打劫的事。”
“没有没有，你没趁火打劫，”姜暖着急解释，“我，我就是想感谢你，真诚地感谢你。”
但是她欠谈煜的好像太多了。
见女孩儿有些局促，谈煜眼神一暗，手撑着从桌子上站起来，“真要谢，我倒是想起件事。”
“不如，你考虑一下把《撩佛》的影视版权签在嘉阳。”
姜暖一听正主跟她提《撩佛》，耳根子一下子全红了，下意识说着，“我我我……我还差点番外没写，没有什么灵感，所以还没考虑版权。”
“是吗。”
谈煜扬眉，侧过身子俯身，跟姜暖平视。
“不是说为艺术献身是件光荣事？你可以就地取材。”
男人盯着她，一手撑在桌子边，抛出下一句话——
“姜暖，要我吗？”
第37章 撩佛
中午时分, 难得一见的太阳没入云层，好好的天气变得雾蒙蒙的，连风都凉了些。
姜暖从签售现场打车回来, 整个人魂不守舍, 司机叫了她两次才把人从神游里拉出来。
“姑娘，到了。”
姜暖恍惚地看到是熟悉的军区大院, 慢吞吞地拿手机付钱, 推门下车。
爬楼回家时，她的脑袋里不受控制地想起自己刚刚面对谈煜问话时的慌乱，心跳加速。
心脏每跃动一次, 耳畔就要回响一次谈煜那句话——
“要我吗？”
她当时人一懵，舌头没捋直, 撂下一句家里还有衣服没晒, 然后溜之大吉。
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正好场馆外有辆空车，姜暖想也不想就钻了进去，报了军区大院，以至于神游到此刻。
一想起谈煜弯腰俯身, 用这么富有磁性的声音跟她说话, 姜暖觉得自己差点把持不住，在内心咆哮, 美人有毒！
她又不敢跟谈煜发消息, 就甘心当了一次缩头乌龟，就连敲门都没什么气力。
咚咚两声后，门被打开。
陈伶俐看到是女儿, 边往里走边疑惑，“你不是带钥匙了吗？”
“哦……”姜暖满脑子都是刚才谈煜的眼神, 随口说了句，“被人勾走了。”
“？”
母女两人进了客厅，姜暖看到爸爸坐在沙发里，一个激灵，神一下全回来了。
姜慕山见到女儿，放下手里的东西，回头说了句，“那边的事都忙完了吗？”
“忙完了。”
姜暖听父亲的口气，心里还是有点虚，不由拉住妈妈的衣袖，跟着一块儿坐了过去。
她一抬头，看到爸爸的手边放了一本《江城月下》，书本不到一半的位置里夹了张书签，显然是看过。
姜慕山见到女儿的视线落在了手边低着头，咳嗽了一声，按着那本书说道：“都花钱买了，不能堆灰，就翻了看看。”
陈伶俐一听，轻笑，搂着女儿的肩说道：“也不知道是谁，你回来前都在看。”
年过半百的男人被妻子戳了短，皱着眉清了清嗓，“就是随便看看。”
姜暖少见父亲这样的不好意思，忍不住弯了下唇角，又正色道：“爸爸，我是认真把写作当成事业在做，我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但是，我就想让您看看，我没有胡闹。”
不大不小的客厅里，女孩儿的声音清脆如山涧清泉，柔软却有力量。
姜慕山看到女儿，想起高中时候的那场矛盾，又看到此刻她为坚持一件事努力了这么久，心里的那点别扭也被冲走。
他拍了拍膝盖，“既然要做，那就好好干。回来的时候听你妈妈说，你参加这个活动还闹了点事，解决得怎么样了？”
“快结束了，”姜暖的声音定了许多，“我会把后续处理好的。”
姜慕山点了下头，一旁的陈伶俐倒是想起来，拉着姜暖问道：“对了，今天来接我们的小谈，是你朋友谈煜吧？妈妈应该没认错。”
被母亲拎出谈煜的名头，姜暖好不容易压下去那点脸红又满满浮起，“是他。”
陈伶俐看到女儿红着的耳垂，会心一笑，“一路上他费心了。问他，他说是你的朋友，受你之托来接我们。”
姜慕山双手一环，往后靠着，“也就这样。”
“那你倒说说，人家哪里不好了。”
陈伶俐盯着丈夫，结果他张了半天口也说出半个字，最后憋出一句，“我去做饭了。”
等人进了厨房，陈伶俐才回过头，“别听你爸爸的，该道谢就要好好道谢，当然了，该发展也可以好好发展。”
姜暖耳根子更热了。
陈伶俐知道女儿有点不好意思，也没多说，起身去了趟房间，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盒子。
“这个是我之前收拾东西时候找出来的，是外公留给你的。”
姜暖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放了一颗用红绳穿起来的玉珠。
珠子不大，不同于一般玉珠的亮，看着不透，可拎着有些沉。
陈伶俐把珠子戴在女儿手上，一边戴一边说道：“你小时候总分不清自己是哪儿的人，跟你外公去江镇逛了一次就总说自己是江镇人。”
“那次把你从山里接回来时，你正发高烧，边烧边哭，嘴里还在念叨什么火的，把我吓坏了。后来你外公把这个给我，说你二十五以后把珠子给你戴，以后就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姜暖看着手腕上多了一颗珠子，总觉得这个大小在哪里见过。
陈伶俐握住了女儿的手，“孩子，人这一生难得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妈妈还是那句话，真喜欢，就去试试。”
姜暖听着，想起今天谈煜问她的话，那股沉寂已久的跃动在心底迸发。
她忽然觉得，那个问题可以回答了。
年假结束，姜慕山回了部队，姜暖把爸爸送去了车站，拎着一个保温桶打车回嘉阳上班。
过年前，新叶计划已经敲定初稿，等报上审批，就可以开始着手组织了。
姜暖到工位后，想着谈煜今天过来，认真把计划过了一遍，好直接递过去。
结果等到快十点，外面还是没人进来。
姜暖有些疑惑，问褚淮，“谈总今天是请假出外勤了吗？”
褚淮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也顺着看了眼，“没有吧，不过谈总临时有事也是有可能的。”
他看到电脑桌面上的时间，问了句，“你有事？”
姜暖沉默了下，看着旁边的保温桶，点头道：“工作大事。”
褚淮晃了晃手机，“真着急，你给谈总发个消息，或者发封邮件，他看到应该会回。”
姜暖觉得也有道理，先把保温桶里带来的冻好的饺子放进顶层办公室的冰箱，回来后给谈煜发了消息。
【谈老师，新叶计划放你桌上了，请审查。】
她一边做事，一边留意手机里的消息，结果等到午休也没回复。
就在姜暖犹豫要不要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忽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下一刻，一个男人推门而入。
姜暖起身，看清来人后顿住脚步，“殷医生？”
殷承越闻声，视线落过来，看到姜暖的时候略有意外，颔首道：“姜小姐，好久不见。”
他指着里间的办公室道：“里面那个是谈煜的办公室？”
姜暖点头，“是。谈老师今天没来，你要找他的话可能得等等。”
“他当然没来，”殷承越迈步往里走，推开玻璃门，“我要找点东西，烦劳你在旁边等等。”
