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元仙宫之中, 玄苍面无表情地高坐于帝座之上。
沉沉的双眸映着永恒黑暗，他看向虚空之中，不知在看别人的命运, 还是在看自己的。
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一旁的扶手，手指抬起的瞬间，依稀可见黑色的细线遍布于他的掌心之上。
原本不可见的三道因果线上, 如今已生出了许多细小的枝丫，像是蛛网一样, 蔓延至他整个手掌。
因果缠身，劫难将至。
不久之前, 他刚好进入了神魔合一之前, 最后一道门槛, 天人五衰之境。
究竟是祸不单行, 还是天道早就在等这个机会, 玄苍已经无心追究。
他的身体在迅速衰弱，力量也被束缚起来。就像是一头困兽，找不到脱身的方向。
他似乎可以理解, 曾经的同族们, 在放弃神魔之躯投胎入六道之中时的不甘。明明只差一步, 却永远都踏不出去。
这方世界，不允许神魔的存在, 他们斗不赢天道。
他也如曾经的同族一样，真切的感觉到了生死威胁，否则就不会做出那些准备, 却没想到会被宿月撞破。
并非巧合，也非缘分。无人能招惹到他, 也无人与他有缘。
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唯一会缠上他的，只有劫。
他等待这个提升的契机，已经不知多少年。契机的出现，伴随着劫难。
而宿月，与劫难同时出现。
宿月的存在，对于他，究竟意味着什么？玄苍一直没有真正的思考过。
在漫长的生命中，他未曾沾染过情爱，因为他不需要那种无用的感情。
她来到他的身边，带着强烈的爱憎，在他平静无波的生活中，掀起了波澜。
一开始他就清楚，宿月和别人是不同的。但是于他而言，也只能到此为止。
一切的平衡，是在那道分神回归本体时被打破的。那一刻，他短暂的生出过一种空虚被填满的感觉，只因为对她满满的牵挂与思念。
明知再也不会见到她，也没有过一丝一毫的遗憾。
那是他分神的感情，也是属于他的。他从不知道，自己的感情，竟然这么丰富。
从那之后，分神的感情便在一点一滴的同化他，他并没有斩断同化的过程。
如果宿月的存在，注定是天道毁灭他的手段……
玄苍微微垂下眼，掩下眸中流转的星河变换，何必徒劳，不如顺心。
逆天或者顺天，迟早他都会得到最终的答案。
此时天外的虚空之中，宿月与青衍闲聊的话题已经从宿月的发家史扯到了古族身上。
两人聊得兴起，青衍现在又不能动，宿月便从芥子空间里翻出一坛酒，凑到他嘴边，倒了进去，估计勉强够他润润唇。
青衍吧唧一下嘴，评价道：“味道不错，好像和以前喝过的酒都不一样。”
“嗯？”宿月疑惑，“这是魔界的酒，我记得之前让帝尊的……分神给你带回来许多坛，你没收到吗？”
青衍：“……”
他的酒呢？
这个时候，他是该说收到，还是该说没收到呢？
于是他只能说：“收到了吧……”
这个“吧”，就显得十分灵活。
宿月顿时一言难尽，所以她的酒最后都哪去了？堂堂仙帝，昧下她几坛酒，到底在想什么？
青衍觉得，好友其实还能拯救一下，于是尽量找补道：“你也知道，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说不定我之前喝过，但是忘了呢。”
宿月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不说，他忘了把酒给你呢。”说完后，她又小声嘟囔，“亏得我在魔界喝酒还想着你。”
“是是是，都是他的错，回头你教训他，我肯定站在你这边。”
宿月顿时不想跟他说话了。
玄苍估计时间差不多，来接人的时候，就发现两人同时斜眼看他，眼神明显不太对劲。
“有什么问题？”他站在虚空中，看向两人。
问题很大，但是宿月不想搭理他。
至于青衍，他作为一棵树，他觉得自己的问题不是那么重要，于是默默地闭上了嘴。
没有得到答案，玄苍也不强求，转向宿月道：“该走了。”
“知道了。”宿月面向青衍，“有空我再开看你。”
“这里不安全，还是少来吧。”青衍没有答应，这里除了有来自混沌的侵蚀，还有时不时出现的混沌凶兽，甚至是混沌心魔，对宿月而言，并不是个好地方。
宿月张了张嘴，最终改口道：“那我走了。”
“好。”
她走向玄苍，脚下泛起一圈圈的涟漪，就像踩在水面上一样。
直到她走到自己身边，玄苍握住她的手腕，朝青衍微一颔首，随后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虚空中。
黑暗的虚空之中，再度安静了下来。
已经回到了三十六重天，宿月还是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虽然只待了很短的时间，但是那里依然让她感觉到了冰冷和孤独，青衍一个人在那里，守了那么多年，真不公平啊！
做一个好人，凭什么就要无条件的付出一切？
可笑的是在仙界，她的问题永远都找不到答案。
“不要去执着做不到的事。”
宿月正走神，玄苍的声音忽然响起，惊得她心跳都快了两拍。
她扬起头，语气不善：“您又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玄苍的目光依旧平和：“无论是玉极还是南溟，你都招惹不起。修为越高，你就越应该清楚，什么是量力而为。”
宿月望着他沉沉的黑眸，忽然莞尔一笑：“帝尊，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想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玄苍看着她，不言不语。
宿月转过身，声音轻快：“凭什么只有玉极仙帝与南溟仙帝呢，您该把自己添上。若是您不小心陨落了，说不定比他们两位加起来，都要管用。”
她没再理会玄苍，顺着三十六重天上唯一一条路，往天门的方向走去。
宏伟的玄元仙宫，与站在路中间的玄苍，都在她身后。
玄苍目送她离开，低声笑道：“承你吉言，我会好好活着。”
随后，顺着宿月离开的方向，迈步跟了过去。
终于离开了三十六重天，宿月也不确定距离自己从仙狱离开，究竟过了多长时间，不过她猜，仙狱那边一定乱成了一锅粥。
回到九重天，通往仙狱的那条路上，她不但见到了众多古族簇拥着的姜承图，还有三位仙帝以及诸多仙者。
总觉得，最近这三位仙帝露面的几率提升了许多，他们是闲的没事做了吗？
宿月边想，边朝他们走去。
姜承图此时正在与玉极仙帝交涉，玉极仙帝答应放人，如今姜呈书却陷在仙狱之中，听说仙狱底层更加危险，他必须想办法将他大哥带出来。
正说话的时候，他突然发现玉极仙帝抬头看向另外的方向。
他转过头，却见和他大哥一起被卷入空间裂隙的宿月，完好无损地从外面走了过来。
“你……”他瞪大眼，看着宿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其他人也看了过来，表情各异。
只有东辰仙帝一脸欣慰，对走到他身旁行礼的宿月微微颔首。
玉极仙帝冷着脸，语气不善地问宿月：“你是怎么出来的？”
“走出来的。”
“宿月，本尊无心和你说笑，你到底是怎么出来的？”玉极语气十分严厉，甚至隐隐有了些杀意。
仙狱的防护，不比其他地方，如果宿月都能轻易从中离开，里面关押的众多犯人，岂不是都能轻易离去？
明知此事不太可能发生，玉极仙帝却依旧对此怀有十足的警惕心。
宿月敛眉，她是被玄苍带出来的，但是这种事，不好当众说出来。何况，即便是她说了，又有几个人会信？
她一直沉默，玉极仙帝便愈发不耐。
这时，南溟仙帝忽然轻笑了一声，对东辰仙帝道：“东辰，你的下属坏了规矩，又不肯说是怎么离开的仙狱，你该不会要包庇她吧？”
东辰仙帝也看出了宿月似乎有难言之隐，但南溟已经先开口，将他架了起来，他总不能没有丝毫表示。
他正欲说话之时，却见南溟带笑的脸忽然一沉。
“我带她离开的。”
低沉醇厚的男声从宿月身后响起。
宿月猛地转身，竟见到刚刚才与她分开的玄苍站在她身后。
她睁大眼，一副你怎么会在这里的错愕表情。
玄苍似被她吃惊的模样取悦到了，微微挑起了唇，垂眼看她的时候，一贯冰冷的脸上，竟显出几分柔和。
在旁人看来，两人分明是不顾其他人，当众眉来眼去。可宿月，真的只是在表达她的惊讶而已。
“玄苍？”玉极仙帝眉头紧皱，质问道，“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仙狱里，还恰好带她离开？”
“我感觉到她遇到危险，带她离开，还需要理由吗？”
他的话过于坦荡，一丝一毫遐想的余地都没有留给别人，似乎是打算直接把那些传言坐实了。
古族尚且不知有关宿月与玄苍之间的传言，但是其余仙界众仙，多多少少都是知道一些的。
毕竟那可是从未与情爱沾边的玄苍仙帝，就算宿月只是他凡间的妻子，也足够让人惊讶了，况且她还飞升了，这是什么样的缘分！
况且这件事，说是传言也算不上，毕竟两人的关系，是实打实存在的。
只不过宿月这几百年来一直在沉世渊，玄苍仙帝远在仙界，两人从无瓜葛。很多人都以为，玄苍仙帝心里并不在意这位在凡间的妻子，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听着周围人窃窃私语，以及各种看过来的古怪眼神，宿月已经傻了，玄苍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东辰仙帝开口对南溟仙帝道：“既然人是玄苍带出来的，便算不得破坏规矩。”
南溟的脸色阴沉得难看，她可能连东辰仙帝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
她冷冷地看着宿月与站在她身后，几乎将她整个身形都笼罩起来的玄苍。
不甘心，以及曾经被拒绝的耻辱，一起涌上心头。
就像是在沉世渊那时一样，她以为的顺理成章，最终却是玄苍毫无余地的拒绝。那时候，她不行，宿月也没有留下他。
可为什么，五百年后，宿月又能够卷土重来？
“没想到，玄苍仙帝，也懂得怜香惜玉了。”南溟的话看似调侃，说话时却是咬牙切齿。
“好说。”玄苍没有否认，也没有一句话的解释。
宿月默默地看着几位仙帝，听着他们交谈，此时轮不到她插嘴。
唯一让她意料不到的，是玄苍的态度。
初回仙界见到他时，他帮她说话，宿月尚且不觉什么，可这一次他不但帮她解释，还当众说出这番让人误会的话，他想做什么？
“还想知道什么？”玄苍目光扫过玉极身上，意有所指道。
玉极扯了扯嘴角：“原来只是一场误会。”
有玄苍出面解释，宿月便和此事没了瓜葛，至于陷入里面的姜呈书怎么办，就与她无关了。先动手的是他，吃点苦头也是应当的。
东辰仙帝看了眼玄苍，对宿月道：“没事了，回去吧。”
随后，便消失在原地。
宿月看了眼其余的人，没有继续久留，转身离开，玄苍不远不近地走在她身后，同她一起离开。
南溟仙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离开，忽然听到身旁玉极仙帝道：“玄苍一贯目中无人，竟会看上宿月，你说他有几分真心？”
南溟转头瞥了玉极一眼，冷冷道：“与你有何干系？”
玉极微微一笑，周围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他意味深长道：“不止与我有干系，与你关系也不小。宿月如今，可是东辰的得力下属。若是玄苍与东辰联手，你确定与我们无关吗？”
南溟脸色变了变，她以前偏向玄苍，自然从没想过会与他对立。也不认为，一手将自己扶持起来的玄苍，可能会对她不利。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玄苍对她毫无情谊，天柱那边又出了异常。四名仙帝之中，修为最弱的就是她，若是找到机会，玄苍会不会对她下手？
南溟不敢赌。
玉极拍了拍她的肩膀，似安慰道：“别担心，他是外人，即便强求来了仙帝之位，也无法在仙界内对我们出手。只要你安分一些，谁都不能把你怎么样。”
南溟神色微动，却并未言语。
“青衍那边，坚持不了多久了，一两千年，他必须要做出选择。”
南溟撇嘴：“若是青衍最终宁愿被混沌消磨至死，也不肯放弃本体呢？”
“他不会，如果他早有这般决断，也不会被困在天外了，你且瞧着就是。”
“希望如此。”
第102章
东辰仙帝离开得太快, 宿月连他的影子都没摸到。而她身后还跟着个玄苍，一个不得不应付的麻烦。
传送至十九天，在众多下属的注视下, 宿月神色自若地走出天门，又朝前走了段距离，才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男人道：“帝尊受了那么重的伤, 不好好休养，怎么还去九重天？”
之前走两步就要吐血, 虚弱成那样了，现在却跟没事的人一样神出鬼没, 内伤也会间歇性发作吗？
宿月都忍不住怀疑, 之前在仙狱里, 他是装的了, 亏得她还真心实意地为他担心。
她不说还好, 说完之后，玄苍竟然还意思意思地咳了两声，像是在对她证明他确实伤的很重一样。
宿月由衷觉得, 他是在嘲讽自己。深吸了口气, 险些气笑。
“我不来, 玉极会为难你。”
“那我是不是，应该好好感谢您？”她语带讽刺地问。
宿月真的很想知道, 他究竟是去解决问题的，还是去给她制造麻烦的？
如果没有玄苍的那番话，她最多受些罚, 但上面有东辰仙帝顶着，就算玉极仙帝恨她恨得咬牙切齿, 也不敢过分。可玄苍出现，一席话直接将她拉到风口浪尖，连退后的余地都没给她。
不久之后，整个仙界都知道，她，东辰仙帝麾下的统帅，与玄苍仙帝有了不可告人的关系，还是仙帝亲口证实的。
甚至，连南溟仙帝也会被拉出来对比一番，毕竟上一个与他传出这种流言蜚语的，可是南溟。
宿月一点都不想以这种方法，闻名仙界。
“不客气。”玄苍眸中含笑，倒是一点都没跟她客气。
宿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没和您客气，下次遇到这样的事，请让我自己解决。”
“恐怕不行。”玄苍十分干脆地拒绝道，“根据我们的约定，我有责任……保护你不受玉极的迫害。”
宿月张了张嘴复又闭上，是的，他有责任。
当年的她可真是太天真了，以为可以用一个麻烦来解决另一个麻烦。结果，现在麻烦缠到了自己身上来。
宿月平复了好一会儿，才道：“那麻烦您下次‘保护’我的时候，稍微的维护一下我的名声。”
“名声？”玄苍面露不解，“你有了喜欢的人？”
“……还没有。”
