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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这种情况其实曾经有过, 发生在八年前。
距离现在有些遥远,夏冉摸不准他是忘了,还是故意不提。
她的眉毛因整理思绪无意识地揪在一起, 靳司让看在眼里, 跟着皱了下眉, 平躺回去,“睡觉。”
他声调毫无起伏的时候,恰恰是他感情最充沛的时候,有时是兴奋, 更多情况下是恼怒。
夏冉还未从情绪的深渊中暂时得到解脱,这种状态下的她, 大脑永远落后行动一步, 她条件反射地揪住了他的衣服,不肯松手的姿态, 像在默许他继续完成刚才未完成的事。
靳司让曲解了她的意思, 他不需要她这种形式的“讨好”,他的嗓音听上去更淡了, 说出的话和一开始截然不同, “我对当你炮友不感兴趣。”
他眼神垂落,示意她松开手,夏冉没听,浑浑噩噩的模样仿佛被人抽走了灵魂, 一直到入睡前,都还紧紧揪着他的衣服。
靳司让没再故作抗拒, 背对着她睡了过去, 他这一觉睡得很浅,半夜忽然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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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被她踢的,等他转身垂眼看去,她紧闭着双眸,似乎陷入了难以挣脱的梦魇之中。
再次环住她时,他感受到了一种茫然,她的存在对他而言,渐渐变成了一个看得见也摸得着,但就是给不了他太多真实感的虚像-
宋延清确认死亡的第三天,赵茗一组人在周边地区走访过程中,偶然从住在芦苇荡附近的流浪汉手里发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定制款,背面刻着第二名女性死者的姓名缩写,经死者母亲辨认,确定是这台电脑是死者本人的所有物。
赵茗一组人还没来得及激动,证物科那边就泼了桶冷水过来,称电脑人为损坏严重,无法修复,更别提顺藤摸瓜找到死者生前的上网记录。
就在办公室气压低靡时,老李和徒弟二人带来另一个消息,经过再一次的人际关系排查,他们找到了几名死者之间唯一的交集。
月初,桐楼在中心教堂举办了一次大型公开性质的免费心理咨询。
报名的人很多,被分成了几批。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几名死者恰好被分到同一组。
赵茗的第一个怀疑对象是那位心理医生,老李预判了他的想法,“我查过了,苏岚在咨询结束的当天就飞回沪城,隔天就去国外参加了一场调研,一直到今天,人都没闲停下来,她的两名助手也是,跟着她满世界的跑,真没作案时间。”
“他们那组一共有多少人?”
“每组都是十个。”
“那先把剩下的六人当作重点对象,排查一遍。”
“行。”
没一会,小陈带来新消息:“蓝桉书店的夏老板和她那男店员也在那十个人里。”
赵茗沉吟半晌,下了命令,“我先去一趟夏冉书店,你就跟着老高他们行动。”
“没问题。”
赵茗到书店的时候,夏冉刚从外面回来,赵茗这趟来的目的她已经在微信上听林束说了,趁着店里没什么人的时候,她和林束带赵茗上了休息室,留下何至幸一人看店。
时间紧迫,赵茗省去繁琐的寒暄,直入主题:“小组讨论时还记得这三个人吗?”
他拿出除宋延清外的三名死者照片,林束的人脸识别能力比夏冉强,抢先说道:“记得,他们给人的感觉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赵茗让他详细展开说说。
林束斟酌了几秒措辞,言简意赅地总结道:“可以说自杀倾向明显。”
“这样的人,在你们那组还有吗?”
林束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夏冉,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不知道宋延清算不算。”
赵茗隐隐有种感觉,他想说的人不是宋延清。
一直在一旁没出声的夏冉插了句:“还有一个,叫什么名字我忘了,男性,看上去不到四十岁,有个五岁的儿子,四年前因病去世了,他妻子伤心过度,没多久自杀了。”
赵茗又拿出几张照片,“是哪个?”
夏冉指了指从左往右第二张照片,斯斯文文的长相,戴一副黑框眼镜,气质有些阴郁。
和赵茗从别人那了解到的信息能对上,但和警方调查到的资料有所出入。
程枫,原名程临桥,男,三十五岁,桐楼本地人,两年前妻子带着五岁的儿子去沪城看望姑母,在小区玩耍时,意外被一个跳楼轻生的男人砸伤,送往医院抢救的路上不治身亡。
妻子目击到这一幕,当场崩溃,患上重度抑郁症,半年后在自家浴室自杀。
赵茗还问了其他一些问题,全都是关于苏岚的,夏冉替苏岚说了几句:“她之前跟我提起过她有个学生不久前自杀了……虽然当时她没说太多,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太对劲,所以我不认为失去了学生的她,做得出教唆自杀这种残忍的行为。”
“行,大致情况我了解了。”赵茗起身, “手上还有太多事要处理,我就先走了。”
夏冉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送他下楼的同时问了句:“赵队吃过饭没有?”
赵茗摇头,“工作忙到焦头烂额,哪顾得上吃饭。”
他眼睛一转,“要说起来,这几天最辛苦的还是咱老靳,一工作起来就没完没了的,连口水都不喝,就这两天工夫,脸都快瘦成了皮包骨。”
夏冉努力绷着脸听他胡诌,偶然附和一句。
赵茗走在前面,看不见她的神情,越说越起劲,到书店门口才停下,“夏老板,你要是有空——”
他视线转了一圈,分别定在四个空荡荡的角落,笑着接上刚才的话:“看样子现在就挺空的,要不你让你店员再看会店,你跟我一起去趟警局见见他?”
夏冉没答应,让赵茗等会,自己转身去冷藏柜里拿了两块用盒子装好的三角蛋糕,递给他。
赵茗心领神会,道了声谢原路返回警局,他不爱吃甜品,两盒蛋糕都给了靳司让。
“拿走。”靳司让没看一眼。
赵茗憋着笑,装模作样地提起,“夏老板辛辛苦苦做的,某人却不领情,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靳司让条件反射:“你去她那里做什么?”
他眼睛往下看,落在赵茗手里,目光有一个“放下”的轨迹示意。
赵茗放了回去,一屁股坐到桌角,“这几起案件的受害人月初都参加了一场公益性质的心理咨询,你说巧不巧,夏冉也参加了,刚才我去找她问了些情况。”
靳司让一愣,“什么心理咨询?”
“她没跟你提过啊?”赵茗边说边拿手机调出小王发来的资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靳司让来回看了几遍,这时助手送来化验报告,他的目光缓慢从屏幕上挪开,把手机递还给赵茗后,接过报告单。
赵茗一会还有别的安排,见他也要忙,撂下一句“晚上找个地一起吃饭”就走了。
赵茗吃饭没那么多讲究,随便选了家离警局比较近的大排档,把地址发给靳司让后,跟小陈两个人骑着共享单车去了目的地,到那时,靳司让已经在最里面的位置上坐着,腰板挺直,跟周遭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赵茗笑嘻嘻地揽住小陈的肩膀:“你瞧他,又在装呢,整得自己跟要升仙了一样。”
小陈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随即扯开嗓子喊:“靳法医,我们赵队说你——”
赵茗眼疾手快地堵住他的嘴,拖着他走到座位边,正要说什么,一眼注意到靳司让身侧的蛋糕纸盒,“夏老板亲手做的蛋糕你还没吃啊?”
赵茗松开手,脸上挂着揶揄的笑,“没胃口,还是没舍得吃?”
小陈很快忘记刚才那茬,脑袋凑了过去,提拉米苏千层,被切成三角,分层漂亮,“夏老板亲手做的?我怎么没有?”
靳司让眼皮一抬,“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陈梗着脖子回了句:“那她跟你也没啥关系啊?”
赵茗手掌啪的一下甩在他后脑勺,“怎么没关系,前女友,没准再过几天见到她,你还得叫她一声嫂子。”
小陈吃瓜吃着突然被噎了下,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靳法医和夏老板在一起过?”
赵茗把这缺心眼的摁回座位上,又拿桌上的花生米堵住他一惊一乍的嘴:“全警局都知道了,就你一个人傻愣愣的。”
小陈还想说什么,赵茗一个眼神横过去,“正说到关键的地方,吃你的,别瞎插话。”
小陈不满,悄悄翻了个大白眼。
赵茗连着往嘴里丢了几粒花生米,嚼几下,囫囵不清地问:“我问一句啊,你俩当初为什么闹掰了,当然你不想说也没事,不强求。”
说完,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父母不同意?”
许久没等来对面的声音,赵茗将他的态度视为默认,一阵唏嘘。
其实不是不能理解,他俩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也不在同一户口本上,但说到底双方的父母在一起过,在外人看来,他们和亲兄妹没多少区别。
桐楼这地方物质条件不差,但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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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都是封闭型经济,封闭的制度就像一个紧箍咒,死死栓在每个人的脑袋上,和清朝的裹小脚一样,时间一久,变形扭曲的不只是身体,还有他们本该随着时代发展的思想。
就算他们的父母一开始没有持反对意见,久而久之,也会招架不住周围人异样的审视。
赵茗脑补得正厉害,插进来一道极淡的嗓音,“他们没有反对。”
和夏冉在一起的第二个月,他们的事情被人发现,很快出来各种难听的闲言碎语。
靳司让对靳泊闻有种难以言述的依赖,当时他莫名觉得自己能从靳泊闻那得到最为宝贵的理解和支持,所以赶在闲话传到正在外地参加教师交流会的靳泊闻耳朵前,他选择同自己的父亲开诚布公。
靳泊闻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的一句:“再等一等。”
没能得到靳泊闻直截了当的支持,失望占据了靳司让的大脑,他的理智溃不成军,只能肤浅地认为靳泊闻想说的是:再等一等,你以后还会遇见更好更适合你的人,夏冉,不该成为你的最优选择。
可悲的是,在和夏冉分手的第二天,靳司让才想明白了靳泊闻真正想表达的意思:等到你们将身上的锋芒磨平,等到你们学会如何承担责任、如何去爱一个人,等到你们可以不在乎周围的任何声音,再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阿让,我们都再等一等,不要让你珍视的人步了你母亲的后尘,成为流言蜚语的陪葬品。
这种认知给了靳司让当头一棒,他开始怀疑,当初靳泊闻和方堇选择和平分手是因为他们察觉到了他正在萌芽的情愫,为了应对未来可能会发生的种种情况,他们必须提前做好充分的准备——通过选择牺牲自己的情谊,来成全子女不成熟的暧昧。
可惜这些他明白得太晚,晚到他和夏冉已经无法轻易和心里的伤疤握手言和,更别提心安理得地越过方堇死亡的阴影,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听他这么说,赵茗愣了一愣,“你们父母知道你们在一起,也没反对,怎么她妈就因为你们的事没了呢?”
靳司让嗓子哑得难受,喝下半杯凉白开后才说:“她母亲知道我们的事后,路过潭山去找我们,结果那天恰好发生了山体滑坡事件,她母亲最终被确认为遇难者。”
潭山离桐楼不远,事故一出,桐楼还拨了一批武警官兵和消防员支援潭山,赵茗一亲戚就参与到了救灾活动之中,赵茗也听他形容过当时的惨烈程度,直到今天回想起,赵茗仍心有余悸。
靳司让说:“搜救工作进行的第三天,搜救队在废墟里捡到了她母亲的随身物品。”
一个破到不成样子的手提包,里面装有方堇的身份证明,像在佐证灾难发生的时候,方堇人就在潭山。
一直到搜救工作结束,救援队都没能找到方堇的尸体,所有人都当她被泥石冲刷得尸骨无存,直接下了死亡证明。
靳司让的大脑停止了思考,等到他冷静下来,已经是一周后。
他突然想起一个小细节,心里的怀疑越来越重:手提包上的每处破损平整又均匀,比起受到自然灾害的摧残,更像是被人用小刀划破。
他向警察提出了自己的质疑,但当时没有一个人在意,这事就那样不了了之了。
赵茗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一次性抛出两个问题,“你是在怀疑她那天其实根本没有到过潭山?她要是真的离世了,她的尸体现在又在哪?”
靳司让沉默着又喝了口凉白开。
小陈插了句:“靳法医你是为了查案才当的法医啊?”
靳司让还是没说话,只是这回给出了点反应,轻轻笑了笑,赵茗从他的笑声里听出了几分悲凉。
吃到一半,靳司让才开口,话题跳得很远:“上次听你说你妹妹想把家里的布偶猫送人,新主人找到没有?”
赵茗夹筷的动作一顿,“怎么你又有想法了?”
靳司让嗯了声。
“还在找主人呢,回头我帮你问问。”
“尽快。”
赵茗见他一副赶着去投胎的样子,心里狐疑,但没多问:“行,今晚回去就问,争取明天送到你家。”
吃完饭后,靳司让没立刻回公寓,而是一个人回警局待了会,把那两块已经有些变了味道的提拉米苏塞进肚子,又重新整理了遍资料,离开是三个小时后的事。
夏冉还没睡,就坐在客厅看书,听见声响,很快抬了下头,“哥,你回来了。”
“嗯。”
他边解袖扣边隔着门洞扫了她一眼,她已经换上睡衣,估计是想等到他就进屋睡。
靳司让花了五分钟潦草冲了遍澡,出来时夏冉还坐在沙发上。
“我今晚睡客厅。”他说。
夏冉愣了下,“好。”
靳司让去卧室拿了瓶安眠药出来,放在茶几上,倒出两粒,就着水咽下。
夏冉心跳滞了一下,“你还在吃药?”
“你不是也在吃?”靳司让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过两天我会领养一只布偶猫,白天你帮我看着它些。”
她略显诧异,“你不是不喜欢猫?”
“是人总会变。”
他一脸疲态地捏了捏眉心,“你可以回房了,我要睡了。”
夏冉看他眼,轻手轻脚地进了卧室。
等门合上,靳司让才熄灯,不知道过了多久,轻微的开门声响起,有人走到他身边,叫他哥。
他没应,尽量让心跳和呼吸节奏保持平稳。
她应该是换了个姿势,他能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变近了,她的声音落得更清晰了。
她漫无边际地说了一堆,最后又拐到宋延清身上。“我今天下午去见岁安的时候,路过了一家书画店,里面放着宋延清的画。店主好像知道他已经离世了,给画折了价,最后我买下了,但我没拿走,我多付了一倍的钱,让老板挂在原来的地方。”
靳司让不动声色地听着,没多久,耳朵里突然灌进来一句他认为的废话。
“哥,对不起。”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却无端扰人心绪。
靳司让装不下去了,倏地睁开眼,直勾勾地看着她,咬牙切齿地重复了遍:“对不起?”
离同学聚会过去快十天,又听到了这句,他心里的怒火烧得比上次还要旺盛。
夏冉看不见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只能从他骤然抬起的声调里察觉到他压抑不住的愤怒。@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数秒的沉默后,靳司让声线恢复平静,像在叙述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怕自己有天坚持不下去,不想活了,我会陪着你一起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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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冉整个人怔住了, 紧接着不受控地一颤,下意识想逃。
靳司让没给她这机会,她只能躲开视线, 可他离得太近, 让她避无可避。
两个人僵持了会, 靳司让对着她强装镇定的表情,在心口翻滚的气息又一次没能兜住,化为足够尖锐瘆人的话腔:“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
夏冉深吸一口气,恢复平静的眼神不见丝毫异常, “不是。”
靳司让没听她的话,他的大脑无比清醒, 连带着耳朵清明到不再受她的蒙骗, 他自顾自往下说:“今天下午我从赵茗那听说,你前不久去参加了一次心理咨询。”
夏冉迫不及待地打断, “那次咨询不是我自愿去的。”
“那你敢说你的心理状况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她自然不敢。
“你知道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什么吗?应该说在发现那张卡片、发现宋延清的尸体后, 我都在想什么。”
靳司让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她,光线昏暗, 他依旧没有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
“如果收到卡片的人是你, 你会怎么做?会不会跟之前那些死者一样做出相同的选择。”
夏冉眉心一跳,装傻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靳司让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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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巴,用了点力,非要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夏冉,你骗不了我的。”
他只是没有问而已, 不代表他什么都看不破。
她也不是不爱他了, 只是变成了一个刺猬,将自己包裹进臃肿的保护壳里, 不敢探出头,也没有力气探出头,她失去的是对生活的热爱。
什么等到找回方堇,再提复合的事,全都是狗屁。真正到那时候,他得到的无非只有两个答案:她彻底抛下过去,同他重新开始,或者她跟着方堇一起离开。
他根本不用深思,就能知道后者的概率要远远大于前者。
“你当我这两天做的这些是为了什么?我让你住到我这,有车不开,非得骑着一辆自行车满桐楼带你晃悠,去那些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昨晚又死皮赖脸地跟你挤到一张床上,半夜起来把公寓里的刀全都收了,还破天荒地说要养只猫,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他一个字比一个字咬得重,“我费力不讨好地做这些,防的是那个教唆犯吗?我防的是你。”
关于死亡的话题不是那么好继续的,这句过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继续刚才的僵持,然而这次延续的时间格外漫长。
落地灯悄无声息地亮起,勾勒出夏冉眼底的水光,也映亮了靳司让洞悉一切的眼神。
夏冉顿感自己跌入了楚门的世界,在她虚构的另一空间里不断重复着自导自演的悲情戏码,而他是开了上帝视角的评委,三两句犀利的点评就足够让她升起无地自容的挫败感。
“我没——”后面的话她怎么也接不上,她没法一而再再而三地对着他的眼睛撒谎。
她用力闭了闭眼,双手攥成拳,指甲狠狠嵌进肉里,嘴唇也被她咬到发白,“还没到你说的那么严重的地步,至少在找到我妈前,我不会想着这种事,所以就算卡片到我手里,你也不用担心。”
靳司让不能确定她是真傻,还是在这跟他装傻装无辜,又或者说她是拿他当成了傻子愚弄,他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地说:“我本来已经无所谓了。”
夏冉感受到密密麻麻的疼意,来自身上不同地方,但在听到他这句话后,痛感莫名停歇了几秒,她抬眼看他,神情迷茫。
靳司让的力气全使在用来桎梏她的右手上,以至于他的声音轻到听上去毫无力度,“就这样不死不休纠缠下去也无所谓,至少别人插不进来,我们的问题就只能由我们两个人解决。”
他迎上她的目光,每个字咬得紧实,“可你现在却告诉我,你连自己能坚持多久都是未知数。”
她眼睫轻颤,没再看他,他继续唱着独角戏:“都到这份上了,你干脆把话说得再明白些,你究竟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迈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一周,一个月,一年,还是又一个八年?”
