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 朱墙琉璃瓦。
长明殿内，康元帝一边亲自擦拭着收集而来的海南明珠，一边听着宫外的探子禀报消息。
今日百花宴, 康元帝倒是很想出宫一趟，亲眼看看花神娘娘的风姿, 奈何，他身为帝王，有太多身不由己。
他有收集癖。
明珠、美人, 是他的两大喜好。
“今年的花神是华国舅之女……”康元帝薄唇含笑。
他还没抢过儿子的女人。
那华家小姐即将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
可康元帝怎觉得, 太子若是孝顺的话, 理应将太子妃奉上。
但，康元帝并未直接言明。
探子如实答话：“回皇上, 正是华家大小姐。”
康元帝自是早就见过华颜。
他的皇后也是华家女。
他也曾喜欢过皇后。
确切的说，他喜欢过太多女人。
但凡是世间美好的东西, 他都想占为己有，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又忘一个。
探子又道：“太子殿下也出宫了，见了几位朝中重臣，又与陆云卿一道用了午膳。另外, 陆云卿险些与顾家四公子当街闹出罅隙，只因乔家那位养女。”
康元帝喜欢掌控一切。
帝王的探子遍布京都各处。
他前阵子就听闻顾远琛为了红颜，暴打了陈二, 所以，乔家养女这个身份, 他并不陌生。
康元帝忽然想到，他的后宫之中, 还从未有过孤女。
这让他又冒出了收集的癖好。
康元帝念念有词：“顾家老四，和陆云卿都喜欢的女子……那该是怎样的美貌？”
一言至此，康元帝问：“乔家养女，容貌如何？”
探子如实说：“乔家养女姿容甚好，有芙蓉之貌。”
这探子能来御前侍奉，足可见，有多会长袖善舞，已经读懂了帝王的心思，接着道：“乔家养女与陆云卿的婚事，并无婚书作证。更确切的说，陆云卿的未婚妻理应是乔家的嫡亲千金。”
康元帝忽然笑了。
他就喜欢旁人争抢不休的东西。
何况，也是时候给太子一党一些敲打！陆云卿不该全力支持太子。
“甚好，来人，在秀女名单上再加上一人。”
立侍太监是个人精，很快准备笔墨，将乔宁的名字添在了选秀名单上。这立侍太监心道：这乔家养女真不知是好命？还是厄运当头……
日后造化如何，全看她自己的心智了。
***
顾远琛回到镇国公府时，已经醉了酒。
他一语不发，兀自去了祠堂跪着。
每次看着满堂的冷冰冰的牌位，他都能清醒几分。
然而，清醒归清醒，不舍还是不舍。
其实，他一开始就甚是清醒，但还不是一步步的陷入了小姑娘布下的温柔陷阱？
顾远琛宁可乔宁是故意接近他的细作。
也不想让乔宁真心心悦自己。
“哥，逐风这里难受。”顾远琛一手捂胸，望着兄长的牌位，他很想听听兄长的意见，他到底该如何是好？是及时刹住？还是去抢一次？
但无人给他答案。
路阻且长，他是顾家军的下一任主帅，但他也同样孑然一身。
***
乔宁是被陆云卿送到乔府的。
府上下人亲自来接乔宁，对陆云卿也是毕恭毕敬。
“阿宁，你进府吧，我还有事在身，今日就不去拜访老太太。”陆云卿来乔府的路上，他的人已经数次给过暗示，但他不想让旁人叨扰了他与乔宁，遂一直没见心腹。
乔宁张了张嘴，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因为她发现，无论她如何反对婚事，陆云卿总能将她压制下去。
她要想顺利与顾远琛喜结连理，还需得重新思量法子。
陆云卿前脚刚离开，海棠居的下人就催促乔宁：“四小姐，老太太让你速速过去一趟，出大事了！”
乔宁：“……”
上辈子出阁之前，她除却时常被陶氏母女针对之外，并无什么大事发生。
难道因为她的重生，有些事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去海棠居的路上，下人就将乔宁即将参加选秀的消息告知了她。
乔宁懵然了好片刻。
她要去参加选秀？！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以她的身份，怎么也轮不到她去选秀……
海棠居这边，乔大爷听闻消息，持着拐杖亲自来了一趟，乔老太太愁眉苦脸，乔婳也在场，陶氏还在禁足中，并未露脸。
乔老太太担心，一旦乔家保不住乔宁，陆云卿会将老二的事捅出去。
而乔大爷深知帝王秉性，与其说帝王是每年选嫔妃，倒不如说他是选物件。
帝王的子嗣并不丰腴，也鲜少去后宫，但他却擅于扩充后宫。后宫佳丽就如他珍藏的珍珠一般无二，皆如同美丽的摆件，他还听了朝中的小道消息，帝王已暗中命人扩建陵墓，届时待他驾崩，所有嫔妃皆要前去陪葬，生是帝王的人，死也是帝王的鬼。