“哦……”玄苍的眼神意味深长，这声拉长的‘哦’，也颇有深意，“既然没有，也需要我额外在意吗？”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玄苍点点头，似乎认同了她的说法，然后道：“那好，等你有了，告诉我，我亲自和他解释。”
宿月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捏着拳头咬牙道：“那我可真是谢谢您了。”
“好说。”玄苍朝她微微一笑，消失在她面前。
宿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的住处，见白天站在门口迎接她，便随口问了一句：“怎么只有你，绯落呢？”
白天表情略显古怪：“方才来了一名女仙，说是绯落姑娘的母亲，两人一同出去了。”
宿月脚步一顿，芙如仙子？
她想了想，没有多说什么，径自进了内殿。
绯落其实没有离开太远，她在仙界的时候，认识她的人不少，她不希望自己的身份给宿月带来太多麻烦，即便是母亲来找她，也只是在十九天找了处安静的所在与对方见面。
十九天有一处观星台，据说东辰仙帝曾经在这里接引星辰之力，炼化护体灵宝。
后来许多年，这里依然有星辰碎屑残留。
绯落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虽然天光大亮，但也能够看到带着银色光芒的星辰碎屑拖曳着长长的银色尾光，绕着星辰台不知疲倦的旋转着。
无数的银光在眼中闪耀，就像是满天星辰陨落，让人震撼。
她抬头看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芙如仙子站在她身旁，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
“这些年，你还好吗？”芙如仙子终于开口问道。
绯落没有看她，依旧仰着头，嘴角翘起：“我一直过得很好。”
除去在魔界的那十几年……其实在魔界的时候，她过得也并不太差。只有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被抓去魔眼族那会儿，她才真的感觉到了绝望。
后来，父亲就出现了。
她以为他是为了救她于水火，谁知道之后用了很多年，她才发现，他才是把自己推入火坑的人。
外人待她不好，她从不放在心上，因为他们没理由善待她，可她的父亲，待她也不好。
她曾经从思鸣那里，听说过关于她父亲，和另外一个女子的故事。她想过，这或许就是父亲并不喜欢她的原因？
后来，她说给宿月听，宿月当时的表情，大概是不屑一顾吧？
绯落不禁回想当日的场景，以及宿月对她说的那些话。
她说：只有无能的男人，才会因为过往的苦痛，而迁怒自己的骨肉。
绯落认真的想了想，似乎是这个道理。当初做选择的人明明是他，他却将所有的错误，都归结到自己和母亲的身上。他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怨恨，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要承受对方的苦难？
何况，她父亲对于那名早早死去的恋人，又有多少真心呢？
他的所作所为，更多的，是为了成全自己的野心吧？
只可惜，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过早的将一切压在了玉极仙帝身上，偏偏又遇到了宿月。想一想，竟有些可笑。
他白活了那么多年，他的眼光，比不上她的眼光好。至少，她追随的对象，不会抛弃她。
听到她的话，芙如仙子眼圈顿时一红，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绯落转过头，见母亲这幅表情，轻轻叹了口气：“娘，我说的都是真的。”
作为宿月的随侍，她在沉世渊的地位，比在仙界的地位高得多。
没有纠葛的恩怨，没有人给她不痛快，她只需要担心宿月去魔界打仗，会不会受伤而已。
“这些年苦了你了，我这个做娘的没用，没能去救你，让你一个人在外面那么久。”
绯落垂下眼，没说什么。
她谁都可以怪，唯独不会怪她娘。
她娘或许有许许多多的毛病，优柔寡断，耳根子也软，这一生只能依附于别人生存。
但当时，确实只有她求了南溟仙帝去救自己。
虽然，那只是一场针对南溟仙帝的阴谋。她很庆幸，南溟仙帝没有迁怒。
“娘，你说什么呢。该做的，你都做了，我现在不是也好好的嘛。”
“可是那个宿月……”芙如仙子欲言又止，在她听说女儿竟是跟宿月一同回来的时候，她便坐不住了。
仙界漫长的时光中，总会出现一些惊才绝艳之辈，她初见宿月之时，根本没把那么个小人物放在眼里。
谁知对方亲手杀了陵阳，带回了她的女儿，如今的地位，更是只在仙帝之下。
可这个人，是南溟仙帝要除去的对象。
芙如心知，上次南溟仙帝在沉世渊受的伤，至今还没有好利索，她虽然对自己如往日一样，但情分总是有限的。
女儿跟在宿月身边，必然会成为南溟仙帝的眼中刺。
她与南溟相识于微末，当时那口封印着气运的井因为莫名原因出现了一道缝隙，被她发现了。
她无法承受井中镇压着的天大气运，在南溟的央求与誓言之下，她将对方从本体上撕扯下来，投了进去。
那之后不久，玄苍仙帝找到了南溟，她从一株普通的并蒂莲，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南溟仙帝。
但是芙如心里清楚，无论过去多少年，南溟是不会变的。
当初，南溟与暮回姐妹情深，可在遇到那般泼天的机缘时，却宁肯独自承受巨大的痛苦离开本体，也不肯叫醒暮回。
她不知道，暮回醒来后，发现她不见了，曾经是那么的惊慌。
南溟是个自私的小人，心里永远只有自己。什么情分，不过是她的施舍。
在受到威胁的时候，她能毫不犹豫的除掉任何人。
芙如胆子小了一辈子，不敢也不会反抗南溟，但她也不想自己的女儿，落到那个下场。
“宿月待我很好。”
芙如仙子摇头，急切道：“你不懂，你不能跟着她，她不会有好下场的。”
若是以前，绯落可能已经与她娘吵起来了。
而今，她也只是含笑望着她，说道：“娘，我曾经在魔界救过宿月，那时候，我甚至没想过她未来能帮到我。但是南溟仙帝没有做到的事，她做到了。”
芙如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儿。
“她和别人不一样，我在她身上，能够看到希望。”
她以前从没有觉得仙界哪里不好，哪里不对，直到落入尘埃，她才意识到，被凡人供奉的，敬仰的仙人，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无论宿月选择哪一条路，那条路有多难，她都会一直追随。
“可是……”
“没有可是。”绯落打断她，“既然做了选择，我就不会后悔。娘如今，也有了新的家庭，我们不适合继续这样来往下去了，您别再来看我了，就当没我这个女儿吧。”
芙如仙子不停摇头，眼底已经泛起了眼泪。
绯落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我永远都是您女儿，您只要心里认我，就行了。”
芙如抱着她哭了一场，绯落脊背挺直，站在那里，轻轻拍着芙如仙子的背。
哭声渐渐停止，芙如攥着她的衣袖，用很小的声音说：“若是、若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来找娘。”
绯落笑笑，替她抹掉了眼泪：“好。”
芙如仙子是自己离开的，她离开的时候，面色正常，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
绯落在观星台上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想要离开时，转身却见宿月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捏着一枚星辰碎屑把玩。
“怎么不叫我？”绯落朝她走去。
“见你在思考人生，没忍心打断。”
绯落伸出手，宿月将星辰碎屑放到她掌心，站直身体，问她：“你还好吗？”
“挺好的，她没怪我。”
“那就好。”哪怕她知道，所谓的好，也只是表面上的。她与南溟仙帝对立，绯落和她母亲便站在不同的立场上，她们注定永远都回不到以前了。
宿月没有安慰她，如今的绯落，已经不再需要安慰了。
白天找过来的时候，发现绯落与宿月正拿着观星台上的星辰碎片当棋子，在地面上画了简单的格子，蹲在地上玩的不亦乐乎。
忽然觉得自己年纪大了，白天沧桑的想。
“白天，你怎么来了？”宿月吃掉绯落棋子的时候，抽空看了他一眼。
白天恭敬地站在一旁，一板一眼道：“半个时辰前刚接到消息，忧山附近的吴山氏被灭族了。”
“古族不是已经聚集在一起抵抗混沌凶兽了吗，怎么还有落下的？”宿月没了下棋的心思，解开星辰碎片上的禁制，银色的碎片顿时飞走。
“听说是因为吴山氏打算供奉完族地之后再离开，结果祭祀的时候引来了混沌凶兽，被一起杀光了。”
“知道是什么凶兽吗？”
白天摇头：“还不知道，玉极仙帝已经派了人去探查。帝尊的意思是，我们也需要派出一些人，最好能掌握一定的信息。”
宿月颔首：“这件事你来安排，以搜集消息为主。”
“是。”
白天正要离开，宿月再次叫住了他：“等等，吴山氏中有强者吗？”
“吴山氏族长，修为应该达到了仙尊境界。听说被直接撕成两半，毫无还手之力。”
宿月脸色微沉，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白天离开后，绯落有些担忧：“东辰仙帝会不会派我们去剿灭混沌凶兽？”
“如果情况一直恶化下去，迟早会轮到我们。”
古族归顺仙界，仙界就必须做出表态，去剿灭那些混沌凶兽。
她未见过混沌凶兽，但是只听白天诉说，就知道有多凶残，而且实力强横，通常实力强大到这个地步的凶兽，智慧也不会低。
她得提前，做些准备才行。
宿月没有对付混沌凶兽的经验，但是她觉得，东辰仙帝应该有吧？于是第二日，便亲自去帝宫拜访。
东辰仙帝听说了她的来意，倒也不觉得惊讶，却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她，而是让她隔日再来。
宿月以为东辰仙帝是打算整理所知，一并告诉她。
等她第二日再来拜访的时候，被仙官引入了一处小花园中，小花园中花木繁茂，溪水汩汩，五颜六色的花精在花丛中忙忙碌碌。
她顺着鹅卵石铺成的蜿蜒小路一直走，走出不远，便嗅到了一股灵气四溢的茶香，绕过几棵树，便看见了坐在不远处，一处石台上，正在煮茶的人的背影。
坐在那里的人，姿态随性，宽肩窄腰，长发随意地垂落肩头，黑色的衣摆铺在石台上，在光线之下，衣摆上的银色暗纹从不同的角度闪耀着光芒，让人很难认不出对方的身份。
宿月脚步没停，倒退着往外走。
“回来。”虽然背对着她，但是玄苍背后像是长了眼睛，察觉到她的意图，便开口叫住了她。
宿月脚步微顿：“抱歉，我走错地方了。”
“没走错。”玄苍拎起茶壶，手腕微动，茶水注入杯中，灵气四散开来。
“您为什么会在这里？”没有别的选择，她只能硬着头皮问。
“东辰请我来，给你解惑。”玄苍转过身，朝她举了举茶杯，“为此，他专门送了我一罐珍藏已久的雪眉茶。”
宿月一时心情复杂，早知道，她就不去麻烦东辰仙帝了。她从不知道，东辰仙帝竟然与玄苍关系不错，甚至还专门为了自己把他请来。
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暗自叹息一声，她走了过去，站在石台旁，看着姿态优雅，神色自若的男人，问道：“您什么时候，这么有闲情逸致了？”
“在东辰请我之前，坐下。”
宿月僵硬地坐到玄苍对面，不去看他的脸，而是盯着他拿着茶杯的手。
玄苍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将手中的茶杯举到她面前：“尝尝。”
宿月只好接过他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入口中，是浓郁的茶香，瞬间浸润全身，随之而来的，是庞大的灵气冲刷，仿佛将灵魂都洗涤了一遍。
她立即觉得东辰仙帝这一罐茶送得亏了。
玄苍没有与她多说废话，等她放下茶杯后，修长的食指在空中一点，一只长着赤红长毛的猿猴幻化出来，那猿猴只有头上的毛是白色的，形色凶恶，正仰天怒吼，周身火焰熊熊。
“这是？”
“朱厌，混沌凶兽的一种，十分凶残，如果你遇上……”
“怎么样？”宿月赶忙追问。
“记得逃得快点。”
宿月脸一黑，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玄苍没理会她难看的表情，继续说：“青衍之前说，似乎有一只朱厌跑了出来，你最好祈祷不会遇到它。”
见他说得严肃，宿月便正色问：“真的这么厉害？”
“只要它抓到你，你就逃脱不掉。”
宿月点点头，不再问，继续听他讲下去。
玄苍讲了足足两个时辰，才总算将混沌凶兽介绍得差不多了。
宿月不得不感慨一下，混沌中的物种，比她想象的要丰富得多。
东辰仙帝的茶好像也不算白送，他幻化了足有上百只凶兽，关于它们的弱点，能力，讲得十分细致，有些在仙界可寻，有些听都没听过。
玄苍说的差不多了，才停下，问她：“差不多就这些，还要什么要问的？”
宿月其实没什么要问的，不过倒是有一件事比较好奇，便问道：“您为什么只说凶兽，混沌中，应该也有不少植物吧？”
“有是有，但是它们一般情况下不会离开混沌，缺少混沌原力，它们很难活下去。”
这个说法，让宿月想到了幽罗。
她稍微迟疑了一下，问道：“既然很难活下去，为什么非要把幽罗带回仙界来养？”
玄苍微愣，似乎没想到宿月会提起幽罗。
“你很好奇？”
宿月耸耸肩：“您要是不想说，我也不是非要知道。”
她不过是随口那么一问，而且，毕竟养了这么久，多少还是有些好奇的。
本以为玄苍不会回答，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说了：“它受过重创，在混沌中很难存活，只能带到仙界来，寻找生机。”
“这和您有什么关系？”宿月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她曾经救过我一命，我欠了她的因果。”
“她？”宿月顿时反应过来，惊讶道，“你说的是幽罗？”
“嗯。”
“所以她原本已经化形成功了，如今算是重修？”宿月问。
养到现在，她自然清楚幽罗必然可以化形的，但是没想到，幽罗竟然在很久之前就化形过了。听他的意思，竟然是与他交情颇深？