姜暖点头，只是听到“当然”两个字，又反应过来，“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殷承越随意扫了眼整齐而扎实的文件，冷哼一声，“过年加班，连续工作，现在还剩一口气。”
“？”
“怎么，你有事？”
“有，”姜暖咬着唇，“但是我的事没有他的身体重要。他怎么了？”
“生病烧了两天。碰巧许莹澜这个小东西拉着付尘淼出去旅游了，人也没回来。要不是我想起约他做检查打了电话，恐怕人就糊在家里了。”
殷承越虽然是玩笑语气，但是话语下掩藏的愠怒仿佛在引爆的边缘。
姜暖听着烧了两天，心脏顿时抽疼，“谈煜在医院吗？”
“没去医院，在家里吊水呢。”殷承越用舌尖顶了顶腮，想起什么，眼神里划过一抹暗色，“他就是欠人收拾。”
话落，他看向姜暖，把她的担忧和急切尽收眼底，略一挑眉，“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姜暖手指一攥，“我能去吗？会不会打扰他休息……”
“不会，反正也就剩一口气了，见一面也挺好的。”
“……”
殷承越弯腰拉开谈煜桌边的抽屉，看了两层，最后从里头拿了个白色的药瓶和一个布袋子出来，看里面是空的，又把袋子塞了回去。
姜暖不太认识药瓶，但是认识那个布袋。
这是她去年给谈煜装晚餐的袋子。
虽然是一瞬，但是也看得出袋子上没有褶皱，存得极好。
殷承越把药瓶放进口袋，迈出办公室，“有没有纸笔？便签就行。”
姜暖把手边的东西递过去，只见刷刷几下，一张便签就被贴在了桌上。
“你到时候要去看他就过去，我给你开门。”
说完，殷承越匆匆走出去，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哐啷一声，余音回响，衬得整间办公室冷清寂静。
姜暖回想殷承越的态度，估计气话的成分占多数，但是谈煜病得也不轻。
难怪没回消息。
此刻褚淮不在，也不是下班时间，姜暖不敢擅离办公室，只能控制情绪做事，时不时看一眼殷承越贴在桌上的便签纸。
那串地址鲜明醒目，只是不知道住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终于熬到下班。
姜暖装好饺子，跟褚淮打了声招呼，坐车去了谈煜家里。
车子从繁华大街开到灯光寥落的小路，地势不断升高，最后停在一扇黑色大铁门外。
夜色稀薄，隐约可见里面的房子栋数不多，但装修精致，就连外面的保安室的装备都格外高档。
出租车开不进去，姜暖带着便条走到门卫，报了谈煜的名字。
保安没见过姜暖，视线滑了一下，疑惑道：“你是谈先生什么人？”
“朋友。”姜暖提了下手里的保温桶，“他身体不适，我来看看。”
保安半信半疑，但是见来客能准备报出户主的姓名，便让姜暖稍等。
一通电话后，他走出来开了门。
姜暖走了一截，停在一幢别墅前，摁了门铃。
没一会儿，电子铁门被打开，通话器里传出声音，“姜暖，进来吧。”
姜暖听出是殷承越，推门而入，想起谈煜的身体，不由加快了步子。
殷承越在门边等她，又把人带去了二楼里面的主卧，停在门口。
“人在里面，你进去看看吧。”
姜暖怕影响他，不敢进去，又很担心，殷承越见她摇摆不定，轻笑了下，“你怕什么，我不是跟你说了，谈煜这种人就是欠收拾，你叫一下他，说不定这口气还长点。”
“可以看望，不用敲门，敲了他也开不了。”
安静的片刻，姜暖慢慢捏紧保温桶的提手，最后把手搭在了门把上轻轻一压。
开门时，一缕淡黄色的灯光铺撒下来，里面大部分空间沉浸在黑暗中，只有床头亮着一盏小灯。
宽大的床铺上，墨蓝色的被子平铺开，中间几丝拉长的褶皱蔓延至下，勾出床上一道隆起的线条。
姜暖放轻步子，把保温桶轻轻放在一边的桌上，走到床边，看清了谈煜的脸。
男人正闭目仰躺，眉心皱起，乌发不如平时整齐，碎在额前，薄唇血色不足。
一只手臂弯曲，搭在身上，冷白色的手背贴了张白色胶带。
姜暖想起，那天在签售会上，谈煜的声音就跟平时不太一样，想来是那时候就有不舒服，所以才有此刻的病症。
她看着谈煜轻浅的呼吸，怕打扰他的睡眠，脚步轻了又轻，才慢慢蹲在他的身侧。
殷承越走进来，看姜暖肩膀颤抖，低声说着，“他已经退烧，就是需要静养。这两天别给他发工作了，不然这祖宗真得下去。”
“我知道……”姜暖怕影响谈煜休息，把声音压得断断续续，“我能在这儿陪他一会儿吗？”
“可以。旁边桌上有水，他要是醒了就给他喝点。我在隔壁，有事叫我。”
殷承越出去后，姜暖蹲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谈煜的侧脸，听着几乎淡到没有的呼吸声，心里如绞痛一般。
他原本是在忙江镇的项目，又分神给《江城月下》的事件，两头忙碌也没休息，结果病成这样。
姜暖压抑不住心里的难受，鼻梁抵住床沿，眼泪在床单边洇出一点更深的颜色。
忽然，一股干燥温热落在她的额头上。
“你怎么来了？”
男人沙哑的声音拉起姜暖的思绪。
她抬头，看到床上的人睁开眼，顺着他的臂弯挪过去，“我知道你病了，过来看看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谈煜此刻的视线有些模糊，但是听声音知道小姑娘哭得难受。
他叹了口气，本是特意让殷承越挑了午休时间去取药，结果病得糊涂，没跟他嘱咐封口他生病的事。
左不过是病好以后找个由头搪塞过去，总好过现在听着女孩儿的哭腔。
姜暖以为谈煜不舒服，爬起来说着，“我去找殷医生来，你等我一下。”
她刚要走，手腕被人拉住，往里带了带。
“不用叫他。”谈煜撑着坐起来，把姜暖拉到身侧，又问，“微博的事我已经找人处理了，那个作者和微博号这两天就会出来说明。你有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姜暖怔了片刻，几乎能想象到他病的这两天还在怎样为她心力交瘁。
她压住眼，好不容易抚平的心绪再度躁乱，“我很好，就是觉得很抱歉……”
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喉咙里已经被堵住。
她听着谈煜的声音，看着谈煜的病容，那股以为要失去他的恐惧瞬间占据了所有的思绪。
男人身上的松枝香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消毒水的刺鼻味。
这种气息的变化刺得姜暖浑身都疼，她死死咬着下唇，但是情绪早已迸发，难以控制。
房间里响起了克制过后的哭声。
“殷医生跟我说你病得只剩一口气，我以为有修饰成分……结果一来，你也没有多好……”
“我已经在尽力管住自己了，可是我好怕你出事……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平日里笑颜满满的小姑娘此时语无伦次，拼命用手擦掉眼泪。
谈煜看着，乌黑的眼瞳里掀起层波澜。