乔大爷真心怜惜乔宁，很不想让乔宁入宫，奈何他势力有限，又得罪了重臣，一时间还真是束手无措。
乔婳则是嫉妒。
她才是乔家的嫡亲千金，她为什么不在选秀名单上？！
在乔婳看来，身份越是矜贵，人活着才越有意义。
她想嫁陆云卿，但也想当宫里的娘娘！
乔老太太连声叹息：“宁丫头的名字已经被礼部官员登记在册，选秀是逃不了了，这、这……这可如是好啊。”
旁的帝王在位时，若是官员家中的女子可以入宫，无疑是一桩美事。
但康元帝的癖好格外与众不同。
入宫等同于荒废一生。
乔大爷手中拐杖掷地：“实在不行，就让阿宁暂时染病，卧榻不起！”
乔宁踏入堂屋时，刚好听见这样一句，她会心一笑。
父亲倒是极疼她的。
她理解父亲的心思。
眼下，她自己也是懵然的，也才刚刚知晓消息，自是没有对策。
“祖母、父亲，阿宁来了，让您二位操心，是阿宁的不是。”乔宁俯身行礼。
乔婳翻了个白眼。
在她看来，乔宁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阿宁，你可有什么想法？”乔大爷问。
乔宁稍作思量：“离着选秀初试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我再想想。”
她忽然在想，倘若，她与顾远琛生米煮成熟饭呢？
是不是能一箭双雕？
***
“公子！公子快醒醒！快看谁来了？！”茂生颇为兴奋。
卫靖，大殷的战神，亲自来了一趟镇国公府的祠堂，来见自家公子。
要知道，卫靖可是公子心目中的旷世英雄。
已是午后，从门外斜射入内的光线，照亮了数排的牌位，卫靖眼神虔诚，目光在顾大公子的牌位上停留了片刻，这才亲自焚香叩拜。
顾远琛眯着眼，光线迫使他无法立刻睁开眼。
他不知几时在祠堂昏睡了过去。
见来人是卫靖，顾远琛老老实实爬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少年清隽的脸上一片哀色。
卫靖叩拜过后，对顾远琛说：“我有话与你单独说。”
顾远琛一个眼神扫过。
茂生立刻会意，悄然退下，还贴心的合上了门扇。
空气里除却檀香之外，还有淡淡的酒气。
卫靖瞥了一眼顾远琛。
二人个头相当，又都是武将，除却年纪相差几岁之外，气势上可以分庭抗礼。
卫靖也看得出来，顾远琛这些年历练的甚好，等到时机成熟，顾远琛就会成为下一任顾家家主，成为顾家军的新主帅。
然而，下一刻，一声“卫哥哥”却让卫靖忽然掐断了对顾远琛的期望。
“卫哥哥，你见我有何事？大可让下人通知一声，我去一趟安定公府即可，哪需要卫哥哥亲自走一趟呢。”
少年一脸奉承。
卫靖：“……”
他当真怀疑，面前少年这般态度，并非仅仅是敬重自己，而是另有所图。
情况紧急，卫靖长话短说：“阿宁被皇上盯上了，她的名字已经登记在了选秀名单上，我需要你配合演一出戏，让阿宁非嫁你不可，你与阿宁暂且假成婚，等到时机成熟，再行和离。”
顾远琛：“……！”
少年的注意力被无限分散。
先是昏君盯上了乔宁，然后，便是他与乔宁假成婚。
什么？
今后还和离？
和什么离？
顾远琛半张着唇，当然不会以为卫靖是开玩笑。
他也没有太过浮躁，免得会让卫靖以为他不够稳重。
他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世人眼中的他，根本不是真实的人他。
但他很担心会被卫靖低看了去。
宛若女婿生怕会被老丈人嫌弃了似的。
顾远琛唇瓣微动，有些语不成词：“卫哥哥，是想让我与乔姑娘假戏真做？”
卫靖：“你在说什么？”
顾远琛一愣，立刻改了措辞：“是假成婚！”
卫靖胸膛微微起伏，长姐为了他，已经委屈入宫，他被封战神又如何？保不住父母，也护不住长姐。
他的妹妹，绝不会能再入宫门！
若非事发突然，又若非眼下实在没有更值得信任的人选，卫靖也不会选中顾远琛。
“先帮阿宁摆脱了选秀，你二人成婚一阵子，将来和离，我会补偿你。”卫靖言简意赅。
顾远琛想到今日在百花宴的场景。
他的醋意还未消。
但无疑，此刻也是欢喜的。
乔宁与他不得不成婚时，陆云卿又会如何？
至于将来……
算了，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顾远琛故作矜持：“卫哥哥既然这么看得起我，我又岂能拒绝呢，那……卫哥哥有何打算？”
卫靖亲眼看着少年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眸子更是变得晶亮。
卫靖：“……”
他忽然有些后悔。
但除却顾远琛之外，他当真找不到最合适的人选。顾远琛知晓乔宁的身世，更是乔宁所心悦之人，由他出面暂时娶了乔宁，最合适不过。