“对。”
宿月语气有些古怪：“哦……为了救您，连自己的命都搭上了，听起来可歌可泣。”
玄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而笑道：“你总得允许我，曾经有过几个追求者。”
第103章
宿月起身, 唇角轻撇：“帝尊的追求者，真是五花八门，让人印象深刻。”
“这也算是我的错？”玄苍微微抬起头。
宿月垂眸：“这不是错, 是罪过。”
顿了顿，她又问：“就这么告诉我，没关系吗，不怕我反悔, 断掉这份因果？”
幽罗还在她手中，她对玄苍, 也不是真的毫无芥蒂，把自己的弱点暴露于人前, 可不是个聪明的做法。
能让玄苍牵挂了这么多年的一份因果, 必然不只是欠了人情这么简单, 恐怕牵扯到了更深的层面。比如说, 他自身的瓶颈之类。
因果越重, 对自身的影响便越大。可以说，她现在捏着玄苍的命脉。
“你会吗？”
“如果我那天不高兴了，会的。”说罢, 她没什么诚意地朝玄苍微微欠身, “帝尊, 告辞了。”
看着宿月的身影消失在草木之后，玄苍闭上眼。
幽罗……
不出意外, 幽罗就是他等待多年的那个提升的契机，他把这个契机，交到了宿月手里。
既然劫难注定要降下, 不如由她来选择。
在知道幽罗与玄苍的牵扯后，曾有那么一瞬间, 宿月很想就此毁掉幽罗，借此还可以一同毁掉玄苍。
这强烈的恶意，来得迅猛，等她意识到的时候，甚至已经将幽罗从芥子空间中取了出来。
但是最后一刻，清醒的意识掌控了身体，她停了下来。
和上一次在沉世渊渡劫时，很像。
她忍不住想，她真实的来历，到底是什么呢？是不是真的与玄苍和幽罗有深仇大恨？
毁掉幽罗很简单，想要说服自己却不容易。
至少，她不希望在一切尚未明了之前，做出这样的决定。
几日之后，白天向宿月汇报道：“统帅，派出去的队伍已经回来了，他们查到一些消息。”
“说来听听？”宿月坐直身体。
“可以确定，吴山氏是被一只强大的混沌凶兽灭族，并且那只凶兽单凭身体的力量，便杀掉了所有吴山氏族人，还毁掉了他们的祭坛。”
“身体的力量吗？”宿月忍不住想起玄苍之前讲过的，有一只朱厌从混沌中出来了。
他所说过的所有的混沌凶兽之中，朱厌的力量是最强大的。能够手撕仙尊，一般的凶兽，都是做不到的。
她收敛情绪，问道：“为什么要特地提祭坛，吴山氏的祭坛，有什么异常吗？”
白天不敢卖关子，说道：“我们派去的带队天将，原身是啸天狼，嗅觉超乎寻常，他从祭坛上，嗅到了一丝异样的血气，并非纯正的妖族血气，却十分浓郁，之后也在死去的吴山氏族长身上嗅到了同样的气息。他怀疑，吴山氏在进行一种血脉剥夺的原始祭祀，祭祀尚未结束便被杀了。”
“血脉剥夺……”宿月柳眉微蹙，“古族不是本身就拥有上古血脉吗，吴山氏原本是什么血脉？”
白天思索了一下，说道：“似乎是通天猿血脉，不过通天猿在上个纪元，就随妖族皇庭一起寂灭了。”
“巧了，通天猿和朱厌原型差不多，你说它们之间是否可能有血脉关联？”宿月问。
“这……不无可能，朱厌存世的年代更久远一些，虽然如今三界之内已不见，但在书册上记载，它乃是开天时混沌中实力极为强大的凶兽，之后的猿族，恐怕多少都有些朱厌血脉。”
宿月听着白天的话，微微颔首：“古族的实力，应该是与血脉挂钩的吧？”
“正是，据闻返祖血脉越浓厚，实力便越强。”
宿月微微眯起眼，意味深长道：“按常理来说，古族已经存在了这么多年，按说血脉应该越传越弱，你瞧妖族，便是如此，甚至有许多上古大妖所在的种族，已经渐渐消失了。可古族就不一样，他们似乎越传越强了。”
白天面色微变，他听懂了宿月的意思。
而且宿月说的不错，古族确实越来越强大，这次古族归顺，投靠的仙尊境界的古族修士，足有十几位。
这个数字，可以算得上恐怖了。
仙界如此庞大的仙人数量，仙尊实力的强者加起来，也不比他们多多少，古族才多少人？
随即他便道：“可是，即便他们掌握了转移血脉或者剥夺血脉的方法，他们从哪里剥夺？”
如今妖族式微，拥有强大血脉的妖族，大部分已经归顺仙界，流落在各方小千世界的妖族，根本不足为据。
至今，未听说仙界哪位跟脚是妖的仙者莫名死亡。
宿月笑的颇为古怪，她看向白天：“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不如换个思路，想一想，为什么那些混沌凶兽，舍近求远，专门盯着他们杀。”
联系到宿月突然提到的朱厌，以及血脉剥夺的祭祀，还有混沌凶兽的追杀，一切似乎很明了了。
白天喃喃道：“古族能够抓到混沌凶兽，为了提升实力，通过祭祀的手段剥夺凶兽血脉。这一次混沌中出现异状，凶兽进入三界，它们是去找古族寻仇的？”
他越说眼睛越亮，说到最后，一脸惊喜：“统帅，我们要不要将此事上报帝尊？”
宿月却没他那么激动，淡淡道：“如今古族已归顺仙界，别说我们没有证据，即便有证据，你觉得玉极仙帝他们，会在乎古族杀几只混沌凶兽剥夺它们的血脉吗？”
说到底，混沌凶兽无论在古族还是在仙帝眼中，都是异族，非我族类，杀了也就杀了。
她确信，四位仙帝若是有心探查，不会不知道这些。
宿月也不在乎，但是，如果这些麻烦原本就是古族自己惹出来的，仙界就没道理去为他们的错误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了。
即便不得不出手，古族也得付出相应的代价才是。
想要躲起来占便宜，这种好事，可轮不到他们来做。
“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白天问。
“找到证据，证明罪魁祸首就是古族，到时候，帝尊就可以去问罪了。”宿月站起身，“如果猜测是真的，这帮古族说不定掌握着从混沌中掠取凶兽的办法，帝尊会感兴趣的。”
“我明白了，我这就派人深入调查。”
之前白天对于东辰仙帝会选择宿月当统帅一事，还有些不解。事实上，东辰仙帝的手下，许多人对宿月都有微词，只不过东辰仙帝的威势极重，无人敢反驳罢了。
就算宿月能统领沉世渊，实力也足够强大，但沉世渊与仙界不同，她一回来就当上统领，任谁都无法理解帝尊的这个决定。
如今他却觉得，宿月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确实是有道理的。
至少，所有经手这份消息的天将，都没有这般深入想过。
而宿月不但想到了，甚至已经开始为帝尊谋求更多的利益以及对古族的掌控权了。
他离开前，看向宿月的神色不由有些复杂。
听闻宿月十分年轻，如今不过千余岁，也不知将来，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白天的心路历程宿月并不感兴趣，也不在乎。她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学会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了，她站得位置只要够高，就不需要在乎别人的想法，而是别人在乎她的想法。
白天对她是否忠心都无所谓，只要为她所用就够了。
宿月手底下派出了更多的人去调查，但是好消息还没传来，便先传回了噩耗。
这边绯落刚刚将消息送到她案头上，那边东辰仙帝便召她去见。
宿月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帝宫，东辰仙帝麾下数名仙君都在此地，按照身份来说，这些仙君本该是宿月的手下将领，他们会出现在这里，无疑是都接到了消息。
可他们没有去找宿月，却直接找了东辰仙帝，显然至今还不认可她这个统帅。
宿月没理会这些人，上前朝东辰仙帝行礼：“拜见帝尊。”
东辰仙帝摆摆手，直入主题：“消息收到了吗？”
“刚刚收到。”
“玉极派去岐山氏的数千天兵，以及两名仙君和一名仙尊尽数陨落，我们的人也损失了几个，你有什么想法？”
若是换一位仙帝，这个时候宿月就该请罪了，但是东辰仙帝却是真的在问宿月的意见。
宿月没有急着提出意见，而是问道：“几日前属下的上书，帝尊可看见了？”
东辰仙帝颔首：“你当日所书确实很有道理，只是眼下并非最佳时机，证据尚不齐全，若是强逼，古族非但不会承认，极有可能适得其反。”
宿月却道：“属下反而觉得，这是个绝好的时机。如今我仙界已有仙兵损失，继续下去，恐怕会愈演愈烈。当代价大到一定程度，古族怕是会咬死不认，他们承受不起这般大的代价。”
东辰仙帝凝眉思索片刻：“若是他们现在也不肯认呢？”
宿月道：“一开始，他们必然不会承认混沌凶兽的袭击与他们有关，反而很可能会做出一些小动作，来转移仙界的视线。我们要的，就是他们的小动作，抓住了把柄，届时就不是他们说的算了。”
她相信，只要把对方逼急了，一定会露出马脚。
姜承图那兄弟两个，使得她对古族的印象十分糟糕，算计起古族来，她也不会手软。
既然归顺了仙界，就该乖乖的听话，而不是试图利用仙界的天兵天将，去为他们挡灾。
“也罢，便如你所说。”东辰仙帝目光微沉，“这些古族，确实该好好管教管教。”
说完后，他又问：“你觉得，此次派谁前去与古族沟通为好？”
宿月笑道：“既然是属下提出来的，便由我亲自去吧，正好，属下与岐山氏少族长也见过几面，算得上眼熟。”
东辰仙帝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怎么会不知她打得什么主意。正好，宿月回来之后，还未有亮眼的功绩，压不住手下人，是得给她一个展示的机会。
“也罢，那就你去吧。”
仙界派来古族的兵将近乎全军覆没之后，姜承图再次请求仙界派兵。
然而这一次，玉极仙帝尚未有所反应，东辰仙帝的人已经到了。
带兵前来的，自然是宿月。
她不但带了人来，还带了不少，这兵马数量，足够立即与岐山氏开战了。
在见到宿月的时候，姜承图便心知来者不善。
果然，宿月也确实不是为了帮他们才来的。
被请进岐山氏族地之后，宿月毫不客气地坐在主位之上，目光扫过岐山氏诸多族老，以及少族长姜承图，最后开口道：“怎么不见少族长的那位大哥？”
姜承图回道：“大哥受了很重的伤，正在休养，不便见客。”
当日大哥被宿月拉入混沌裂隙，宿月完好无损的出去了，他大哥却落入了仙狱十五层。
被玉极仙帝救出来时，差点去了半条命，可谓九死一生。
他担心大哥见到宿月会忍不住脾气，再次与她动起手来，便没让他来。
“无妨，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宿月轻哼一声，随即道，“本帅此次前来，是为了一件事。”
“还请明示。”姜承图姿态优雅地站着，语气看似恭敬，却连头都不肯低一下。
宿月身体微微前倾：“还请少族长告诉我，那些混沌凶兽袭击古族，真的只是意外吗？”
姜承图眼珠稍稍动了动，反问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宿月冷笑：“我的意思，少族长不知吗？不如让我们说的更清楚一些，你们古族究竟做了什么，让混沌凶兽盯上了？”
姜承图当即沉下脸来：“你在污蔑我们！”
宿月丝毫不为之所动，眯起眼：“姜承图，仙界此次损失了一位仙尊，两位仙君以及数千天兵。我有理由怀疑，古族所谓的归顺，不过是想拉着仙界当挡箭牌。否则，混沌凶兽，怎么偏偏只盯着古族来呢？”
姜承图尚未开口，一名岐山氏族老已经拍桌而起，他怒喝道：“仙界欺人太甚，混沌凶兽袭击古族，定然是因为受我古族血脉吸引，我古族何曾有错！”
宿月冷哼，一针见血：“有什么能够吸引到它们的，难道你们古族的血脉，会比它们更纯粹，更古老吗？”
那族老被说的一愣，看向姜承图。他们之前提出这个说法，仙界从未有人反驳过，可宿月的反驳，却可谓是说到了点子上。
古族再古老，也不比混沌凶兽的血脉古老。
姜承图脸色愈发阴沉，当日大哥被救回后，他找人打听了一下这个宿月，听来的关于她的种种消息，都算得上是坏消息。
单凭她与仙帝玄苍的暧昧关系，就已经让人心惊，更别提她的种种过往，都能让他确认这个女人极其难缠，却不知她竟如此阴狠，竟是想要趁机落井下石。
他当然不认为宿月此次前来只是为了威胁他们一番，她必然是想要威逼之后，转为收服。
这种收服，就不同于他们之前的主动归顺了。
他们岐山氏不惧，可其他小族在强压之下，未必不会妥协。
“宿月统帅的这番猜测，可有证据？”任凭姜承图脑中的念头百转千回，面上却看不出丝毫异样。
宿月倒是毫不掩饰道：“若是有证据，我的兵就不会在外面守着，而是进来灭你全族了。你不会真以为，害死了我仙界那么多天兵，没有惩罚的吧？”
姜承图额角跳动了几下，咬牙道：“既然没有证据……”
他的话未说完，宿月便接道：“既然没有证据，那就只好找证据了。我这个人，只相信自己的直觉，我觉得混沌凶兽就是古族引来的，如果你说不是，那就只希望你能说服我了。”
说完后，宿月站起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少族长不妨好好想清楚，如果现在就交代，我们帝尊可以赦免你之前的知情不报。若是等我查出来了，我仙界之前死了多少人，你古族就要赔上多少人。”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同一时间，除岐山氏之外的各族，都收到了宿月的警告。
因为宿月的兵就守在岐山氏外，原本想要与岐山氏商量的众多古族，不得不又退了回去。
一时间，两方陷入了僵持。
宿月与之前玉极仙帝派来的天将完全不同，没有客套，也完全不讲道理，但是手段十分强硬，谁来都没用。
岐山氏从未遇到过这般将领，多少有些被镇住了。
而且，数万天兵围在他们族地之外，每每看去，他们也觉得心惊肉跳。
事实上，连一贯冷静的姜承图，多少都有些担心，宿月会真的不管不顾直接出兵。
他可是听说，宿月的沉世渊统帅之位，是杀了上一位统帅，直接抢来的。
仙界自古，也从未有人敢做这种事，偏偏她不但做了，还做成了。
这女人，是个疯子，与她硬碰硬，绝不是一个好主意。
这一日，岐山氏诸多族老再次聚在一起，姜承图与姜呈书两兄弟都在，议事厅中，只有无尽的沉闷。
大长老忍不住先开口道：“少族长，难道就让他们这么围着？那朱厌已经灭了吴山氏，但凡经手过它那只崽子的古族，它都没放过。那崽子可是从我们这里拿出去的，它上次袭击不成，迟早还会再来。
那仙界派来的女将不是个省油的灯，真让她察觉什么，仙界那边怕是非但不会援手，反而会对我们不利。”
姜承图转头看向一旁懒散坐着的姜呈书，问道：“大哥，你有什么看法？”
“眼下稳住仙界那边最重要，我们还需仙界在前面挡着，只凭我们这点人，不够那些混沌凶兽塞牙缝。”姜呈书声音沉沉。