他安抚似的碰了碰姜暖的后脑勺，“你要跟我说什么？”
“你上次在会场问我的，我准备跟你说了……但是你真的出事，我就没人说了……”
谈煜听着，看到眼前人哭成这样，自动否决了那个他不想听到的答案。
干涩的唇瓣慢慢牵起一个弧度。
他的手掌落在后颈，耐心地安抚了两下，“不哭了。”
“嗯……”
女孩儿还有抽噎。
谈煜感觉到眼泪触碰皮肤，压出好长一口气。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刮掉女孩儿的眼泪。
下一刻，他俯首，咬住了她的唇。
第38章 撩佛
姜暖感受到唇瓣上倾覆而来的温热与干燥, 大脑嗡嗡拉出一声长响。
时间仿佛停驻，她眨了下眼，忘了自己本来在做什么, 反而清晰地感受到心脏逐步加速的跃动。
而这样的感觉只持续了几秒。
眼前, 谈煜退开，扬眉问道：“不哭了？”
姜暖反应一瞬, 凭着本能点了下头。
房间安静了片刻, 谈煜揉了揉姜暖的头，“主卧有洗漱台，洗洗脸。”
姜暖继续点头, 起身、转身，走到小门后。
哐啷一下关了门。
清脆的门响后, 消毒水气味被隔绝, 连同刚刚空气里浮动的燥热也被通风的洗漱间冲得七零八散。
姜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有些惨绝的脸，打开龙头洗了把脸。
一边洗，一边想刚刚的片段。
最后在重新抬头时重重地呼吸了几下。
谈煜是……亲了她吗？
这个像是截取自天方夜谭的事不断冲击着神经。
她随手抽了旁边的纸擦脸，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 这才推门而出。
主卧内的灯光如旧, 平铺的被子掀开一个角，躺着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姜暖试着叫了谈煜两声, 但是无人回应。
房间里没有, 她推门走到外面，正碰上另一头的屋子里走出人来。
谈煜换了件淡灰色的套头毛衣，质感极好的黑色裤子没有丝毫赘余, 勾出笔直的长腿曲线。
他到了楼梯旁，见姜暖出来, 微微弯唇，“时间有点晚了，我先送你回家。”
姜暖看到男人的俊朗的眉眼，心脏飞速跳了下，继而低头，“你身体还没好，外面又冷，别去吹风了。”
说完，她听到男人轻声笑了下。
“送别人不行，送你可以。”
姜暖猛地闭上眼，垂在身边的手指搓了又搓，脸颊发热。
正要下楼，她发觉自己空了手，“我给你带了饺子，要不先放冰箱吧。”
“好。”
姜暖迅速折回去，视线略过谈煜精瘦的腰胯，强迫自己重新走进房间拎起保温桶。
再出来时，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进了厨房。
姜暖正要去拉下层的冰柜，却被拦住了手。
谈煜接过她手里的桶，拧开拿出里面的保鲜袋，把一大包饺子整齐地放进一个格子中。
“冰太凉，别冻到手。”
姜暖嗯了一声，头越发低。
刚合上冰箱门，外面就传进来说话声。
“果然，药到病除。”
姜暖回头，看到殷承越倚在门边拿着一只玻璃杯，似笑非笑。
她没听懂，蹲在谈煜旁边轻声问了句，“你刚刚吃药了吗？”
谈煜的手一顿，睨她。
“吃了。”
“？”
不等姜暖想明白，他把人从地上拎起，顺手提着保温桶，离了厨房。
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姜暖先一步换好，在门边等候。
出去时，殷承越似跟谈煜说了什么，前者眉目浅笑，后者神色淡然。
而姜暖踏下台阶时，她听到谈煜说了句话。
“是偏心。”
这句话没有前言，而且说完，谈煜就把门关了。
不知道是说给她的还是说给殷承越的。
车子一路开向姜暖住的小区。
姜暖坐在副驾驶上，虽然没敢说话，但时刻关注着身边人的状态，握着手机没敢松。
怕他半路倒下，她好第一时间叫救护车。
等车子停下，谈煜靠在椅背上，微微阖眼。
姜暖以为他累了，心里多少有点担心，“是不是不舒服？”
驾驶座上的男人闻声，缓缓开口，“没有不舒服。”
他顿了顿，睁开眼，被夜色拂过的眼瞳如深海一般，“你刚刚看我干什么？”
姜暖耳朵一热，以为他在正常开车，没成想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于是立刻缩回去端坐，“抱歉……我影响你开车了。”
话题似乎要结束，她准备拉车门下车时，咔哒一声。
车锁了。
静谧的空间里只有深浅交错的呼吸声。
驾驶位上传来谈煜沙哑而低沉的声音，“你是怎么想的？”
“……”
姜暖握着车门的手慢慢收紧，头压得更低，“想什么？”
谈煜偏头看着身旁拼命收起存在感的女孩儿，视线落在她的后颈上定了一瞬，“那我换个问题。”
“你今天，本来要跟我说什么？”
男人的声音如同一尾羽毛，扫在姜暖此刻脆弱的神经上。
车内静了片刻。
姜暖看着车窗，上面倒映出谈煜的侧身。
她知道他在等。
上次错过的表白时刻，兜兜转转又来到了眼前。
唯一不同的，她这次好像看到了提前看到了答案。
因此答题的时候比之前有底气。
姜暖轻轻呼吸，转过来对上谈煜的视线，心底的勇气争先恐后地为她摇旗呐喊。
“上次你在签售现场问我《撩佛》的影视版权，你说可以提供番外，问我要不要。”
谈煜嗯了一声，修长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自然地叩了两下，极富耐心的等着下文。
姜暖咽了下喉咙，“我想好了。”
“要。”
谈煜的薄唇慢慢拉起一个弧度，“只要番外？”
这句话像是一枚鱼钩，专用于钓被省略的关键部分。
仅是轻轻一扯。
姜暖咬着唇，试探性地伸手拉住谈煜的毛衣，指尖感受到柔软，盯着那一处道：“我要你。”
“全部都要。”
谈煜看着拉住自己衣服的手，手腕长出毛衣一小截。
薄得仿佛风一吹就要断。
他用舌尖略抵了下腮，从胸腔里发声，低低笑了下。
“姜暖，你想的挺好。”
说完，刚刚还在冲锋陷阵的姜暖顿时清醒过来。
她眨眨眼，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耳根子像着了火一样，红了大片。
什么虎狼之词啊！
她怎么能当着谈煜的面说这种话！
结果手一松，腕就被谈煜轻易捉住。
袖子被他拉好，藏住了那一段暴露在外的手腕，隔着衣服捏了两下。
夜色沾湿的声音比先前润了些。
“成交。”
“我是你的了。”
姜暖回家后躺在床上，怀里抱着枕头盯着天花板看了足有十多分钟，最后在床上打了两个滚。
谈美人真的是她的了！！！
她把枕头一丢，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翻过身趴在床上给他发了消息。
“你到家了吗？”
过了一会儿，谈煜没回，反倒是许莹澜在群里吼了一声。
【许莹澜：朋友们，重磅消息！我被迫离家出走了！】
她又连着发了三个哭脸，把舒枫也炸了出来。
【舒枫：离家出走还有被迫的啊？】