“这次麻烦你给我一个明确的时间,别再用等你找到你妈那套敷衍我。”
已经等了八年,不差第二个八年,他当然可以强迫自己耐着性子继续等,但他无法说服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一张口头支票,抱着一个虚幻的妄念,等一个不可能再回到身边的人。
夏冉感觉胸腔内有东西在震颤,唇齿也在疯狂打颤,她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靳司让没催促,今晚他的耐心充沛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过了好半会他抬起手,在半空悬停两秒,指腹摁住她湿漉漉的眼尾,极轻地摩挲了下,语气依旧轻飘飘的,参杂进几分无可奈何的悲凉。
“夏冉,我要听到你的答案。”
夏冉跟着抬起了手,她想让他别擦了,她的眼泪掉不完的,可一握上他的腕,她就舍不得松开,她能感受到他冷白肌肤里奔腾流动的血液,就算不用力也会绷起的青筋,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身上这种蓬勃的力量感让她无比痴迷。
她成功从他旺盛的生命力里吸收到了养分,同现实对抗的勇气跟着回来些。
“一个月,你再给我一个月时间。”
夏冉轻声说,“一个月后,我一定给你一个答案。
靳司让清楚,这是她现阶段能做出的最大妥协,他要是再咄咄逼人,只会得不偿失,重新把她吓回保护壳里。
“从明天开始,之后的一个月里,你不想见到我,不想跟我说任何话,都随便,过了今晚,不打算再住我这,也行,我也不会主动去找你,但是你要记住,只有一个月,如果一个月之后,你还是这副态度,又或者你给了我我不想听到的回答,那我们这次就算彻底断了,以后对方是死是活,都别管了,就保持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千万别再留给对方任何莫须有的妄想。”
夏冉看着他,忍受着声带厮磨的痛楚,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好”。
他了解她,同样她也是,她知道,他最后说的这些全都不是他的真心话。
说到底他这人比她还轴,轴到即便撞了南墙,撞了个头破血流,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回头。
空气安静下来,谁也没再说话,夏冉的腿曲得有些发麻,她握拳轻轻敲了几下,踉踉跄跄地起身,手腕突然再次被人扣住,重心不稳,栽倒在他怀里,他顺势桎梏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关了灯。
夏冉回想起他那句“从明天开始,之后的一个月里”的保证,也就是说今晚他想对自己做什么,都在条约允许的范围内,她没有道理说出一个“不”字。
聪明如他,一如既往地喜欢给自己留下几分余地。
夏冉浑身战栗,脚底发软,一动不动的,没有推开他。他却在这节骨眼上换了个姿势,将她抱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再有半点逾矩。
她顿觉自己被带回他们分手的前一晚,躺在一张动一下就会发出咿咿呀呀声响的单人木床上。
那晚他们也没有做|爱,只是静静依偎在一起,她像回到了在母亲子宫里的状态,蜷缩着,而他的手搭在她腰间,一刻没离开过。
屋里没有空调,二十八度的夜晚,两个人身上都沁出了汗,暂时性地湮没了曾经的欢愉和对未来无边无际的恐惧。
夏冉闭上眼睛,勉强自己放空大脑,她怕再想下去,她的记忆会快进到第二天,这辈子他们都不愿再面对第二次的日子。
夏冉如愿停下了回忆,然而经过一天剧烈的情绪起伏,即便已经从过去抽身,大脑还是源源不断地涌进新的情绪。
失眠在意料之中,让她感到诧异的是,没多久,耳边就传来了平稳均匀的呼吸声,像是安眠药的药效迟缓地发作。
不管她叫哥,还是靳司让,他都没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冉依旧无法入睡,她屏着气息抬眸,转瞬听见他的呓语,带着难以言述的颤抖:“夏冉,别再丢下我。”
她心脏一抽抽地疼,许久拿脸轻轻蹭了下他的胸膛,是安抚性十足的动作,“哥,我就在这,你好好睡吧。”-
第二天早上,靳司让被生物钟叫醒,怀里触感温热,纤长柔软的发丝垂在他颈侧,清醒时只觉痒意难捱。
他垂下视线,看见她阖着眼,安安静静地窝在他胸前,安分到给了他一种她本性温顺乖巧的错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心里数着时间,足足念了两百秒,才松开手臂,轻声轻脚地放下她去洗漱。
事实上,夏冉在靳司让起身的那一刻就醒了,但她没睁眼,而是换了个姿势,侧着身,脸朝向沙发,贴的很近,让人察觉不到她微颤的眼睫。
等听到玄关处关门的动静后,她才平躺回去,没多久又睡了过去,一个冗杂的梦涌进大脑,方堇和靳司让在梦里交替出现,画面断断续续,一直衔接不上,以至于醒来时只记住了两幅场景。
是方堇离开桐楼前,给她的最后一个拥抱,她似乎还说了什么,但她完全回忆不起来了。
还有一幕是她和靳司让提分手那天,他们背道而驰,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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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瘦的身躯没在夜色里,影子被拉扯得细长,蔓延至她的脚边。
夏冉以为自己这回笼觉睡了很久,一看时间,只过了不到两小时,洗漱过后,她将行李收拾好,离开了公寓。
那会警局愁云惨淡,这一系列案件的关键人物程枫突然失去了行踪——如果他是下一个受害者,那他这会多半是凶多吉少。如果他就是教唆犯本人,大概率已经闻风潜逃。
赵茗开了个简短的临时会议,原地解散后,他叫住走在最后的靳司让,“老靳,夏冉这段时间都会住你那?”
这事靳司让没跟他说,昨天去夏冉那她也只字未提,到最后还是老李跟他说的。
靳司让纠正他的说法,“不只这段时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赵茗直来直去惯了,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小陈家里突发急事,请了半天假,到警局就看见这两人大眼瞪小眼地杵在白板旁,他脚步迟疑了会,凑上前喊了声赵队,“你之前不是说夏柯南很有可能会成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现在又证实了她是十人小组中的一人,那我们得派人保护她吧。”
赵茗又没反应过来,“你刚才说谁?”
小陈还没意识到不对劲:“就那书店老板娘夏冉啊。”
靳司让冷冷瞥他,“你刚才叫她什么?”
小陈心脏一咯噔,嘴巴瞬间撅成一个圆,猛地摇头,飞快往赵茗身后一躲,赵茗没让他如意,长臂一伸,拽住他后领将人提溜上来,“你说的这事已经用不上我们了,靳法医每晚贴身保护着,咱就别操心了哈。”
小陈在这方面,格外机灵,很快听懂赵茗的意思,不信,看了眼靳司让,小声说:“可我刚才在来的路上碰见了夏老板,她跟我说最近几晚她都会跟她朋友一起住在酒店。”
靳司让僵了几秒。
他就嘴巴上意思一下,她还真当回事,一天都不愿意多待,直接搬走不住了?
其他时候,怎么不见她这么听话?
靳司让从鼻腔哼出一声,赵茗听到后在一旁憋笑憋到红了脸,等靳司让递来一个冰冷的眼神,才有所收敛,单手握拳抵在嘴边,装模作样地咳了声,“夏老板那朋友千里迢迢来见她,夏老板陪她几天在情理之中,可绝对不是嫌弃我们大法医招待不周搬走的。”
抛开最后一句画蛇添足的解释,靳司让觉得赵茗也算说了句人话,又扯唇笑了笑,单臂撑在桌角,一副运筹帷幄的姿态,“确实不差这几天,再过段时间,我们会一直住在一起。”
小陈听愣了,等人走后,压着声音说:“靳法医还挺自信,完全看不出被夏老板晾了几年。”
赵茗笑得贱兮兮,“自信个屁,你没看他刚才那手都攥成了拳头,走路都同手同脚了。”
赵茗说得对,靳司让心里完全没底,他的从容全都是装出来的。
八年前,他游刃有余地赢下了闫野,最后的结局却不比闫野好到哪去。
长达八年的空白,将他的自信蚕食了大半,他已经没有十足的把握宣告自己能再赢一次,重新赢下她,赢下那个住在她心里的魔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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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后的两个人都守信, 那一个月里,谁也没主动去找过谁,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约定之期的最后一天, 恰好是潭山一年一度的遇难者悼念大会。
天还没亮的时候, 夏冉就起了床,去附近吃了早点,赶上最早一班去潭山的车。
越靠近潭山,她的记忆就越清晰。
听当时亲身经历过的人说, 山体滑坡就发生在短短几秒间,受灾区域涉及36栋房屋, 其中30户, 包括农田都被淹埋了。
救援队火速赶到现场,光投入的大型挖掘机和装载机就有数十台, 各类抢险救援车辆更是多达百辆。
夏冉和靳司让是在收到消息的当天中午去的潭山, 那时的潭山到处可以听见哭声,每个人的头顶上方都笼罩着一大片阴霾, 沉暗厚重, 无形的墓碑悬在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四角帐篷里的日光吊灯摇摇欲坠,悬下的微小光芒照亮了一张张了无生气的脸,还有围在遗体安放区外的人们, 劫后余生的惊恐和失去亲人的哀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能摧垮人的心智。
那几天的天气很糟糕, 雨没停歇过, 风声也大,呼呼作响, 带出细碎的沙粒和石板中残存的血腥味,难闻的气味和失去方堇的恐惧一起扑入夏冉鼻腔,让她一阵反胃,干呕不止。
一开始,靳司让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平时话少得可怜的人,那时候却破天荒地说了一大堆。
至于他说了什么,八年后的夏冉终于回想起来了,是重复的两句——
“别怕,我就在这。”
“阿姨不会有事的。”
夏冉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对上地面的一圈水洼,倒映着她凌乱的头发和发红的鼻尖。
她别开脸,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半山腰,重建后的潭山,和过去相比是两幅面孔,被冲垮的房舍变成一幢幢独立洋房,农田也已经恢复生机,入目所及,绿油油的一片。
夏冉沿着指示牌走到悼念仪式现场,被入口登记信息的人拦下,她接过笔,在纸上刷刷写下自己名字,又亲属那栏写下方堇两个字。
女人看了眼,诧异道:“你也是方堇家人?”
“也”这个字眼迅速攫取走夏冉的注意力,一时半会忘了阐述自己同方堇的关系,屏着呼吸问:“之前还有谁来过吗?”
大概是急迫,音调都变尖锐了些,突然的情绪转变,让负责人愣了下,数秒后照实回答:“方堇的儿子,第一次来参加追悼会看上去二十岁不到,连着来了好几年。”
说着她又扫了眼登记表里的信息,惊讶地欸了声,“你也是方堇的孩子,那之前来的那小伙子是你哥?今年怎么不见他来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仿佛平地一声惊雷,夏冉被她这两句话劈成了两半,她没问那人叫什么名字,木着一张脸不知所措。
今天的潭山没下雨,站在太阳底下半分钟,就跟在蒸笼里待过一样,热汗涔涔,夏冉被晒到嘴唇发干,额角渗出的汗顺着脸颊滑落,锁骨亮盈盈的一片。
见她脸色难看,女人有些急了,“是不是中暑了?”她连忙扶她到阴凉处,调高电扇风力,正对着人吹。
夏冉的低马尾被吹散,发圈掉在地上,被气流推远,路过的人没注意踩了几脚,她浑然不知,只觉散落的发丝刮得脸生疼,眼睛也被蹭得又疼又痒,迷蒙一片,看什么都不太明晰。
女人给她倒了杯水,“你先坐在这缓会,我马上就回来。”
不等夏冉开口,她已经穿过人群,没了踪影。
夏冉盯住不远处的枝叶看了几秒,收回视线,将水一饮而尽,眼睛转了一圈,没找到垃圾桶,只好将茶杯捏在手心。
周围的对话声没停下来过,混着几道欢声笑语,她安静听了会,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里以“J”为开头的一个号码。
对面接得很快,她轻轻唤了声:“靳叔。”
“冉冉?”靳泊闻的声音里有欣喜,“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这几年,夏冉偶然会给靳泊闻打电话,每次听到听筒里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她就会想起他温柔慈爱的脸,眼泪霎时就绷不住了。
夏冉努力压下哭腔,挤出一个笑容,又叫了声靳叔,“您最近身体好吗?”
靳泊闻笑了笑,“都挺好,你呢?回桐楼后过得好吗?”
夏冉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见到哥了。”
这事靳泊闻早就知道了,但他没表现出来,“见到了就好。”
好什么?
跟她重逢有什么好的?
夏冉喉咙哽得难受,又隔了会,“靳叔,司让哥在国外那几年,回来过吗?”
“回来过。”靳泊闻没有任何隐瞒,“每年八月都会回国一趟。”
夏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挂断的电话,回过神的前一秒,缓慢聚焦的眼底多出一只手,皮肤粗糙,晒得有些黑。
是去而复返的女人,朝她递来一瓶藿香正气水,“把这喝了,喝了就没事了
依譁 。”
夏冉没拂她的好意,接过道了声谢,面不改色地喝下。
见她脸色回春,女人长舒一口气,“一会要是有不舒服了,跟我们随便哪个人说声都行,要是不好意思开口,也别硬撑着,群里喊一声……对了,你加群了没有?”
夏冉摇头。
女人试探性地问道:“那你要加吗?”
她将夏冉一霎的错愕当作抗拒,忙不迭补充了句,“群里没啥奇奇怪怪的人,都是这些年参加过追悼会的家属,平时我们会在群里发一些小日常,你要是不愿意也不强求的。”
夏冉笑着说:“没什么不愿意的。”
说着,她掏出手机。
女人也笑了笑,快步朝右前方走了几米,在一个穿着polo衫的男人跟前立定,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男人从斜挎着的女士提包里掏摸一阵,取出手机递给她。
女人接过,转身回到夏冉身边,先加了她为好友,然后将她拉进一个名叫“家人”的群聊里。
估计每个人都拖家带口的,群聊人数不少,216。
夏冉刚加进不久,就有人欢迎她,她回了个笑脸的表情包。
没一会,又弹出新消息:【来吃西瓜了!又大又甜的西瓜嘞!】
阿兵:【在哪呢?】
天上人间:【在三号帐篷里,快过来拿!现在没空的,就让别人帮忙拿下!】
底下跟了数十条的“收到,谢谢老板”。
夏冉没去,喉咙全是藿香正气水残存的味道,短时间内实在咽不下其他东西。
入口处放着一台饮水机,她走到那,连着倒了两杯温水灌下,口腔里的黏腻感才被稀释些,掉头回到座位,发现塑料凳上多出一块西瓜,她愣了下,抬头看见女人隔着一段距离冲她比了个快吃的动作。
她心头暖暖的,拿起西瓜尝了口,很脆,冰镇过,甜而不腻。
下午两点,仪式正式开始,和传统的悼念会不太一样,致辞一结束,全体默哀三分钟,完成这两个环节后,气氛突然变了样,从庄重肃穆到祥和温馨,全程夏冉都处于一种不明所以的状态。
晚饭是在山脚下的一家小餐馆吃的,去了才知道,老板是八年前那位潭山高考状元的父母。
坐在夏冉身边的女人解释道:”每年追悼会的晚饭都是他们承包的,一开始我们还想着AA制,但他们说什么都不肯要。”
怕她不了解情况,女人又多补充说明了几句:“这对夫妻原先都在外地打工,儿子出事后,才赶回潭山,这几年一直没出去过,开了家小餐馆,生意不错,攒下不少积蓄,听说还资助了几名学生,有两个孩子今年刚高考完,其中一个还拿下了高考状元。”
说到这,女人唏嘘不已,“他们儿子出事那年也刚高考完,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当时也考了个市第一。所以前不久成绩出来后,夫妻俩都高兴坏了,当是儿子在天之灵保佑他们。”
夏冉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米八五的黝黑男人手里握着盛满酒的玻璃杯,到处找人拼酒,笑声爽朗。
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体态瘦弱的男人,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脸上有一道长而深的疤痕,灰暗色,从左眼横到右嘴角。
八年前,他被压在废墟里整整两天两夜,抬出时,脸上全是血,气息奄奄,但他最后还是挺了下来。
夏冉这一眼扫过的范围很广,几乎把人看了遍。
他们的脸上已经不见当年的悲痛,甚至在和人交谈时,嘴角始终挂着一道很浅的弧度。
这几年,夏冉经常对着空气练习如何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自然真诚些,装出的假笑多了,以至于现在轻而易举就能辨认出什么是表演,什么是真情实感流露出的。
她确信,这一刻呈现在她眼前的这些笑容没有半点强装成分,全都是由内而发的。
这种发现让她感到难以置信和茫然若失。
过去八年,早就物是人非,每个人都在努力说服自己往前看,他们也确实都做到了,停在原地的人大概只剩下了她。
他们承受的痛苦和压力不比她轻,可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止步不前?
究竟是方堇的死困住了她,还是她拿方堇的死困住了自己?
夏冉心不在焉地扒了几口饭,片刻听见女人问道:“你不是潭山人吧?那你是打算今晚就回去?”
夏冉摇头,“明天上午回去。”
“你不介意的话,来我家凑合一晚吧。”
夏冉不想再麻烦她,用委婉的托辞拒绝了,晚饭后,她在附近找了间招待所,在前台匪夷所思的目光里,面无表情地要了间双人房。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床板也硬,夏冉一时没法适应,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靠在床头刷手机。
来潭山前,她将手机设置成静音,消息查看得不及时,这会微信里已经有99+的未读消息,点进去一看,全是日常。
菩提树:【今天带小家伙去看了她姐姐,回来一个劲地缠着我要我跟她说说关于姐姐的事,结果熬到了这个点才睡觉。】
花开半夏:【妹妹一定也很想见到姐姐。】
菩提树:【是啊,还好囡囡在的时候,我跟她爸爸拍了不少小视频,现在还能拿出来给我们小宝看,告诉她姐姐小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夏冉没再看下去,退出对话框,目光在“十一”头像上停留会,心里有很多话想问但都忍住了,掐灭屏幕,侧身躺下,对着窗外朗朗的星空,不知不觉眼皮渐沉,睡了过去。
房间潮湿,她的梦里也渗进了粘湿的触感,耳边雨声潺潺,画面一转,跳到方堇离开那天,这回有了声音,她清楚地听见方堇说:“妈妈会照顾好自己,我们冉冉也是,一定要活得恣意幸福。”-
夏冉昏昏沉沉地睡到了第二天早上九点,来不及吃早饭,匆忙收拾好行李去往客运站,车没开多远,脑袋一歪,破天荒又睡了一觉。
醒来发现沈岁安给自己打了通电话,看见前排有不少人在睡觉,夏冉就没回拨过去,在微信上给沈岁安报平安。
夏冉:【我还遇到了很多很可爱的人。】
沈岁安松了口气:【那就好。】
夏冉打开摄像头,对着自己手腕拍下:【这条红绳是他们其中一个送我的。】
两个人顺着这话题聊了会,想到什么,沈岁安突然来了句:【我想我知道十一的意思了,是之前认识的文案博主跟我说的。】
像是为了增加神秘感,以此来吊足对方胃口,沈岁安故意卖关子停了很久,在这漫长的沉默里,夏冉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她的心像被人用羽毛轻柔拂动着,麻麻的痒,很快心尖被挠到蹿出了一团火苗,燎原之势后,五脏六腑都有种难忍的烧灼感。
十五分钟后,大巴抵达站点,车门朝两侧推开的同时,微信才有了动静,连着三条:
【十一:“朋友差一点,恋人差一点,爱人差一点,家人差一点。”】
【有点像十四的月亮,不管怎样,也到不了圆满的程度。】
【换个词形容,就是遗憾。】
下车的人很多,一窝蜂朝后门涌,夏冉走在中间,肩膀被后面赶时间的人搡了把,手机没握住,砸到路边低矮的台阶上,捡起时,发现屏幕碎了一大块,好在不影响使用,还能看见沈岁安新发来的消息:【他在遗憾什么,不用我说,你应该也知道吧。】
夏冉靠在路边的灯柱上,上了绿漆的柱子被阳光晒得滚烫,烙上她单薄的脊背,她的视线停在另一侧的香樟树上,树皮有一块被晒干脱落,半死不活地垂在半空。
她抬手覆上,凹凸不平的触感沿着掌心一路蔓延到心脏,那里也像被人剜去了一块,估计是时间久了,不疼,但还有些痒。
有辆出租在身侧停下
丽嘉
,驾驶室车窗下降几公分,司机半个脑袋探了出来,“姑娘,上车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夏冉微微点头,打开后座车门,“麻烦去建德路——”
她突然停住,片刻笑着改口,“去潮河苑吧。”
“好嘞。”
别墅钥匙夏冉一直保留着,门锁也一直没换,只是有些生锈,拧开废了不少力气,屋里比她想象中的整洁许多,但还是能看出家具上落了层灰,被气流一带,呛得她咳嗽不止。
缓过后,她直接去了二楼最西边的房间,那是靳司让的卧室,里面的陈设和她印象中的别无二样。
仿佛他离开的和她一样匆忙,衣柜里全是他留下的衣服,肩膀那两块地方被衣架撑出一个凸起的形状。
夏冉一件件地取下,放在鼻尖轻嗅,他的气息被樟脑丸覆盖,已经闻不出来分毫。
地毯上也落着不少灰,她毫不在意地躺下,将成堆的衣服披在自己身上,头顶是亮白天花板。
八年前的那个夏天,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他们都会习惯性地拉上帘子,只露出一条缝隙,然后躺在床上,有时是在地毯上,她的脑袋总是懒洋洋地枕在他胸膛,投影仪开着,天花板上全是他们造出的星辰大海。
夏冉闭上眼睛,耳边细微的声音被她过滤掉,神经慢慢松懈下来,第一次平躺着入睡。
醒来时,后背渗出不少汗,她将衣服放回衣柜,离开别墅前,带走了靳司让放在抽屉里的一包早就过期了的烟。
打车去他公寓的路上,她尝试抽一口,却发现自己没有打火机,遇到的司机是个不抽烟的,她只好将烟放回烟盒。
电梯缓慢往上升,越靠近15层,她的心脏跳动得越厉害,就在快要飞出躯壳前,叮的一声,门开了,不给她任何缓冲时间,他的身影直接映入眼底。
夏冉知道,他是在等她。
八月的晚风依旧燥热,他的额角浸了汗,凹陷的锁骨在灯光下泛着光,被风吹干不久又变得潮湿。
他到底等了多久?