“卫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少年催促。
卫靖欲言又止，但顿了顿，还是道：“在正式选秀之前，所有贵女皆要入宫接受验身，那日宫廷会设宴，你也入宫赴宴，我会暗中命人制造机会，让阿宁落水，而你定要及时当众跳水救人。如此一来，乔宁既不会背上欺君之罪，也可以名正言顺暂时嫁给你。”
暂时……
顾远琛不太喜欢这个词。
但他一口应下：“好。还是卫哥哥思量周全。后宫的确不是人去的地方。能为卫哥哥分忧，我甚是欢喜。”
卫靖：“……”
他又开始悔了。
他将妹妹嫁给顾远琛，怎觉之是肉包子打狗？
卫靖抬手掐了掐眉心，眼下，先让妹妹躲过一劫再说，他甚至不敢现在就认亲，免得帝王会认为卫、顾两家要联盟。
“我会亲自将此事告知你祖父。他老人家通情达理，应该不会反对。”卫靖又交代，“机会只有一次，你万不能有任何差池，几天后在宫宴上，你务必要当众救人。”
顾远琛颔首，不自觉的挺起胸膛：“卫哥哥放心，包在我身上。”
目送了卫靖离开祠堂，顾远琛忍不住咧嘴笑了，又潇洒的甩出一个响指，顿时明白，何为山穷水尽疑无路。晌午时，他还觉得人生无望，此刻，他又开始忍不住畅想。
乔姑娘……
她若得知计划，会不会十分欢喜？
顾远琛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但转身，他又想到今日在东城百花宴所目睹的那一幕。
陆云卿亲了乔姑娘，可乔姑娘为何不躲让？
少年的情绪，如那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
“一群废物！”
陆云卿对着几名心腹勃然大怒。
他得知乔宁在选秀名单上之后，已命数人去核实。
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皆属实。
“陆大人，您眼下正当官运亨通之时，万不能意气用事啊！皇上的性子，陆大人应当了解，皇上挑中的人，若非旁人从中作梗，定会被皇上记恨上。”
心腹极力劝阻。
他们委实不懂，区区一个乔家养女，怎突然之间成了香馍馍？人人都想夺之，就连皇上也动了心思。
陆云卿眼中戾气明显。
他知道自己又发病了。
但无妨，他可以隐忍。
他早就习惯了强忍痛楚。
阿宁，我该拿什么救你？！
陆云卿来回踱步，忽然在想，倘若……
倘若……他与阿宁因为迫不得已的原因，导致必须提前成婚呢？
可帝王就连镇国公夫人都能抢走，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第四十二章
乔宁的力量太过单薄。
但她没有坐以待毙, 也不可能安心静等着入宫选秀。
夜色苍茫，巷子里的风微微凉，裹挟着酒香与胭脂味, 附近到处都是销金窟，处处弥漫旖旎糜腐。
乔宁身上穿着一件粉色斗篷, 帽遮容貌，她提着裙摆，一路疾步往前走, 倒映在墙壁上的人影，先一步被前面的人察觉到。
顾远琛一个眼神斜射, 就在身后的人挨近他的瞬间, 他转身之际，一手已经握住了对方的脖颈。
前一刻还冷煞的眸子, 下一瞬在看清少女的脸时，立刻变了。
“是你！你可知方才有多危险？！小爷差点杀了你！”
顾远琛的手依旧握着乔宁的脖颈, 但力道轻了许多。
乔宁眨了眨眼：“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否则，她也不会入夜之后来寻他。
顾远琛纳闷：“你怎知小爷在此处？”
乔宁自是知晓，但她卖了个关子：“不急的，今后再告诉你。”
顾远琛：“……”
她怎就笃定, 他与她今后一定会有交集？
不过，顾远琛已经答应了卫靖的提议，他眼下对待乔宁, 又变了一个态度。
可一想到白日之事，心中还存着些许醋酸味。
乔姑娘口口声声说心悦他, 还不是被陆云卿亲了？！
顾远琛语气莫名冷沉了下去：“说吧，何事？乔姑娘也真是奇怪, 有什么事是陆云卿不能解决的么？你今日跟着陆云卿离开后，干什么去了？”
乔宁微愣：“……”
他这是醋了？
乔宁到底不是什么十几岁的无知少女，她的芯子年长于顾远琛。
她的将军在她面前，如今就是一个倔傲的少年郎君。
乔宁抿唇窃笑。
顾远琛怔了一下，目光直直的看着乔宁。
梧桐巷，月华如练，月下观美人，别有一番风韵。美人眼中映着淡淡月光，她双眸噙笑，像修炼成精的花妖，又刚好是年华正好时，介于稚嫩与妖媚之间。
顾远琛的脑子是清醒的。
可他同时又是迷惘的。
理智的沉沦。
他知晓自己对乔宁有了不该有的邪念。
他知道一切，但无法自控。
乔宁：“我与陆云卿吃鱼去了。”
顾远琛声音更沉：“呵，是么？那鱼好吃么？”