【许莹澜：是啊，我堂哥刚打电话跟我说下周给我安排房子，让我尽快搬出去住。我还在旅游就流离失所了！天理难容！】
【许莹澜：我已经反思了好几遍，真没出什么错，他怎么突然让我搬了？】
姜暖也没想明白这件事。
琢磨的时候，谈煜的消息发了过来。
“到了，刚刚在换门的密码。”
“为什么要换？”
谈煜发了一串数字。
“970701”
姜暖握着手机，眼底顿了下，转而想到群里的事，多问了句，“你是不是让澜澜搬家了，为什么啊？”
“腾地方。”
“万一有今晚的事，不方便。”
“？”
姜暖正要问什么事，忽然想起谈煜在床边的吻，迅速把打出来的字删掉，着急解释，“你放心，我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一发出去，她总觉得怪怪的，想继续解释时，对面的人跟着发了条。
“我知道。”
“我是不放心自己。”
“……”
姜暖看着这两句话，猛地暗灭了屏幕。
她几乎能想象到谈煜随手发这句话时的淡然，心底反而更乱，忍住不咆哮了两声。
还没等她嚷够，群里又来了消息。
【许莹澜：完了！我想着回去认错，我哥就跟我说换密码了！但是我没想通这数字什么意思啊！你们帮我参谋一下！970701！】
群里的消息刷屏暂停了一会儿。
【舒枫：这数字是生日吧，关键是我看着有点眼熟。】
姜暖看了眼，舔了下唇，手指动了几下。
【我也挺眼熟。】
【好像是我生日。】
……
几秒后，一条语音弹出，气势汹汹。
许莹澜：“姜暖，你老实说，你跟我哥是不是成了？”
姜暖忍住唇边的笑意，指尖点了三下，发了个“是”。
简洁且炸裂。
消息发出去，许莹澜突然猛刷消息。
【我就知道！！！】
【你们俩真的成了！！！】
【啊啊啊啊啊！只有妹妹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反倒是舒枫比较冷静，抓住了关键问题。
【你们俩怎么成的？记住，讲述的时候省略无关内容，抓住要害，我要看重点。】
姜暖：“……”
过程有点繁复，姐妹三人干脆开了语音。
一通交代结束，许莹澜已经开始哭哭啼啼地说自己还是赶紧看看新房子吧。
舒枫哄了她两句，又跟姜暖说，“你今天战果累累，早点休息。但是奉劝一句，把持住自己！”
姜暖：“？”
把持住自己？
她一想，好像从外形条件看，确实是谈煜长了一副好欺负的脸。
电话以许莹澜含泪奉献的一句“再见了妈妈我今晚就要远航”结束。
深夜，姜暖抱着手机缩在被子里，想起舒枫说的“把持”，心里有些痒。
得找个机会向谈美人证明一下，到底是谁要把持。
翌日，嘉阳。
姜暖赶去楼上，坐电梯时计划着晚上问问谈煜有没有想吃的，顺便探病。
结果刚进办公室跟褚淮打了招呼，她就看到里间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个人。
姜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走到玻璃门前敲了两下，又推门进去。
谈煜抬头，“早。”
“……”
幻觉不会说话。
姜暖扫过褚淮，确定他没往这边看，压低声音，“你怎么来公司了？”
“痊愈了当然要来上班。”
姜暖冷笑一声，“你忘了你昨天在床上那副虚弱的样子了吗？”
“……”
理直气壮的语气，显然没顾及到这话的歧义。
谈煜撩起眼，并不打算多解释，“昨天吃了药才会催睡，但是病好了。”
姜暖嘁了一声，但是脸上没那么紧张了。
谈煜没跟她继续这个话题，从桌面上拎了一份东西，“新叶计划的PPT展示做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姜暖拍了拍心口，“姜助理出品，必属精品。”
“上午开会，你去做准备吧。”
他说完，停顿片刻，“下次别跟轻易跟我说那句话。”
姜暖脑子里还在想开会的话题，“哪句？”
谈煜搓了下手指，见女孩儿清澈的眼睛，嗤了下。
“没什么。”
姜暖揣着疑惑回了工位，一看时间，知道没剩下几分钟给她分心，最后检查了PPT。
十点的时候，展示开始。
“新叶计划”是嘉阳合并青藤社后的第一次推新，整个部门都高度重视，圆桌坐满了人。
姜暖以前在石瑰就做过大型展示，加上自己全程参与了计划，因而并不怯场。
唯一让她紧张的，是正对PPT展示台的主位。
谈煜就坐在这里。
上次跟舍途文化合作时的雷厉风行仍然在目，她多少有点担心。
一个小时过去，展示结束。
部门其他管理者对计划给予了高度赞扬，问题是细节性的，且占比不大。
一位高管笑着问旁边的谈煜，“谈总，您也点评一下？”
谈煜双腿交叠坐在椅子里，手指搭在桌面上，仰起头。
就在姜暖做足了心理准备要挨骂的时候，对面淡淡地传来一句——
“还可以。”
姜暖握着展示笔的手收了下，眼神先是诧异，后是惊喜。
她知道谈煜不是那种会因为私情而忽视工作的人，因而他的夸赞是实打实的。
谈煜收回手，“我想到的问题你们都说了。按着今天提的好好修改，下周一出成稿。散会。”
等到人都走完，姜暖才回过神，捏着拳头暗喜了一会儿。
等收拾完会议室，看到外面都没人了，她才走去洗手间。
刚刚这个事真不错。
她拿手机记在备忘录里准备做素材，又念起微博上好多小伙伴在等她的番外，顺便打开微博预告了下。
【陆越：番外正在筹备！】
发完以后，姜暖把手机放在一旁洗了手。
刚擦完，许莹澜的微信就来了。
【太太，我有这个荣幸提前得知一下你的番外内容吗？】
姜暖把笔记截图发过去。
【许莹澜：这个不够爆。本天使表示饭不够。】
姜暖笑了下，拿起手机靠在墙边，专心回消息，没注意身后有人靠近。
【你想要什么饭？】
【许莹澜：你说呢？】
姜暖耳朵一热，“这种事可遇不可求！”
接着，许莹澜一条语音发了过来。
【许莹澜：我决定，在搬出去前为你的事业和爱情助攻！】
【姜暖：……你要助攻什么？】
姜暖正等消息。
忽然，一道声音在她耳边落下。
“姜助理，中午不去吃饭，在门口笑什么呢？”
姜暖一顿，偏头，看到谈煜正插着兜，低头看她。
她捂住手机，心里发虚，“没……没笑什么，哦，我在开心你夸了我。”
“是么。”谈煜显然不信，但是不打算深究，“中午一起吃饭。”
“那怎么行？”
姜暖警觉地看向四周，“我们现在先是上下级，再是……那什么。”
她伸手戳了下谈煜的肩胛，“保持合理的社交距离，懂？”
两人之间不过隔着半步。
葱白的手指点在西服上，压出几道浅浅的印记，力道不小。
谈煜余光扫过手指，嗯了声，“合理社交距离，懂了。”
男人的笑难得透出些慵懒和散漫，勾得姜暖拿着手机的手一抖，点了下屏幕。
恰巧点开了一条许莹澜新发的语音——
“还能助攻什么？当然是帮你早日把我哥推倒，再来个一万字的小作文啊！”
似乎还嫌不够，又把昨天舒枫那句话复制粘贴，用语音传了过来。
“记住，讲述的时候省略无关内容，抓住要害，我要看重点。”
姜暖：“……”
姜暖：“！！！”
第39章 撩佛
两人隔得挺近, 几句话声音又大，怕是一个字不落地进了谈煜的耳朵。
姜暖有些惊恐看着身后的男人挑眉。