一个晚上,还是一整天?
夏冉不确定,唯一清楚的是,如果她没来,他会一直等下去。
不可否认,他这辈子极少数的耐心都用在了她身上,这让她替他感到不值。
就在靳司让的脸慢慢模糊前,夏冉想起了林宥嘉的一首歌,《想自由》。
里面有句歌词:只有你,懂得我,所以你没逃脱。
没逃脱,没法逃,也可能是舍不得逃。
早在她看见他自虐般的将自己埋进水里后,她就无路可逃了。
同样他也是。
过去,她教他如何表达情感,如何换位思考,他会回馈她别的东西,比如如何接吻,如何□□,如何干脆利落地杀人诛心。
他们在彼此的身体和灵魂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连血肉都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互换交融,成为彼此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逃,又能往哪逃。
“哥。”
夏冉纤长浓密的眼睫在风里微微颤动,声线像波纹一般,起伏明显。
靳司让身子比他的眸光先一步完全侧了过去,两秒后,抬起的视线直勾勾地与她对上。
她突然止住不说了,定在原地不前进也不后退,他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几步,手臂带到了门,门缝敞得更大了,光泄出来,在地上形成一道踩不断的光柱。
夏冉盯住看了会,将有伤疤的左手背在身后,鼓起勇气一脚跨了过去。
距离拉近后,靳司让还是没出声,继续沉着一双眸看她。
适用于这种情况下的开场白其实有很多,夏冉脑子里也确确实实闪过无数条,但到最后她只捕捉到了一句:“这八年,我不是没想过要去找你,我找过你的,大一的时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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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见他”这说法或许不太贴切。
她怕自己对他还藏着太多的“一时脑热”, 更怕这些“一时脑热”又一次害到他,她不敢去找他,唯一的一次, 也只敢远远地躲在一旁看。
在看见他和周围人言笑晏晏的画面后, 她心里不可避免地涌上难以置信和酸涩的情绪。
在她看来, 他们就是一种同生同谋的关系,就像生长于赤道的热带植物,繁茂的枝叶是连结他们之间的情感,相互缠绕、扭曲, 渐渐融为一体,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对彼此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种认知让她自负地认为, 不管她什么时候回头, 他都会在原地等她,但那一刻他的笑容告诉她, 他没有。
一直存放在某个阴暗角落里的自信轰然倒塌, 化为自作多情后的一根棍棒,敲击着她柔软又脆弱的心房, 不堪一击的灵魂因骨子里尚未消弭的占有欲转瞬变得肮脏。
她就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小丑, 失去了她的那朵玫瑰,却还妄想别人也不能拥有,为此她恨不得亲自折断它,一片片地撕开它艳丽的花瓣。
——或许他们就该不死不休、相互愧疚地纠缠一辈子。
脑子里卑劣的想法盘桓不散, 与此同时,另一处放置着的善良和仁慈开始冒头, 她希望他能够彻底脱离他们这段饱受诟病的关系, 迎来一个属于他的全新生活。
她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里溃烂生疮,怕自己将那些见不得光的意念付诸于行动, 最后只能挣扎着离开,自那天起,她染上了一种慢性疾病,这病不会杀死她,只会埋葬他们之间的感情、她对他的怀念和渴望。
不到两年,她就很少想起他,他也和方堇一样,很少出现在她梦里,关于他的所有印象,逐渐失去焦距,模糊成一个透亮的光圈。
在她下定决心回桐楼后,她不是没想过要是他也回去了,更甚至要是他们相遇了,八年后的他们又该以什么样的身份泰然处之。
这种顾虑很快被她抛之脑后,因为那时的她已经无法细致地描述出他的脸,这让她坚信长达八年的时间已经让她成功放下他,或许再见面时,她连认出他都是一种奢望。
然而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她脑子里关于他的影像全部复苏。
她陡然意识到,她撒下的那个弥天大谎并非分手时的一句“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而是他们分离后,她每天在心里重复上演的自欺欺人:只要时间够久,她就能彻底遗忘他。
事实上,她只是暂时将他锁在了无人知晓的空白区,看似无法根治的慢性疾病,也有治愈的办法,只要她推开那扇固步自封的门,就能看见站在入口处的他。
他早就知道了她有多怂,所以只要她勇敢地迈出朝向他的第一步,他就会把剩下的那九十九步走全。
靳司让像是完全不在意她突然打开的话题,反手打开了门,“先去洗澡。”
夏冉欲言又止,最后乖乖照做,路过门洞时,她往客厅扫了眼,墙被刷成很浅的绿色,棕皮沙发也换成了浅米色布艺沙发,每个角落都不见冷冰冰的灰黑色系摆设,温馨的氛围感让她产生一霎的恍惚。
家居服依旧是靳司让准备的,真丝睡裙,吊带设计,雾霭紫,领口略低,镶嵌着一圈褶皱花边。
身上全是汗,夏冉洗得很慢,连着头发一起洗,洗发露和沐浴露都抹了两遍,离开浴室是半个多小时后。
“哥,有吹风机吗?”她站在浴室门口,嗓音里带点被热气蒸腾过的沙哑。
靳司让抬头看她眼,默默擦过她的肩,从盥洗台第二层储物柜里拿出吹风机递给她,“去客厅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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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沙发后的插座,“那里是两孔的。”
夏冉轻轻哦了声,怕弄湿他的沙发,就把头发往胸前捋,两条腿并着,因重力不断下坠的水珠全部滴落到她的大腿。
靳司让看在眼里,又折返回浴室,拿了两条干毛巾,一条披在她肩上,还有一条盖在她腿上,阻挡滴落的水珠继续侵袭她的肌肤。
而后在她身侧站定,准确来说是右后方,他的手背时不时与她的肩膀发生碰撞。
很快的几下,震感却延伸到了夏冉的胸腔,她的心脏开始砰砰直跳。
吹头发的动作乱了几拍,有发丝被卷进吹风机里,烧出一股焦味。
她用力扯开,片刻将低哑的嗓音混进呼呼的风声中,“我妈离开后的这几年,一直坚持去追悼会的人是你吗?”
话题跳得很突然,靳司让用沉默告诉了她答案。
他怀疑方堇的死另有隐情,可说到底只是怀疑,要是他猜错了呢?
她不敢去追悼会,只能由他作为方堇的半个儿子代劳。
夏冉轻轻笑了声,“我就知道是你。”
靳司让绷直了唇,以如临大敌的姿态迎接她下面的话,她要是在这时候再补上一句“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种废话,他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大发雷霆,幸好她没有,只是将脑袋往他的方向一靠。
潮湿的发丝划过靳司让的手背,留下一条细长透明的水渍,他没理会,直接夺过她手里的吹风机,将风力调至二档,对着她的湿发吹起来。
风速调低后,噪声也小了,两个人的呼吸被放大,带着某种难捱的急促,可谁都没有再轻易开口。
直到她头发呈现出干燥状态,风声戛然而止。
这个信号很明确:是时候准备彻底清算这攒了八年的烂帐。
靳司让插头都没拔,随意将吹风机丢在地毯上,绕到她身前,居高临下的姿态坚持了不到五秒,挨着她坐下,敲出一根烟后又放了回去,沉吟半会,他问:“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
夏冉心脏又开始急速跳动,躁热难捱的情绪让她的声线都不平稳了,“我想跟你复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很短的六个字,带来的冲击力却远远超过想象。
靳司让深吸一口气,尽量让情绪缓和下来,再不济,至少也得比她看上去平常。
空气安静了会,他没有说好不好,而是没头没尾地丢出了几个问题:“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你还记得多少?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什么时候发生的,在哪发生的?它们有让你产生过一丝一毫的后悔吗?”
他的头垂得有些低,从底下浮起的嗓音又沉又慢,显得气氛压抑又苦涩。
不给她时间回答,他不带停顿地又问道:“我们当初为什么会在一起,最后又为什么选择分手?”
“分手那天,你还能记住多少细节?”
“你究竟有没有一刻将我们的开始当成一个错误看待?”
他抛出的问题无法用一个简单又统一的答案概括,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最优模版:只要她敢,敢于直面问题的根本,敢于抛下心头沉重的负担继续去爱,那就是他要的答案。
他们之间的距离随着这几句话的落下又缩进不少,连彼此环绕在颈间的气息都无遮无掩。
靳司让闻出来了,这是他最常用的沐浴露味道,也是他每晚都会闻到的味道,现在却出现在她身上,这给了他一种她沾染上自己味道的错觉。
他闭了闭眼,尝试将这股清甜的柚子香暂时从鼻腔和脑海中逼退出去,然而适得其反。他越是抗拒,她脖颈处的清香就越浓烈。
夏冉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兀自忍受着心脏起伏不定的跳动节奏,故作平静地说:“我们的第一次接吻在书店。”
那是高考的最后一天,他们确定关系的前一天。
她和靳司让被分在同一考场,靳司让交卷快,而她耗到了最后一刻,等铃声响起才停笔,手机开机后进来一条消息:【我在'故事'等你。】
她抓起书包,飞奔向书店,来得早,店里没几个人,靳司让就站在最里面的过道,左手拿着一本银漆封面的书,垂在腿侧,右手执机,手指悬在屏幕上,不像在发消息,倒像在等别人的回复。
他面容清隽,个高腿长,站那一动不动的,看着像块人形立牌。
夏冉放轻脚步,试图绕到他身后给他个惊吓,没来得及付诸于行动,他的视线先迎了上来,将她捉了个正着。
“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
夏冉睁眼说瞎话,“我这不是怕打扰你?”
靳司让觑着她心虚的小表情,毫不留情地戳穿,“怕打扰我,就想着吓吓我。”
夏冉撅起嘴,腮帮子鼓鼓的,装傻不看他,等着靳司让主动转移话题,结果只等来了簌簌的翻页声。
她扭头看去,靳司让已经收起手机,安安静静地靠在书架上看书,宽大的手掌几乎盖住整个封面。
她很喜欢他的手,满足了她对异性的幻想,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手指瘦长,骨节分明,淡青色的血管藏在冷白色的皮肤下,时而因用力凸显出蓬勃的力量感。
同他的喉结一般,性感惹眼得过分。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哥,我们已经十八岁了。”
他偏头,直视她亮盈盈的眸,装作不明白她提起这事的用意,嗓音喑哑,“你在期待什么?”
被洞穿心思,她的心脏疯狂打鼓,耳朵也迅速蹿红,偏偏一张嘴还在逞强,“你还欠我一份成人礼。”
靳司让哼笑一声,“向人讨要礼物前,自己先拿出点表示。”
夏冉后退两步,拿背抵着墙壁,右脚在地面上轻轻摩擦,挺不理解的语气:“你不是不喜欢这套虚的?”
不远处有人看过来,窸窸窣窣地议论着什么,靳司让朝前走了些距离,挡在夏冉身侧,顺势挡去那两人的目光,一面不动声色地说:“过节日和收礼物是两回事。”
夏冉见识到他厚脸皮的样子,又气又笑,“你这是歪理!”
“所以你给不给?”
在他的眼神压迫下,她的底气泄了一干二净,从嘴里带出一个轻飘飘的字音,“给。”
靳司让也同她保证:“放心,要给你的我不会赖账。”
夏冉觉得他意有所指,机械地点了点头,靳司让看着她,瞳仁里闪过转瞬即逝的笑意,“傻里傻气的。”
“我才不傻,闫——”夏冉急忙刹车,“除了你,别人都说我聪明。”
空气在靳司让抿直的唇线里变得沉闷,“你还记不记得我吃饭的时候有个习惯?”
夏冉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也不问,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饭前饭后都得来点甜的。”
靳司让神态松缓些,接上她的话茬,“和吃饭一样,我习惯拿到礼物前,先要点甜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夏冉没听明白,他也没给她口头解释方便她理解,右手托住她下巴微微抬起,将唇印了上去。
她的唇比想象中的还有柔软,涂着草莓味的润唇膏,尝起来有种清淡的甜味。
柔软的发丝像藤蔓一般,缠了上来,缠得他滚烫的身体一阵阵发紧,蜻蜓点水般的贴合变成了紧紧相贴的厮磨。
暧昧的气息甜腻又让人无从招架,在逼仄的空间里不断发酵。
这个吻对夏冉而言,来得猝不及防,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第一反应是拿手拍他的胸膛,破碎的字音从唇间溢出,“会有人来。”
大胆的人是她,真正到了关键时刻,抢着当胆小鬼的人还是她。
靳司让并不打算顺从她的意思轻易叫停,而是将书拖举在半空,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视野一下子变暗,夏冉不自在地眨了眨眼,难得在这时候,她还能走神。
那会他们的距离实在近,近到连他的五官都看不清了,但她还是觉得他的脸就和会发光似的,好看极了,眼窝很深,睫毛又浓又长,鼻子细窄高挺,当然最完美的是他的唇。
光用舌尖描绘就能感受到他优越的唇形,湿漉漉的,欲气满满。
至于他们的第一次做|爱,是在被许白微发现的前一天,在她的卧室里。
一开始,他们想过去酒店开房,可桐楼太小了,到处都是无形的眼,他们怕的不是被人发现,而是眼睛的主人张开他们扭曲变形的嘴,吐出的全是添油加醋后的搬弄是非。
他们认了怂,选了个靳泊闻外出的日子,计算好时间,等他离开,靳司让敲响了夏冉的房门。
空调被调成二十五度,不高不低的温度。
眼前是未知的世界,在好奇心和青涩的欲念支配下,他们急不可耐地将自己剥成纯白的荔枝肉
依譁
,泛红的耳廓、浸水的眸像荔枝的清香,散发着勾人的气味。
那天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是靳泊闻的突然折返,他在过道叫了几声阿让,没有人应。
那一刻,夏冉心脏都快跳出喉咙,唯恐靳泊闻打开了隔壁那扇门,看见空空荡荡的床,会联想到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正在上演着一场酣畅淋漓的成人仪式。
靳司让没有捂住她的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她紧紧咬住嘴唇,没敢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他们的汗液顺着他们细窄的腰线,汇聚到一处,被热气蒸腾成禁忌的烟丝。
夏冉保留着一份身处现实的清醒:“不管和你接吻、上床过多少次,我都没有过一丝一毫——”
话还没说完,被人堵住,用干燥温热的唇。
靳司让的手落在她的后腰,隔着一层布料,他探到纤细又柔软的腰肢,视线下垂,对上她身上朦胧的紫纱。
这条睡裙是他今天下午刚买的。
他只是在橱窗外路过,轻描淡写地用余光扫了一眼,脑子里便全是她的脸,他开始想象她穿上这条裙子时的模样,他指尖一挑,便能轻轻松松将它从她身上剥离。
仿佛被鬼迷了心窍,他毫不犹豫地买下。
现实和脑海中的画面别无二样——
细细的两根带子穿过她的双肩,什么也没藏住,莹白的肌肤,平直的锁骨,山峦般起伏的弧线。
她的存在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个最为漂亮工整的等式,美得独一无二,美到就算薄情寡义,也总让人舍不得责备。
强势的吻逐渐趋于和缓,他的唇缓慢偏移,厮磨般地落在她唇角的一点褐色小痣上。
“继续说。”他哑着嗓子,下了句不容置喙的命令。
他口口声声要她想明白后再回答,可也没给她沉下心的空隙好好回答。
夏冉红着眼看他,水润的眸带点嗔责的娇憨,这让靳司让忍不住又一次捏住她的下巴吻上去,浅尝辄止的一下,他便开始吻她的鼻尖,吮她的耳垂,用舌尖轻舔她的锁骨。
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出现的敏感卷土重来,她浑身颤栗,不自觉扬起了下颌,声线被折磨得断断续续,“当初要和你在一起,是因为喜欢你,夏冉喜欢靳司让。”
喜欢上他的那一刻,她从未预料到未来她会如此爱他,爱到非他不可的地步。
可是命运愚弄了他们。
他们的爱情在桐楼人眼里成了卑劣低廉的乱|伦,面对周围形形色色的指责,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升起与世俗目光反叛的决心,同时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套在自己身上的枷锁究竟有多少层。
怂恿他离开桐楼后的那大半个月里,他们四处奔波,最后一站在她的家乡。
房子已经被人占去,无奈之下,他们找了个相对整洁的招待所,住了两晚,启程回桐楼的当天接到方堇出事的消息。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问身旁同样不知所措的靳司让:“哥,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我妈了?我们以后会怎么样?我们现在要去哪?”
那时候的靳司让没有告诉她答案,是没法告诉,他们身单力薄,借着被世俗偏见消磨到所剩无几的勇气来奔赴这场逃亡,再也腾不出别的精力去思考以后的人生。
偏偏在这时,现实又给了他们沉重的一击——原来他们自以为是的爱情需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这就是刚迈入成人世界的夏冉和靳司让,不能回头看,却也看不见未来。
沉默的间隙,夏冉又想起到潭山的那天上午,她手足无措地站在救援队临时搭建的遇难者遗体暂放棚外,耳边涌进一声声歇斯底里的哭喊,但她哭不出来,她心里仍存在着一丝幻想,抬出的尸体里不会有方堇。
方堇依旧在某个地方活着,只是暂时和他们失去了联系。
救援行动一周后正式结束,但还有很多人没有离开,耳边的嘶喊越来越少,多出来惋惜遗憾的声音:“听说有个小伙子今年刚参加完高考,还考了个状元,通知书都寄来了,省外的重点大学呢……差这么点时间,就能当个大学生给家里人长脸了,结果人就这么没了,这都叫什么事啊。”
夏冉昏昏沉沉地抓住一个人,问他今天是几号。
那人告诉他8月30日。
距离B大最后报道时间,剩下不到三天。
对此靳泊闻什么都没说,她猜想,他是不忍心说。
那天晚上,她和靳司让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她问:“哥,你什么时候走?”
靳司让误以为她是在向自己要个保证,“放心,我哪都不去,我会在这一直陪着你。”
夏冉挤出一道苍凉的笑,“明天你去北城吧,我晚点再去找你。”
但他没走,一直到第二天傍晚,他都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夏冉昏昏沉沉地问:“你怎么还不走?”
得到靳司让的反问:“你要我去哪?”
去哪?
当然是北城。
他不该留在这里。
她神情麻木,没一会突然变得烦躁,“你离我远点。”
他顿了下,一声不吭,一副任打任骂的态度。
她咬了咬牙,死水一般的眼眸迎上他的视线,“哥,我们好聚好散吧。”
“好聚好散”这个词对于刚跨进成人世界的少男少女而言,有着不合时宜的老成感,听着有些可笑,可在那种情况下,谁都笑不出来。
靳司让的表情僵硬到不行,“夏冉,你别闹。”
“我现在哪还有心情跟你闹?”