古族自研究出了剥夺血脉的方法后，便一直延续至今，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可谁能想到，有一天混沌竟然裂了个缝，混沌凶兽会跑出来。
若非真的是遭遇了生死危机，古族又怎么可能对仙界俯首称臣。
“可是，要怎么稳住他们？宿月盯得太紧，她根本不听任何解释。”
姜呈书轻哼一声：“她不是想要证据么，那就证明，她的猜测是错误的。”
姜承图不解地看向他大哥。
“只要混沌凶兽，下次去袭击的对象，不再是古族，她的猜测便被推翻了。”
“不是古族？”
姜呈书嘴角挑起个恶劣的笑：“你觉得凤族怎么样，他们当仙界的狗，也有些年头了，该让他们知道，背叛者的下场了。”
第104章
听到大哥这番话, 姜承图心头一动：“凤族么……确实是个不错的对象。”
他们岐山氏传承上古人皇血脉，龙凤初劫之后，便有人皇崛起, 残留下来的凤族便转投人皇麾下。
可惜斗转星移，人皇所属的那个纪元终究也成为了过去，古族日渐衰弱，凤族却攀上了仙界。
凤族的背叛带来的耻辱, 作为人皇后裔的岐山氏，永远都不会忘记。
若非他们寻到了维持血脉的法子, 维护住了古族的荣耀，他们和凤族的地位, 怕是早就被颠覆了。
背叛者, 总要付出代价。
“诸位长老以为如何？”姜承图看向岐山氏的诸多长老。
几位长老低声商量了一番, 大长老开口道：“少族长, 此举是否过于激进？那凤族毕竟投靠仙界万年, 也算有脸面，若是这件事被仙界洞察，恐怕……”
被几位长老一提醒, 姜承图不禁有些迟疑。
姜呈书却嗤笑道：“难道在这里等着朱厌来灭我们全族, 才算稳妥吗？几位长老是在岐山氏安稳日子过得太久, 不会用脑子了？”
姜呈书的态度，顿时惹得几位长老不悦, 见两方剑拔弩张，姜承图只好开口制止：“大哥，诸位长老, 此事关系到我岐山氏的存亡，大家都是为了我族着想, 不必如此。”
大长老在姜承图的劝说下终于收回了瞪视姜呈书的目光，转而问道：“少族长可是有了计策？”
姜承图稍微整理了一下，说道：“东辰仙帝素来最重规矩，他既然派了宿月前来，恐怕是察觉到了什么。”
听他这么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继续道：“本以为仙界派兵，能轻易压制住那些混沌凶兽，可没想到竟有朱厌这等凶兽出没，仙界死了人，便成了我们的过错。”
“还不是因为他们无能。”有一位长老冷哼道。
姜承图无奈地叹息一声：“我们不但要保守秘密，也需要做好秘密被发现的准备。大哥的提议，我觉得可以尝试，我手中的‘河图’能开辟空间通道，可以无声无息的将人传送到凤族，也方便我们行事。”
“河图”乃是人皇传承的至宝，如今姜承图手中的，也不过是后来仿制的副册，但威力依然不凡，甚至能够将空间通道开辟进混沌中，可见一斑。
当年父亲给大哥取名呈书，便是想着有朝一日能找到另一件人皇至宝“洛书”，将来能恢复古族的荣耀，可惜他们如今却不得不匍匐于仙帝脚下。
“此事交给我就行。”姜呈书开口道。
“也好，族内当日得到那只朱厌幼崽的时候，曾取过它的精血，只要将精血撒入凤族地界，便可以将朱厌引过去。”
“放心，我知道怎么做。”姜呈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随即嗤笑一声，“我倒要看看，凤族出了事，仙界会不会为他们拼命。”
姜承图闻言也笑：“如此，便希望这位宿月统帅运气好，能在朱厌手底下多撑几招。”
说完之后，他变正色道：“当然，我们还需要做好额外的准备，若是我们的计划被察觉，仙帝追责该如何？”
大神通者，可知晓天地。任何秘密，在这方天地下，都可能被人知晓。就算从他们岐山氏得到混沌凶兽幼崽的那些古族都曾经发誓，他心中也始终不安。
宿月的出现，更是放大了这份不安，他不能被动的等待，必须要寻找新的出路。
“你想如何？”姜呈书问。
姜承图沉吟片刻，说道：“我们需要，投靠一位仙帝。”
这个提议一出，顿时引得所有长老都皱眉。
只依附仙界已经够让他们觉得耻辱了，竟还要投靠仙帝？
只有姜呈书反应不大，他在族内时间不长，后来犯了事便被关进了仙狱。他身为古族，自然愿意氏族更好，但也不得不说，如今已经是新的纪元了。
不管如何，仙界势大，依附他们或许心中一时承受不了，但好处并不少。
“你打算投靠哪位仙帝？”
姜承图略显惋惜道：“东辰仙帝过于正直，且他麾下的宿月明显对我们有敌意，不适合我们。原本，玉极仙帝是最好的选择，他手握重权，又最先对我们示好，然而……这一次死的仙尊与仙君都是他手下。”
姜承图不敢赌，如果让玉极仙帝知晓了此事真相，是否会真的毫无芥蒂。
所以，只能放弃他了。
“那便只有玄苍仙帝与女帝南溟了。”
姜呈书不问，就知道自己弟弟会选择哪位。
“我们只能选择南溟仙帝。”
有长老稍显不满：“这南溟仙帝在仙界势力不大，且实力也是四位仙帝中最低的那个。”
他们虽然不想投靠哪位仙帝，可如今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只能听从少族长的意思。
可南溟仙帝，着实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姜承图当然知道这些长老是怎么想的，按照他们古族的想法，若要依附，也要依附最强者。
无疑，就是玄苍仙帝。
然而，那也得玄苍仙帝愿意接受他们才行。
姜承图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道，“玄苍仙帝诸位长老就不用想了，一则这位仙帝无心仙界事宜，也不会接纳我族归顺。二则嘛……”他抬了抬下颌，示意道，“整个仙界都知道，外面那个宿月，是他在凡间的妻子，且至今两人关系依旧不清不楚，我们最好对这位仙帝敬而远之。”
姜承图话说得十分明白，总算将诸多长老的想法压了下来。
他见没人再开口反驳，便道：“南溟仙帝虽然有诸多不好，但有一点，她的野心要比玉极仙帝小太多，只要操作得当，即便我们投靠她，她对我族的掌控，也不会太强。”
虽然弟弟将话说得天花乱坠，几位长老也明显意动，但姜呈书表情却略显古怪：“你打算怎么投靠她？”
只上去效忠，恐怕远远达不到他们想要的那个结果。除非，他弟弟有别的想法。
果然，他见姜承图笑道：“这位南溟仙帝，对我的样貌十分满意，且私下里给过一些承诺。”
姜呈书坐直了身体，一脸不可置信：“你要献身？可我听闻南溟仙帝后院男妃无数，你凭什么觉得她会对我族另眼相待？”
这付出是不是太大了点？他实在不是很懂弟弟的这个逻辑。
姜承图变色丝毫不变，只道：“大哥且安心，我乃岐山氏少族长，上古人皇血脉，只凭这个，就足够了。任凭她养了多少男妃，也不过是宠物一般，我要的，是名分。”
即便不是南溟仙帝，将来他若成婚，必然也要选择其他古族血脉最强的女子联姻。
婚姻本就无关情爱，选择南溟，非但能让岐山氏得到一个靠山，且她身为仙帝，血统定然不凡，若是两人诞下血脉，必然会更强。
之前南溟仙帝私下见他时，也透露了同样的想法，想来，也是对他的血脉十分满意。
如今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南溟仙帝也并无不可。
姜呈书还想说什么，但见他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劝说了。
如此，计划便定下了。
天色渐暗，姜呈书随着姜承图去取朱厌精血，拿到精血之后，朝姜承图微微颔首：“我这就去了。”
“我等大哥的好消息，大哥且暂时在外面藏一藏，等一切安定，我再来寻你。”
“放心。”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自觉计划已万无一失。
姜承图身上八卦虚影一闪而逝，姜呈书脚下空间一荡，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凤族尤爱梧桐，所居之处，里里外外尽是梧桐树林。
不过最近这些年，因现任族长凤翎与仙界来往过多，使得族内诸多建筑，与仙界颇为相似。
姜呈书来到凤族地界，并没有引起任何人主意。
他本身修为就高，有心隐瞒，自然不可能被发现。
走入一片梧桐树林中，见到树上站着几只尾羽尚未张齐的小凤凰，正聚在一起叽叽喳喳，似乎在聊天。
不过，他们也只是看着小，凤族的成长期与龙族一般，十分漫长。这几只小凤凰，至少也有几百岁了。
姜呈书看着那些小凤凰，眼中闪过冷意。他将盛放朱厌精血的瓶子打开，随意一甩，每一只小凤凰身上，都沾了一滴血珠。
这些小凤凰并未察觉到异样，等月亮升起的时候，他们才张开翅膀，各自去找爹娘了。
看着从视线中消失的几只小凤凰，姜呈书扯了扯嘴角，将手中的瓶子打入地底，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宿月接到凤族遇袭的消息时，她已经带兵围了岐山氏整整七日。
有零零散散的两三个小族，已经开始偷偷与她接触，想来是心生动摇了。
她相信，只要继续盯着，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可断然没料到，她这边尚未抓到把柄，凤族竟然先出事了？
她不信这件事与岐山氏无关，但眼下并不是追究的最好时机。
如今能最快到达凤族的，只有她，不管她看凤族多不顺眼，凤族也归属仙界，出事了，必然要去支援。
果然，不多时她便收到了东辰仙帝的命令，要求她立即带兵去凤族。
宿月没法，只能留下一些人暗中盯着岐山氏，然后带人直接朝凤族去了。
宿月第一次去凤族，并不知道以前的凤族是什么样的，但是，如今她眼中的凤族，却像是一片废墟。
亭台楼阁都已变成残垣断壁，成片的梧桐树林，也被毁去。
这些也就罢了，她看得最多的，还是满地已经恢复原形的，凤凰的尸体。
凤凰可以涅槃，但不代表他们真的拥有永恒的生命。
一些小凤凰，尚未修出凤凰火，根本没有涅槃的能力。她一眼望去，见到了七八只体型明显要小很多的凤凰尸体。
凤翎的衣服上沾满了血，有些是他的，有些不是。他看见宿月的到来，眼中没有半分波动，就像已经对于过往的恩怨全然不在意了一般，僵硬地朝她行礼：“多谢统帅愿意来帮忙。”
宿月也无心和他计较过往，摆摆手：“凤翎族长能和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何事吗，也好让我有个准备。”
凤翎点点头，说道：“今日清晨，突然有数十只混沌凶兽入侵我族地界，它们直接去了梧桐林，我族中的幼儿都在那里。”
说到这，凤翎咬了咬牙，声音更低了几分：“一个都没能幸免。”
凤族这百年来，再无小凤凰诞生，死掉的几个，是几百年前最后一批小凤凰。
可惜，一个都没能长成。
“你说，几只混沌凶兽？”
“对，我与族人斩杀了几只，尸体还在。”
“带我去看看。”
凤翎在前带路，带着宿月去看混沌凶兽的尸体。
看到那些快要看不出形态的尸体后，宿月眉头微皱，只是几种普通的混沌凶兽，并非她以为的朱厌。
只是一次意外吗？
宿月蹲在混沌凶兽的尸体前，随手翻了翻。
这几只凶兽形似豹，头上长了四只角，腰上还长了一对翅膀，似乎名为狰。
她记得玄苍说过，这种凶兽性情相对平和，普通情况下，不太可能会主动发动袭击。
她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突然察觉到一丝一样，这些凶兽身上的血液，似乎已经不新鲜了，隐隐带着腥臭。
“奇怪。”宿月低喃一声，两手并拢，在一只狰的头颅上一划，顿时它的脑袋便掉了下来。
果然，这只狰的腔子里，没有血喷出，还带着一股腐烂的恶臭。凶兽精血活性极强，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内就腐败，除非凤族趁机将这些狰的血抽走了大半，如果不是，就意味着它们绝对不是短时间内死亡的。
“你发现了什么？”凤翎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宿月正要转头，突然感觉到危险，侧身一滚。
然而，她速度再快，还是没能躲过凤翎发出的全部羽刃。
她右肩被羽刃狠狠地切过，顿时血喷了出来，伤口深可见骨，右手一时使不上力。
她带来的几名下属身旁同样跟着凤族，那些凤族在凤翎动手后，便对着她的下属出手了。
因为没有想过凤族会突然动手，不少人都中了招。
一时间，凤族彻底乱了起来。
宿月紧紧盯着凤翎，凤翎咧嘴笑了起来，露出森白的牙齿，表情扭曲古怪。
开始，她以为凤翎是受了太大刺激，可他现在的样子，像是个毫无神志的疯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她一晃神的功夫，凤翎已经变回了本体，巨大的凤凰像是一片乌云，想要将她彻底压下，然而宿月毫不躲闪，手中突然出现一条锁链。
锁链直接锁住凤凰脖颈，宿月一手抓着锁链，直接将半空的凤凰拽了下来。
凤翎狠狠地摔到地上。
然而，还未等宿月再做什么，突然之间，地面一阵震颤。
就像是地震一样。
随后，宿月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极度危险的感觉笼罩心头，有什么东西，来了。
“所有人，立即撤离！”宿月大吼一声，声音极大。
然而下一刻，一声冲天怒吼盖过了她的声音，震得四周空间都开始扭曲。
一道火红的，仿佛一座山一样的巨猿，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
“如果遇上朱厌记得逃得快点。”这是玄苍对她的警告。
然而，朱厌就在眼前，她却在想，真的能逃走吗？
即便她逃走了，她带来的这些天兵又怎么办？
让她撇下自己的下属独自逃跑，她做不到。即便逃离，也必须在所有人撤走后，她才能走。
宿月没有后退，反而逆着迅速撤离的诸多将士，朝那只庞大的凶兽迎了过去。
第105章
朱厌似乎看见了, 挡在半空中，对它而言渺小至极的宿月。
它停下脚步，看向她, 赤红色的眼珠子像燃烧的灯笼，带着焚灭一切的气势。
“吼——”
震天的吼声，带着强大的气势，仿佛要将挡在它面前的一切毁灭。
宿月站立在半空中, 黑色的长发在空中飘舞，像是孤身投向祭坛的祭品。
“让——开——”
刺耳的声音, 在宿月耳中炸响。
宿月瞳孔一缩，是朱厌在和她说话。
它果然是有神志的, 并且智慧不会比任何人低。
然而, 有神志并不意味着更容易交流, 也不意味着交流有用。
她没有动, 只眯了眯眼, 说了一句：“离开这里。”
