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时,春日里孕育的新生命绽放得热烈且茁壮,百里松竹蜿蜒交错,在风势下翻涌成浪,将山顶围在其中,夏时的月清亮剔透,清辉洒在叶上,山间泛着一片银光,蝉鸣声阵阵,尤为热闹,慕云栖就会带着小葫芦整夜整夜地看月亮,看星空,小葫芦常常打算陪她一夜看到天亮,却每回都是在自己床上醒来。
秋日里山间一片青绿中点着几抹枯黄,那是竹的落叶,幸而松树长得更为高大,若不仔细看,那几抹黄意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了。
冬时在山间最为明显,初雪里夹杂着绵绵细雨,阴冷比湖水更甚,慕云栖担心小葫芦受凉,早早在山下给他订了几件过冬棉袄,将他从头到脚裹了个尽,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他被裹得像一颗肥硕的土豆,行动十分不便,睁着大眼睛看着她,似乎在做着无声的抗议,慕云栖这时候便会摸摸他的头说:“乖,这样暖和,还很可爱。”小葫芦顿时不抗议了,低下头专心盯着看火炉上烧开的沸水冒出的大团雾气。
落神山本没有名字,种下桃花枝后小葫芦曾问她:“这座山叫什么名字?”
这一问,倒是把她给问着了,她刚带着小葫芦走到这座山时,山下的人看这山常年云雾缭绕,仙气飘飘的,总是“仙山”“仙山”地叫,仙则仙矣,但总归太过笼统,算不得是一个正经名字。
见他认真地等着她回答,她思索了一会,答:“落神山。”
小葫芦便点点头,认下了这个山名,也不纠结这名字怎么来的,他只知道,他的家在这里,在落神山上。
慕云栖想这名字也没费多大的事,他们两个一大一小,在这山顶上落脚,做着这一方的神仙,可不就是“落神”吗。
大概是觉得她既然已经给山取了名字,那总得留点什么证明一下,于是她找来一块巨大的椭圆石头,刻上“落神山”三个字,立在山脚下,就算落了个碑,以后凡事路过此山的人都知道了,这座山名叫“落神”。
有一回,小葫芦自己下了一趟山,说是下山,其实就是在山腰处摘山果,往日里每回都是慕云栖带着他去的,独这回,他想要自己独自去,山上没有野兽,她也就随他去了。
上回跟着慕云栖来摘山果时,小葫芦无意中在山崖附近发现了一种未曾见过的山果,圆圆的,红红的,一颗一颗,开成一簇,小果子生得小巧讨喜,他想要摘给慕云栖让她开心。
就在他摘了那簇红果子准备返回山顶时,碰上了一名上山砍柴的樵夫,那樵夫见是一个小孩子在深山里跑,担心他的安危,出声叫住他,小葫芦猝不及防受了惊吓,怀中红果掉落,再拾起时,只剩零星一两颗缀在绿叶间,顿失美感,他眼中雾气升腾,瞬间跑了个没影。
慕云栖就守在上山的石阶上,做着等小葫芦回来,人倒是回来了,却是一脸的闷闷不乐,她发挥出专门的猜葫芦心思本事,问:“可是碰着什么了,这般不开心?”
小葫芦自然不吭声。
她瞅见小葫芦藏在身后的手,以及从他背后露出的几片叶,伸出手说:“你身后那捧可是要送给我的?”
小葫芦点头,觉得委屈,眼睛里进了雾气,倔强地不肯给,这捧的果子掉了,已经不是最好的了,“已经不好看了。”
“只要是你送我的,不论好不好看,我都欢喜。”她没有收回手,毫无威胁力地威胁道:“还是说你想要让我这样一直抬着手?”
小葫芦踌躇了一会,犹犹豫豫地把那捧缀着一两颗红果的绿枝放到慕云栖的手上,她换了只手伸出来,说:“另一只手里拿着的可是一并也要送给我的?”
小葫芦把手从背后拿出来,伸到慕云栖眼前摊开,声音很低,“都掉了。”
那双稍稍长开的小手里躺着一手心的红豆,慕云栖接过时,红豆还是温热的,想来是被他一直握在手心里。
她稍稍一动法力,散落的红豆就长回了远处,语气欢喜:“看,已经全部长回来了,你原要送给我的东西很是漂亮,我特别喜欢。”
小葫芦的脸色这才由阴转了晴。
这株红豆一直被慕云栖用法力养护着收在她的小空间里。
两人后来才知,人间赠人红豆,表的是相思。
“山间会有人来。”小葫芦那次本还有话想说,后来硬是憋了好几天才说出来。
他只一说出口,慕云栖便懂了,山间自会有人往来,他是不想有人登上山顶来,因为这儿是他的家。
她摸摸他的头说,“无事,我们一起去给山顶布一层结界,他们便找不到上山的路了。”
布下结界后,上山的千层台阶被隐在雾中,若是有人无意中走进这片雾里,走着走着便会从另一处下了山。
她拿出一支缀着珠子的鸟羽,说:“日后你若是想独自下山,拿着这支鸟羽便能找到回家的路。”
小人将鸟羽握在手心,良久,他问:“你能教我修炼吗?”
他知道,凡人生命短暂,而她是神仙,寿命比他长很多很多,他这短暂的一生于她的生命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是她一眨眼便过去了的光阴。
可是一个人活那么久,是很孤独的,他想多少能够再陪她久一点,哪怕数千年光阴后,她会将他忘记。
慕云栖倒是没想到他会提这个要求,讶异了片刻,摸着他的头回答:“好啊,你想学我便教你。”
看,她对他是那样好,从来不会拒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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