乔宁附和：“肉质鲜美，鱼汤可口，哪日我带你也过去尝尝。”
少年忽然哑然，但很快又觉得不对劲。
陆云卿喜欢吃鱼，他又不喜欢！
少年人阴阳怪气：“你与陆云卿倒是很熟啊。”熟到亲额头了！
乔宁：“……”
总觉得她家将军今晚奇奇怪怪。
不过，时间紧迫，乔宁不再故意与他玩闹，提及正事：“我就要入宫参加选秀了，但我不愿意。”
顾远琛故作不知：“与小爷何干？”
言罢，他淡淡瞥了几眼少女。
仿佛当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乔宁无奈，只好继续主动：“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你我若是错过，那该多可惜。我是否入宫选秀，当然与你有关。”
顾远琛：“……”
她是心悦他，可他几时承认也心悦她了？！
少年绷着脸：“咳咳……乔姑娘，注意言辞。”
乔宁却更直接：“顾家哥哥，你为何不承认你其实很喜欢我？我又不会让你丢脸，也不会给你带来太多的麻烦，我不粘人，吃穿也不挑剔。你喜欢身段婀娜的女子，我也会尽快变成那副样子，你难道没觉得，我已经很婀娜了么？”
她又往前凑了凑，故意撩拨少年。
顾远琛如被雷击，他屏住呼吸，竟是突然词穷。
他几时说过自己喜欢婀娜的女子了？
唔……
乔姑娘用不了多久，的确会甚是婀娜。
恰在窘迫之时，梧桐巷附近有脚步声传来，顾远琛眸色一凛，伸出长臂将乔宁揽住，几乎将乔宁藏在了臂弯里，而就在顾远琛长睫轻垂的瞬间，他万没有想到，乔宁忽然垫起脚，以顾远琛完全没有料到的速度，啄了他的下巴。
乔宁原本想亲一下顾远琛，以表明自己的心意，奈何，她家将军太过高大，她没够着。
顾远琛直到将乔宁摁在巷子里的墙壁上，这才反应了过来。
他的下巴处，仿佛还残存着温热柔软的触感，少女身上的楚楚幽香无孔不入。
顾远琛一臂抵着墙壁，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逐渐紧握成拳。
他忽然觉得，卫靖真不该警告自己，他理应警告乔姑娘。
即便他要当君子，可乔姑娘惦记着他啊！
少年撇过脸去，不看乔宁，目光望向不远处的昏暗深巷，他呼吸加快，侧脸萧挺。
气氛一下逼仄了起来。
乔宁不解：“……”
他生气了？
是她太过唐突了么？
她又没真正亲到……
可她若是再不积极主动些，这辈子只怕还是有缘无分。
从巷子里路过的醉酒人，朝着顾远琛的背影吹了口哨，以为是正调/情的野鸳鸯。
顾远琛眸色乍寒。
乔宁刚好瞥见这一幕，她更是窘迫。
她家将军骨子里是个内敛的男子，她方才的确太过直接了么？
直到巷子里的酒鬼走远，顾远琛这才仿佛调整好了自己，迎面吹着巷子里拂过来的夜风，这才转过脸来，长睫扇了扇：“乔姑娘，你一个女子，这个时辰还在外面闲逛，委实不成体统！”
乔宁：“？”
他当真怒了？
乔宁：“顾家哥哥，你别这样，我下次内敛些，不亲你了便是，就当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家将军含蓄又容易羞涩，她不能操之过急。
还得徐徐图之啊。
但入宫在即，乔宁今晚才不得不来寻他。
顾远琛：“……”
亲都亲过了？
她还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乔姑娘竟如此渣？！
顾远琛顿觉之胸口堵闷。
他一个男儿大丈夫，当然不能因为小姑娘偷亲了他一口，就非要缠着她负责。
“别说话，聒噪。”
少年满脑子都是小姑娘的吴侬软语，他快疯了，今晚当真不想让乔姑娘回去……
不如干脆捉回去，再藏起来，让谁也寻不到。
如此，她既不必入宫选秀，也不用嫁给陆云卿。
主意是好，但乔姑娘今后该如何示人？
顾远琛沉吟了一声，夜色苍茫，少年面色更是冷沉，又撇过了脸去。
乔宁一直看着他俊美清瘦的侧颜，总想扑上去亲他，就仿佛，只要能与他亲密些，她就能更加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他的存在。
这一世，她的将军定能竹傲琅玕。
“顾家哥哥，你……”
乔宁刚要主动，顾远琛忽然握着她的手腕，拉着她就走。
但因着少年步子太快，乔宁没能反应过来，身子直接往前栽了过去。
顾远琛眼疾手快，将人搀扶。确切的说，是双臂将她圈住。
顾远琛看着乔宁光洁饱满的额，再观察他二人此刻的位置，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
少年彻底僵住，脑子里浮现出无数种可能：“……”
难道是陆云卿故意为之？！
是为了刺激自己？！