夏冉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想以后回忆起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只会想起我们现在这种跟过街老鼠一样的逃亡经历,当然还有我妈……”
她停顿几秒,“靳司让,求求你,给我留点美好的回忆吧。”
每说一句话,她的心脏就坠下去几万米,最终在他冰冷的眼神里沉入海底。
夏冉用力闭了闭眼,吐出卡在嗓子眼的那口气息后,轻声说:“我当时很害怕,我已经害死了我妈,我不能再让你陪我一起为我的过错买单。”
当时支配她下这一不成熟决定的是她的恐惧、愧疚,还有对他的感情。
她心尖上的少年,不该被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幼稚行为拖累,他就该风光万丈地走在青天白日下,走在别人艳羡的目光和簇拥的鲜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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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哥,没多久我就后悔了,但我又不知道怎么去挽回,刚分别的那段时间,我一直在给自己洗脑,再也不见面对谁都好,我会忘记你的,总有一天,你也会忘记我的。”
怎么不后悔,明明有不下十种的解决应对方法,她却选择了下下策。
她真是笨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夏冉喉咙痛得难以忍受,许久又说:“我不是不想跟你复合,我是不敢。”
靳司让埋在她颈间,极低地嗯了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吻开始变得机械,像在陪她一起回忆过去。
分手那天,他们都把话说得很难听,生怕不能将未来的路堵死。
他还撂下了一句狠话,以后就算她后悔了,哭着求他,他也绝不会回头看她一眼。
率先违背誓言的人还是他,即便被她抛弃,他也还是没离开潭山,一直在某个角落注视着她。
周围见证过他们这段感情的人,十有八九都会为他打抱不平,在他们看来,不对等的关系,付出多的那一方总是值得同情的。
靳司让不需要他们的同情,也从不觉得这段情有多不对等。
爱情不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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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加减乘除的计算法则不适合套用在它身上,他讨厌用“牺牲”这个词来衡量和标榜一个人在感情里的付出,这不仅改变不了任何现状,只会成为对另一人的道德绑架,靠着捆绑禁锢来的爱情能维持多久呢?
他不稀罕她的愧疚,他要的只有她纯粹的爱。
她回桐楼的消息,也是靳泊闻透露的,那时他不是没有迟疑过,是不是该再给她一次机会。
他在长达几个月的犹豫不决中,体会到了惶恐不安的滋味,他很清楚,给别人第二次机会,有时候就像是在给他第二颗子弹,弥补他第一枪没把你打死。
他不能确定她这次会不会精准地朝他心脏打去,可他最后还是很没骨气地来了桐楼。
一面抗拒着与她的见面,一面又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她,他快被心里的矛盾感吞噬。
同学聚会那晚他才彻底放弃抗争,决定听从本心:
如果重逢后的她和八年前一样怯懦,那他会毫不留情地嘲弄她没有一丝一毫的长进。
如果她有了爱的人,而那个人不是他,他会亲手撕碎她的心。他无法容许她这辈子除了他之外,还能有别的选择。
如果她变得勇敢坦率了,学会直面他们共同的曾经,那这一次,他就是来好好爱她的。
靳司让强迫自己回到现实,飘忽的视线扫过茶几上未拆封的一本书,在飞快的心跳节奏里重新拟了道问答题:“回桐楼后,为什么要开书店?”
夏冉说:“书店里有我们的回忆。”
她比他还要矛盾,勉强自己忘记他的同时,又在努力寻找着他们之间共同的回忆储存。
她嗓音迟疑了下,“还有,你以前总笑话我低俗。”
“低俗的人是我。”他握住她的手,摁在冰凉的银色金属方扣上,之后那些话是压着嗓子附在她耳边说的,“这几年,每次想起你的时候,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45
掌心灼热的温度让夏冉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后背也绷得更紧了。
靳司让却在这时换了个姿势,曲腿,让她坐在自己大腿上, 借着手长脚长的优势, 形成一种半包围姿势, 将她牢牢锁进怀里。
“还剩最后一个问题,”他握住她的手腕,在两道伤疤上来回摩挲,“这怎么来的?”
夏冉像被触碰到什么不为人知的禁区, 手指突地一紧,松开后才说:“大学毕业后, 有天在公寓做饭,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全是血了。”
靳司让低着头, 错过了她脸上故作轻松的笑, 片刻他松开手,将鲜血淋漓的现实摊在她面前说:“我们必须做好这辈子都找不到她的准备, 如果真是这样, 你能控制住自己不再发生这种情况?”
他没有明说这个“她”是谁,当然也不需要明说,夏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手腕,她试图张嘴给他一个坚定的回答,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喉咙就像被人塞进铅块, 发不出一个音。
靳司让不动声色地松开她, 起身的同时说:“我知道了。”
夏冉以为他生气了,没有多想直接握住他的手, 以前她总是习惯性地揪住他衣袖,或者是他牵住她,以至于她从来不知道他的手掌是如此的宽大,仿佛能包容进她所有的任性和无理取闹。
“你要去哪?”她问。
“洗澡。”
她迟顿地松开手,轮到他主动握住她,“你要再洗一次?”
他的衬衫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得很开,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露出大片肌肤,偏病态的颜色,在暖黄色的顶灯下,看上去自然莹润。
她的唇舌忽然有些干燥。
夏冉没说话,靳司让松开手,将她的拖鞋放到她脚边,“穿鞋。”
她还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肢体动作比大脑快了一步,脚钻进拖鞋里,起身的同时又被他牵住手往浴室带。
她犹豫着说:“我没说要跟你一起洗。”
“是没说,但你的眼睛默认了。”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不容辩驳。
夏冉皮肤很薄,最经受不起这种欲盖弥彰的撩拨,即便在冷气下,也能迅速泛起红晕。
“哥。”
她跟在他身后,咬了咬唇,轻声问:“那我们这算复合了吗?”
靳司让脚步一顿,在夏冉错愕的目光里更改目的地,进了卧室,半路扭头问:“你还想继续想跟我不清不楚地纠缠下去?”
他问得云淡风轻,她却听出了威胁的成分,摇了摇头。
靳司让收回视线,从第二格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打开浴室门。
高大的身躯挡在前面,夏冉只能看见浴缸一角,微顿后她又一次问道:“你为什么要锁浴室?”
靳司让这回还是含糊其辞,“想锁就锁了,没什么理由。”
她还想说什么,他上前调整好水温,打开了水龙头,水声潺潺,冲淡了她的表达欲。
蒸腾的热气升得很快,包裹住她,不一会,她就感觉自己的脸烫到可怕,尤其在水声停止后,他转过身,拿着幽深的一双眸看她,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衬衫扣子。
夏冉轻轻挠了挠鼻尖,还没反应过来,天旋地转间,人被放到浴缸里,睡裙肩带被他勾下,露出清晰的身体线条。
她的耳朵迅速蹿红,不自然地抱起双膝,没多久,靳司让进了浴缸,贴在她身后,坐下,水位线陡然上升,漫了出去。
迟迟没等来他的后续,夏冉偏过头,猝不及防地同他视线相接,晕眩感不受控制地袭来,她眯了眯眼,脑袋转了回去,下一秒,他的手穿过她的腋下,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下巴,往后一带,而后将唇落了上去。
跟她接吻,不是蜻蜓点水的触碰就能够满足的,极其容易让人上瘾。
很快空气里响起暧昧的啄吻声,偶尔来几下啃咬,夏冉感觉自己的舌尖都快被他吮到发麻,他的手也没闲着,她的身体变成了底下的一滩水,软塌塌的,眼角沁出了泪。
“还没开始,你哭什么?”比起他的体温,他的嗓音称得上寡淡至极。
她鼻尖被热气熏得更红了,眼尾也是。
靳司让唇线绷了下,他其实远没有她认为的那般游刃有余,他压抑的不是这一个晚上,而是整整八年,他的阴郁、病态和疯狂急需一个宣泄口。
但不知道为何,今晚的他,有点害怕她的眼泪,不安驱使下,他的动作不自觉放缓些。
夏冉敏锐地感受到了他的转变,和身上散发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她将身子转过去,下巴枕在他肩头,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后颈。
“哥。”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这段时间我很想你。”
她不说爱,他也是,只是轻轻嗯了声。
随即偏了脑袋,再次将唇扣上。
信仰与爱,恋爱与死,都是上好的麻醉。
如果逃脱不了现实带来的钝痛,那就只能给自己打上一记大剂量的麻醉,暂时麻痹掉那颗摇摇欲坠、稍有不慎就能摔个稀巴烂的心脏。
在最为亲密的交缠中,他们得到了对彼此而言短暂又让人着迷的安宁,心在一叶扁舟上来回地荡。
太久没有经历过□□,即便真正出力的人不是自己,到最后,夏冉也还是累到抬不起手,靳司让抱她去浴室又洗了遍,将她放回床上时,她已经睡了过去。
靳司让独自折返回浴室,冲洗后,裸着上身,往腰上围了条暗灰色浴巾。
桌几上放着烟盒跟打火机,他拿起,还没点上,眼尾扫到她的睡颜,放了回去,靠墙坐下,一条腿曲着,脑袋倾斜几度,一瞬不停地看她。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手臂纤细的线条看着也不太明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了很轻的一声呢喃,“哥。”
他起身上了床,从身后拥住她-
夏冉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四肢酸痛乏力,对着天花板缓冲了会,刚准备起身,视线里进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两条腿包在西裤里,笔直的下肢线条清晰可见。
靳司让弯了弯腰,骨节分明的手指套住文胸细带,不紧不慢地递到她面前。
他越是坦荡,夏冉就越是难为情,她抿了抿唇,避开他的眼睛,故作平静地接过,“你一会要去警局?”
靳司让视线一寸未挪,像是非要将她看到面红耳热的地步,婉转地说:“今天周一。”@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夏冉下巴抵在被子上,极淡地哦了声,靳司让系纽扣的动作
依譁
停了两秒,“赵茗有没有告诉过你,宋延清那起案子两周前破了,不光他的,还有之前几起教唆自杀案,都是同一个凶手干的。”
夏冉点头,“之前他路过书店的时候跟我提过。”
具体信息赵茗没透露,甚至连凶手身份都没说,只让她放心,凶手没法再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了。
夏冉敛神后问:“谁干的?”
“程枫。”
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夏冉回忆了几秒,不确定地问:“他是不是有个五岁的儿子四年前生病去世了?”
靳司让先是嗯了声,然后才想着纠正她话里的细节错误,“他儿子不是因病去世,而是两年前被一个跳楼轻生的男人意外砸伤,不治身亡。”
夫妻俩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尤其是妻子,郁郁寡欢,没多久瘦成了皮包骨,期间还有过多次自残行为,最严重的一次,是她划开了自己的大腿动脉,幸亏抢救得及时,才捡回一条命。
一周后,程枫辞去高级程序员的工作,在家里寸步不离地陪着妻子,妻子的状态慢慢好了不少,就在程枫以为他们一家终于可以重新开始的时候,某天夜里醒来,在浴室里发现了妻子的尸体,浴缸里盛满水,而她跪坐在一旁,整个脑袋插进了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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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愿面对现实,认定这只是个意外,但经过法医二次解剖和痕检人员细致的现场取证,给出的鉴定结论还是自杀。
从那天起,程枫的心理逐渐扭曲,从坚信是那个自杀的男人毁了他们一家,变成开始敌视一切自暴自弃的行为。
他认为那些产生过自杀念头的人,总有一天会给这个社会带来巨大危害,与其让他们毁掉别人的家庭,不如由他亲自出手,让他们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死在某个犄角旮旯里。
赵茗一行人找到程枫的时候,程枫已经没了求生的的意志,满屋子的煤气味,但发现得早,脱离了生命危险,等他意识恢复清醒,是三天后,录完口供也是同一天。
靳司让去的晚,只听到几个关键问题。
赵茗问:“卡片是你给他们的?”
程枫:“是我,让字迹显形的方法也是我找到机会告诉他们的,当然我还交代过他们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张卡片的存在。”
“你杀宋延清是为了灭口?”
“他那样的人,活着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个定时炸弹,他下不了决心,就让我来帮他。”
程枫还交代了别的事,他的第一起教唆案是在一年多以前,受害者就是当初害死他儿子的郭东南的女儿。
她的意志比他想象中顽强很多,从找到她,到她自杀耗费了他整整半年时间。
……
提起宋延清,靳司让顺便多问了句:“你和宋延清是什么关系?”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么问她,只是这次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吃醋后兴师问罪的意思。
夏冉摇了下头,“见过没几回,称不上很熟。”
靳司让说:“宋延清母亲在他三岁的时候因为意外去世,两年前他父亲因为突发脑血栓抢救无效也走了,他目前还在世的亲人只剩下他几岁大的儿子。前几天,赵茗他们尝试联系他前妻,问她愿不愿意把他尸体领回去,办个葬礼,让他儿子送他一程。”
他没说结果,夏冉已经有了猜测:“她没同意。”
靳司让用鼻音嗯了声。
夏冉其实能理解宋延清前妻的做法,当初宋延清为了追逐梦想,抛妻弃子,这么多年不管不问,夫妻之间的旧情早就被消磨殆尽,非要说还剩下些什么,估计只有怨恨。
“你们想让我去当说客?”先不论她有没有立场掺和这事,她心里并不情愿。
“赵茗一开始是有那打算,但我已经替你拒绝了。他要是私底下单独找你说起这事,你也不用因为一时心软答应这种毫无道理的请求。”
“那到时候宋延清的尸体会怎么处理?”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们会处理。”
具体怎么处理,夏冉没有多问。
空气安静了会,算起来也只有半分钟,却给了她一种“就算他们已经复合,或许也回不到从前那般自然熟稔姿态”的感觉。
她心里后知后觉涌起一阵害怕,但这种情绪并没有维持太久——他低下腰,吻住她的唇,不到两秒就离开。
在这两秒钟里,她成功说服自己,从一种关系回到另一种敏感的关系,不可避免地需要时间适应,慢慢来,总会变好的。
靳司让察觉到她在出神,以为她还在想宋延清那事,束好领带后准备离开,好给她腾出用来平缓情绪的空间,刚抬起腿,衣服下摆被人拽住,他停下,微微侧身。
“哥。”见他毫无反应,夏冉又轻轻拽了两下。
她整个人趴在被子上,大半后背裸露在外,雪一般白,文胸内扣还没搭上,散散地垂在两侧。
靳司让的目光从蜿蜒变得直白,从冷淡变得灼热,嗓音却还是清寒,“什么事?”
“你有岁安的微信,那你代替我去和她说我们复合了。”
他的眼神一下子淡了,“这件事就这么让你难以启齿?”
夏冉听出来了,这句是真的带上了兴师问罪的架势,“你三言两语能说清楚,要是由我来说,她一定会缠着我让我把细节都给补全的。”
靳司让默了默,压下冷冽的气场,在床边坐下,姿态闲散,语调也拖着,有种明知故问的嫌疑:“什么细节?”
夏冉没说,说出来又会是一阵脸红耳热。
靳司让感觉她变得鲜活不少,就像回到了当初,还是一副不经逗的模样,他轻飘飘地笑了声,替她把话补全,“怎么接吻,然后怎么互相把对方衣服剥干净的都要说清楚?”
夏冉没想到他会当着自己的面把话说得这么露骨,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他倾轧的目光,自带温度一般,缓慢划过她身上每一处,最后变成一个细长的尖勾,勾住她的肩带,轻轻扯落。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没羞没臊的?”
“跟以前的你学的。”
闲散的语调听上去特别欠扁,成功堵住了她的嘴巴。
她以前不仅喜欢用言语调戏他,还喜欢搞突然袭击那套,对着他脖子轻轻吹气,非要把他吹到起了反应才肯罢休。
可一见到他灼灼的眼眸,她顿时就能认怂,典型的有色心没色胆。
靳司让走后,夏冉的心有一半跟着变空了,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迫切想找到东西往里塞,最后点进微信,听他过去发来的语音内容。
低磁的嗓音掺进去微弱的电流声,性感到不行,她的心不再空洞,而是变痒了。
百无聊赖之际,她又想起靳司让刚才提起的程枫,他的经历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非要说的话,他们的五官也有相似之处,只是程枫的气质更颓丧更疯魔。
夏冉找到苏岚头像,敲下:【你学生父亲当初跳楼时砸伤了一个孩子,最后这孩子因为抢救无效去世了,你还记得那孩子的父亲叫什么吗?】
苏岚几乎是秒答:【程临桥。】
和夏冉的记忆对上了,【我们组的程枫你还记得吗?】
苏岚:【记得,他在我的一对一咨询名单里,不过那三天他都没来。】
结束和苏岚的聊天后,夏冉又点开同靳司让的对话框:【程枫是不是用过程临桥这个名字?】
隔了差不多一小时,靳司让才有了回复:【是。】
夏冉一阵恍惚,直到手机屏幕变暗才回过神,洗漱完,将靳司让留下的早餐吃了大半,九点出的门。
近一周没来过书店,见到她时,林束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笑什么?”
林束耸耸肩,一脸无辜地说:“笑我自己。”
夏冉听得更懵了。
林束说:“笑我自己成了
铱驊
店里唯二的单身狗。”
“……”
夏冉被他的话噎了下,正要问他从哪看出来的,沈岁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夏冉脑门上蹦出十万个为什么。
沈岁安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的音量说:“怕你下不了床啊。”
“……”
沈岁安战术性后退两步,食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嘘”的动作,“你放心,你哥跟我交代过,我不会多嘴的。”
“……”
该说不说的,她可全说了。
夏冉视线在林束和沈岁安身上转了一圈,恨不得立刻把他们打包扔到外太空。
沈岁安笑嘻嘻地岔开话题,“江浔邀请我今晚去参加一个变装party,你要不要一起来?”
夏冉对这名字感到熟悉又陌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沈岁安朝她投去一个谴责的眼神,“你这就忘了他?之前来过你书店的那个爱穿女装的小帅哥。”
夏冉很快回忆起来,“什么变装party?”
沈岁安做了个简单的说明:“就是男生穿女生衣服,女生穿男生衣服的party。”
夏冉难以置信:“你确定是在桐楼举办的?”
沈岁安点头,然后说:“我在桐楼待的这几天,拍了不少组人物照,相机里记录的就跟你说的一样,这是一个特别矛盾的地方,老一辈观念陈腐,年轻一代却在暗地里高呼思想解放。前几天我就穿了件吊带针织上衣,肚子露了差不多也就两公分吧,被一大妈抨击有伤风化。”
说到最后,沈岁安情绪开始激动起来,喝了口冷水润润嗓子后,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的一张图片,“我几乎每天都会路过这,每回都能看见这老头柱着一根拐杖,就来回在那走,要是有男的扶他一把,他死活不乐意,遇到漂亮姑娘,眼睛笑眯成一条缝,摸屁股蹭胸的,一看就是老手了。”
“我没扶,结果被路过一男的教育了一通,说我是个冷血动物……真可笑,自己冷冷作壁上观,居然还有脸来指责我冷漠无情、没有爱心。”
她看了眼夏冉,半赞叹半感慨地说:“这里的人可真虚伪,你和靳司让没被这儿的风水养废,也算是奇迹了。”
夏冉扯唇笑笑,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我就不去了。”
轮到沈岁安问为什么。
“怕你哥不让?”
夏冉指着冰柜里面的柠檬,含沙射影道:“酸。”
“我又不是带你去相亲,一个清清白白的party而已,他这都要吃醋?能不能行了?”
“这话你去跟我哥说。”
沈岁安笑骂骂她不仅没出息,还老是给自己找借口,“这样,我让他二选一,你和我们去party,或者我给闫野打电话,说我俩现在就在桐楼,我看靳司让还敢不敢不放你走。”
“……”
夏冉没想过要和闫野再有什么纠缠,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似笑非笑地摁住沈岁安的手,“什么也别说,我跟你去。”
举办party的地方在暗狱,一间地下酒吧,面积很大,舞池占了大半,灯红酒绿晃人眼。
夏冉第一次来这,没停下过好奇的目光,“我都不知道桐楼还有这种地下活动场所。”
这让她想起了一句话“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安在桐楼的现状上,再贴切不过。
沈岁安嫌弃地看了眼夏冉的穿搭,“你怎么不换衣服?”