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对视之间，她干笑了两声, “工作罢了。生是嘉阳人, 死是嘉阳鬼，我都要把版权给签给嘉阳了, 肯定得好好营业啊。”
狡辩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连姜暖自己都有些听不清了。
谈煜看着耳根子红透的小姑娘，俯身道：“谈某没看出来，姜助理还有这份心胸。”
“放心, 作为上司，我一定注意社交距离。”
言下之意, 某些语音里的行为想都不要想。
姜暖：“……”
她鼓鼓腮, 小声嘟囔着，“下班了还要什么社交距离。”
谈煜没听清，准备追问的时候，身后电梯的响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谈总，您安排的事有结果了。”
一位穿着西装的女人走过来, 对谈煜颔首, “青藤社那位被曝抄袭的作者和博主都已经发文致歉，是另一位作者抄袭了青藤社的陆越, 结果反咬一口。”
“两个人的IP都不在帝都, 但有帝都的账号跟他们私下交易。我们查了人，是石瑰。”
姜暖眼底一顿，几乎是第一时间想起了年前在咖啡馆时, 姜乐云说的那句话。
她说嘉阳不会一直顺风顺水。
原来应了这件事。
来报告的人继续说着，“我来是想请谈总示下, 要不要把石瑰揪出来？”
谈煜压住眼，余光略过姜暖，瞥见那片被咬得发白的唇瓣。
他的视线停了两秒，开口道：“我考虑好了再回复。”
人走了以后，姜暖仍旧没回神。
直到谈煜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稍一用力，救出了那片快被咬破的唇。
姜暖眨了下眼，看着谈煜近在咫尺，“我没事。”
“嗯。”谈煜仔细看了下，确定没咬破，这才收回手，“你想处理石瑰吗？”
姜暖知道，他问的不仅是石瑰，还有姜乐云。
她扯扯嘴角，“该走法律途径就走法律途径，我没什么要说的。毕竟这件事影响不小，不给出一个交代，以后还会有更多作者被攻击。”
谈煜听着她的话，抬手按了按那个有些垂下的脑袋。
“好，我知道了。”
“这件事我会安排人处理，你不要操心了。”
姜暖仰头，感受到宽大掌心传来的温热，眼波微动，“你打算怎么办？”
“对于社会而言，他们的道歉已经是回应。我会让法务部给石瑰一些警告，也让腾速知道，他们这点小把戏根本动不了嘉阳。”
姜暖听懂了谈煜的话。
他在给姜乐云和她的老东家石瑰留活路。
不曾多言的男人会留下为她留下一点慈心，姜暖就着他的手掌蹭了下。
“谈老师，谢谢你。”
“其实他们这么做也算抬高了我的知名度，你不知道，有好几家影视版公司私信我，但我还是坚定地选择了嘉阳！”
谈煜感受到毛茸茸的质感，抿唇，“是吗。”
“那姜助理可要好好努力。毕竟，我也挺爱看重点突出的万字小作文。”
还在感动中的姜暖顿时：“……？”
眼见着谈煜掩唇轻笑，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捉弄了。
“跟我去吃午饭，我考虑让你缩短一下社交距离。”
谈煜的言辞里是少有的轻快，却撩起了姜暖心里的胜负欲。
看着男人的背影，她咬住牙，默默给许莹澜发了消息。
【一万字小作文接单了！】
【不把谈煜的艺术价值榨干，我就把陆越这个笔名捐了！！！】
许莹澜立刻回复，【好，那就周末吧。你来我家里看我最后的定稿，顺便商讨大计！】
有了这个盼头，姜暖这个春节调休周过得舒坦多了。
就是这个星期比较忙，她能跟谈煜独处的时间也就是下班以后他开车送她回去。
只不过姜暖每次看到谈煜在办公室坐上十几个小时，心疼之余，又不能拦着。
她知道谈煜对工作谨慎细致，只能安排他按时吃饭，减少跟他的闲聊，就连下车都十分迅速，从不拖泥带水，为的是给谈煜省点时间，好多睡一会儿。
连同要回报他那天捉弄自己的心思也淡了很多。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了周五。
早上，姜暖把修改好的企划案带到谈煜的办公室，正碰上付尘淼也在。
她打了声招呼，请谈煜签了字，然后转头就走了。
付尘淼眼见着姜暖的工作态度如此干脆，大为震惊。
他甚至怀疑自己从许莹澜那里听来的消息有误，忍不住问当事人，“别人是借职务之便谈恋爱，你们俩是借谈恋爱增进工作默契吧？”
谈煜继续处理手头的事，“付总出差旅游算旷工，财务会按打卡扣你奖金。”
付尘淼瞪圆了眼，虽然不缺这点钱，但是他就是不舒服，“旷工只扣考勤啊，跟我奖金有什么关系。”
“新规定。”
“谁定的啊！什么时候。”
谈煜放下笔，“我，刚刚定的。”
付尘淼：“……”
面对嘉阳背后的老板，付尘淼敢怒不敢言。
毕竟没有谈煜替他撑腰，他迟早得滚回去跟他老爹低头，继承家业。
有把柄被握住，付尘淼的态度好了很多。
他想起自己刚刚说的话，知道谈煜在计较什么，狗腿道：“谈煜，我跟你说，虽然你在事业上超过我一大截，但是你在情路上没有我经验丰富啊！”
“我跟你说，你别看姜暖这么冷静，其实人家心里计较呢。男朋友这么忙，也没空陪她，还往死了压榨，换我我也生气。”
谈煜神色淡然，“我不会换你，只有她。”
付尘淼被气炸了，“我特么打个比喻！比喻！修辞手法懂吗！”
“你要真没觉得不对劲，当我是废话，要是你也觉得姜暖有点不高兴，那还是得哄哄。”
“比如给她送点她喜欢的东西，女孩子嘛，送包送首饰肯定没错。”
谈煜虽然没抬头，但是手里的动作慢了些。
付尘淼正说到兴头上，冷不防助理过来请，说要开会了。
两天没回来，工作堆成了山，他认命地结束了短暂的休息时间，临走还不忘嘱咐谈煜，“记得我说的啊。”
玻璃门被推开又关上。
谈煜见人走了，这才松下手里的笔。
付尘淼平时看着不靠谱，偶尔提一句倒也在理。
姜暖这几天确实话少，说不定是因为工作。
他想起昨晚许莹澜在家里摆了挺多吃的，问她在干什么，她说周末约了姜暖过来玩，总不能冷着客人。
小丫头说话的时候眼神躲闪，他当即联想起那天听到的语音。
谈煜轻嗤了下，顺手调出了日程。
看到上面写着周末要出差时，他给褚淮打了电话。
“把出差时间往后调，挪到下个周末。另外分部的会议调到周六。”
电话很快结束。
谈煜拉开手边的柜子，拿出姜暖给的布袋，牵起唇角。
他虽然不在意细节，但是偶尔也该纵容一下小姑娘的心思。
周六这天，许莹澜开车接姜暖过来，顺路聊了一下她思考的作战计划。
姜暖听着她那套喝酒装醉装伤心的理论，多少觉得不太靠谱。
何况褚淮说谈煜周六在家里有一场很重要的线上会议，她也不想打扰。
最重要的是，她上周收到了公司发的奖金，算上打到账的写文收入，卡里已经凑足了一百万，她今天带过来就是想还给谈煜。
趁着许莹澜说话的间隙，姜暖用不那么快成可以晚点搬家的事勾走了许莹澜的思绪，调开了话题。
车子很快到了独栋小楼的门口，许莹澜输入了新的密码，感慨着，“我堂哥真是不开窍则已，一开窍惊妹。”
两人走到里面，许莹澜把姜暖带到沙发边，推来一辆四层的零食车，“你挑自己爱吃的，我给你找画。”