呵……
好一个心机狡诈的情敌！
想通了这一点，顾远琛兀自笑了笑。
乔宁贪婪的享受着这一刻的亲近：“顾家哥哥，你在笑什么？”
少女吐气如兰，娇软的身子刚好倚在了自己的臂弯里，顾远琛的眸色忽然暗了暗，喑哑道：“没什么，你既然喜欢小爷，那日后就远离陆云卿，姑娘家不能朝秦暮楚。”
他是男子，他当然明白男子的心思。
乔姑娘如此美好，陆云卿渴望她，也是正常事。
“顾家哥哥，你这算是接受我了？那你也不能招蜂引蝶。”
乔宁言罢，也不墨迹，直接伸手拉扯下了顾远琛腰间的玉佩：“这算是你给我的信物吧。”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顾远琛惊呆了。
“你……”
乔宁不在意名声，她只想在入宫验身时被刷下来，于是语出惊人：“我不回去了，我们去……去客栈。”
少年身子一僵，圈着乔宁腰身的臂膀愣是抖了一下。
“……你、你什么意思？”
顾远琛不敢往深处想，但又无法自控的想入非非，他这样聪明的人，少女一个眼神，他就大概能猜出是什么意思。
乔宁落落大方：“去睡觉呀。”上辈子都已经待在一块十年了，她哪里会觉得不适应？
顾远琛：“……！”乔姑娘这是在自荐枕席？！
京都的水土当真不太行，瞧瞧，好端端的姑娘家，养得这般匪气！
这一刻，顾远琛的脑子里又浮现出太多的东西。
卫靖的警告、陆云卿的威胁、顾家的现状、乔宁的赤忱……
他被逼到即将发疯。
在渴望，与回避之间，反复徘徊。
最终，顾远琛看着乔宁稚嫩的面庞，心一横，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胡闹！我送你回去！”
客栈是个好去处。
顾远琛顶着一张涨红的脸，拉着乔宁往梧桐巷外走去。
他要是当真与乔宁如何了，卫靖会剁碎了他，再拿去喂鱼吧……
***
乔宁是被顾远琛送回乔家的。
她从角门悄然入府。
回头时，少年已经消失在了夜色里。
乔宁无奈叹气。
手中捏着顾远琛的那块玉佩，她懊恼极了。
今晚，就差一点了。
可惜，还是没能成功将她的少年将军拿下。
上辈子，顾远琛明明那么喜欢她啊……
这一世，也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厢，顾远琛藏在墙壁后方，他背靠着墙，试图让自己冷沉下来，仰面望着广袤的天际繁星，迟迟难以平复心绪。
这时，一劲装男子突然靠近，但并无杀意，走上前作揖，道 ：“顾四公子，小人乃安国公的人，国公爷……事先让小人在此静候，顺便给顾四公子传个话，让顾四公子莫要僭越。”
顾远琛白了男子一眼，一脸风流相：“小爷自是知道分寸！”
他若没有分寸，乔姑娘今晚就回不来了……
***
翌日一大早，乔宁被流云唤醒。
“小姐，宫里派了嬷嬷过来，说是要教您宫里的规矩。难道……小姐当真要入宫了？奴婢害怕啊。小姐要不要去见见陆大公子，让他想想法子？奴婢听说，宫里的娘娘们，都会被皇上做成蜡人，当做摆设物件！”
康元帝喜欢收集美人珠宝的事，已被传得光怪陆离。
乔宁经历过一辈子，自是对帝王的怪癖甚是了解。
且不说，她不想被帝王制作成物件，这辈子若是不能帮顾远琛逆天改命，她重生的意义又在哪里？
乔宁下榻，去妆奁前梳妆。
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忽然想到——
不如自己毁了容貌？
不行！
太刻意的话，会被治欺君之罪。
何况，她若是毁了容貌，她家将军会不会对她避而远之？
乔宁是个俗人，她可不会天真的以为，一个毁了容貌的无盐女，可以顺利嫁入镇国公府的大门。
即便顾远琛不介意，但镇国公府的少夫人务必要体面。
乔宁不能让任何人诋毁满门忠烈的顾家！
何况，顾远琛如今对她的态度，让她有些捉摸不透。
他好似在意自己，可又好似恨不能避而远之。
自毁容貌，行不通。
乔宁见到宫廷嬷嬷时，对方对她的要求甚是严苛，一见面便开始教她宫廷的规矩，直到临近晌午，才放过了她。
嬷嬷的面相显得孤寡，长脸横肉，一脸刻薄相。
“四小姐，入宫的日子在即，你是最后一个加入选秀名单的贵女，这阵子我会亲自教导你，还望四小姐安分守己待在乔府，不可离开半步。”
乔宁：“……”
她这是被盯上了？
不然，宫里的人为何会不允许她踏出府门？！
乔宁总觉得自己被人暗中盯梢。
可她这样的孤女，又委实没有一个值得帝王注意的身份。
好生古怪啊……
从昨日开始，乔家两房皆各怀心思。
二房的人，自是盼着乔宁可以飞上枝头，如此，他们也能跟着沾光。
但长房却是另外一番心境。
尤其是乔大爷与乔宏毅，他二人是当真心疼乔宁，也深知宫廷乃是非之地。
乔宏毅在朝中还算有些势力，但他不可能更改圣意。