“我就来看看,换什么衣服?”
“……”
背景乐开得有些大,夏冉贴着沈岁安耳朵问,“我要不要跟他报备下?”
沈岁安一脸鄙夷,“瞧你这出息,这么乖,迟早把他宠坏。”
夏冉顿了两秒,耳边忽然响起昨晚他伏在她耳边,用半哄骗的腔调说:“能不能乖点?”
脸上霎时有热气蹿了上来,怕被发觉,她装模作样地拿出手机,刚点开靳司让头像,一个抬眼,透过层层叠叠的人海,看见入口处身形高挺的男人。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多久音乐突然停了,人群散开,赵茗一身便装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靳司让不慌不忙地留在队伍最末。
依旧是西装革履,表情很淡,整个人看上去克己复礼到了极致,和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也和昨晚压在她身上的状态截然不同。
夏冉咽下含在嘴里的特调鸡尾酒,没再犹豫,飞速编辑好消息:【哥,我跟岁安在一个变装party上,你要过来吗?】
一键发送。
她这也算“提前”报备过了,他应该不至于生气吧。
46
兴师动众的架势很难不把人的目光吸引走, 极短的间隙,沈岁安也看见了靳司让,稍愣后问:“这地方被谁举报了, 警察怎么来查封了?”
“这里又没人在聚众赌博、淫|乱, 警察没道理查封。”夏冉下巴偏了几度, 指着靳司让说,“你见过警察查封,还带法医来的?”
听她这么说,沈岁安好奇心更重了, “那又是发生了什么大案子?命案吗?”
夏冉没接茬,视线跟着靳司让走, 看见他拐进洗手间旁边的过道, 没一会,人就消失在过道尽头。
没跟进去的警员接到电话, 转头在出口处划上了警戒线。
大概过了十分钟, 人群被疏散干净,只剩下几个暗狱工作人员, 沈岁安的注意力已经转移走, 和刚认识的几个人去了别处续摊,她邀请夏冉,夏冉借口推托了,那会一个人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
赵茗的询问工作, 她凑巧听到不少。
“这个人你有印象吗?”赵茗拿出一张照片。
工作人员点头,“他以前经常来这, 不过最近有段时间都没见到过他了。”
“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上周二, 对就是上周二。”
“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那天他女朋友也在,两个人吵了一架, 差点把我这的音箱砸破了,闹得动静可不是一般的大,想忘记都难。”
赵茗结束问话后,走到夏冉身旁,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到吧台上,“老靳让我给你带话,他一时半会好不了,让你先去他车上待会。”
夏冉望了眼空荡荡的过道,拿起车钥匙的同时应了声好。
没走出几步,小陈在后头急匆匆地喊住她,“夏老板你等会。”
赵茗揪住他衣领,“干嘛去?被靳法医知道你骚扰他女朋友,小心又给你来一记锁喉。”
小陈心头的阴影至今没散,捂着脖子支支吾吾地说:“我去问嫂子点事啊。”
他犹豫着松开手,用只有他和赵茗才能听见的音量说:“她可是夏柯南,走到哪人就凉到哪,你看最近几起命案,哪个受害者不认识她的?问她,准能问出点东西来。”
赵茗一阵头疼,刚想批评教育几句,人已经挣脱开他的束缚,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夏老板,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里的男人看上去很年轻,应该还不到二十五岁,皮肤很白,五官精致,有种偏阴柔的美感。
夏冉把照片还回去,随后向他表明这是一张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脸,“这地方我今晚也是第一次来,帮不了你们什么忙。”
小陈第一反应是怀疑,见她脸上没有半点撒谎痕迹,才失望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夏冉起了好奇心,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事关未公开的案情,她没指望对方能回答,但她高估了小陈的心眼,对方百无禁忌地说:“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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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前两天来局里报案失踪,我们顺着她提供的线索查到暗狱,同一时间,接到另一通报案,说暗狱201休息室有——”
小陈还想说什么,被赵茗一把捂住嘴,“跟你嫂子说这些做什么,不怕她晚上失眠多梦,靳法医找你拼命?”
“……”
小陈闭上了嘴。
夏冉没去车上,就在暗狱里等,差不多过了半小时,靳司让才出现,边摘口罩边和助手说着什么,看见她时,嗓音有了短暂的停顿。
赵茗上前问:“有什么发现没?”
靳司让说:“不是人血,发现的人体骨架也只是人造骨。”
赵茗不傻,很快意识到他们是被人戏耍了一通,从鼻尖发出一声凉飕飕的嗤笑,“那行,今晚就先这样,你回去休息,有事再联系。”
靳司让微微点头,看了眼时间,扭头对夏冉说:“我们回去。”
夏冉应了声好,和他并肩离开暗狱,车就停在路边,她先上了副驾驶位置,车门关上好一阵,也不见靳司让上车,她矮下身子,透过车窗,看见后座车门旁倚着一道身影,黑衣黑裤,几乎要与沉寂的夜色融为一体。
隔着一层屏障,他的声音也模模糊糊的,像在说:“我知道了,半小时内到,你们先做好准备。”
话音落下不久,夏冉听见车门被打开的声音,带过来一阵熟悉的气息。
天气还是闷热,他给人的感觉却是万年不变的清寒。
靳司让已经默认接下来的日子他们都会同吃同住,这会便用理所应当的语气说:“一会我先送你回公寓,然后我回一趟警局,晚上不用等我,自己睡。”
“出什么事了?”
靳司让没说太多,“有具非自然死亡的尸体需要解剖。”
“跟暗狱里发生的事有关?”
“没关系,是另外一起案件。”
夏冉瓮声瓮气:“哦。”
靳司让瞥她眼,见她心事重重,默了两秒,“我尽量回去睡。”
夏冉回过神,忙说:“那倒不用,你忙你的。”
“……”
空气凝固了一霎。
夏冉后知后觉,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咽回肚子里,后悔过后开始给自己找补:“也别太忙了,还是得注意休息。”
靳司让唇角僵硬的弧度松散些,扩散成一道很浅的勾,想到什么,又绷直了,颇有种秋后算账的架势,“你发给我的消息,我刚才看到了,那会你是刚到暗狱?”
夏冉看向后视镜,睁眼说瞎话,“是啊,没想到你后脚就到了,也是真的巧。”
靳司让凉凉笑了声,“可我进暗狱前,在入口碰到了你那朋友,她跟我说你们来了有一会了。”
“是吗?”轮到夏冉嘴角僵了,带着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尴尬。
沉默的空档,夏冉眼神好几次都飘到了靳司让那,昏暗的环境显得他脸色沉如水。
“要不我陪你去警局?不打扰你工作,我就在车上等你?”她试探性地问了句,带点补偿的意思。
靳司让一声不吭,转方向盘的动作却干脆利落,夏冉认出,那是去分局的路。
他没让她一个人待在车上,而是将她带到家属接待区,“在这等会,有什么需要找她。”
夏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小姑娘,年纪大概在二十出头,穿着警服,不知道靳司让跟她说了什么,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再次出现在夏冉视线里时,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夏冉接过,朝她笑着说了声“谢谢”。
女警转身又去拿了条毯子放在她身边,“一会你要是冷了就盖上。”
“好。”
空气安静下来,陆陆续续有人从身边经过,投射而来的探究目光让夏冉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手脚都变重不少,她频繁调整坐姿,试图找到一个在别人眼里轻松自在的姿势。
最后无一例外失败,她只好摸出手机,给沈岁安发了条信息,强行转移注意力。
【你在暗狱入口碰到靳司让的时候,跟他说了句我俩一早就到这了?】
沈岁安满头雾水地推开男伴递过来的酒,在屏幕上敲下:【我都没见过他,跟谁说去?】
隔了几秒:【你是不是傻,我那时候不都在你身边,还能分个身去门口跟他打小报告?】
夏冉瞬间反应过来靳司让刚才是挖了个坑给她,她居然一点警觉性都没有,傻愣愣地往里跳。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面又连着发来两条消息。
【平时挺机灵的人,怎么在他面前,就跟失了智一样?】
【你这样不行,被他吃得死死的,我怎么能放心把你交给他?我还是现在就给闫野打个电话,让他把你从水深火热之中拯救出来。】
知道她只是在开玩笑,夏冉也就没多说什么,掐灭了屏幕。
周围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没继续在她身上浪费过多的目光,这让她轻松不少,换了个相对舒服的位置坐着,没多久就犯了困,后脑靠在椅背上,意识模糊间听见耳朵里进来一段对话,她只能辨认出其中一人是赵茗的声音。
“你们一队今晚不是去暗狱了,找到什么线索没?”
赵茗头疼地叹了声气,“别提了,一无所获。这人就跟凭空失踪了一样,半点痕迹都找不到。”
“他女朋友那也没什么线索?”
“暂时没有,不过我怀疑她隐瞒了什么,目前也没有找到能让她开口的办法。”
“辛苦了。”
赵茗摆摆手,“你那案子也不容易,听说受害者到现在也没找到?”
“都是八年前的事了,出事地点又没监控,找到人哪那么容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消息没发布出去?”
二队队长任韦平叹了声气,“一早就发出去了,被抢走的皮夹照片也发到网上了,还是没什么反馈消息……目前掌握的信息只知道受伤的人是名女性,只是当时黑灯瞎火的,那抢劫犯没看清她的脸,只能给出三十岁到五十岁这么大跨度的年龄范围。”
“哎你也不容易。”
两个人互相宽慰了句,紧跟着来了波商业互吹,偶尔夹带几句绵里藏针的互怼,话题突然又拐到另一处,任韦平抬了抬下巴问:“那是谁?你家属?”
赵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笑了,“这话你可别当着老靳的面说。”
任韦平有了猜测,“他女朋友?”
赵茗点了下头。
任韦平也笑了,打趣道:“真没想到铁树还能开花。”
关于她的话题,作为当事人的夏冉一句没听见,那会她已经睡得昏昏沉沉,睡姿极其不安分,脑袋越睡越歪,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就在重心彻底移位前,后脑被人拖住。
她条件反射地一颤,睁开惺忪的眼,又是一顿。
“你结束了?”她问。
靳司让嗯了声,“我们回去。”
“好。”她鼻音很重,脑子也没彻底清醒过来,旁若无人地张开手臂,试图向他索要一个拥抱。
在靳司让给出回应前,突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哪,忙不迭做了个伸懒腰的姿势,然后屁股飞快从沙发上弹起,勾住他尾指,低着头细声细语地说:“我们快走。”-
暗狱人多,空调开着也没起太大功效,夏冉后背渗出了汗,在警局待了会那种黏糊的感觉才淡了些,一下车,热风扑来,又不舒服了。
她先进了浴室,门没锁,洗完澡刚穿上衣服,就听见拖鞋落在瓷砖上的哒哒声。
一个不设防,被人抱在盥洗台上,心脏极速跳动着,说话都不利索了,“你干什么?”
靳司让看着她,好整以暇地抛出四个字:“秋后算账。”
夏冉装傻充愣,“我不是在警局乖乖等你了?”
靳司让轻嗤一声,“你是打算跟我在这耗一晚上?”
他话里没有一个字是重的,甚至语气都是轻描淡写的,但就是能让人听出其中威胁成分,只能说他这个人连说重话都是从容不迫的。
夏冉只好老实坦白,“我确实比你早去了快一个小时,但我在暗狱里没和别人跳舞,有人来搭讪,我也就敷衍了几句。”
“但你接过了别人的酒。”靳司让面无表情地说:“人多的地方,你的走神和不在意,就是在给别人可趁之机,我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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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随便喝别人递来的酒。”
夏冉一脸懵,“等会,你生气就是因为这个?因为我喝了别人递来的酒?”
靳司让掀了掀眼皮,没说话,眼神就像在反问: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夏冉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哥,你变了,以前我偷跑出去见别的男生,就算只有一个,你都说要打断我的腿。”
靳司让目光滑到她白皙光洁的双腿上,“我什么时候打断过你的腿?”
夏冉轻笑,“那得问问你自己,光说不做假把式。”
“……”
“还有,那杯酒不是给我的,我就是个赚不了差价的中间商,是岁安认识的朋友让我帮忙递给她的。”
“……”
靳司让听得没了耐心,甚至开始烦躁了,说实话他根本不在乎那杯酒是给谁的,自然他生气的点也不是因为她随便接过了别人的酒。@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就是在气她瞒着他跑去有一半是男人的聚会。
靳司让盯住她看了会,低下腰,掌心与她下巴归拢到一处,将唇印上去。
不确定过了多久,他的唇终于离开了她,但是人没有,她的头压得略低,披散的长发垂了下去,很好地藏住了她的耳朵,只能从镜子里窥探到一抹绯红。
捕捉到这一幕的,还有他的眼,他用手指将她的碎发勾到耳后,让她的羞赧全都暴露在空气中,然后吻上她因动情而泛红的耳廓。
夏冉被亲到浑身发痒,四肢仿佛要脱离大脑,独自行动,她缠上他的腰,将脸埋在他颈侧。
突然间,她想起读大学的那几年,寝室里隔三差五就会开夜谈会,聊的都是男女情|爱的话题,尺度很大,她偶尔会跟着冒出一些性|幻想,但幻想里的主人公都和她无关。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尤其是在她从北城回来后,无论如何她都回忆不起来她和靳司让做|爱的画面,不管是开头还是结尾,都像被人蒙上一层厚重的布,盖住的不仅是他们的情|欲,还有被世俗定义为的耻辱。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不安的同时,又让她无比痛苦,她不知道哪个环节出现了差错——她怎么能在彻底模糊掉他那张脸前,就先遗忘了他们之前发生过的最为刺激的故事?
这一刻她才明白,她想象不出的不是他们动情的画面,而是她被他爱着时的模样。
她的自卑和对靳司让的愧疚,两种情结盘绕在一起,狠狠缠住她,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不配”两个字。
她没有资格和他纠缠不清,更没有资格让他和她一样,失去爱人和被爱的权利,一辈子活在方堇离世的阴影里。
夏冉缓慢睁开眼,发现盥洗台上多出一个丝绒首饰盒。
“这是什么?”
“偶然看到,随便买的。”
夏冉狐疑地打开,是一条银链,做工精细,完全不像是“偶然”、“随便”买的。
她笑弯眼睛,将手臂伸到他面前,转了两下手腕示意,“你帮我戴上。”
靳司让视线自下而上游走,用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说:“我买的是脚链。”
“……”
夏冉嘴角抽了下,深吸一口气,将手收了回去,欲盖弥彰地背在身后。
靳司让从镜子里看见她腕上的两道伤疤,默了默问:“你想当手链带,就往里多扣几个,能套住你的手。”
夏冉不打算这么将就,“脚链就脚链吧。”
她重新将手放在身前,隔了几秒说:“哥,你之前送我的那条手链,我没找回来。”
那是靳司让送给她的毕业礼物,有点像转运珠手串,分手后她还戴了很久,戴到红绳都被蒙上一层灰扑扑的阴影,她还是没舍得丢,摘下放在一个上了锁的储物盒里,里面还装着他送给她的其他礼物。
它们就像桎梏住她的锁链,也是她潜意识里心甘情愿固步自封的囚牢。
后来有次和室友在寝室里大吵了一架,东西都砸了不少,两个人关系陷入冰点,几乎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吵完架的当天晚上,她和沈岁安一起住到学校附近的酒店。
第二天下午才回的寝室,跟她吵架的室友不在,她在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放在衣柜里的储物盒不见踪影,室友承认是她拿走的,至于扔到哪,对方怎么也不肯说。
夏冉急到快要上手,多亏了沈岁安拦下,才免于闹到辅导员那,记一个处分。
靳司让安静听着,等她说完后问:“赢了没有?”
夏冉听愣了下。
靳司让重复一遍,“吵架赢了没有?”
夏冉扬唇笑,眼里的骄矜快要满出来,“那当然,我们寝室,不,我们院就没人能吵赢我。”
当然前提是,她有心和他们吵架。
得到了一个最重要的结果,靳司让才慢腾腾地将注意力放到吵架原因上,边摩挲着她手腕边问:“为什么要吵架?”
他一心二用,显得刚才那句问题只是他的随口一问,记忆涌进夏冉大脑,配合他不咸不淡的口吻,她莫名觉得委屈,“她骂我们不知羞耻。”
夏冉在寝室里只和沈岁安关系要好,她的秘密,她也只跟沈岁安说起过,会被这室友听到纯属意外。
她这句话是用鼻音说的,靳司让目光在她发红的鼻尖上停留了会,吻上,力度很浅,一触即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你也觉得我们寡廉鲜耻?”
夏冉摇头。
“我们做错了吗?”
她沉默。
“不管是寡廉鲜耻,还是真的做错了选择,从今天起,你都逃不了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已经取下放在首饰盒里的银链,单膝触地,慢条斯理地套上了她细瘦的脚踝。
47
夏冉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醒来时,胃有点不舒服,准备在手机上下单舒缓胃痛的药, 不期然发现界面多出了几通未接来电, 全是沈岁安打来的。
去卫生间洗漱的路上, 她回了通电话。
沈岁安先是带点颜色地调侃了句“这个点才醒,昨晚干什么去了”,然后插入正题:“我从江浔那听到了一件事,警察会来暗狱, 好像是因为暗狱一个常客失踪了,已经好几天了……哦对了, 失踪这人恰好是江浔认识的, 不过不熟,也就在暗狱见过几回, 说上过几次话, 家里条件好像不差,有个女朋友……”
沈岁安话锋一转, “靳司让怎么说?有没有给你透露什么跟案情相关的信息?”
夏冉摇了摇头, 片刻反应过来她们正在通话,对面看不见她的动作,便补充道:“没有,我也没问。”
沈岁安失望地哦了声。
夏冉放下手机, 洗漱完去了客厅,没多久靳司让从书房出来, 手里拿着一大沓文件, “我去趟警局送资料,一时半会可能回不来, 午饭你自己解决。”
夏冉应了声好。
靳司让走到玄关,想起什么,折返回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这个给你。”
他没说什么,夏冉满头雾水地接过,看见文件袋里装着一张素描画,“这是宋延清给我设计的纹身图案?”
靳司让点头,“在他遗物里发现的。”
夏冉恍惚了两秒,再次垂眼看去。
不好说是不是完成品,但就设计出的效果来看,已经超过了她的预期。
半边是鸢尾花的形状,另外半边像腾腾燃烧的火焰,只是被风吹歪了形状,有种张牙舞爪的混沌感。
这时肠胃突然一阵抽痛,疼得她脸色发白,差点没拿住素描纸,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那会靳司让已经准备穿鞋,像预感到什么,他扭过头,稍顿后快步走到客厅,“不舒服?”
“胃疼。”夏冉轻声说,不敢看他的眼睛。
靳司让放下文件,给她倒了杯温水,等她喝下几口,将她揽进怀里,手指轻柔地在她肚子上打圈,“昨晚在暗狱到底喝了多少酒?”
夏冉装作认真回忆了会,随后朝他比出一个数字:“两杯。”
“两杯?”他轻笑一声,摆明了不信。
夏冉顿觉心虚:“五杯。”
她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反应,“比起以前,真不算多,可能昨晚掺的冰块太多,把胃刺激到了。”
这种时候的沉默有点折磨人,夏冉抿了抿唇,转移话题:“你还不去警局?”
靳司让:“先陪你去医院
依誮 。”
说完,赵茗就打电话来催,还说有了新发现,需要他的援助。
碍于情况紧急,最后是夏冉一个人去的医院,老毛病肠胃炎,挂了两瓶盐水,疼痛感减轻不少。
见时间还早,夏冉去了趟书店,路上经过同宋延清合作过的书画店,店里黑黢黢的一片,她看愣住了,上前问老板,“出什么事了?”
“前两天着火了,把大半店铺都烧干净了。”
她又是一愣,“那我在你这买的那幅画还在吗?”