朱厌没有再发出声音，它脚下突然用力，大片土地炸开, 它高高跃起, 抬起双臂, 双手握成拳，朝宿月的方向狠狠地砸了下去。
宿月堪堪躲过它的攻击范围, 而她方才站立的地方，包括周围的一片空间，全部在朱厌的双拳之下, 开始坍塌。
如果她刚刚慢了一点，和空间一起坍塌的, 可能还有她。
不是对手，甚至找不到出手的时机。
这是迄今为止，她最无力的一场战斗。只能够拼命的躲闪，还要将躲闪的空间，限定在一定范围内。
底下的人在逃命，她在拼命。
速度并非她的强项，原本有混沌原力加持，要强于寻常仙人，然而朱厌与她一样，体内拥有的，都是混沌原力。
她耗不过对方，力量不如对方，攻击贯穿不了对方的防御，就连逃跑的路，也被她自己断绝了。
朱厌的拳头始终没能砸在她身上，却也在她身上留下了数不清的伤痕。终于，它似乎厌倦了追逃的游戏，停了下来，然后，双拳敲击胸膛，嚎叫一声，浑身红色的毛发，在一瞬间，被染成了黑色。
在那一刻，宿月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发颤。压抑的，浓重而又邪恶的气息从庞大的身体上散发出来，朱厌红色的眼珠变成了漆黑。
眼前的已经不再是朱厌，而完全超出她认知的一种怪物。
就在那只怪物的手臂，突然像是蛇一样蹿出，抓向她的时候，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宿月身后袭来，将那条数米长的手臂直接炸得血肉横飞。
一只手扣在她腰间，将她带离了原地。
“我的提醒，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吗？”玄苍的声音带着些许冷意，在她耳畔响起。
宿月朝身侧瞥了一眼，玄苍转向她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恼意。
她动了动唇：“我只是想拖住它，也已经向东辰仙帝求助……”
话未说完，便被玄苍打断：“但是东辰没到，你就已经死了。”
宿月闭上嘴，选择不在这个时候和他顶嘴。
特殊时期，玄苍也无暇继续说下去，他盯着眼前浑身魔气缠身的朱厌，将手从宿月腰间移开，轻轻将她推开。
“告诉东辰，混沌天魔袭击了凤族，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混沌天魔？宿月心头一紧，脱口而出：“那你呢？”
玄苍看了她一眼：“我得处理掉它。”
能让从来懒得管闲事的玄苍主动出手，混沌天魔的存在，必然十分可怕。
宿月还是迟疑地问：“……你的伤？”
“骗你的。”说完，他的身形从宿月身边消失，下一刻便闪到了那只被混沌天魔附身的朱厌面前。
魔化的朱厌强大程度比之与宿月交手时至少翻了十倍，索性玄苍有意将它引走，两道交战的身影渐渐远离了凤族地界，但是带来的震动依旧影响着这里。
宿月此时已无心追究玄苍那句骗她的，究竟是真是假，他之前吩咐过的事，才是她眼下最需要解决的。
她召回下属，让他们将发疯袭击人的凤族全部控制起来，凤翎如今还是原型，被她用锁链锁着，无法挣脱。
凤族加起来，大大小小近万族人，宿月的神识扫过去，至少八成精神状态都不正常。
“宿月，玄苍可来了？”
这时，一道银色光柱落到不远处，光柱中走出东辰仙帝的一道分神，还未见人，便已听他询问。
宿月迎上前，低声对他汇报道：“玄苍仙帝让我告诉帝尊，凤族被混沌天魔袭击。”
“他人呢？”东辰仙帝追问。
“之前出现的那只凶兽朱厌，似乎被混沌天魔附身了，玄苍仙帝还在和它交手。”
东辰仙帝似乎终于放下心来，他看了眼远处被控制住的诸多凤族，半晌才收回目光。
宿月见他脸色不对，迟疑地道：“方才玄苍仙帝说，您会告诉我，该怎么处理他们？”
东辰仙帝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沉默了半晌，才道：“伸手。”
宿月伸手，他的手在拍在了宿月掌心。
一根银色长杖出现在她掌中，长杖上缠绕着许多银色的锁链，这些锁链，似乎隐隐拉扯着空间。
“这是我曾经用过的武器，上面的每一条锁链，都锁着一道秩序。我曾经，用这些秩序，审判过无数仙魔。”
宿月握住长杖，她预感到，东辰仙帝接下来的话，不会是她想听的。
但她依然站在他面前，听他继续说。
他说：“被混沌天魔入侵后，魂魄会被混沌魔气侵染，最终变成新生的天魔，不能逆转。”
宿月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些凤族：“没有别的办法吗？”
东辰仙帝缓缓摇头：“没有。”
“玄苍仙帝……”
还未等她说完，东辰仙帝依旧摇头：“仙界并非第一次被天魔入侵，他也不行。”
“为什么是凤族？”
那只混沌天魔，既然一直跟着朱厌，为什么朱厌杀光了古族，轮到凤族时，却要将他们都变成新生的天魔？
东辰仙帝叹息一声，说道：“当初凤族投靠仙界，就是因为发现了混沌天魔，提醒了仙界。当时的凤族族长，始终不肯说天魔究竟从何而来，那时混乱，许多仙者被天魔操纵，凤族帮了很大的忙。”
“……后来呢？”
“后来，一切平息。当时拥有凤祖血脉的所有凤族，突然暴毙，魂魄无存。我察觉到异常，去凤族探查，却发现一切正常，每一个凤族，都是正常的。”
宿月隐约猜到了东辰仙帝的意思。
“您是说，最初的那位凤族族长，用了一些办法，和他族人的性命，保下了剩余被混沌魔气侵染的族人？”
东辰仙帝点了点头：“当时，混沌魔气肆虐，有几座仙山甚至一人不剩。作为第一个发现混沌天魔的凤族，不可能毫无损伤的保存下来。他们大概原本体内就残余着魔气，这一次又被引动了。”
上一次，有凤祖血脉留存的凤族献祭了自身，保存了族人，这一次，再没人能帮他们了。
宿月的嗓音干涩道：“他们，都要死？”
东辰仙帝没有回答，只是告诉她：“拿着这根长杖，但凡被天魔侵染，会显现出天魔印记，拥有印记者，当立即诛杀，务必不要残留魂魄。”
宿月愣怔了许久，都不曾有半点反应。
东辰仙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
“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没有错。”东辰仙帝轻声道，“站得越高，便要承受越多。这是必须要做的事，也是责任。”
他将这份责任，交到宿月手里，她可以拒绝。
宿月一直觉得，四位仙帝之中，只有东辰仙帝是最合格的一位。
可她从不知道，合格的仙帝，又代表着什么？
他判断生命是否值得存在，不因自身喜恶，只凭规则。
仙界不允许混沌天魔存在，他们会带来更多的杀戮与死亡，所以在一切开始之前，必须要除去。
“我知道了。”宿月闭了闭眼，握紧了手中的长杖。
半晌后，她转过身，朝着所有被控制住的凤族走去。
东辰仙帝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一个一个走过，留下一具具魂魄消散的躯壳。
天地一片寂静，不知何时，天上飘起了大雪，洁白的雪一层层堆积在地面上，将战斗的痕迹，以及血液的颜色，都掩埋在了白色之下。
宿月没有让任何下属帮忙，她已经记不清，死在她手下的凤族到底有多少，唯一记得的，是他们惊恐的眼神。
有些凤族，在死前，还未完全失去神志，他们乞求她，辱骂她，诅咒她……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刽子手，满手杀戮，沾染的都是无辜的血。
最后，她站在了凤翎面前。
凤翎已经恢复了人形，身上仍然缠着锁链。他一只眼珠已经变成了全然的黑色，满满的杀戮与疯狂，另一只眼珠却泛着淡淡金光。
宿月抬起手中长杖，他身上浮出了黑色的天魔印记。
“如果不是你，我族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看着宿月，眼中满是憎恨，“是你破坏了我的计划，让唯一能承受劫力的若叶跑掉了。凤族就要灭族了，你满意了吧？”
宿月只是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我诅咒你！凤族诅咒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长杖穿过凤翎的胸口，将他狰狞的表情定格。
浅黑色的魂魄消散，凤族的最后一名族长，至此不存于世。
宿月抽出了长杖，转过身，扫过还存活的，几十个没有被魔气侵染魂魄凤族，他们绝望的表情，与仇恨的眼神，宿月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
她淡声吩咐下属：“将所有尸体聚集在一起，烧掉。”
凤族族地中燃起了熊熊烈火，火焰染红了整片天。
无数凤族的尸骨，在烈火中化为飞灰，他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就此消失。
宿月看向东辰仙帝来时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她还握着手中的长杖，银色长杖让她觉得很冷。
这就是仙帝，需要背负的吗？
第106章
“统帅, 还有几只小凤凰的尸体，需要一同焚烧吗？”一名将领紧绷着脸，小心翼翼地走到宿月身旁, 低声询问。
宿月刚想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抬过来。”
“是。”那将领立即派人将几只小凤凰的尸身抬了过来。
宿月看着眼前的尸身，手指在他们已经黯淡的羽毛上轻轻划过，喃喃道：“他们是最先被袭击的, 为什么？”
那名将领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大气也不敢喘。今日发生的一切, 不但会被凤族牢牢记住，也会被她的下属记住。
好半晌, 她转过身, 对那将领道：“我记得, 我麾下有一名原身是啸天狼的将领, 他在吗？”
“在, 属下立即去叫他。”
宿月点点头。
不多时，一名表情十分严肃，身着银甲的将领快步走了过来, 到她面前后立即行礼：“属下厉啸, 拜见统帅。”
宿月摆摆手：“不用多礼。”
她微抬了抬下颌, 对厉啸示意道：“闻闻，他们身上有没有其他味道。”
厉啸将目光转向几只小凤凰, 他皱了皱鼻子，慢慢凑近他们，几乎要贴到的时候眼睛突然一亮, 转身对宿月道：“他们身上有很淡的血气，和当时属下在吴山氏祭坛中闻到的味道一样。”
“朱厌的血么……”
几只小凤凰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沾上朱厌的血, 看来这就是岐山氏的手段了。
她有些小瞧他们了，竟然能悄无声息的祸水东引。
究竟是他们联系了其他古族帮忙，还是有人在她毫不知情的时候离开了岐山氏，做成了这件事？
她更趋向于后者。
凤族可不是什么不知名的小族，将朱厌引到凤族，事情一旦败露，就不是赔礼道歉这么简单了。如今，她只针对岐山氏，其他古族领袖只要脑子正常，就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只有被她逼急了的岐山氏，才可能这么干。
若是岐山氏做的，他们派出来的人，也不会是个无名小卒，且修为得要瞒过大部分凤族才能潜进来。
看来，她需要回岐山氏一趟了。
凤族这边，很快便处理妥当。除了搜查整个凤族耗费了些许时间，其他的并没有让宿月多费心。
确定了再没有天魔气息，宿月便带着手下离开了。
来的时候，只是奉命帮忙而已，谁能想到，这忙帮的，差点灭了他们全族。
离开了很远，宿月依稀能够听到从凤族族地传来的凤凰的哀鸣声。
她转过身，看向凤族的方向，那里还在下雪。
她想，活下来的凤凰，大概会永远记住她，怨恨她。而怨恨，会让他们更好的活着。
从凤族离开，宿月再次带兵回到了岐山氏。
原本因为她的撤离松了口气的岐山氏长老们，听说她竟又回来了，一口气几乎没喘匀过。
几名长老匆忙找上姜承图，焦急道：“那宿月全须全尾的回来了，难道计划出了岔子？”
按照他们的想法，若是凤族能够将朱厌引走，宿月前去帮忙，与朱厌对上，定然讨不到好。
即便被她侥幸逃脱，接下来她也定然无暇再来岐山氏。
可偏偏，宿月行事与他们预料的完全不同。
“几位长老稍安勿躁。”
见姜承图依然一派冷静的模样，几名长老勉强平复了一下心情：“少族长，接下来该怎么办？”
“既然他们并未抓着大哥来问罪，就说明大哥那边并未出现差错，也可能是宿月那里出了意外。”
话虽这么说，姜承图却不敢真正放下心来。
宿月行事诡谲，与旁人不同，他必须要提防。
果然，不久之后姜承图的预感成真。
宿月回来后带着下属直接进了岐山氏族内，姜承图不得不出面去迎。
“怎么只有少族长一人，其他族老呢？”宿月面上含笑，看似只是随意问话，却让姜承图感觉浑身不得劲。
之前见宿月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这种感觉。她离开不过两日而已，好像发生了什么变化，让人面对她的时候，几乎不敢与她对视。
“几位长老尚在修炼，统帅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姜承图神色自若地回答道。
“有，让他们出来见我。”
姜承图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吩咐族人将几位长老叫了过来。
那些长老来的很快，宿月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确认都是本人。
“不知统帅有什么要事？”姜承图问道。
“怎么不见你大哥？”宿月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道。
姜承图微微垂眼：“我大哥伤病在身，在族中禁地疗伤，不能出来迎接统帅，还望见谅。”
“这么巧，我一来，他就不见了。”
宿月的话颇有深意，然而姜承图并未流露出任何慌乱，神色自若道：“若是统帅不信，可以随我去禁地外探望一番，外面有水镜，可以随时观察到里面人的安危。”
“那就不必了，毕竟是在疗伤，我怎么好打扰。”宿月直接拒绝了姜承图的提议，她朝对方笑了笑，“最近不太安稳，少族长可要好好保重。”
“我会的，统帅也是。”
宿月转身离去。
她离开后，姜承图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她果然怀疑了！