当今圣上是一个极度偏执之人，尤其是在搜罗美人与珍珠这两桩事上，如痴如癫。
“父亲，难道当真没有其他法子了么？”
乔大爷摇头叹气：“眼下只能盼着阿宁不会被选中。”
父子两人陷入缄默。
即便用乔宁有婚事在身为借口，只怕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要知道，当今卫贵妃入宫之前，便有一桩婚约。
容妃娘娘更是镇国公夫人。
乔宏毅离开上房，打算去看看乔宁，却在半路碰见了乔婳。
乔宏毅本想好好对待这个妹妹，但乔婳一开口便是威胁：“大哥，你也该放手了，可别乱招惹一些灾星祸害。”
乔宏毅拧眉：“三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乔婳姿态傲慢：“大哥心里十分明白，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兄妹乱/伦的事，若是传出去，大哥这辈子就别想在仕途上通畅无阻！四妹妹入宫的事，已是板上钉钉，大哥就别再继续暗中周旋了。”
“三妹妹甚言！”乔宏毅只觉得乔婳浑身都是刺。
他已是焦头烂额，委实不想与乔婳闹罅隙。
乔婳冷笑。
她太喜欢掌控一切的滋味。
她来了乔府，就应该是乔家所有人的掌上明珠，阖府上下皆应该以她为中心。
“大哥呀，我才是你的亲妹妹，你不能什么事都帮衬着乔宁，我可是流落在外，吃了十五年的苦，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京都贵女都嘲笑我是在乡野长大，上不了台面，日后很难高嫁心仪的郎君，陆表哥是我可以够到的最佳人选。既然乔宁要入宫选秀，那大哥就应该尽快帮我促成婚事呀。”
父亲与大哥皆关心乔宁的事，那她呢？谁来还关心她的终身大事？
乔宏毅愣了。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乔婳。
乔宁刚被添上了选秀名单，以乔宁的性子，入宫就是死路，他当然先操心乔宁。
可乔婳却已经迫不及待要嫁去陆家。
乍一听，乔婳所言在理，可再细一回味，又太过不对劲，与母亲一般无二。
乔宏毅很快清醒，深吸了一口气，挥袖道：“贾清吃你这一套，可惜，对我不管用。三妹妹，我问心无愧，奉劝你还是好自为之。该给你的东西，乔家不会亏待了你，但做人定要知足，否则只会害人害己。”
丢下一句，乔宏毅转身离开。
他并非不怜惜自己的亲妹妹。
但他也太过清楚，像母亲与三妹这样的人，委实难以沟通。与她二人谈话，任何事情都会谈崩。
***
时间转瞬即逝，乔宁消瘦了一圈，她被宫里的嬷嬷盯得太紧，以至于想找机会染上风寒的机会都没有。
她总觉得这桩事背后，有一双手在暗中操作。
这一日，卫靖又见了顾远琛，再度交代了事情，提醒顾远琛不得有任何闪失。
而另外一头，陆云卿已经想出了唯一的法子，他召见了几名心腹，直接交代：“乔姑娘入宫后，若是第一轮就落选，那么计划就取消。可倘若乔姑娘第一轮过关，便在她出宫后直接掳走。”
他要将人藏起来。
届时，皇上若是龙颜大怒，被受牵连之人，只会是乔府。
与乔宁毫无关系。
日后，他再重新给乔宁按一个新身份。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陆云卿不会如此冒险。
但凡入宫参加验身的女子，身上不可有任何瑕疵，但乔宁后背后背有胎记，身子骨也一直羸弱。
陆云卿静等消息。
很快，便到了贵女们入宫进行第一轮筛选的日子。宫廷设宴，秀女名单上的众贵女们皆会到场，除此之外，还有京都城五品以上的官员，以及家眷们。
顾远琛也在应邀之列。
少年骑马而来，马尾高束，发髻上用了别致的发冠固定，一袭石榴红锦缎袍服，白马红衣，飒气潇然。
顾远琛刚至宫门，便吸引了无数双目光的注意。
卫靖一下马车，就刚好看见这样一幕。
卫靖薄唇猛地一扯：“……”
这小子，大可不必穿得如此喜庆……
顾远琛跳下马背，看向卫靖，对他挑了挑剑眉，风流一笑。
卫靖欲言又止。
今日太过关键，他决不能让妹妹被选中，所以，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第四十三章
陆府的马车缓缓靠近宫门时, 卫靖给了顾远琛一个眼神暗示，这便先一步迈入宫门。
安定公府也就这阵子才开始热闹起来。
此前，卫靖从不与朝臣熟络。
安定公府大门外, 更是门可罗雀。
所以，卫靖到底是哪一派的, 让人完全看不透。
此刻，陆府马车停下，陆云卿撩开车帘迈了下来, 他数日烦忧，眉心轻蹙, 眉目间的褶皱似是怎么都抹不平。