店里来来往往的客人不少,老板没认出她,“你说的是哪副?”
“宋延清的。”
老板露出抱歉又悲痛的神情,“画基本上都被烧了,你说的那幅也没了……这样,我把钱赔给你吧,或者等我这店重新开业,到时候我再送你两幅。”
夏冉摇摇头说不用,“宋延清之前放在你这卖的画只有那一幅吗?”
老板毫不犹豫地点头,“他的画不好卖,我就只收了这么一幅。”
夏冉木讷地哦了声,“没事,不用赔了。”
快到书店门口时,靳司让的消息进来:【现在在哪?】
夏冉摁下心头的不适感,回了句:【马上到书店。】
十一:【胃还不舒服?】
夏冉:【好多了。】
夏冉边走边等了快两分钟,没收到他的回复,准备掐灭屏幕的前一秒,对面连着发来数十条消息,全是图片,也多亏了这些图片,她差点干呕出来,一直到进了书店都没缓过来。
见她脸色难看,林束停下清洗杯具的动作,“你身体不舒服?”
夏冉收起手机,“肠胃炎。”
林束啧了声,“又肠胃炎?”
“昨晚喝了点酒。”
林束完全不信她口中的“点”,“该!以你这种折腾法,没有靳法医在旁边看着,你这胃迟早得被自己作没。”
夏冉脸瞬间僵住了,“他可不止在一旁看着,刚才还抽空给我发了几张图片,非要让我看看一个胃癌病人的胃是如何从健全到溃烂的,多亏有他,我现在还恶心着。”
林束乐到快直不起腰,先是朝她递过去一个同情的目光,然后当着她的面去冰柜拿了瓶冰汽水,单手拉开拉环,对嘴猛灌几口,喝的时候,眼睛一瞬不停地落在夏冉那,还分外欠扁地挑了下眉梢。
夏冉经不起挑衅,生生被气乐了,不服输的劲上来,靳司让的交代通通被她抛在脑后,径直绕过他,也去拿了瓶冰汽水,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喝,弓着腰,仗着吧台高,挡去大半截身子,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林束笑笑,火上浇油道:“你现在鬼鬼祟祟的样子特别像我上学那会怕被我妈发现我偷吃辣条,只能跑到卫生间,事后还非得用排风扇去味道。”
“谁跟你一样了?我现在可是光明正大的。”夏冉直起腰杆,抬起手臂,正要将汽水往嘴里送,林束高高扬起嗓门,手朝门口的方向一挥,“靳法医你怎么来了?”
夏冉条件反射地一抖,将汽水瓶推进隔层。
林束笑得更猖狂了,“还真是光明正大。”
“……”
夏冉凉凉扫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来得及说,靳司让又发了条消息过来,被他恶心一回的后遗症尚在,以至于她鼓起勇气查看消息是十五分钟后的事。
却是很正常的一行字:【今天晚上我们和赵茗一起吃饭。】
夏冉:【吃什么?】
十一:【没定,大概率是炒菜。】
夏冉:【我也能吃?】
十一:【我另外给你点份粥。】
夏冉:【……】
如靳司让预料的那样,最后选定的是一家炒菜馆,地方有点偏,有点苍蝇馆子那味道,夏冉第一个到,坐在角落位置干等了会,靳司让和赵茗并排出现在视线里。
工作关系,没法敞开肚子喝,赵茗只要了两听罐装青岛,正要问对面的小情侣喝点什么,靳司让已经让服务员拿了瓶常温牛奶。
夏冉不满地拿筷子敲了敲牛奶瓶,“要喝啤酒。”
靳司让一副没得商量的态度,“就喝这个。”
赵茗替夏冉说了句好话,“想喝就让她喝呗。”
夏冉配合地点了点头,眼巴巴地望向冰柜。
靳司让替她打开了牛奶,插上吸管后还回去,“她现在只能喝这个。”
赵茗脑子里闪过一种可能性,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怀孕了?”
这么快?这精子牛啊。
夏冉不情不愿地吸进一口牛奶,转瞬就听到这句,被呛得上气不接下气。@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靳司让扫了眼赵茗,一边给夏冉拍背顺气,一边用听不出丝毫感情的声音说:“肠胃炎。”
赵茗:“……”
夏冉脸皮已经不比年少时厚,这会比赵茗还要尴尬,恨不得将整张脸埋进碗里,大概过了十余秒,耳廓的燥热才消减。
赵茗在一旁战略性喝了口啤酒,一面搜肠刮肚地想找到其他话题将刚才这茬翻篇,不料被人捷足先登。
已经平缓好情绪的夏冉问道:“你们在调查的失踪案有消息了吗?”
赵茗听到后,顿时愁容满面,“别提了,人没找回来,倒是接到了不少虚假报案……算起来,这人失踪到现在快过去一周了,今天上午我去见了他母亲,了解些情况,发现她人生生瘦了一圈,都快瘦到脱相了。”
他感慨了句,“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夏冉眼神不受控地黯了一瞬,如鲠在喉。
靳司让的目光从她那抽回后落在赵茗脸上,“吃饭的时候别聊案子。”
赵茗又气又笑,刚想反驳“不是你女朋友起的头吗”,余光扫到夏冉的表情,一个急刹车,将嘴闭上了。
赵茗连着加了三天班,睡眠严重不足,胃口也不佳,食量萎缩大半,没吃多少停下了筷子,哈切连连,“今晚应该能好好休息了。”
说完,赵茗就成了自己的毒奶,手机铃声不带一丝征兆地响起,他接起,说了句“行,马上到”,递给靳司让一个眼神,“在郊外一栋别墅里,发现了杨晋的尸体。”
杨晋就是失踪那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靳司让放下筷子,看了眼夏冉,夏冉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你们先走吧,我再吃会。”
三个人都没怎么吃,饭桌上的菜还都是满满当当的,就在夏冉犹豫要不要叫沈岁安和林束他们过来时,外面传来不大不小的动静,片刻声音清晰了些,像在说:“黄花大闺女今天怎么出阁了?是你那老母亲嫌你碍眼,不打算养你了,只能跑出来要饭?”
夏冉无意识地停下手上的动作,撩眼看去,看见两个男人在推推搡搡,其中一个穿着白T,泛了点黄,看着破旧,下面搭一条五分工装裤,露出两截竹竿一般的黝黑小腿,踩一双人字拖,略显邋遢。
“滚犊子,再拿我当笑话,小心我找人用□□堵住你这狗逼的嘴。”混混模样的人恶狠狠地嚷了句,作势就要往刚才取笑自己那人身上踹去,对方敏捷往旁边一躲,他扑了个空,重心不稳,摔得四仰八叉。
水泥地面凹凸不平,碎石块也不少,扎进膝盖,疼得他嗷嗷直叫,随即被众人的哄笑声盖过,他骂骂咧咧地起身,“笑你妈笑!有什么好看的,都给老子滚!再看,我把你们眼睛戳瞎。”
他一直侧身对着自己,加上天色昏暗,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侧脸轮廓,但还是给了夏冉一种熟悉的感觉,尤其是他的嗓子,像被烙铁烫过,偏偏音调极高,说出来的脏话还难听,混在塑料凳腿拖拽水泥地面的声响里,刺耳得过分。
夏冉别开眼的前一刻,这人看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经过了长达两秒的碰撞,齐齐一愣。
她还没反应过来,闫平用力推了把挡在他身前的人,凶神恶煞地朝她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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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冉神经骤然变得异常敏感,恰好这时,服务员端着一碗热汤从后厨出来,闫平直接夺过她手里的金属托盘,往左前方一扬。
热气滚滚的汤汁全都溅了出去,夏冉闪避得及时,没被泼到脸,手背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烫到,很快变成斑驳的红点,顾不上
依誮
喊疼,本能趋势下,她抓起塑料凳朝闫平砸去。
说到底塑料做的,造成的伤害性并不强,闫平面不改色地接下,紧接着一蹬一踹,一眨眼的工夫,就将面前的阻碍全部清空。
夏冉呼吸都屏住了,危急情况下,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受潜意识驱动,她甚至都不知道右手抓到了什么,就学着闫平使劲往前一丢。
白色罐子砸到闫平脑袋,红色辣椒油顺着他的前额滴落,流进他眼里,刺激性液体疼得他捂眼嚎叫。
两名处于惊愕状态下的食客终于回过神来,趁这机会桎梏住闫平,一面喊道:“谁帮忙报个警?”
从闫平进店到他被制伏不过短短十几秒钟,夏冉却感觉自己经过了一场死亡较量,心脏都快跳了出去,靠在墙壁上直喘气。
额角的汗浸湿了她的眼,模糊的视线里,闫平依旧被人死死摁在地上,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却能感受到从他眼底泄出的恶意,让她头皮一阵发麻-
靳司让刚穿好隔离服,老李匆匆赶来,赵茗还以为他要说跟案情有关的事,站在一旁问道:“有什么新发现?”
老李朝他摆摆手,转瞬对着靳司让说:“我刚才路过派出所,看见夏老板跟在两民警身后,我就多嘴问了句……据我们同事说,夏老板在外头吃饭的时候,有个男人突然冲进去袭击了她。”
靳司让眼神倏地紧了一下,“她呢?有没有受伤?”
“应该只是手烫到了。”
“她现在在哪?”
“录完口供,我就带她来咱警局了,现在在休息室待着。”老李补充道:“放心,我没骗你,伤得真不重,我让小江陪着呢。”
靳司让神色还是绷得很紧,半晌对赵茗说:“我先打个电话。”
赵茗理解地点了点头。
靳司让走到门口,背抵着墙,单手执机摁下一串号码。
对面接通得很快,细声细语地喊了声“哥”。
靳司让省去一切寒暄,“现在还怕不怕?”
夏冉将手机挪远些,重新确认了遍来电显示,突然笑出声。
靳司让皱了下眉,不明所以,“笑什么?”
“刚才的语气太不像你了。”
“……”
靳司让恢复到无波无澜的语调:“怕不怕?”
夏冉猜测他已经从同事那听说了这事,沉默片刻,坐回到沙发上,轻轻晃着腿说:“不怕。”
“伤到哪了?”
“手背。”夏冉轻声补充了句,“就一点。”
靳司让挂断电话后,赵茗凑过去关心了句:“夏冉怎么说?”
靳司让没什么情绪地说:“她没事。”
第二句话是对着助手说的,“马上开始。”
“好的。”
等手上的工作全都处理完,靳司让一刻不停地赶到休息室,夏冉正望着窗外发呆,听见脚步声后,才缓慢抬起头,“哥。”
靳司让看了眼她受伤的位置,直入主题:“这是谁包的?”
“你同事。”
靳司让替她拿起包,“我们去医院。”
夏冉被他牵着走出几步,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躲得及时,只被热汤溅到了几滴,是你那同事太夸张了,就差没把我手包成猪蹄了。”
靳司让扭头看她,“躲得及时?我还得夸你?”
“也不是不行。”
靳司让被她气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真厉害。”
夏冉没脸没皮地朝他咧开一个笑,然后半讨好半撒娇地张开手臂。
靳司让顶着一副无动于衷的姿态,冷淡开口:“今天就不怕被人看见?”
“今天是例外。”直到现在,她胸口都在跳,仿佛经历了一回劫后余生,迫切需要他的气息来填满她心里的恐慌。
靳司让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视线往下垂,看向她粘着烫伤贴的手背,抱住她的同时突然改了主意,“一会我让人送你回去,我去见见闫平。”
老李语焉不详,靳司让只能得出闫平伤了她的结论,对于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至今云里雾里。
夏冉拽住他的衣领,不让他丢下自己,“我也想去见他,问清楚他为什么这么敌对我。”
她相信,要是那时候有人往闫平手里塞把刀,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扎向她。
只是她完全不能理解闫平为什么会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之前在闫家后院也是。
夏冉犹豫了会,决定旧事重提:“上次我去寺庙,遇到闫野他奶奶,她伤着腿了,我就送她回了家,那天也遇到了闫平,同学聚会那晚你见到的我脖子上的痕迹就是他掐出来的。”
那掐痕靳司让还记得清清楚楚,明显用足了劲,几乎到了想把人置于死地的程度,现在回想起,他还是心有余悸。
靳司让最后答应让夏冉跟去,但没让她离闫平太近,只让她站在闫平的视觉盲区听他们的交谈。
眼前的闫平和靳司让印象里的有些出入,矛盾感很重,整个人看上去死气沉沉,言行举止间又透着一股对谁都仇视的狠厉劲。
闫平也认出了他,表情一僵,“你来这做什么?”
靳司让没回答,盯住他灰扑扑、融不进亮光的左眼看了会,轻描淡写地问:“你这只眼怎么瞎的?”
闫平像被人戳中痛处,神色更僵了,朝地上猛呸一声,又蹦出一句极为难听的脏话。
一旁的警员听到后警告了句,闫平咧嘴笑,猖狂无畏地朝他和靳司让竖了个中指。
靳司让不以为意地轻笑,“闫野知道你现在这副德行吗?”
对于他突然蹦出的这个名字,闫平没太大的反应,顿了两秒后,盘腿坐到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撕扯着脚底的死皮,“这崽子都多久没回桐楼了,只不准死在哪了。”
靳司让装作没听到他这句,自顾自往下说:“他当然不可能知道,要是他知道你这么对夏冉——”
闫平一听见这个名字,下颌线瞬间绷紧,脖颈处青筋暴起,看上去像怒不可遏的反应,靳司让却从他的另一只眼里拆解出了其他含义。
不安、恐惧,就像被人发现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闫平对她,心里有鬼。
48
杨晋的尸体是在别墅一楼客厅正中央的一台大冰柜机里找到的。
被发现时, 他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眉毛、头发上沾了不少冰霜,脸被冻到惨白, 早就没了生命体征。
经过法医解剖证实, 杨晋的死亡时间最早可以追溯到他失踪的当天晚上。
靳司让说:“杨晋尸体的胃粘膜上出现了弥漫性斑点状出血, 沿血管排列,颜色呈暗红状,髂腰肌小血管有充血现象,血管中层细胞水疱也已经变性……”
赵茗这次没打断, 安安静静在一旁听他说完一连串让人满头雾水的专业术语后,故作高深地附和了句:“原来如此……小陈, 你听懂了没有?没听懂就让咱靳法医单独给你简单解释一遍。”
小陈就跟上课开小差突然被老师点名了一样, 浑身一怔,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 朝着靳司让摆出虚心求教的态度。
靳司让言简意赅:“杨晋是被冻死的。”
赵茗装模作样地点头表示肯定, 然后看着小陈问道:“现在总听明白了?”
小陈点头说听明白了,脑袋一偏, 重新看向解剖台上的尸体, 发表了下个人意见,“我觉得杨晋像自杀。”
赵茗没立刻否定:“怎么说?”
“一般人被杀时,会露出跟他一样的反应?”小陈指了指杨晋微扬的唇角,“这不明显在笑着嘛?如果不是自杀, 那他是在感激凶手愿意赐他一死?”
靳司让边摘手套边给出解释:“人在濒死状态下,为了维持体温, 身体会开启自救模式, 血液会从四肢不断开始回流,冲回人体中心来保护心脏。等身体放松下来, 笑就成为了无意识的生理反应。”
小陈哦了声:“行,我收回刚才的猜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赵茗沉默了会,“根据现有的证据,还不能确定杨晋是自杀还是他杀,不过我总觉得他那女朋友知道点什
铱驊
么。之前暗狱工作人员也说了,杨晋在失踪前不久,跟他女朋友大吵了一架,最近几起虚假报案,还有带我们找到尸体的这通报案,都是一个女人打来的,不能排除是同一个人所为,或者说,不能排除是他女朋友报的案。”
小陈这就不明白了,“那他女朋友图什么呢?要真是她干的,她这行为不是把警方的注意力往自己身上引吗?”
赵茗:“这就得靠我们调查了。”
这时助手拿来检测报告,靳司让一目十行地看,几秒后补充了条细节线索:“杨晋身上的裙子是在他死后被人穿上的。”
赵茗一怔,连忙让小陈将这条线索告知老李他们,自己留下来等二次尸检报告。
十分钟后,靳司让将报告整理好给他,突然来了句:“帮我查个人。”
认识这么久了,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用恳求般的语气,赵茗心里说没有一点嘚瑟是假的,但更多的是诧异,“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闫平。”
“因为昨晚那事?”
靳司让含糊肯定了声,拧开水龙头,狠狠往脸上泼了把冷水。
赵茗难得见他有如此随性的一面,脸上的惊异更明显了,等他关水,抬头,顺手给他递了条干净毛巾。
靳司让接过的同时,用没什么温度的嗓音说:“他不对劲。”
赵茗默了默,应下,“行,回头我帮你问问。”
“尽快。”
他刻不容缓的态度,让赵茗跟着有了些紧迫感,这回应得更坚定了,一面捱不住好奇:“你和闫平之前来往多不多?”
“不算多。”靳司让说:“以前去过他家几次,遇到他的次数更少。”
“夏冉呢?”
这几个字一抛出,赵茗明显感觉到身边这人的气场都变了,更为冷冽,“她去的次数比我多。”
光靳司让知道的就不少,估计偷偷摸摸的次数更多。
赵茗猜测,“那会不会是你不在的时候,他俩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靳司让不答反问,“在你看来,什么程度算不愉快?”
那神情实在吓人,就跟穿着大裤衩在寒冬腊月里走一样,能把人冻得瑟瑟发抖,赵茗没再多问,打算终结这话题,身边这冰块却开口了,“与其说是他们闹了不愉快,不如说是闫平单方面的敌视,要是你昨晚在,也能察觉到他的某些反应跟你以前逮捕的大多数罪犯很相似。”
赵茗听出他的话外音,对闫平这个人,包括他的过去更好奇了。
周六,赵茗去市里办了点事,回来时胳膊上装腔作势地夹了个人造皮革公文包,看上去领导范十足,被小陈撞见,埋汰了几句。
赵茗忙着有正事要说,就没搭理他,“见到靳法医了没有?”
“他今天上午加班来着,忙完了刚走。”小陈指了个方向,“现在应该在回法医室的路上。”
赵茗个子也高,迈腿频率快,在法医室门口追上靳司让,靳司让扭头看了他一眼,停下了,赵茗开门见山:“上回你让我问的事有了结果。”
“先等会。”靳司让花了两分钟换了身衣服,从正装换成休闲装,老成阴郁的气质退得无影无踪,衔接上清清爽爽的少年气。
赵茗:“你一会要去约会?”
靳司让说:“下午陪她去趟医院。”
两个人并肩朝门口走去,在身旁有意无意的眼神催促里,赵茗切入正题,“你别说,闫平这人案底还真不少,聚众赌博、斗殴、寻衅滋事……小混混能犯的罪他是一点不落。”
靳司让:“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其他特别的地方?”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特别的地方——”赵茗嗓音有些迟疑,“几年前闹出了醉酒驾驶,估计是醉得不清,回来时把自家后院都撞倒了,当时动静闹得特别大,邻居还以为是地震了。”
赵茗唏嘘不已,“你昨晚见到他,应该也发现了,他的眼睛瞎了一只,就是那次车祸伤的,前挡风玻璃撞碎,有一块飞到左眼,本来伤害性没到不可逆的程度,估计因为救治不及时,才整只失明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今天是阴天,天色暗沉得快,仿佛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雾,雾色下,靳司让看见了站在岗亭边低头玩手机的夏冉,他的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什么时候发生的车祸?”
“八年前。”
靳司让脚步一顿,偏头看他。
赵茗迎上他意味不明的目光,嗓音跟着变低,“警察到那已经是八月十四号凌晨一点,至于发生的时间,可能更早些。”
靳司让呼吸滞了滞,正要说什么,耳朵里进来不快不慢的脚步声,朝他的方向走来,不到几秒,距离就被拉得很近,他止住了话题,一面给赵茗递去一个眼神。
赵茗收敛了严肃的神情,换上不着调的笑容,这笑落在靳司让眼里,多少有些刻意,夏冉跟赵茗私底下接触不多,倒也没察觉出,朝他点了下头,“赵队长。”
赵茗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了,“我还有事先走了,就不打扰你们小情侣约会了。”
等他走后,夏冉问:“哥,你没跟他说一会我俩要去医院做检查?”