宿月不去确认他大哥是否还在，并非是信任他，而是摆明了根本不信他的话，甚至连他之前布置好的水镜，也不信。
不管大哥那边的计划是否成功，他都必须要走第二步了。
“统帅，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出了岐山氏族地，厉啸上前询问，几名将领也都站在一旁，等着听她的指令。
从凤族离开后，宿月在他们心里的地位，便全然不同了。
宿月脸上泛起一丝冷笑：“岐山氏的姜呈书失踪了，凤族被朱厌袭击，必定与他有关，我要知道他的行踪。”
“是！”
诸将领命离去，宿月森冷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岐山氏，做错了事的人，总得付出血的代价。
夜色下，姜呈书拼命的奔逃。
然而，他身后跟着的几条尾巴如附骨之疽，无论如何都难以脱身。
凤族被朱厌袭击的时候，他距离凤族并不远，只是为了亲眼见证自己的杰作。
可他没想到，凤族面临的，竟然不止是朱厌来袭这么简单。
等他在宿月带兵撤走后，再去凤族探查，却发现凤族几乎已经空了。他偷听了几个凤族的对话，让他勉强拼凑起了那日发生的一切。
当时，他便意识到自己惹了天大的麻烦。
本以为只有一只朱厌而已，可没想到竟然牵扯到了混沌天魔。
自从几万年前仙界遭遇过一次混沌天魔后，对于混沌天魔的态度就变成了宁可杀错不能放过。
但凡有牵扯的，都不会落得好下场。
如今只剩下几十个活口的凤族，就是最好的例子。而罪魁祸首的他，不可能被饶恕。
他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凤族，想要将自己藏起来。然而他没想到宿月的反应竟然那么快，她派出了大量的天兵天将追踪他，几乎将他逼到走投无路。
姜呈书可以想到自己一旦被抓，他和岐山氏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他一刻都不敢停下来。
姜呈书并不知道，追在他身后的几个人里，就有宿月。
自从得到了他的行踪之后，宿月便亲自过来了。
夜色的山林中，静无人声，只有身体擦过枝叶，带来的沙沙声。
姜呈书还在闷头往前跑，而宿月却突然停了下来，抬手制止了自己的几名下属。
“统帅，怎么不追了？”厉啸的双眸在黑夜中泛着森冷的绿芒，这一路上多亏他的追踪之术，才没有追丢。
宿月没有回答他，而是左右看了看，随后开口道：“后退。”
几名将领不敢质疑，警惕的向后退去。
然后在他们的目光下，前面姜呈书的身影扑进了黑暗中，一下子消失了。
并不是逃走，而是消失，连气息都完全感应不到了。
宿月眯了眯眼，看向前面。姜呈书应该是进入了结界中，有人在前面布置了结界。
她右手一张，长杖出现在手中，长杖上的锁链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似乎在提醒她。
“你们先撤出去，我去看看。”宿月道。
“统帅。”当即有下属想要制止。
“放心，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她在这里感觉到了浓郁的混沌原力，不出意外的话，她可能是恰好撞到了玄苍与那头混沌天魔的战场。
在宿月的命令下，几名天将不得不向后撤去，而宿月握着手中长杖，与姜呈书一样，走入了结界之中。
进入结界，里面的景色与外面一样，只不过，这里让让觉得十分不舒服。
她感觉到了压抑，烦躁，胸中仿佛憋着一口气，催促着她将一切都毁掉，眼前的景色也开始变得扭曲。
突然之间，手中的长杖震动了一下，一股清凉的气息传遍全身，瞬间压下了所有不适。
宿月不敢耽搁，快速在林中穿梭，然而一直没找到姜呈书的行踪，直到她来到了结界的中央。
这里，竟然有一片小湖，有一个人赤着上身背对着她的方向，站在湖水中。
她定睛看过去，突然察觉到不对。那根本不是湖水，是血水！
两旁，她以为的两座小山，实则是被分成两半的，朱厌的尸体。
那么，站在血泊之中的……
在她的注视下，那道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黑暗中，她对上了一双冰冷至极，又充斥着邪恶的眸子。
明明，那是一张她所熟悉的面孔，却在上面，找不到她熟悉的神情。
“帝尊？”宿月试探着叫了他一声。
男人眨了眨眼，慢慢的，他的神情发生了变化，逐渐变成了她认识的那个玄苍。
第107章
“你怎么来了？”玄苍抬手将脸侧喷溅上的血迹抹去, 抬眼看向宿月。
宿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察觉到了她的动作，玄苍剑眉一挑：“吓到了？”
宿月神色警惕，仔细打量着他, 不敢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好一会儿才迟疑地问：“您……还好吧？”
玄苍与她对视片刻，缓缓道：“不太好。”
宿月没看出他哪里不好，但还是缓步上前。玄苍没有动, 等她走近才朝她微微抬起手。
宿月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扶住了他的手, 随后，他整个人朝她倒了过来。
“哎——”她只来得及叫了一声, 高大的身影已经扑进了她怀里。
宿月的胳膊环在他腰间, 稍一用力, 将人从血坑里拖了出来。
当目光落到他后背上, 却稍稍愣怔片刻。
如她曾经所见, 他背上有一黑一金两道很古怪的纹路，只是如今金色的纹路几乎不见，只剩下黑色的。
那黑色的纹路, 只要多看几眼, 便让她觉得十分不祥。
她移开眼, 将玄苍拖到一棵树下，让他倚靠着树干坐着。
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 她又挥了挥手使出一道清洁术法，将他身上沾着的血迹除净。
玄苍身上并没有外伤，可他方才又不像是装出来的。
宿月缓缓蹲在他身旁, 将手指搭在他手腕上，还未探查出什么异常, 却被人反手扣住。
他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闻地道：“乖一点，别乱摸。”
宿月挣扎了几下，才好容易将手挣脱出来，此时也没心情去探查他的身体状况了。
她起身道：“帝尊先歇着吧，我手底下有个逃犯刚巧闯了进来，我去找他。”
等了半晌，玄苍也没发出一点声音。宿月实在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恢复意识，还是装的？
没有想太久，宿月便转身离开，走出没多远，身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她脚下微顿了顿，想着转头看一眼就走，结果一转头见他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她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住，往回摁了几次，总算把人摆回原位。
这种情况她总不能把人扔了就走，宿月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坐到了他身旁。
好在，这种结界必然是只能进不能出，她倒不用担心姜呈书趁机逃走。
结界中不分昼夜，时间似乎是凝滞的，也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随后睁开双眼。
玄苍低头，看自己身上盖着一张薄毯，又转头看向正闭着眼休息的宿月，弯起唇角。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还未触碰到她，宿月便睁开了眼，眼中一片清明。
“你醒了。”她的目光从他的手上略过，身体微微的后倾。
“嗯。”玄苍神色自若地收回手，将身上的薄毯递还给她，随后站起身，取出一件新的袍子，不紧不慢的在她面前更衣。
玄色长袍十分合身，却又将他的身材完美的衬托出来，他慢条斯理穿衣的动作，莫名让人脸颊发热。
宿月随着他起身，稍稍移开目光，不让自己的眼睛继续盯着他看。
等玄苍系好了腰带，她才道：“在我之前还有一人闯进了结界，不知帝尊能否告知他的下落？”
玄苍问：“那个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宿月如实答道：“是我手底下的逃犯，这次朱厌会袭击凤族，八成与这人有关。”
玄苍抬手指了个方向：“一直往前走，就能见到他了。”
宿月顺着那个方向找过去，果然见到了双目赤红，满头大汗，已经陷入迷障的姜呈书。
姜呈书闯进来的时候，没有遭遇到任何阻碍，但是想要离开的时候，却没那么容易了。
他不停的奔逃，开始还未察觉，时间长了渐渐发现，自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到曾经经过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掉进了幻境，然而任由他百般手段，都没能从中挣脱出来。
宿月见他狼狈不堪的模样，不由冷笑一声。
她没有丝毫犹豫，黑色锁链飞出，缠在姜呈书身上，将他牢牢捆住，随后，在他意识尚未挣脱出迷障之时，手中长杖在他胸口处狠狠一扎。
“啊——”剧痛使得姜呈书的意识瞬间清醒过来，在看见宿月冰冷的双眸时，他开始剧烈挣扎。
然而挣扎是毫无意义的，宿月扯着锁链一端，生生将他拖了回去。
玄苍见她拖了个人回来，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就是他？”
“对。”抓到了姜呈书，宿月心情还算不错。
只要从他口中问出了想要的答案，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许多。岐山氏，需要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你打算把他带回仙界审讯？”
“是，有什么问题吗？”宿月反问。
“没有问题，只不过如今结界中残留天魔的魔息，不能轻易开启，在魔息消散之前，你恐怕不能带他一起离开。”玄苍说道。
宿月微微蹙眉：“魔息消散需要多久？”
“还不确定。”
这种模糊的答案自是不能让她满意，见她一脸纠结的模样，玄苍当即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很着急，我可以破例将他送到东辰那里，或许东辰可以帮你审问他。”
宿月眼睛一亮，立即答道：“那就麻烦帝尊了。”
玄苍意味深长道：“不麻烦。”
姜呈书被精准地投放到了东辰仙帝的帝宫，然而直到玄苍将人送走，宿月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都能将姜呈书送走，难道不能把自己一起送走？
什么不能随意打开结界，骗她的吧！
宿月眼神不善地盯着他，然而玄苍依旧神色自若。可见，能当上仙帝的，脸皮必定要比旁人厚上一些。
“帝尊不如行行好，把我也一同送到东辰仙帝面前如何？”指望他良心发现，大概是没戏，宿月只好直接开口。
“恐怕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受伤了，只能负担他一人。”玄苍回答的理直气壮。
宿月吐了口气，嘲讽道：“您这伤还真是特别，不知它是否还随着您的心情发作？”
玄苍竟然认真的想了想，点头道：“这个可以有。”
宿月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她终于没忍住，朝着对面的男人翻了个白眼：“行，那您就伤着吧。”
由于玄苍身负看心情发作的内伤，宿月只能留在结界中，等着魔息消散。
事实上，在除去混沌天魔之后，魔息并不会存留太久，只几日时间，结界之中便再也感觉不到魔息了。
魔息消除，接下来还要处理那只巨大的朱厌的尸身。
被天魔附身过的尸体，需要彻底焚毁。亲眼见着这巨大的尸身在火焰中坍塌，宿月突然对身旁的人道：“它可能，只是出来寻找它的同族，或者子嗣而已。”
玄苍垂眼看她：“你同情它？”
“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值。”尤其引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活得好好的，她就愈发的不畅快。
玄苍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东辰告诉你，如何处置凤族了吗？”
提及凤族，宿月眼神微黯，低下头：“告诉了。”
有时候，太过安静，她脑中便会忍不住回想那些死在她手中的，凤族的眼神。
绝望、憎恨还有痛苦，就像是真的诅咒一样，让她难以忘记。
“觉得他们该死吗？”
宿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如果有一日，你站在东辰的高度，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吗？”
扪心自问，如果她真的站在了仙帝的位置上，大概率不会第一时间接受东辰的说法，而是会自己寻找解救他们的办法。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玄苍接着道：“上一次混沌天魔降临仙界，很多仙者被天魔侵入神魂，东辰想要救他们，可是最终，不但没能救成，反而有更多的仙人被控制。”
宿月安静地听着，周围，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如果他当时止损，死掉的人不足最终的一成。多出来的九成，都是他需要背负的孽债。”
宿月一时心情复杂，她刚刚竟然生出了一些欣慰。至少，东辰仙帝试图救过他们。
可是，他的拯救失败了，带来了更多的牺牲。
这是一个，无法判断对错的结果。如果换成是她，大概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你可同情他们，可以感叹生死无常，甚至可以轻易去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但你要学会将自己的情绪，从中抽离，多余的感情会影响你的判断，也会让你痛苦。”