顾远琛将赤电交给了茂生, 这便款步迈向陆云卿。
他一想到陆云卿心机使然，故意让自己误会陆云卿亲了乔宁, 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即便陆云卿并没有亲过乔宁，但他想象过那个画面了, 单单是他浮想出来的画面，也叫人醋意泛滥。
少年身量挺拔，挺着胸膛，因着今日的一身行头实在惹眼，他仅站在那里, 就格外惹人侧目。
入宫的官员们时不时瞥向这二人。
乔家养女要参加选秀的消息，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这下可好，陆大公子与顾少将军, 皆无法抱得美人归了。
大抵是因为束起高马尾的缘故，顾远琛比陆云卿高出了些许, 少年姿态傲慢：“陆大人，数日未见, 你消瘦了，可是近日来有什么心事？”
陆云卿薄唇一抽：“……我无事。”
言罢，迈开腿离开，无视顾远琛的挑衅。
他只想救下阿宁，委实无暇分心应对顾家的纨绔。
周锦川见场面平息，这才敢凑了过来：“顾四，一阵子未见，你看似又高大了。”
顾远琛一想到今日的计划，唇角的笑意难遮难掩。
本来不可能发生的事，却又忽然即将发生，就好比是走了天大的好运，让他可以得偿所愿，且不论将来如何，至少，他很快就会有一个正经名分了……
他现在不是乔姑娘的谁。
可今日后，他与乔姑娘就能扯上断不清的关系。
顾远琛有些心急了：“那是自然，小爷生来高大伟岸。”
周锦川憨笑了两声，顾四很会打架，有顾四当他们这些纨绔的头子，整个京都城无人敢惹他们。
所以，他处处维护顾四。
众人皆陆陆续续来到御花园的宴席处。
乔老太太拉着乔宁的手，到底还是不舍得：“孩子啊，今日若是成功落选，祖母就给阖府上下发银钱。”
乔宁苦涩莞尔，说不心焦是假的。
她无枝可依。
所以，一心以为，今日要想摆脱选秀，只能靠她自己。
她倒是已经想到一个绝妙的法子，就看一会能不能成功了。
听说御花园的荷花塘连同着宫外的护城河，常年有活水流动，塘底很深，每年宫廷会有不少人落水失踪，从此无处可寻。
乔宁想赌一次。
她若是当着顾远琛的面跳下去，顾远琛会不会下去救她……？
乔宁暗暗盘算着。
此刻，乔婳安静极了。
这是她第一次入宫。
未曾被乔家寻到之前，她的夙愿就是盼着贾清出人头地，让她尽快过上好日子，有美衣可穿，有美肴可食。不成想，她也能来到这天底下的最繁华之地。
她看着贵人们珠光华翠，贪婪的吞咽着的同时，已经开始幻想自己被众星捧月，享受最顶级的荣华富贵的场面。
欲/望瞬间膨胀。
如春日里的茅草逢甘露，一发不可收拾。
“皇上驾到——”
帝王来了。
帝王身后跟着一众姹紫嫣红的宫廷贵人们。
康元帝喜欢收集美人，且美人们的穿着打扮，也皆要符合他的喜好，一群宫妃淡妆浓抹总相宜，各有千秋，每位美人都仿佛是康元帝得意的完美作品。
在场众人，有人知晓一切，只觉得帝王无比可怖，生怕自家的女儿会被选中。
然而，此刻，乔婳却已是一阵昏昏然。她仿佛看见天光乍现，笼罩在贵人们身上，如此矜贵华美。
康元帝并不贪/欲，又极为律己，仍可看出俊朗模样。
而太子萧九洲正当年轻，更是卓尔不群。
乔婳看着上首的这些贵人们，心脏狂跳。
贾清算得了什么？！
她从前可真是狭隘了。
再看向华大小姐，她觉之，也不过尔尔，若非因为国舅爷，华大小姐又岂会被誉为京都第一美人？！
在乔婳看来，华大小姐的容貌还不及她。
今日入宫见了世面，她又觉之，陆云卿没有那么吸引人了。
众人起身行礼，乔婳抬首，一双眸子直勾勾的看向康元帝。
她如此大胆，自是让康元帝在一众行礼的人当中一下就看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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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婳心脏咯噔一跳，又含羞垂下头去。
康元帝眼底的一抹异色一闪而逝。
他喜欢收集，但趋于平凡的东西，他并不喜。
不过……
这女子倒是大胆。
“平身吧。”康元帝朗声道。
他是一个过分追求完美之人，无论是容貌、体格、荣誉……皆是近乎病态的执着。
康元帝不像世俗上的昏君。
他甚至还想永垂史册。
他嫉妒艳羡所有功高过主的臣子。
众人平身落座。
宫宴结束之后，选秀名单上的贵女才会进行第一轮的筛选。
乔宁十分谨慎，没有食用宫廷的任何东西，她望向男席处，好几次刚好与顾远琛对视上了。
顾远琛的眸子狭长深邃，他只要看人一眼，就很容易给人含情脉脉之感。
天生的风流相。
乔宁每次与他对视上，都会眨眨眼，眼梢染上浅淡笑意。