靳司让睁眼说瞎话,“说了。”
“那他还说我俩是去约会的?”
他脸不红心不跳,“他可能觉得只要我们待在一起,去哪都像在约会。”
“……”
靳司让看向她红润的唇,岔开话题:“你上午吃什么了?”
夏冉心里有鬼,听他这么一问,瞬间屏住呼吸,不自然地抬眼看向他,他眼眸漆黑,淬着点光亮,像能洞穿人心一般。
她别开眼,同手同脚地往前走了几步,“没吃什么?我胃小,能吃的下什么?”
靳司让一把把她拽了回来,“你这胃小到连汽水、薯片都吃不下?”
夏冉扭头,一脸的难以置信,“你狗鼻子?”
靳司让没说话,直接把手机亮给她看,屏幕显示的是他和林束的一段对话。
林束:【靳法医,你女朋友刚才偷偷灌了瓶汽水,冰的。】
半小时后。
林束:【去休息室偷吃了包薯片,估计是红烩味的,回头我上去,翻翻垃圾桶,拍个证据给你。】
靳司让:【辛苦了。】
林束:【哪的话。】
林束:【为民除害而已。】
夏冉手机越握越紧,手背上青筋都藏不住了,“你们在说我是害?我什么时候成了害?”
靳司让收回手机,懒散往兜里一放,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我没说。”
两个人吃完饭后先回了公寓,靳司让拿资料进书房前对夏冉说:“你先去休息,我有文件要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刚才吃饭的时候也是平平淡淡的模样,可就因为这样,夏冉反倒摸不准他是不是因为自己无视了他的交代在生闷气,她跟着进了书房,走到靳司让身侧,看见桌上摊着草稿纸,密密麻麻的黑体字里,她一眼注意到“闫平”、“车祸”这几关键词,链接它们的是一个问号。
夏冉迟缓地收回视线,拽拽他袖子,“哥,你生气了?”
靳司让心不在焉地反问:“生什么气?”
从听到赵茗打探来的消息后,靳司让大脑就没停下过思考,思绪过于混乱,他已经分不清究竟是不是自己先入为主,才会将闫平八年前的那场车祸与方堇的失踪划上关系。
他重新拿起笔,在闫平这两个字上划了两道,继续翻动资料。
这一系列动作加深了夏冉的误解,以为他是在故意无视自己,踟蹰过后,轻声问:“你要不要,亲亲我?”
靳司让这才一顿,偏头看她。
这是她以前惯用的手段,喜欢用亲吻平息他的怒意,而他会见招拆招,顺着她的提议来,然后得寸进尺要得更多,直到她频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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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饶。
看着她水润的唇,靳司让突然不想开口解释了,伸出胳膊箍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大腿上一带,然后抬高她下巴,这次先用咬的,咬在她的下唇,力度不重,就在她快放松下来时,才将舌尖探出去,勾着她的舌纠缠。
夏冉的手本来只是虚搭在他小臂,随着他吻势加重,不断收紧。
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怕他还在气头上,就没用呜呜咽咽的嗓子抗议,没想到的是,他却破天荒大发慈悲了回,主动叫停。
夏冉像喝了烈酒一般,眼尾微红,醉态萌生,朦胧中看向他的脸,似乎是消气了。
等视线恢复清明,她又认认真真地看了会,他唇角晕开红色印记,瞧着像她今天抹上的唇彩。
她憋着笑问:“我口红是不是花了?”
他随意瞥了眼,“没花。”
夏冉半信半疑地拿出手机,用前置摄像头照了会,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唇角,“这都花成什么样了?”
靳司让像是视力刚回来,肯定了她的说法,“确实花了点。”
夏冉差点被他气笑。
靳司让的目光在她唇上流连,长着那样一双眼,看狗都是深情暧昧的,嗓音也是:“给你补补。”
夏冉察觉到他的别有所图,“哥。”
她全身皆备,从他身上下来,连着后退两小步,“你省省。”
“……”-
预约的是下午三点的专家号,两个人提前几分钟到了医院,叫到号却是二十分钟后的事,然而面诊只花了不到十分钟。
药是靳司让去拿的,夏冉就在一楼大厅等,汇合后,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我听派出所的民警说没联系上闫野奶奶,你知不知道她出什么事了?”
这事靳司让也打听过,“在家里滑了一跤,邻居发现得及时,把她送到医院,没什么大碍,在医院养一阵就行。”
夏冉张了张嘴,最后只哦了声。
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情绪也都表现在脸上,靳司让看穿,直白地问:“你是想问我这几年有没有跟闫野联系过?”
他不喜欢她在他面前提起这名字,她就尽量少提,但如果是他主动开口,另当别论。
“所以你有吗?”
“这几年没有。”眼不见为净,他就将他的联系方式删得一干二净。
这回答在意料之中,夏冉说她也是,随后来了句:“听岁安说,闫野截肢了。”
她顿了顿,补充:“左腿,膝盖以下的位置。”
靳司让顿了下,“什么时候?”
夏冉循着记忆说,“好像是五六年前……其实我大二的时候见过他,那时候他腿还是好好的。”
大二时,靳司让也见过他一面,能跑能跳的,拳头也狠,砸在身上,比十几岁遭受的痛感还要明晰。
“他的腿怎么受伤的?”靳司让又问。
夏冉照着沈岁安的说辞,复述了遍,“被车撞了,司机肇事逃逸,倒车的时候碾了下他的腿,左腿伤得重,组织坏死,只能截肢。”
靳司让意味不明地嗯了声。
夏冉重新把注意力落在孙淑贞身上,“哥,你知不知道他奶奶现在在哪家医院?”
“就这里。”
外面的天暗得厉害,感觉要下暴雨,夏冉犹豫了下,“来都来了,我去看看她。”
靳司让没反对,陪她去住院部问到孙淑贞病房号,乘电梯上了十一楼,站在走廊上说:“你一个人进去,我在外面等着。”
夏冉没说别的,“行。”
等她身影消失后,靳司让脑海里的混乱思绪卷土重来,全都和闫平有关,他捏捏眉心,在极度的自我压抑里烦躁不已,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敲出一根,下意识往嘴里塞,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医院,将烟放了回去。
空气里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像夏冉的,细听左右脚的落地声有明显的轻重之别,他抬头看了眼,稍滞后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49
上了年纪的人, 经不起磕碰,就算是小伤,也会对身体造成一定程度的负担, 经过几天的调养, 意识已经清醒后的孙淑贞, 身体状态看上去依旧糟糕,人也衰老不少,两鬓斑白,眼角结出蜘蛛网般细密的纹路, 嘴唇发白,干燥, 毫无气血。
方堇和夏旭都是孤儿, 夏冉从出生起就没见过自己的外祖父母,第一次在闫野家见到孙淑贞的时候, 孙淑贞一脸温柔, 有一阵夏冉是真的将她当成了自己的祖母看,现在见到她这副样子, 虽然没到心疼的地步, 酸涩感却是少不了的。
夏冉又想起了被滞留在回忆里的方堇,离世那一年,她还是漂亮,是一种自然大方的美, 不见半点疲态,以至于现在的夏冉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她白发苍苍的模样。
夏冉没有久留, 打算腾出安静的空间让孙淑贞好好休息, 刚起身,准备绕到床尾替孙淑贞调整靠背高度, 余光看见孙淑贞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她凑近才听见:“夏夏,奶奶对不住你,奶奶替闫平那畜生跟你道歉。”
夏冉下垂的视线落在孙淑贞脖颈处阴白的皮肤上,上面参杂着斑驳的褐色印记,她看得微微失神,导致搭腔的声音迟了几秒,“我不需要您替闫平跟我道歉,他做错的事,得让他亲自还。”
这话一说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了,在病人面前,不该说出任何带刺激情绪的言语。
孙淑贞的脸色更白了,她的力气像被瞬间掏空了一般,脑袋垂了下去,她人也很瘦,肩膀很窄,显得画面分外诡异,头颅和躯干仿佛是用一条细线连接着的,轻轻一扯,就能断裂。
从鼻腔发出嗡嗡声音自下而上浮起,不到两秒,放大成抽噎声,她身前的薄被很快湿了一片。
夏冉懵住了,她没料到自己这句话会带来如此大的杀伤力,然而孙淑贞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就止住了哭腔,抬头朝她无力笑笑,“时间不早了,一会估计还要下雨,夏夏你先回去吧。”
在漫长难捱的沉默里,夏冉轻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病房。
那会靳司让还站在走廊另一头,同另一个人陷入无声的对峙状态。
他的位置离夏冉更远,但她还是先注意到了他,被窗玻璃投落而下的四角阴影笼罩住,他的目光穿过她的右肩,稳稳当当地定格在一处。
她纳闷地看过去,一愣,脚步跟着停下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米八三的大个子男人,皮肤比最后一次见到时白了些,估计肌肉消减了,导致视觉效果看上去变窄不少,身上那股劲没了,显得气质温吞,毫无压迫感。
夏冉错愕的反应收也收不住,闫野看在眼里,轻扯唇角,“不认识了?”
夏冉先扭头看向靳司让,等他走过来才开口问闫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午刚回来。”
他现在出现在这,已经足够说明他此趟回来的目的,夏冉就没再问别的。
突然又安静下来。
时隔这么多年,他们就像三个刚认识的陌生人,气氛冷淡又疏离。
闫野朝靳司让看去,不计前嫌一般,主动同他打了声招呼,然后说:“好久不见,晚上一起吃个饭?”
不好说这声邀请里夹带着多少真情实意,但没人去考究,尤其是靳司让,他的回答显出了十足冷漠的态度,当真一点面子都不给。
“今晚没空。”
夏冉在一旁默不作声,片刻听见他不疾不徐地补上:“下次。”
她莫名觉得他说的下次是下辈子。
闫野不强求,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行……对了,我手机号换了。”
见他没有要拿出手机的意思,闫野也不恼,面不改色地对着空气报出一串数字-
和闫野的饭局约在第二天傍晚。
知道这事后的夏冉愣了愣,“你不是不喜欢我跟他见面?”
靳司让替自己说了句没什么信服力的好话:“我还没那么小心眼。”
夏冉忍不住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靳司让眼尾扫见了,目光一沉,夏冉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面不改色地评价了句:“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是真的不可思议。”
靳司让确实
丽嘉
没骗她,“见面是一回事,单独见面是另一回事。”
“……”
出门前,靳司让取出放在抽屉里保存了多年的四叶草手机链,趁夏冉不注意的时候,系在了自己的手机上。
选定的是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到的时间有些晚,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位,夏冉主动提出先去买几杯喝的,靳司让点了点头,没跟去。
夏冉走到半路,握在掌心的手机响了声,是一条转账信息,靳司让发来的。
她哭笑不得:【怎么说我也开了间书店,顶了个老板娘的头衔,虽然生意挺一般,但还没穷到连三杯奶茶钱都付不起。】
十一:【没说你付不起。】
头顶“对方正在输入”悬挂一阵,最后变回他的昵称,对话框里却不见任何新消息,夏冉先是愣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他到底什么意思。
不是大男子主义发作,而是他不想让她花钱请自己的“情敌”喝东西。
不管过去多久,在闫野跟前,他那斤斤计较的小毛病是一点没变。
发完那条消息,靳司让就收了手机,和闫野两个人站在玻璃围栏边,双手撑在杆子上,安静了一阵,闫野先开口,混着一声轻笑:“你真是越活越过去了。”
“什么意思?”
闫野笑了声,“以前都没见你这么幼稚。”
他抬了抬下巴,指着那条锈迹斑斑的手机链说,“上次见到你,你手机上还没这东西,怎么第二次见面就拴上了?”
靳司让撩起眼皮看他。
闫野又笑了笑,“我成绩是比不上你,但记性不见得比你差,尤其是在跟她有关的事情上。”
这条手机链是闫野陪夏冉一起买的,就在夏冉甩了许白微一巴掌的隔天。
他在一中有不少认识的人,听说她跟人打架的事后,第一时间来一中校门口找她。
他想方设法地哄她开心,她全程心不在焉,偶尔敷衍地附和几句,就在他们快分道扬镳前,她突然问他:“你知不知道我哥他喜欢什么什么东西?吃的也行。”
闫野踩了踩脚边的影子,不答反问:“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我犯傻不听他的话,可能惹他生气了,就想着哄哄他。”她一脸懊恼地说。
闫野嘴角瞬间发沉,笑不出来了。
“喂,夏冉。”他语气突然正经不少,夏冉有些不习惯,扭头的动作慢了几拍。
闫野的脸浸在橙黄日暮里,像被染上陈了一夜的茶水颜色,“靳司让就这么好?”
夏冉没听出他的话外音,理直气壮地说:“靳司让他当然好了。”
闫野没再接茬,他越来越觉得跟她聊天已经成了一种枯燥的事,尤其在她聊着聊着却总会将话题拐到靳司让身上后,字字夹杂着想要替靳司让出头的心。
他是真的有些听烦了,可他也没法把话摊开了说,有次他找人旁敲侧击地问她,要是她朋友喜欢上了她,她又不喜欢他,她会怎么做?
装聋作哑地保持体面关系,还是就此分道扬镳?
夏冉选择了后者,几乎还是毫不犹豫的:“窗户纸都捅破了,还怎么自然地跟他做朋友,吊着他对他也不公平吧。而且这不就和一盘红烧排骨摆在面前看得见吃不到一个道理吗?多折磨人。”
用诙谐的例子说着冷漠刺人的话,闫野心脏笔直地往下坠落,他毫无办法,只能拼命藏住他的情感,不敢泄露半分。
他们去的礼品店很大,可供选择的礼物多到晃人眼,夏冉最后却选了条手机链,藏青蓝细绳,末端系着银色四叶草,她自己也留了条相同款式的,挂绳的颜色有所不同,浅淡的烟青色。
像极了情侣款。
……
靳司让轻轻扯了下穿着四叶草的细绳,不咸不淡地回敬了句:“你还不如以前。”
闫野现在这副样子说得好听叫温煦,还是那种假模假样的温煦。
挂串假佛珠,怕是就觉得自己能普渡众生了。
闫野装作没听出他的嘲讽,松散一笑。
靳司让回头看了眼正在奶茶店等叫号的夏冉,扎着高马尾,发圈系得很松,发量本来就多,这下显得更蓬松了。
针织短衫衬出细瘦的腰线,牛仔裙下的两条腿长而直,从背影看,像大学生,清爽靓丽。
她在这时转过身,眼睛探不到焦距,无光无亮。
靳司让心脏一紧,转了回去,将手机放回口袋,终于进入正题,“你这次回来为的什么?”
闫野顿了两秒,“街道联系我,说老人家出事了,让我回来照看一下。”
他的目光连同他的语调平铺直叙一般,增添不少信服力。
靳司让却对他的说辞存疑,冷冷清清地笑了声,虽然没开口,但这声笑意味十足。
闫野无意识垂眸看了眼自己残缺的左腿,用细长的金属杆苦苦支撑着,风一吹,显得空空荡荡。
“你觉得还能有什么?”他低声反问。
“是什么都无所谓。”靳司让余光顺着他的视线走,微不可察的停顿后,嘴角发沉,连带着声线都沉到了底,“既然你回来了,那就看好闫平,别再让他出来发疯。”
闫野皱了下眉,不太明白他突然提起这个名字的用意,离开桐楼前,他和闫平的关系就称不上热络,离开后的这几年里,他没有回过一趟家,和闫平也没有任何联系,关系就更冷淡了。
吞云吐雾间,靳司让淡淡说:“一个多月前,闫平差点掐死了她。”
闫野突地一怔,正要顺着话题往下问,夏冉买完饮料回来,他和靳司让对视一眼后,心照不宣地止住话题。
店门口的桌台上放着一小筐陈皮糖,用完餐离开火锅店后,靳司让拿了一粒,塞进夏冉手里。
夏冉看了眼,剥开往嘴里送,一眨眼的工夫,糖纸跑回靳司让那,转瞬被他丢进垃圾桶。
两个人的动作自然娴熟到仿佛私底下彩排过无数次,让闫野想起了从前,过去他们就是这样在他眼皮子底下旁若无人地暧昧,他有天大的不满,也只能咽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即便后来流言丛生,一开始的他们还是没有放开对方的手。
他们就像一对反叛的共犯,分离后又复合,不断纠缠折磨着,互相替对方伪造清白磊落的证据。
夏冉的声音切断他的思绪:“你现在住哪?”
“这几天住医院。”
夏冉哦了声,没说送他回去这种场面话,倒是靳司让面无表情地提了句:“送你?”
闫野拒绝了,“路不远,走会就到了。”
不等他们回应,他就转身走了,粗看步伐和正常人别无二样-
回公寓洗完澡后,夏冉找到机会装作随口一问:“我去买饮料的时候,你和闫野说了什么?”
她真的有些好奇他现在对闫野的态度。
靳司让伸手撩了撩她的长发,“他笑我越活越幼稚。”
夏冉听不得别人说他一点不好,“他怎么敢这么说你?”
靳司让无所谓地一笑,想说“我也没光让他内涵”,犹豫两秒,决定保持沉默,继续欣赏她为了自己义愤填膺的神情。
夏冉顺着他的意思多说了几句,然后问:“老实说,你以前是不是特烦我撮合你俩?”
靳司让加重语气提醒她,“我跟他清清白白,别用撮合这个词。”
夏冉改口,“你以前是不是特烦我千方百计想让你跟他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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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司让说话比肠子直多了,“是,特烦。”
夏冉一噎,小声把锅丢到他头上,“那你当时怎么不直接说出来?你要是态度坚定点,我也不至于这么这么不识趣。”
靳司让当着她的面,换了身睡衣,她耳廓腾腾的热气显得他落过去的眼神更加轻描淡写,“我说得也不少。”
夏冉第一次萌生出要他俩和好的念头时,她自己和靳司让的关系都没彻底缓和下来,那段时间,她天天在他耳边唱《朋友》,左一句“多个朋友不好吗”,右一句“有闫野给你撑腰,我看以后谁还敢欺负你”,吵得靳司让烦不胜烦,恨不得拿东西堵上她的嘴,冷言冷语的同时,威胁的举动也没少做,比如掐着她脖子让他闭嘴。
她怂到慌忙给自己嘴巴装上拉链,然而她怂得时间很短,想起这事后又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靳司让停顿几秒,掀开被子上床,淡淡说:“也不见你听进去一次。”
夏冉笑得一脸讨好,“其实对于我让你跟他和好这事,我挺后悔的,说到底,当初不管他有什么难言之隐,过去又受了多大的委屈,从他的拳头单方面没完没了地落在你身上的那刻起,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校园暴力一辈子洗不白。”
她坐在床边,说话时扭过头看着他,双脚在半空小幅度地晃动,脚链泠泠作响,浮着一圈细碎的光影,落在地板上,变成圈圈点点的光斑。
听见她这么说,靳司让忽然笑了声。
非要说起来,闫野的打骂是他默许的,闫野的拳头落得越频繁,他心里的愧疚就越少,与此同时情谊也在消弭,哪怕之后在夏冉的努力下和好,他对他也只剩下逢场作戏的虚假。
夏冉凑过去,环住他脖子,轻轻蹭了几下,“哥,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好心疼你。”
靳司让微微抬起下巴,“心疼我?”他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微扯唇角,带出一声轻飘飘、充满质疑意味的笑。
夏冉信誓旦旦地点头,“当然。”
“撇开现在不说,你过去心疼人的方式倒挺特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靳司让一一数落她的罪状,“当初是谁嘲笑我跟软蛋一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背地里还跟靳泊闻说我身娇体弱,一推就倒,最好去学跆拳道健健身,省得有天台风一刮,人先被吹走。”
夏冉得承认,她以前说话不太过脑子,嘴巴一出,脑袋立刻就忘了,导致他现在说的这些,她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但他的神色却不像有假,成功将她看到了心虚,连对话的底气都没了大半,“你不软。”
靳司让撩了撩眼皮,“我不软?”