宿月转头看向他，目光清亮：“那我和你，又有什么区别？”
站在更高的位置上，冷眼旁观，将自己变成了高高在上的主宰，有什么意义呢？
她当初为什么想要站得更高？
因为她觉得现在的仙界，充满了不公，生死只凭上位者的一个念头。成了仙，活得还不如凡人自在，不该是这样的。
她要改变这些，所以要站在更高位置上，越来越高，直至能够掌控一切，才能扭转这些错误。
她不是为了成为主宰，也不是为了拥有永恒的生命。
玄苍忽然低笑：“这就是，你可以原谅明苍，却不会原谅我的原因？”
宿月表情一滞。
他和明苍，明明是同一个人，可是不同的脸，却让她产生了不同的情绪。
她心有芥蒂的那个人，分明是明苍，可让她始终不能释怀的，却是玄苍。
为什么呢？
因为他当初的无动于衷吧。
好像一切的苦难，都是由她自己制造，自己消化，和他全然无关。
任何事，都不能让他动容，让他生出一丝丝的改变。
他让她感觉到了绝望。
就像是爱上了一块永远都不会融化的坚冰。
第108章
“我的想法, 对帝尊而言，有什么意义呢？”
他不在乎她想了些什么，痛苦纠结过什么, 只不过是想要一个答案罢了。
宿月不想告诉他答案。
“你到底想要什么？”玄苍的眼中，罕见的浮起一丝迷茫。
宿月自嘲的笑了笑，玄苍大概永远都不会懂她在憎恨什么。就算有一天真的懂了，也不会为她改变。
他是神, 而她从未脱离过人的身份。
他们之间的差距，原来一直都和地位权势无关。
她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玄苍看了她良久, 终于收回目光。
朱厌的尸骨在火焰中消散成灰，笼罩在上空的结界, 裂开一道缝隙, 阳光洒了进来。
温暖的阳光, 从远处飘来浓郁的花香, 以及林中的鸟叫蝉鸣, 让她一瞬间回到了世间。
什么忘却不掉的恩怨纠葛，都变淡了。
“统帅——”还没等宿月多感慨一会儿，厉啸的声音已经从远处传了过来。
一嗓子吼下去, 惊起无数飞鸟。
宿月转身, 不多时就见厉啸的身影在林中穿梭, 很快来到她面前。
见到宿月身旁竟还站着一人，他稍显惊讶, 仔细看才发现竟是玄苍仙帝，当即单膝跪地，行大礼。
由于玄苍在一旁, 厉啸显得分外不自在，连目光都不敢轻易偏移半分。
见他紧绷的模样, 宿月只好出声问道：“怎么只有你，其他人呢？”
厉啸低声回道：“帝尊召了其他人回去，只留下属下在这里等着统帅。”
宿月点点头，随即转头看向玄苍，说道：“帝尊，若是没有其他事……”
玄苍此时正负手偏头，不知在看什么。
听到她说话，收回目光，淡淡问道：“急着回去？”
宿月在厉啸面前，对玄苍的态度自然不会如私下里一般，只道：“帝尊是还有事要吩咐吗？”
“没什么事。”
宿月心下一松，又听他说：“不远处有座山谷，青衍在里面藏了几坛好酒，他本想让我寻到后送给你，正巧你也在，不如一道过去吧。”
宿月一时无法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她又不能去天外问青衍，左右不过一件小事，若是拒绝了，倒是显得她小题大做，于是便答应了下来。
既然要和玄苍一起去寻酒，自然不可能带着厉啸。想必厉啸也不是十分愿意站在玄苍身边，宿月只好对他吩咐道：“你先回去吧，待我回仙界后，会向帝尊禀明一切。”
厉啸忙不迭点头：“那属下就先告退了。”
得了宿月的话，厉啸一刻都没耽误，一溜烟的跑没了。
“你这下属，倒是灵巧。”玄苍随口评价道。
“帝尊可不要对我的下属产生什么‘非分之想’，他是我的人了。”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觉得厉啸值得好好培养一番，也有心让他成为自己心腹。虽说玄苍大概率只是随口一说，她还是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不过一只狼崽子，你倒是护得紧。”玄苍似有些不满地轻哼一声，摔了袖子转身走了。
宿月觉得这人真是喜怒无常，她护着自己下属不是应当的吗，好端端的，又生什么气？
一直跟着玄苍进入了那处无名山谷，她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惹了他不高兴，一路都冷着一张脸，连话也不肯说一句。
这山谷中草木之气浓郁，虽没长什么年头久远的灵花异草，但谷中花草都十分喜人。
进了山谷向前走不远，便能看见一大片玉铃兰，小铃铛串一般在风中摇曳，起伏。穿过花海，宿月便听到了汩汩水声，几块巨大的山石不知是何年月落在此地，四处散着。
山石砸出的坑洞中，有水涌出，渐渐的就形成了一个个小的水潭，水面上有白色雾气氤氲，竟然还是温泉。
如果是宿月一个人来，她倒是愿意在这里消磨一下时光，可惜玄苍在旁边，她什么都不好做。
见玄苍走到这里便停下，宿月以为藏酒的地方到了，便对他道：“帝尊，酒被藏在这里吗？”
“不知道。”玄苍回答的十分痛快。
宿月抽动了一下嘴角：“不知道？”
她又快要压不住自己的火气了。
“需得夜里，才能找到藏酒的地方。”玄苍适时补充了一句。
宿月怀疑地看着他：“真的？”
“嗯。”玄苍找了块石头，随意坐了下来。
“您难道不能直接将酒找出来吗？”
“藏酒的乐趣在于寻找的过程，不要想着作弊。”他瞥了她一眼。
行吧……
反正就是等到晚上而已，又不是第一次与他独处，没什么大不了。
接下来的闲暇时光倒也没有浪费，宿月在山谷里转了一圈，从花海中找到了一串紫色的玉铃兰，摘下来簪在发间。又找到了几种果子，尝了尝，味道竟然还不错。
她满载而归的时候，玄苍已经寻了块平滑的巨石，躺在上面晒太阳。
阳光从正面洒在他身上，黑色的丝织长袍，在刺目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银光。因手臂枕在脑后，领口微微扯开，隐约能看半遮半掩下，纹理清晰的肌肉。
他胸口起伏平缓，像是睡着了。宿月走过来时，他都没有一点反应。
宿月起先以为他只是在装睡，直到太阳将落山，才终于见他有了动静。她转头去看得时候，玄苍刚刚起身，一手支着额头，似乎不太舒服。
“你……醒了？”宿月斟酌了一下出声道。
之前，她一直觉得玄苍受伤，是装模作样，连他自己都承认过。
可是刚刚，她开始动摇了。
虽然他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妥，但总给她一种虚弱的感觉，甚至在她靠近的时候，没有一点反应，这本身就是问题。
既然他有意掩藏，宿月也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异状。不管玄苍究竟出了什么意外，以她现在的身份，最好不要去询问，就算知道了，也帮不上忙。
“嗯。”刚刚醒过来的玄苍，带着一丝慵懒，目光也有些迷离。
他看着落日余晖下，逆光而立的宿月，看着她的脸，声音微哑对她说：“很漂亮。”
宿月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的那串玉铃兰，朝他灿然一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今夜的月华格外美，像是淡色薄纱散在空中。
而宿月隐隐注意到，他们所在的山谷，似乎吸引了许多月华，原本散落在周围的石头，也在月华下散发出了淡淡光晕。
“这到底是什么石头，怎么还会发光？”宿月凑到最大，也是最亮的那块石头旁，仔细摸了摸，转头问玄苍。
“冷月石。”
宿月双眼立即亮晶晶道：“能做月斛的那个冷月石吗？”
“嗯。”
月斛是一种器皿，可以盛放月华，十分漂亮。不过，就算没有打磨过，依然很美。
冷月石吸引来的月华越来越多，几块石头慢慢变成了乳白色，当吸纳的月华到了一定程度时，冷月石上也发出了一道“月光”。
宿月发现，其余几块大的冷月石也都一样，一道道“月光”照在地上，最终汇集在一起。
宿月眼睛一亮，指着那块最亮的区域，问玄苍：“是不是那里？”
玄苍轻笑，微微抬起下颌，示意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没用他帮忙，宿月小跑过去，将土挖开，果然在下面找到了一个酒坛。
酒坛也是用冷月是做的，在月华的照耀下，同样散发着乳白色的光芒。宿月抱起酒坛，走回玄苍身旁，脸上还带着笑。
她开始赞同玄苍的话了，寻酒的过程，果然更有趣。
“要尝尝吗？”玄苍问。
宿月忙不迭点头。
玄苍勾了勾手指，几块散落在旁的冷月石一个一个叠起来，叠成了一个矮几，他将两个酒杯放在上面，宿月掀开酒封，将里面的酒倒了出来。
除了扑鼻而来的清冽酒香，还有伴随着星点光芒的酒液，如玉带一样流泻而下。
杯中盛满酒水，像是星河落入杯中。
玄苍拿起酒杯，与她轻轻碰了一下，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酒入喉，带着丝丝甘甜，随后，她感觉自己像是飘起来了一样，飘在空中，俯瞰着大地。
她看到了无名山谷，山谷中的角落里，还藏着一串紫色的玉铃兰，看到玄苍偏着头在看她，他的眼神很温柔，就像今夜的月色。
当意识回归身体，便见玄苍朝她举杯。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两人共饮了这坛酒。宿月抬头看着天空，上面有好几个圆月，不停的旋转。
“一、二、三……十八，竟然有十八个月亮！”她迷迷糊糊的数完，一脸惊喜地转头和身旁的男人分享。
结果，她身边的男人竟然也变成了两个！
她捂着嘴倒抽了口气，用她以为很小的声音说：“太可怕了，竟然有两个玄苍。”
早已见识过她酒后醉态，玄苍接受度极高，甚至还与她搭话：“不想见到玄苍吗？”
“不想，不见他。”宿月狂野地摇头，把头上的簪着的玉铃兰都甩掉了。
玄苍抬手，那一串玉铃兰落入他掌心：“为什么不想见到他？”
“我讨厌他。”宿月嘟嘟囔囔地说。
“他哪里做错了，你可以说出来，让他改。”玄苍声音和缓地说着。
“我都生气了，他也不哄哄我，他太坏了。”
“啊……”玄苍微愣，随后低笑，“是啊，他太坏了。”
宿月扑在冷月石搭成的矮几上，像是个没壳的小乌龟一样，划拉了几下，抬起头迷茫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神仙，你对着我许愿，我就能为你实现。”
宿月微微张开嘴，突然惊喜地说：“你给我变个明苍出来吧，他对我可好了。”
玄苍的表情微微一滞：“他对你不好。”
“你骗我，我相公对我最好了。”宿月说着，眼巴巴地瞅着他。
最终，坐在那里的男人，变成了另外的模样，黑色的袍子变成了白色，俊美的脸上，不再只有拒人千里的冷漠，他的眼中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相公！”宿月扑进他怀里，像是历经了千山万水。
玄苍垂着眼，由着她在自己怀里扑腾。
折腾累了，宿月枕在他肩头，一声又一声地叫：“相公。”
每叫一声，玄苍便低低的应一声。
“相公，我好累啊！”直到她的声音渐渐变低，一抹濡湿浸染了玄苍肩头。
他的身体微僵，稍稍后倾，看着她枕在自己肩头，闭着眼，眼泪顺着脸颊缓缓的往下流。
“我好累啊……”她的唇张张合合，几乎听不见说话的声音。
玄苍凝视她许久，终于俯下身，与她微张的唇轻触。
在他终于想要退开的时候，一双手臂环住了他的颈项。
……
夜半，月华散去，山谷中暖风习习，漫天流星划过天际，星河倾覆。
第109章
宿月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好像变成了一棵树，扎根在肥沃的土地上，历经风吹雨打, 慢慢的长大。
沧海桑田，她终于生出了一点点灵智，可以看见外面的世界了。
然而下一刻，天旋地转, 她猛地睁开了眼。
天色已经大亮，宿月躺在最大的那块冷月石上, 身上裹着一件黑色长袍。她坐起身，拢了拢衣襟, 目光在四周扫过, 确认这里除了她之外再无旁人。
将手从过长的袖子里伸出来, 取出了一套自己的衣裳换上。换衣的时候, 她看见自己身上斑驳的痕迹, 飞快将目光移开。
换好了衣裳，长袍放在手边，她的手指抓在袍子上, 这触感竟让她觉得十分熟悉。脑海中闪过几个细碎的片段, 无外乎是她的手贴着袍子滑下, 亦或是将长袍扯下。
她抬手捂住脸，停止了继续回想。
喝酒伤身, 她该早早的领悟这个道理才是。
宿月并未耽搁太多时间，只在山谷中稍稍找寻了片刻，找到了昨晚醉酒失去意识前, 看到的那株紫色的玉铃兰，将它整株挖走, 随后便离开了。
她离开后不久，山谷中有一处空间扭曲，玄苍从里面走出。
他站在阳光之下，漫野的铃兰花海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处密密麻麻的因果线，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被压制在祖凤玲内的孽力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转化而来的劫力。
他曾经，对劫力满溢的凤族有多少轻视，如今全然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的劫，已经成型了，在他……碰过宿月之后。
如果天道，只是想要用宿月将他扯入劫中，那它成功了，他几乎毫无抵抗之力的入了劫。
玄苍抬头望着天，目光幽远，接下来，又会是什么？
宿月的回归，让一直提着心的绯落总算放下心来。
她匆匆迎上来，还未等宿月开口，便急忙道：“你总算回来了，听说你遇到了混沌凶兽，没受伤吧？”
凤族之事，至今仍然被封锁，并不为众人所知，连绯落也只从白天那里听了几句而已。
宿月摇头，朝她笑笑：“没事。”
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宿月随口询问：“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
她抓了姜呈书之后，便一直没能从玄苍身边脱身，如今过了好些时日，岐山氏那边，必然不会全无反应。
听到宿月的问题，绯落表情略显古怪，低声对她道：“还真发生了一件奇事。”
“嗯？说来听听。”
“南溟仙帝，打算依礼与岐山氏那位少族长结契。”
“结契？”宿月挑眉。
绯落耸肩：“只是一种好听的说法，只要南溟仙帝愿意，她可以与很多人结契，重要的是依礼。直白点说，就是她准备举行一场婚礼，给那位少族长一个名分。”