姜暖坐在地毯上，把包搁在一边，拿过许莹澜递过来的平板，看到了成品的画稿。
人物稿是上次就看过的。
虽然是以谈煜为原型，但是其中的细节又跟姜暖在书里写的一样。
封面还是初稿，是一串佛珠躺在阳光下纠缠着一枝玫瑰花。
姜暖眼底流露出惊喜，拍了拍许莹澜的肩，“找你画真是没错。就是约稿的价格委屈你了。”
“不委屈啊！”许莹澜见姜暖夸奖得真心实意，眼底冒光，“我给你画画才是缘分啊！”
说着，她拿出手机，“我要给我爸打个电话，让他知道，我的画被原著作者首肯了！”
看着许莹澜一路小跑到另一头，姜暖不由低头多看了几眼画。
忽然，绒毯上传出细微的脚步声。
姜暖以为是许莹澜回来了，头也没回，“你电话打得好快啊。对了，这个画真的很好，能不能给我一张原图，我想印出来贴在房间里！”
身后的人顿了顿，含着笑意开口，“不行。”
姜暖放在平板上的手指停顿了下，扭头看见谈煜正跟她对视。
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版的米色衬衫，同样色调的裤子衬得他慵懒随意，多了几分柔和的气质。
姜暖光是看着，心跳就漏了一拍，又立刻回神，“你不是在开会吗？”
“中途休息二十分钟，下来看看你。”
谈煜坐在姜暖身后，背靠沙发，弯起腿，手臂自然地环到她身前，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说说吧。”
姜暖感觉到逼近的香气，晃了眼，“说什么……”
“把插画贴你房间，要做什么？”
“我……我觉得这个画像你啊，”姜暖也没藏着，就觉得谈煜说话的热气往她脖子落，有点痒，“画稿是许莹澜画的，你还管着。”
谈煜身子一探，把平板拎走放在一边，“你看画稿还不如看我。”
姜暖鼓着腮没出声，心想我天天看你只会因为把持不住而把你扑倒。
但是她没说。
毕竟此刻的优势在谈煜那边。
“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
姜暖拎过包，谈煜却捉了她的手腕，“画看完了没？”
“看完了……”
谈煜点头，把人拎近了些，“要不要陪我开会？”
姜暖眨眨眼，唇角扬起一个弧度，惊喜溢于言表，“可以吗？”
“可以，是语音会议。不是有东西要给我，去我书房吧。”
说完，谈煜牵着人上楼，视线扫过楼下房间那双试探着要迈出来的脚，收回视线。
是该考虑早点把许莹澜遣返回去的事了。
他带着姜暖进了书房，从桌子底下拉出一个小凳子，让她坐下。
会议还没开始，谈煜坐进椅子里。
屋内暖气很足，他抬手解了一颗扣子，问道：“要给我什么？”
姜暖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双手奉到谈煜面前，“谈老板，画卷的钱我攒齐了！没想到吧！”
谈煜捏着扣子的手一顿，拧眉，“什么画卷？”
“你上次在杜城的拍卖会上替我拍了外婆的画啊，整整一百万呢！”
“我本来以为要花三年，还好我的奖金和新书给力，加上后来有个广播剧的版权，我提前结束了三年计划！”
看着姜暖骄傲满满，谈煜扬了下眉，“你知道我们两个现在是什么关系吗？”
“知道啊，”姜暖凑近些，把卡塞他抽屉里，“是一起为艺术献身的好战友。”
女孩儿的笑容纯粹，乌发落在肩头，阳光洒进来的时候仿佛在她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纱。
谈煜阖住眼，俯身。
忽然，靠近的呼吸被电话铃声打断。
姜暖肩膀一抖，立刻拉开距离，从包里拿出手机，“接个电话。”
她刚说完，看到来电人的时候，手心一抖。
恰巧往旁边落时，被谈煜看到了名字。
是楚宴。
书房里的气氛顿时冷下。
姜暖捂住手机，望着谈煜，“我能接这个电话吗？可能是舍途文化的案子……”
谈煜见她紧张，坐回椅子里，笑了下，“接吧。”
电话接通，姜暖开了扩音放桌面上，“楚宴，有什么事吗？”
“有点。我公司安排我出国做个项目，可能一年半载回不来。临走想跟你说一声。”
姜暖听着，手心冒汗，“是吗，祝贺你得受重用，一路平安。”
楚宴沉默了一下才继续说，“其实，年初在餐厅见你，是我看到了你发的朋友圈，原本是想跟你表白的。”
姜暖心头一惊，正要说话。
忽然，腰被人环住，用力一拉。
谈煜的椅子不知何时转了过来，他一使劲，姜暖便被扯到了他的腿上，腰也被箍住。
松枝香气弥漫，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郁。
姜暖捂住嘴，怕自己喊出声。
谈煜空出一只手按了静音，声音沉了沉，“我们姜助理的追求者还真是锲而不舍啊。”
他的拇指按在姜暖的腰上，仅是压了几下。
姜暖整个人都软了。
对面，楚宴还在说话。
“你那天说要加班，我大概就猜到你是在拒绝我了。可是我就是不甘心，所以才问你。”
“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姜暖现在神志不清，凭着最后一丝理智拿过手机，关掉静音。
她红着脸，咬唇说道：“楚宴，谢谢你。但是我有男朋友了。”
视线落在谈煜身上，又说，“我很喜欢他。抱歉了。”
电话那边的人似乎有些意外，但终究没多说什么。
“好，祝福你们。”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姜暖的理智被吞没。
她扶住谈煜的肩，小声说着，“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
女孩儿的声音细如小猫，像是在商量。
谈煜唇角的弧度放大，在姜暖的耳边说着，“不行。”
他抬起掌心按住她的后颈，“既然是为艺术献身，那你是不是得有点诚意？”
房间内很静，电脑运行的声音几乎不可觉察。
只有呼吸起伏交错。
谈煜俯首，在她的脖颈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是奖励。”
姜暖的耳垂像是被烫了，火烧一般的红。
奈何谈煜没打算放过她，诱哄道：“还要奖励吗？”
姜暖手指发抖，把头埋在男人的肩胛里，无声点了下头。
突然，书房外被人敲响。
“哥，我爸爸着急找你，你能不能接个电话？”
“他非不信我，一定要听你说，不然我真要被遣返回国了！太不是人了！”
“我进来了啊！”
说着，许莹澜推门而入，看到眼前场景，突然没了声。
下一刻，她匆匆关门，抱头鼠窜——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人！”
“……”
姜暖脸都红透，“你放我下来吧，被小澜看见了。”
谈煜收回视线，按住姜暖，声音嘶哑——
“反正也被看到了。”
“不如继续？”
第40章 撩佛
姜暖被谈煜吻住的时候, 脑子有几秒是空白的，只有本能感官格外敏锐。
眼前的男人攫取她的唇瓣，极致温柔的厮磨, 温热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安抚着她的后颈, 另一只手则护住她的腰，稳稳压在修长结实的双腿上。