她还没反应过来,机械地点头,又说:“我才是身娇体弱,一推就倒。”
靳司让松开她,让她站好,就站在他对面,却也不说要干什么。
夏冉露出困惑的神情。
“今天换一换,”靳司让换了个姿势,坐在床边,双腿叉得略开,目光里带点热度:“我让你推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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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平在拘留所被关了几天就放出来了。
桐楼这段时间天气恶劣, 暴雨频繁,不到两点,头顶乌云密布, 空气闷热难捱, 闫平去路边便利店买了瓶水, 对嘴三两下灌完,等公交的时候,尿意涌了上来,准备找个地方潦草解决, 脑袋转了一圈,突然定住, 眼睛瞬间眯成了一道缝。
他是单眼皮, 眼型狭长,脸上不长肉, 这几年更是瘦成皮包骨, 斜眼看人时,天生的恶相。
闫平重重剁了下脚, 将脚底的塑料瓶踩得嘎吱响, 等闫野走过来后,先是往地上呸了口唾沫,然后吊儿郎当地歪着脑袋问,“你回来做什么?专程来接你叔叔我啊?”
闫野没说话。
沉默里, 闫平思绪发散了会,想到什么, 笑不出来了, 不待见的反应表露得更明显,甚至能称得上愤怒, “是不是从谁那听说咱家这老太太快没了,想着在她短气前,回来尽个孝,好让老太太念你的好,把脑子里的遗嘱改改?”
他在骂闫野的同时,不忘给自己抬身价,“这种梦就别做了,八年连个屁都闻不着,要不是我这八年在老太太身边没日没夜地陪着,人老早就没了,要论功劳啊,只有我独一份的,所以咱家的房子、老太太的存款,你呢一分别想拿。”
闫野从来没有一天惦记过老人家的钱,对于闫平的恶意揣测,他反应平淡,等耳边的污言秽语停歇后,终于开口:“你伤她做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闫平骂他有病,“屎把你嘴糊住了,说什么狗屁话。”
闫野连名带姓地重复了遍,“你伤夏冉做什么?”
闫平先是一愣,紧接着瞪大了眼,恶狠狠地扫向他,条件反射地想要动手,闫野抢先箍住了他的双臂。
闫平气急败坏,大着舌头嚷嚷:“你他妈真有病吧!还不赶紧给我松手!”
闫野置若罔闻,用来钳制的力气更足了,一字一顿的,还是那个问题:“你伤她做什么?”
“我看她碍眼,想她死行不行?”
单拼力量,闫平完全不是侄子的对手,不管他怎么折腾都挣脱不出,只有两条腿勉强还能动弹,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就绪后不甘示弱地踹过去,这一脚卯足了劲,恨不得把闫野踹到四仰八叉,好当众出个大丑,挽回些自己作为叔父的颜面。
闫野提前预判到他的行动轨迹,松开手,及时往身侧一躲,但他高估了车祸过后自己的身体素质,加上失去了半截小腿,敏捷度远不如前,还是被闫平提到小腿,恰好是装了假肢的那条。
膝盖和假肢连接处断裂,假肢脱落,闫野的膝盖重重磕到水泥地面上,疼得他脸色发白,嘴唇被咬出一圈白印,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趁闫平发愣的空档,他忍痛起身,一拳挥过去。
闫平被打懵了,反应过来后正要还手,被一道声音制止,“干什么呢?知道这是哪吗,就搁这闹腾?”
循声赶来的警察一下子认出闫平,脸迅速拉了下来,抬高嗓门朝他教育了几句。
闫平被关了两天,关出了以前色厉内荏的毛病,听到他这么一喝,当场泄了一身的戾气,嘟嘟囔囔地说:“这我侄子,我俩刚才开玩笑来着。”
他没敢直视警察的眼睛,也不去看闫野,撂下这句后缩着脖子走了。
警察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闫野身上,看见他空荡荡的裤腿,稍愣,视线一偏,落在一旁的假肢上,走过去弯腰捡起,然后又走到闫野身边扶了把,“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会?”
“不用。”
闫野拂了他的好意,单脚立在原地,在众目睽睽之下,面不改色地替自己装上假肢,朝着闫平离开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又快又实,不一会就追上了闫平。
闫平有所预感地扭头,还来不及做出闪避的动作,对面一个拳头重重砸向他的脸-
一中高三学习紧张,何至幸辞去了兼职的活,书店变成夏冉和林束两个人晚间交替值班,白天一起工作。
不少高中已经开学,店里的客人少了些,趁手上没活的时候,夏冉去二楼借阅区拿了本书坐在吧台边上看。
她有边阅读边做摘抄的习惯,林束心血来潮路过时凑近看了眼,她的字迹工整漂亮,有点像行楷。
“练过?”
夏冉一心二用,花了两秒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点了点头,“以前字和狗爬一样,就被我哥摁在桌上练了一整个寒假的字。”
林束朝她递去一个同情的眼神,继续去整理书架,没多久又折返到她身边,压着声音问:“那人是不是找你的?躲在电线杆柱后面好一会了,一直鬼鬼祟祟地往我们这瞄。”
夏冉放下笔,顺着他下巴抬起的方向看过去,一顿,林束觑着她的反应,心下了然,“真认识啊?”
“以前的——”她嗓音迟疑了几秒,最后决定用“朋友”两个字定义他们的关系。
看着不像普通朋友,至少对那男人来说不是,林束拖着调哦了声。
夏冉合上笔记本,逮着准备将热闹看到底的林束说:“你跟我一起过去。”
林束哭笑不得,“我就一给你打工的,陪你过去做什么?一会他要是打你了,我去给你扛一扛?”
“我哥不喜欢我跟他单独见面,正好你这眼线在,”说着,夏冉阴阳怪气地笑了声,“一会发生了什么,你可以同时汇报。”
林束自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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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干巴巴地扯了扯唇,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最后在离他们三米外的位置上定住。
不过两天不见,闫野又变了个样,头发像刚剃过,比之前那次见面短了不少,寸头,不知道跟谁打了一架,嘴角还有青紫色伤痕,腰窄而劲瘦,许久不见的混不吝气质穿过儒雅的外皮泄漏出几分。
夏冉没问他怎么伤的,“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闫野视线从林束身上划过,“小五跟我说的。”
小五是闫野念职高时的学弟,高中两年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他离开桐楼后才断了来往。前几天不知道从哪听说他回来了,主动联系他说要为他接洗风尘,两个人都不是什么讲究的,仪式感也不重,心照不宣地找了家新开的大排档简单吃了顿。
小五是个话痨,吃饭的时候一直没停下闲聊的嘴,从桐楼这几年大大小小的变化,聊到最近闹得人心惶惶的几起凶杀案,最后又将话题拐到夏冉身上。
“闫哥,你知不知道夏冉也回来了?前段时间我还在路上遇到她了,这几年脸没怎么变,就是人瘦了不少……哦对了,你以前那兄弟也回来了,他俩好像复合了。”
“我知道。”
小五愣了下,“你们见过了?”
“来的第一天遇上了。”
闫野现在变得内敛不少,小五没法从他的神态变化里读出他对夏冉是彻底放下了,还是念念不忘到了耿耿于怀的程度。
“她在三中附近开了家书店,店面就是以前我们上学那会的'故事',不过现在改名叫'蓝桉'了。”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闫野喝了口酒,似笑非笑地说。
他没想到会在桐楼碰到夏冉,更没想过要去找夏冉,小五提的这一嘴对他来说就跟耳旁风一样,吹过去就没了,然而不到一天,这种决心不攻自破。
变故发生在闫平那。
过去闫平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纸老虎,闫野还读初中那会,闫平赌博欠了别人一大笔钱,最后去借了高利贷,担保人写的是孙淑贞。
那时候的闫野年轻气盛,做事不顾后果,单枪匹马冲到放高利贷那要个说法,混混头头欣赏他满腔孤勇,大发慈悲放过了他,想收他当小弟,只要他答应,利息还可以折几分。
闫野见好就收,按捺住心里的厌恶应下,时间一久,渐渐和这帮三教九流混熟了,最后也确实混了个小弟的身份。直到高二下学期,他才彻底跟这群人摆脱关系,没多久闫平接替他的位置,溜须拍马,无所不用其极,不过他本性怂,怕坏事干太多遭人报复,就给自己练出了一身腱子肉,成了个纸老虎。
现在的闫平不仅不中用,连健实的肌肉都没了影,浑身上下一把软骨头,闫野三两下打得他求饶。
“我说,我说还不成吗?”
闫平被摁死在水泥地上,鼻涕涎水混着沙土糊了一脸,声音含糊不清,“我很早以前就看她不爽了,看着一脸清高相,碰个手嗷嗷直叫,背地里还不是跟她哥搞到了一起……”
他的情绪越说越高涨,到了口不择言的程度,“他妈的,死骚货,老子这辈子最恶心这种货色了,打她掐她,就当给桐楼除暴安良了。”
闫野脸上的怒气藏不住了,他用健全的那条腿使劲往闫平身上踹去,像是非要跟刚才的假肢一样踹到散架。
不一会,闫平就没声了,是装的,还是疼到昏迷了,闫野没去求证,他迫切想要到夏冉身边,告诉她闫平已经起不了歹念了,可一想到他现在已经没了立场,这种念头被他强行压下。
躺在医院一个晚上,闻着鼻腔的消毒水味,他体内的躁动因子被唤醒,将他的理智逼退到摇摇欲坠的地步,他放弃了抗争,决定最后放纵自己一回。
来之前,他特地去剃了个头,让自己看上去清爽干净些。
真正到门口了,又变得踟蹰不定。
他突然沉默下来,夏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问:“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闫野敛了外放的情绪,眼神躲闪开:“你放心,闫平以后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
不给夏冉反应时间,他掉头离开。
他俩的对话,林束听得清清楚楚,但也听得满头雾水,连打小报告都无从打起,回过神的夏冉拿出手机,给靳司让发去一条消息:【闫平怎么了?】
十一:【他又来找你了?】
夏冉不确定他说的是谁,【闫野刚才来过了,跟我说闫平不会再来找我麻烦。】
靳司让眼帘一垂,半会才敲下:【这两天没闫平消息。】
他岔开话题:【一会来接我?】
夏冉:【?】
她唇角在笑,回复的消息却带点谴责味道:【哪有让女朋友来接的???】
靳司让回:【你可以当我是吃软饭的。】-
一队和二队共用一间办公室,气氛形成鲜明对比,一处闲适自在,另一处愁云惨淡。
二队队长任韦平拿着一沓资料进来,看见赵茗坐在位置上悠然自得地抿茶,顿时酸了,“老赵,你那案子什么情况?”
赵茗头也不回,“哪个?”
“报过失踪的那起,叫什么杨晋?前两天尸体不是找回来了。”
赵茗哦一声,“破了。”
“谁犯的案?”
“自杀的。”
昨天上午,杨晋女友来警局投案自首,坦诚最近的几起虚假报案都出自她之手,第一个发现杨晋尸体的人也是她。
杨晋身上的裙子是他生前最爱的一条,是她在他死后替他穿上的,她想让他漂漂亮亮地离开这个世界。
为佐证自己的说辞,她并非空手而来,还带了一个DV机,里面记录了杨晋简洁的几句遗言,以及镜头下的他是如何一步步迈入死亡。
杨晋女友还说:“他喜欢穿女装,但他妈觉得丢人,她把他的衣服全都烧了,还说生下他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他妥协了,决定活得像个'男人',知道这事后,我跟他吵了一架,我希望他能听从本心,我不需要他活得有多男人,他只要活成杨晋的样子就行了。然而那天之后,我就联系不上他了。”
她掩面而泣,“说到底,我们都在逼他,是我们逼死了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赵茗问:“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报假警?还大费周章在暗狱留下假的人骨?”
“为了转移你们的注意力,拖延案件的进展。”
赵茗皱了皱眉,对她的话一知半解。
杨晋女友说:“他妈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爱他,她爱的其实就是她制造出的一个完美的儿子形象。我做这么多,就是想折磨她,给她能找到儿子的希望,然后再让希望破灭,让她体会一下杨晋当初的痛苦……”
她抬起头,神情木讷,“你们觉得我做错了吗?”
赵茗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离开审讯室后,长长叹了声气。
造成这起案件悲剧的根源在于当今社会看似进步、实则不断倒退的思想,这也是留给社会的课题,不能用一个固定的标准去评判究竟谁对谁错。
听完赵茗的叙述,任韦平一阵唏嘘,半会装作酸溜溜地来了句,试图转移沉重的话题,“牛啊,这才多久又破了一个大案。”
赵茗配合他谦虚地打了句官腔,“哪的话,都是为人民服务。”
任韦平言归正传,“我们队那案子到现在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过去八年,被抢劫的受害人到现在还没踪影。”
老李在一旁听得纳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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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二队要管抢劫案了?还是这种陈年旧案?”
任韦平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沉着嗓解答:“重点不在抢劫,这大概率还牵涉到一起命案。”
老李立刻坐正身体,“怎么说?”
任韦平神情严肃,“抢劫犯叫谭伟国,他在发现受害者的时候,那人满头都是血,但那会还有气,随身物品散了一地,谭伟国扒拉她皮夹的时候,她还挣扎了一下,说了什么,声音太轻,谭伟国没听见。大概是良心发现了,据谭伟国自己供述,他抢完钱后回去了一趟,差不多隔了三小时左右,但人已经不在了,地上的血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血迹都消失了这点确实值得考究。
稍顿后,赵茗提出另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那有没有可能被路过的其他人送去医院了?”
任韦平自然也考虑到了这点,“那一带没有监控,路况也复杂,没法查出经过的人和车辆,附近医院的就诊记录也被我们翻烂了,还是什么都没找到……总不可能受了这么重的伤,走回家疗养去了。”
要真按任韦平说的,这起案件存在着不少疑点,赵茗若有所思,片刻听见任韦平又说:“说到底,现在最大的困难是找不到受害人,甚至我们现在连对方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说起这,任韦平头疼不已,“根据这抢劫犯的描述,我们专门比对了那一时间段桐楼的失踪名单,结果没一个能匹配上。”
赵茗:“外来人口呢?比对过没有?”
“比了,还是没结果。”任韦平叹了声气,“不是我这人悲观,就冲现有的线索推断,这名受害人大概是凶多吉少了。”
赵茗点头肯定他的说法,一脸爱莫能助地拍了拍他的肩,任韦平掐着嗓子恶心了他一句,“赵哥哥,怎么样,趁你们这两天清闲,帮你任弟弟一把,一队跟二队再好好合作一回。”
“我也想帮你,可惜有心无力,”赵茗指了指自己桌上的一沓文件,“看见没,案子是破了,报告还有一堆要处理,下周还得去市里搞个宣讲,真抽不出时间,不过我倒可以拨几个人协助你。”@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任韦平应了声“行”,脑袋转了一圈,正准备点兵点将一番,赵茗抢在他前头喊了几个名字,被喊到的人里正好有小陈。
那会小陈正和队里几个人坐在小角落侃大山。
“前两天,我去金地广场那边碰见了靳法医和夏老板在一起火锅,还有一男的,长得人模人样,不过我没见过。”
赵茗队里几个年轻人八卦雷达探测能力极强,一听他这么说,脑袋全都凑了过去,小陈享受了回众星拱月的体验,心里美滋滋的,语调跟着夸张不少:“当时暗潮那个汹涌得嘞,就差没围成一个三角形坐着。”
有人搬小板凳坐下,“具体展开说说。”
小陈装腔作势地清了清嗓子,“我当时离他们也不近,又隔了层玻璃,说了什么我是没怎么听清,不过咱靳法医一些茶里茶气的行为,我是一点没错过……”
他又是一顿,把气氛炒到白热化后说:“我姑且把那没见过的男人叫做小A好了,小A估计是对夏老板有点意思,饭桌上一直献殷勤来着,还给夏老板拧酸奶瓶盖,靳法医看到,直接把那瓶酸奶夺走,自己喝了口,从嘴形看,喝完还非常无辜地说了句'不介意我喝吧'……没想到吧,平时一脸正经相,私底下这么绿茶,没喝过一缸碧螺春,都干不出这事。”
“咦”声连连,小陈还想说什么,老李一个手肘撞过去,小陈以为靳司让来了,猛地刹车。
这时,赵茗又冲小陈喊了声,小陈迟钝地起身朝他走去,“赵队,你叫我呢?”
赵茗皮笑肉不笑地睨他,“叫了大半天,亏你还能反应过来,怎么,咱老靳是你人生的警钟,敲敲就能让你醒?”
小陈求饶,“您可别再打趣我了,被靳法医听到,又得锁我喉咙了。”
赵茗见他一副怂样,决定放过他,“任队长有个案子需要你参与,你到时候发表一下高见。”
小陈一听得意极了,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什么案子?”
任韦平花了几分钟给他讲了案情概述,说着忽然想起一个人,转头对赵茗说:“老靳不是学过犯罪心理学,你把他暂时拨给我,让他来帮忙分析分析。”
赵茗可没这么大的权限,“老靳可是我们警局的共有财产,怎么拨,拨不得。”
插进来凉飕飕的一声,“谁是你们的共有财产?”
赵茗心里一噔,直觉不妙,扭头看见靳司让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人看着不壮,不知道为什么,压迫感很强。
赵茗笑呵呵地岔开话题,“老靳,你今天没开车过来啊?停车位都没看见你那辆。”
“给别人开了。”
“谁?夏老板?”
靳司让点了点头。
赵茗跟着众人起哄了声,然后好心提了嘴,“那一会下班我捎你回去。”
“不用,她会来接。”
赵茗又笑着调侃了句:“天天等你下班,还得负责接送工作,又三天两头送饭、送奶茶,你怎么活得跟个小白脸一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陈也听乐了,夸张地吹了声口哨,学夏冉的语调,捏着鼻子来了句:“我那柔弱、生活不能自理的男朋友欸。”
靳司让扫他眼,眼尾带到桌上的一小袋葡萄,“嘴巴酸就去补点糖。”
等他们调侃完,任韦平虚心请教:“老靳,超过几年的尸体会白骨化?”
“不能一概而论,尸体保存的环境不同,白骨化程度也不一样。”
“那要是八年前的尸体,放在今天,你还能从她身上找到多少有效线索?”
靳司让顿了几秒,“八年前?”
任韦平点头,嘴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门口有人喊了声:“靳法医,有人找!”
夏冉提前十五分钟到了,本来只打算在警局门口等,在岗亭那遇到了一副熟面孔,是之前在休息室里给她递过温水和薄毯的女警,对方热情地将她带到休息室。
夏冉一个人待了会,抽空给苏岚发了条消息,回的是她上午的问题。
苏岚:【最近怎么样?】
夏冉:【说不上来,应该是挺好的。】
苏岚:【要是有什么困惑,可以随时来找我。】
夏冉:【好。】
她收起手机,去洗手间的途中撞到一个人,资料散了一地,她连忙道歉,蹲下身陪他一起捡,目光在对上一张照片后,滞住了。
她的大脑仿佛在一瞬间经历了上天入地的过程,混乱到毫无逻辑可言,就连呼吸节奏也变得毫无章法。
等手脚恢复知觉是半分钟后的事,她手指轻轻一动,过了电般的酥麻感袭来,将她定在原地。
靳司让迟来的脚步声击穿了她岌岌可危的坚强,“哥。”她的声音听上去快要哭了。
靳司让呼吸滞了下,看见她惨白着一张脸,右手紧紧攥住他衣袖,手背因用力青筋血管绷起,没头没尾地来了句:“那是我妈的皮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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