宿月有些感慨道：“这姜承图，倒是能屈能伸，还颇有几分手段。”
这才归顺仙界多久，竟然真的抱上了南溟仙帝的大腿。
当日知道他与南溟仙帝私下见面，且姜呈书在仙狱中的袭击，让她多少有些心里准备，只是没想到，他还真成功了。
姜呈书被抓的消息，应该还未泄露出去，他这个当弟弟的，就已经迫不及待带着整个岐山氏另寻出路，姜承图倒也算得上颇有谋算了。
可惜了，她还以为，南溟仙帝多少会挑剔些呢。她选男人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的糟糕。
“结契礼就在五日之后，南溟仙帝广邀众仙，不知道她会不会邀请你？”绯落有些好奇地问。
“难说，这么重要的日子，她大概不会想见到我，不过……”
“不过什么？”绯落问。
宿月眼中闪过一丝冷色：“不过，恶客总会不请自来。”
回到自己宫中短暂休整了一下，宿月就去了二十七重天。
在帝宫外稍后片刻，便有仙官出来，引着她向外走去。
东辰仙帝并不在帝宫内，反而在云海中，坐在一只巨大的云龟背上，正悠闲地支着鱼竿，等着鱼儿上钩。
有了仙官引路，宿月很快找到了东辰仙帝。
她身形几次闪烁，便也站在了那只云龟背上。
“回来了。”东辰仙帝背对着她，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坐下说话。
宿月坐到他身旁，一边看着他的鱼竿，一边问道：“帝尊可见过那姜呈书了？”
“岂会没见到。”东辰仙帝转头看了眼宿月，表情颇有些古怪。
玄苍将人直接送入他寝宫之中，着实让他老人家受了不小的惊。
宿月以为他会问自己这几日为何未归，亦或者为什么是玄苍仙帝将姜呈书送去仙界的，然而东辰仙帝只是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这让她暗中松了口气。
“倒是小瞧了那些古族，这些年一直没管他们，竟让他们折腾出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来。”提及古族，东辰仙帝面沉如水。
“属下的猜测，可是成了真？”宿月问。
“岂止成了真。”东辰仙帝叹息一声，“就连第一次混沌天魔入侵，也与他们脱不开干系。”
当年凤族与古族还未翻脸，当时的岐山氏已经逐渐衰弱，只靠着祖辈传承下来的“河图”勉强撑着脸面。那一任的族长与当时的凤族族长交好，当时的凤族还有凤祖血脉传承，出生后便能觉醒一部分记忆。
一些关于“河图”的秘密，还是他告诉的岐山氏。
而后，岐山氏摸索出了定位混沌的办法，后来又生出了剥夺血脉的想法。
他们拥有人皇血统，无法从混沌凶兽之中受益，却可以将之交易给其他古族。
他们从其他古族手中，获得大量资源，如此也算是一种共赢的方式。
然而混沌的可怕，并非只源自于实力恐怖的成年混沌凶兽，还有天魔，心魔之类，无法预知的危险。
凤族族长发现了岐山氏暗地里的举动，深觉不妥，几次劝说好友无用，最后反而在对方的劝说下，亲眼看过好友如何定位混沌通道，从中抓取了一只幼年混沌凶兽。
随后，岐山氏族长将那只幼崽送给了凤族族长。
可谁都没料到，那只幼崽身上，附着一只混沌天魔，一同来到了仙界。
然后，事情变得不可收拾。
因为当时的凤族族长不知用什么手段，压制住了族人被天魔同化，所以古族并不知道混沌天魔源自于何处。
他们一直以为凤族将他们的秘密告知了仙界，他们提心吊胆许多年，一直未见仙界发难，才放下心来。然而凤族，却被他们当成了叛徒，一些曾经的过往，也只有少数几人知晓。
东辰仙帝仔细调查过当年之事，再加上从姜呈书口中问出的，两相结合，终于补全了真相。
宿月听东辰仙帝讲述了前后因果联系，心情一时复杂难辨，她道：“看来，岐山氏真是一点都不无辜。”
抓取混沌凶兽幼崽事小，可引来混沌天魔，造成如此大的灾难，他们合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况且，这一次凤族之殇，也是他们故意为之，宿月都找不到放过他们的理由。
东辰仙帝看着上下晃动的鱼竿，并未有所动作，反而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突然换了话题道：“你回来之前，南溟找过我。”
宿月猛地转头。
东辰仙帝嘴角弯了弯，“她希望，我能放了姜呈书。”说罢，他转头看向宿月，“你觉得如何？”
宿月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了许久，她开口道：“我觉得，岐山氏上下，都该为死在天魔手中的无辜仙人，赔命。”
第110章
东辰仙帝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 意有所指道：“你该知道，这并不容易。”
南溟即将与姜承图结契，而宿月却想要将岐山氏上下治罪。需要接受审判的人, 当然也包括南溟仙帝名义上的契约对象。
“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遵守规则。”宿月语气很淡。
仙帝从来都有豁免一切的权利，不管对方做过什么，这不就是仙界一直以来的潜规则么？
“即便是我定下的规则, 也不可能束缚住所有人。”
东辰仙帝的下属执行任何事，都依规处置, 然而也仅限于他的人而已。
他在仙界的影响力再大，也不过是四位仙帝之一。当他的手伸到南溟那里的时候, 就意味着, 他要与其中的一位或是两位仙帝站在对立面。
“您希望所有人都能够生活在规则之下吗？”宿月问。
东辰仙帝笑笑, “全无约束的自由, 只会带来更多的苦难, 尤其当我们还拥有绝对的实力时。”他随即承认，“是的，我希望所有仙者, 包括我, 都能够生存于规则之下。”
宿月将他的话还了回去：“这很难, 您应该清楚吧？”
两人目光相对，东辰仙帝笑笑：“很难, 不代表无法实现，这是我的追求。”
“真巧，属下竟然与您有相同的追求。”
宿月替他将鱼竿拉了上来, 鱼钩上的鱼已经跑掉了，还吃光了鱼饵。
她将鱼竿塞回东辰仙帝手里：“为了我们共同的追求, 如果南溟仙帝结契当日，把属下拦在外面不让进可怎么是好？”
东辰仙帝笑的眯起眼，将一张请柬拿到她面前：“恰好，我不久前刚收到了请柬，你便替我去吧。”
宿月微笑着接过请柬，站起身来，朝东辰仙帝行了一礼：“帝尊放心，属下会向所有人，展示您的态度。”
东辰仙帝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宿月离开后，他再次将鱼竿甩入云海，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落下。
这么多年的等待，都是值得的。快了，不需要等太久……
宿月回到十九天的时候，心情依旧不错，直到她在自己床头，看见了一串紫色玉铃兰花。
她回身看了眼被种在花盆中，摆在窗前那串同样在开花的紫色玉铃兰，脸上的笑渐渐淡去。
她将那串花拿在手中，它还是一如昨日的娇嫩，她很确定，在自己醒来之后，直至离开山谷之前，都没有再见到这串花。
是谁将它放在这里的，不言而喻。
醒来时没有见到玄苍，她以为这应该算是两人之间的默契。以他们如今的关系，似乎没有再见的必要，徒增烦恼，但是玄苍似乎和她的想法不同？
晃了晃手中的花串，她在心里猜测，对方到底想表达什么？
第二日，宿月还在处理军务，便见绯落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脸惊慌的模样。
“跑什么，吓成这样？”
因为太过吃惊，绯落连说话都有些不顺畅，她指着门外道：“玄、玄苍仙帝麾下的仙官来了。”
宿月执笔的手一顿，在帛书上留下了一道墨痕。
她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放下笔，站起身走了出来。
“带我过去。”
来的人是仙官灵棋，曾与宿月有过几面之缘，他见到宿月后，恭敬奉上手中捧着的锦盒。
宿月接过锦盒，当下便打开。
里面摆着一支发簪，也是一串紫色玉铃兰，只是剔透莹润，显然是由极品仙玉制成的。
宿月将簪子拿在手里，礼物她很喜欢，只是送礼物的人，让她有些为难。
“不知玄苍仙帝何时有空，我想约他一见。”她客气地问道。
灵棋温和一笑：“帝尊随时都有时间。”
“既如此，那便三日后吧，我在观星台等帝尊。”
灵棋微一颔首：“小仙这便回去复命。”
绯落一直没敢进来打扰，等灵棋走了，她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瞧了瞧宿月的脸色，见她没有发怒的迹象，才问：“这位仙官，不是来找茬的吧？”
虽然外面都传那位玄苍仙帝与宿月有什么暧昧，可作为宿月身边的人，几百年都没见两人私下联系过，她觉得这事儿一点都不靠谱。
宿月长睫微垂，看着手中锦盒：“不是。”
“你还好吗？”绯落莫名觉得，她心情似乎不那么好。
“很好。”宿月笑了一下，将那支簪子取出，簪在发间。
绯落瞅了一眼，说道：“……还挺好看的。”
“我也觉得。”宿月向外走去，绯落则亦步亦趋跟在她身旁。
“所以，那位仙官其实是来送礼的？可为什么要送礼给你？”
“大概是因为，我之前帮了玄苍仙帝，他想表示一下感谢。”
她收过明苍不知多少礼物，轮到玄苍，还是第一次，竟还有些受宠若惊。
绯落一脸不信，表示感谢会送簪子？
宿月没与她多说，她和玄苍之间的事，连她自己尚且没弄清楚，其他人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最几天，宿月收到的消息都与南溟仙帝和古族有关。
原本在她的威吓下，有些动摇的古族，这些时日都没了动静，最近更是送了不少礼物去十八重天，恭贺姜承图与南溟仙帝结契。
他们的动摇在宿月的意料之内，古族向来同进退，岐山氏选择了南溟仙帝这个靠山，他们当然也更愿意臣服对方。只希望到时候，他们不要后悔才好。
与玄苍约定的时间到了，宿月正要出门，就见一名女官和几名仙娥被守卫拦在外面。
见到宿月，那女官急忙高喊：“宿月统帅，我家主君请您去一趟十八重天，有要事与您相商。”
宿月瞥了那女官一眼，似在疑问又似自言自语：“有人说话吗？”
守门仙兵异口同声回答：“启禀统帅，没有。”
她勾了勾嘴角，没再理会门口的热闹，朝着观星台走去。
那女官被她的无视刺激得暗自咬牙，然而如今的宿月，并不是区区女官可以指手画脚的存在，她只能恨恨地带着人离开。
宿月还以为，吃了她的闭门羹，南溟仙帝会放弃见她的这个打算，没想到，没请来人，她竟屈尊纡贵亲自来了。
在观星台上没见到玄苍，反而先见到了南溟，让她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南溟仙帝大概是喜事临近，脸色比往日要好，她看向宿月的目光虽然带着一贯的敌意与冷淡，倒也没有以往那么让人如坐针毡。
“南溟仙帝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宿月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便停下脚步。
南溟见她如此警惕，不由哼笑一声，她仔细打量着宿月，半晌才徐徐开口：“你我还是第一次私下见面吧，你倒是长进了不少。”
“您过奖了，听说仙帝您喜事将近，恭喜。”宿月回以一抹真诚的假笑。
“别与我说废话。”南溟仙帝脸上带笑，语气却十分冷厉，“是你抓走了姜呈书？”
“南溟仙帝若是想知道，不妨去问问我们帝尊，他老人家或许愿意亲口告诉你。”宿月面上依旧含笑。
“你是觉得，有了东辰给你撑腰，便不需要把我放在眼里了，是吗？”南溟眼中含着淡淡的杀意。
她想要宿月的命，在玄苍身边见到她时就觉得厌恶，之后每一次见面，都让她越发的控制不住这种情绪。
时隔五百年，宿月不但活着回来了，还离她越来越近，想杀她的心情，也越来越迫切。
那是一种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危机感，让她必须这么做！
南溟眯起了眼，如果她在这里动手，东辰会为了宿月向她出手吗？玄苍呢？
宿月并非没有感觉到那刺骨的危机感，但她依然站在原地未动：“我是东辰仙帝座下统帅，只需要将他放在眼里便够了，还请您恕我眼睛不够大，无法将您也一同装进去。”
南溟被气到说不出话，指着她好一会儿，才道：“宿月，你当我不敢动你？”
宿月耸肩：“我相信您敢，不过您都失败过那么多次了，是否总结出了一些经验？”
宿月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命不够好，但是遇到南溟仙帝后，却觉得，自己的命似乎也没那么差。
命不好的人，恐怕早就死在对方手下了。
而她，还能活蹦乱跳的站在对方面前挑衅，也算是一种成功。
南溟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看来，你是不想活了。”
“这个，您说的不算。”
宿月句句挑衅，终于让南溟失去了所有耐性。她染着蔻丹的手才刚刚抬起，一道身影突兀地出现在观星台上，站在两人中间。
“玄苍？”南溟惊怒交加地叫出这个名字，看着神情漠然的男人，不敢相信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是知道她对宿月动了杀心，来阻止她的吗？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见她。”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见南溟仙帝面色白了白，宿月忍不住挑眉，字字诛心啊！
对方大概是骑虎难下，宿月便十分好心地替她搭了台阶：“既然两日后便是南溟仙帝您的结契礼，这样大喜的日子，不如回去好生准备吧，就别与我这个小人物置气了。”
南溟狠狠瞪她一眼，果然顺势离开了。
宿月微微弯起眼，意味深长地感慨道：“求而不得，实乃人生一憾。”
这都要结契了，还对玄苍念念不忘的，这位南溟仙帝，也算是另类的深情了。
玄苍嘴角微抽，转过身问：“为什么刺激她？”
宿月瞥他一眼：“这就是刺激了？那您的见识还不够。”
她要做的，可不只是这样，现在不过是个开胃菜而已。
玄苍深深地凝望她，并未继续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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