姜暖的手搭在那对肩膀上, 手指隔着舒适的衬衫感知到皮肤的温度, 如火一般烫。
她眨眨眼，视线闪动，终于在适应过后找回了一丝神志, 呼吸开始急促。
不知过了多久，谈煜才松开手中的力道, 把那只发热的小脑袋按在肩颈里, 耐心且温柔的捏了捏，“姜暖，放松。”
姜暖紧紧抓起一点衬衫，甚至不敢抬头。
这时候，电脑会议中发出调试音响的声音。
主持人问谈煜是否继续会议。
谈煜的麦克风还没打开, 倒是捏了下姜暖的耳朵, “能吗？”
姜暖：“……”
她颤巍巍地抬起头，揉了揉泛红的眼睛, 嗓子有点哑, “可以。”
谈煜把人抱着放回刚刚的小板凳上，开麦克风说了句可以，又关闭了麦克风。
对面开始传出说话的声音。
他从抽屉里摸出两包小零食放在桌子边, “你先玩一会儿，晚点我们去吃饭。”
姜暖盯着两包零食, 觉得谈煜在哄小孩儿，“要不我还是下楼陪澜澜吧，她一个人在楼下挺孤单的。”
“不用。”
谈煜勾唇，“她大概率已经畏罪潜逃了。”
“……”
这兄妹俩像是心有灵犀似的，姜暖当即收到了许莹澜的消息。
【嫂子，你跟我哥说一声，我去付尘淼家蹭饭了，勿念。真的，勿念。】
【对了，早点发番外，我在线等，一天刷八百遍那种。：）】
“……”
姜暖看着“嫂子”这个称呼，脸上好不容易降下去的温度又升起来。
她抬眼望到桌上的两包零食，总觉得眼熟，忽然想起跟零食车里也有一样的。
凭借她对谈煜的了解，这人应该没有吃零食的爱好。
那这个吃的就是给她留的。
姜暖一怔，他是不是早知道她会来！
想明白自己撩人不成反被撩的事实，气得她撕开零食吃了一大口。
骗子！
老狐狸！
姜暖摸出电脑，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又从包里拎出电脑。
她要在番外里曝光谈煜的罪行！！！
键盘的声音时不时响起，谈煜边听会，边看着女孩儿表情丰富地打字。
像是泄愤。
他不由用手背支着侧脸，慢慢弯起唇。
小姑娘写文的时候还挺可爱。
看来以后要多找机会替她激发灵感。
会议结束后，谈煜带姜暖去了一家餐厅吃饭。
回去的路上，他顺口提了下自己的行程，“我下周一要去江镇开会，快的话一周内能回来。”
姜暖一听，转过头，“这么久？”
“嗯，除了开会，我还要办点事。”谈煜说着，又把办事的内容说完了，“上次跟你提过的小恩人有线索，我要见一下当地的人，请他们帮我留意。”
线索？
姜暖见谈煜脸色严肃，试着问道：“我能问问是什么线索吗？”
谈煜没隐瞒，把和佛珠配套的珠子的事告诉了她。
描述细致，却让姜暖愣住。
这人居然有问必答了。
车子行进到路口时碰上红灯。
谈煜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着姜暖，“怎么这个表情？”
“没有，”姜暖坐回去，手捏着安全带，“就是没想到你会回答我这么多问题。”
谈煜弯唇，伸手握了下姜暖的手腕，“你可以过问我所有的事，不用这么紧张。”
男人说话的时候声音平和，仿佛就该如此。
姜暖唇边的笑意慢慢放大。
谈美人真好。
车子开到的时候，姜暖准备下车，忽然又折回来。
她解开自己手腕上的玉珠，拉过谈煜的手，认真地系在他带佛珠的腕上。
玉珠和佛珠大小相似，色泽虽然不同，但意外地适配。
姜暖解释道：“这颗珠子是我外公给的，说戴着能保佑平安。”
她握着谈煜的手腕，忍了一会儿，干脆把要说的一起说了——
“现在天气冷，你喝水要喝热的，保护胃。在那边出差，三餐得按时吃，能少喝酒就少喝。还有，别熬夜，好好睡觉……”
说到最后，姜暖的手越抓越紧，声音越来越小。
谈煜偏头低下，嗓音沉沉，语调缓慢，“我记住了。还有别的要嘱咐吗？”
女孩儿摇摇头，声如蚊蚋，“我就是有点舍不得你。”
说罢，她仰起头，“谈老师，我要是想你，能不能给你打电话啊？”
话落，车内静下。
谈煜望着姜暖眼底的潮湿，抿成线的唇，心弦微动。
他别开眼，滚了下喉咙，“姜暖，你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但是别这么看着我。”
“为什么？”
男人仰靠在椅座上，颈部肌拉出一道流畅利落的线条，笑如琴声余音，“你这样，我周一是走不了的。”
“……”
姜暖脸一热，收回手，“那我不说了，我回去了。”
她转身，拉车门的一瞬间，一只手先一步环在她的腰间，轻轻一拉。
姜暖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一个宽大的怀抱。
下一刻，她感觉到一股搀着松枝香的热气洒在后颈，一点温热覆盖而上。
那个吻像是深海热浪，冲击得姜暖心脏一停。
身后的男人略抬起头，在她的耳畔厮磨——
“暖暖，别勾我。”
极富诱惑力的磁性声音冲击着姜暖的耳廓，拉动着她的心跳。
她呼吸凌乱，脸色潮润，连唇瓣都是红的。
腰间，冷白的手将腕上的佛珠褪下，戴在了那只更小的手腕上。
佛珠的串子宽，女孩儿的手腕只能勉强兜住。
谈煜连着佛珠和姜暖的手一起握入掌心。
“平平安安，等我回来。”
帝都二月，寒冬正欲褪去，没再下雪。
姜暖坐办公室里，刚点开许莹澜加了佛珠细节后新发来的封面，跟自己手腕上这串认真对比过后，回了个“ok”。
谈煜跟她提这件事时，她就想到把佛珠画在封面上，这样那位恩人看到，说不定会联系他。
姜暖感受着充足的暖气，心想江镇在南边，应该会更暖和。
桌上的日历已经被划掉了五天。
谈煜已经出差五天了。
姜暖怕打扰他工作，借着询问公司事务的时候才会给他发消息。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谈煜再不回来，嘉阳里怕是要多出一块望夫石了。
她拨日历的时候，外面进来个人，走到她面前敲了敲桌子。
姜暖仰头，看到是付尘淼，无力地打了个招呼，“付总好。”
付尘淼看她这么倦怠，哈哈笑出声，“谈煜走了才几天啊，你也别搞得这么感伤，应该快回来了。公司一堆事呢。”
说话间，外面匆忙跑进来一个人，看到付尘淼时顿时松了一口气。
“付总，还好您在。影视部那边出了点事。”
付尘淼的笑容淡去，“怎么了？”
“最近一周，有好几部谈妥的影视合作都被作者临时变卦。因为没签合同，影视部也没办法处理。”
“但是刚才有个作者要毁约签好的合同，理由是嘉阳通过青藤社故意压迫作者，低价签约影视，还说愿意支付赔偿金为其他作者发声。”
“这件事本来也不难办，可这个作者把这件事捅到了他的微博里。舆论发酵很快，之前那些作者也跟着出头，嘉阳成了众矢之的，说不定还会影响和江镇政府合作的项目。”
姜暖在旁边听着，慢慢拧住了眉。
一般来说，影视报价取决于原著小说的热度以及商业价值，虽然会有差异，但是不至于出高价毁约。
里面一定有问题。
付尘淼揉了揉眉心，“无非是要钱。但是嘉阳从没有事后合约，不能开这个先河。”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谈总，他还在外地忙项目，别让他分神了。”
来的人点头，“影视部已经跟公关部联系过了，最好有比这个作者IP更大的作品合作抛出，用以稳定军心。只是一时半会儿很难找到合适的。”
付尘淼知道事态紧急，跟姜暖打了个招呼，预备下楼去处理事情。
临走时，姜暖叫住他们，问了作品的名字，等两人下楼后，她才坐回椅子里搜索这部作品。
一部玄幻，粉丝很多，确实有一定影响力。
姜暖看完数据，给周悦打了个电话。
她现在是自由人的身份，以前也没有签过影视作品，一些报价的事问周悦更合适。
二十分钟后，楼下公关部。
付尘淼正在跟公关部的同事检查通稿，部门里人来人往，一股压抑的氛围弥漫其中。
姜暖到部门时，看到付尘淼还在里面忙，走过去叫了他一下。
“付总，我有话想跟您说。”
付尘淼刚看完一篇稿子，头也没抬，“在这儿说吧。”
姜暖叹了口气，重新叫了他一声，“付老板。”
不是付总，是曾经在书店时，她叫惯的、当成朋友的付老板。
付尘淼一顿，终于抬了头。
姜暖正色道：“我要说的事很重要的事，单独聊。”
对视片刻，付尘淼起身，按住眉心，“去外面吧。”
两人走到长廊尽头的窗户口，姜暖问付尘淼目前公关部有什么安排或者线索。
“嘉阳从不做故意压榨的事，这件事肯定是有预谋的。目前有能力跟嘉阳抗衡，还联合得到这么多作者的，只有腾速。”
付尘淼气得咬牙，“只会些下三滥的招数，卑鄙无耻。关键是我们还没找到证据，又不能轻易发声，通稿都是后备的，估计还会成废稿。”
姜暖倒是没气，她敛住眼，继而抬头，“不会是废稿。我有办法为嘉阳扳回一局。”
付尘淼的神经一直紧绷着，这会儿倒是被姜暖的话逗笑了，“你有什么办法，难不成你变个大作者出来啊？”
姜暖看着，没笑，“青藤社签约的《撩佛》是在榜单上持续了一个月的榜首，远超那本玄幻的成绩。你觉得这本够不够分量。”
“真要按你说的，那肯定够，”付尘淼轻嗤，“可这样的作者，就算是嘉阳也未必能马上谈下来，难保这人不会坐地起价。”
“她不会。”
姜暖弯起唇角，“因为她是付老板的朋友，是不会背叛嘉阳的人。”
……
长廊里静了一瞬。
付尘淼的笑容一点点收起，咽了下喉咙。
他了然姜暖说的意思，立刻反驳，“不行，这件事在网上炒作得很热，你出来也会被攻击说私下收了嘉阳的好处……”
“我不在乎。”姜暖唇边拉起一点笑，“因为这是我答应谈煜的事，我早就跟他说版权要签给嘉阳，只是没过合同。”
“那就更不行了。”
付尘淼绷着脸色，“你知道吗，谈煜临出门前专门给我打电话。”
“他说，自己不在这段时间，让我看顾好你，绝对不能出任何事。”
一向吊儿郎当的男人此刻神色严肃，“我没告诉你，嘉阳的真正控股人是谈煜。”
“不管是出于兄弟情谊还是合伙人的承诺，我都不能把你推出去。”
姜暖听完，很轻地眨了下眼。
她记得刚认识谈煜时，他坐在净室里饮茶，背影里都透着冷清。
而那天，他亲口对她说，愿意走下她心里那座神坛。
如今，她耳中所闻、眼中所见，都是这个脱下神佛外衣的男人朝她走来的每一步。
姜暖无声握住了手腕上那串佛珠，笑着说道：“谈煜和嘉阳曾经无条件地站在我的身后，在我被泼脏水时，是他们当了我的后盾。”
女孩儿抬起头，清澈的眼神里透着难以挪动的坚毅。
“谈煜以前说，他从没有被人坚定的选择过。”
“现在，我愿意陪着他，替他保护他的心血。”
付尘淼垂在身边的手握成拳头，指骨发出清脆的声响，猛地捶了墙。
姜暖知道他让步了，拍了拍他的肩。
“我马上去找影视部的人签合同，请付老板亲自坐镇嘉阳，等我的好消息。”
临走时，她转身，把食指比在唇边，“记得先不要告诉谈煜。”
这个只对她心软的神，应该被别人挡在身后一次。
帝都机场。
谈煜下飞机时，司机正在门口接他。
江镇的项目很顺利，他加班加点，提前回了帝都。
上车以后，谈煜报了一家店铺的名字。
司机是土生土长的帝都人，对地点特别敏感。
他扫了眼店铺，看到是一个手制珠宝的作坊，问了句，“先生要去买珠宝吗？”
“嗯。”
谈煜点开手机，翻出跟姜暖的对话框。
出差这几天，小姑娘除了公事公办地发过几次消息，再无其他，连电话都没打一个。
旁敲侧击问付尘淼的时候，对方就说，“你的姜助理尽职尽责，每天都在好好工作。多亏了她，你的投资部稳稳当当，没出一点岔子。”
想起姜暖埋头工作的样子，谈煜弯了唇，决定提前回来。
车子很快开到店里。
谈煜下车，里面一位年轻人连忙过来，“谈先生好，您找我师父吗？”
“对，我来取定的东西。”
“好，您稍后。”
谈煜叫住他，把腕上的珠子解下来递过去，“这根绳子抽了几根丝，请帮我修一下。”
“好嘞。”
年轻人跑进里间，没一会儿，一位蓄着长须的老先生走出来。
谈煜对他颔首，“杜老，好久不见。”
“谈先生，久等了。”
杜老板把手里的盒子递过去，“我老眼昏花，您要得又着急，这次我就让孙女动手了，您看看行不行。”
谈煜接过盒子，手指打开锁扣，看到里面躺了一枚跟玉珠颜色一致、款式相配的戒指。
他扫了眼，关上盒子，“戒指很好，多谢。”
谈煜把戒指盒握在手心，准备给姜暖打电话。
忽然，一条微博消息从上弹出，连同之前几条一起刷屏。
他点开，从头看起，眉心慢慢锁住。
从开始的作者曝光嘉阳影视部，到一群作者跟风发声，底下的评论极差。
最后镇住这股歪风的，是作者陆越发的微博。
【陆越：双向奔赴，合作长青。】
配图是嘉阳成功签约《撩佛》影视版权的官方发文。
几个简短的字后，没有作者再继续跟着说话。
而陆越微博下，好声坏声都有。
有人说她记恩，有人恭喜她签约，有人笑她坐地起价攀高枝，有人泼冷水说她收钱洗白嘉阳。
谈煜关掉微博，当即给姜暖打了电话。
嘟嘟两声，无人接听。
他重复几次，依旧没有回应。
谈煜转而打给付尘淼。
响了几下，电话接起，他直截了当，“谁做主签的书？”
对面的人沉默半晌才开口，“姜暖做的决定。我都知道了。”
“抱歉谈煜，我没办法拒绝她说的好处，是我对不起朋友。”
谈煜眼底难得顿住两秒，继而哑着嗓子开口，“她人在哪里？”
“之前还打电话说人在青藤社，快聊完了。这会儿应该在回来的路上。”
付尘淼话没说完，电话那侧似乎有人过来说了什么。
通话空了一段，隐约传来“青藤”“粉丝”“电”几个词。
等那头的声音小了，谈煜继续问道：“怎么了？”
付尘淼的喘息声有点重。
“公关部的同事说，有作者的粉丝去青藤社闹事，混到大楼里把电梯搞停了。”
“里面……困了人。”
谈煜耳畔发出一声嗡响。
电梯里是接不到电话的。
他正要走，身后，杜师父叫了他一声。
“谈先生请留步。我徒弟给你补手绳的时候，失手打碎了玉珠。只是里面好像不是纯玉。”
谈煜接过那根绳子。
上面串着的，是一颗跟自己腕上佛珠一模一样的珠子。
他眼底晃动，骤然捏紧。
没被挂断电话那头，付尘淼叫了他一声。
“谈煜！”
“确认了，电梯里被困住的人是姜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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