顾远琛一开始还能忍，但很快耳垂逐渐发烫。
乔姑娘啊……
总是这样盯着他，真的好么？
他与她目前还没有任何牵扯，她都已经如此炽热。
等到假成婚之后，他能受得住么？
顾远琛可不敢保证，他一点都不会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
刚一抬眼，小姑娘又目光灼灼的望了过来，顾远琛不想引人耳目，借着饮茶的姿势，敛了眸中异色。
她还看？
是小爷今日的行头太过招摇了么？
顾远琛正垂眸强忍着笑意，有人在桌洞底下掐了他一把。
顾远琛吃痛，侧过脸，与卫靖对视了一眼。
少年立刻端坐笔直，再度看向乔宁，就见小姑娘已经起身离席。
顾远琛一双眸子炯亮，也随后起身，眼角余光一直瞥向乔宁，随时关注着她的动向。
即将到时候了……
顾远琛垂在身侧手掌，已经溢出明显的薄汗。
他慌张，但也兴奋。
至于将来如何，还是将来再操心吧。
等到假成婚之后，再考虑几时和离。
眼下关键之事，先将婚事敲定。
他好像明知这桩事十分荒唐，但还是勤勤恳恳照做。
原本，卫靖早就吩咐了宫廷的细作，会找机会将乔宁叫出宴席，谁知，她会主动离开宴席处，更是来到了荷花塘附近。
这细作又见顾少将军也悄然挨近了乔姑娘，不免暗暗纳罕——
国公爷这次交代的任务，当真没有一点难度啊。
事情仿佛自然而然就发生了。
乔宁四处张望，她果然赌对了，就见她的少将军从一条甬道款步走来，隔着数丈之远，两人对视的瞬间，顾远琛又挪开视线，随后，如若无事的大步走来。
乔宁抿唇窃喜。
顾远琛在意她么？
他理应也不想让自己参加选秀吧？
待顾远琛一靠近，乔宁担心夜长梦多，一会可能要生出变故，所以，她的时间并不多，机会也就这么一次。
那细作刚要犹豫，要不要上前推了乔姑娘下水时，便见乔姑娘往前迈出两步，直接站在了荷花塘旁边的太湖石上，还朝着顾少将军巧笑嫣然，下一刻，她直接抬脚，迈向荷花塘，行径胆大又直接。
“噗通！”
乔宁落水了，动静不小。
顾远琛三步并成两步，往前大步跨越的同时，像猎豹一般，身子往荷花塘倾去。
这个过程中，顾远琛甚至在想：乔姑娘是故意的吧？他怎会笃定自己会救她？她可真是太相信自己了……
水底，乔宁不会凫水，但意识尚且清醒，看见顾远琛的脸时，她张开双臂，任由顾远琛将她抱住，而她似乎很担心少年会半路离开，双臂圈住顾远琛脖颈的同时，腿也缠在了顾远琛精瘦的腰肢上。
此刻，细作目睹了全程，遂扬起嗓门大喊：“不好了！有人落水啦！”
大喊声很快惊动了御花园的宴席处。
乔宁被顾远琛抱上岸时，还攀在他身上不肯下来，顾远琛的体魄修韧结实，乔宁即便此刻狼狈不堪，但也觉之，世间没有任何地方，会比顾远琛的怀中安全，她附在少年耳畔，喘着大气，道：“顾家哥哥，这下，你得对我负责了吧。”
顾远琛一臂托着怀中少女的下臀，另一只手摁在少女后背轻抚，似是替她顺气，少年的嗓音独具磁性，还有不可忽视的喑哑：“好，我愿意负责。”
第四十四章
荷花塘附近的动静传来, 卫靖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去。
在场众人闻声，皆是满脸好奇。
但卫靖已经对事情了如指掌，他持盏饮了口清酒, 这又望向上首的卫贵妃。
姐弟两人交换了眼神，各怀心思。
卫贵妃是个奇女子, 美貌不过只是她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她聪明、擅谋，带兵布阵也不在话下。所以, 当卫靖命人暗中知会了她，且让她暗中帮衬时, 她就已经在怀疑乔宁的身份。
不久之前, 卫贵妃特意看了几眼乔宁，心中已有了答案。
安定公府寻回来的三妹妹, 是假的。
乔宁才是她妹妹！
卫贵妃掐着指尖，尽可能的让自己不露出任何异色。
眼下的这条路还很长, 她要陪着弟弟，能走多远是多远，所以，她要活着！
她还有自己的夙愿没有达成。
她终有一日也要活成父亲与母亲曾经的样子，她要骑马踏流星, 要持戈杀敌。
这座皇宫困不住她！
可……
这个节骨眼下，她还是需要隐忍。
卫贵妃微微颔首，一双美眸流露出来的神色, 是那般野心勃勃、熠熠生辉。
所有人的注意力皆在荷花塘附近，但唯有太子萧九洲瞥向了卫贵妃, 太子薄唇微张，眼神痴痴, 他也在等最佳时机，解救他的心中白月光，终有一日，他会代替父皇的位置，让卫蛮成为他唯一的皇后！
这厢，顾远琛放下乔宁，石榴红的锦袍被水浸湿过后，颜色更红艳，少年很快脱下外袍，将乔宁的身子包裹住，他可不允许旁人也看见乔宁这副模样。
乔宁冻得轻颤，但还是忍不住抿唇窃笑，有种得偿所愿的狂喜。
顾远琛垂眸低喝：“莫要笑！”
他嘴上虽如此说，但给乔宁裹好外袍的那双手竟在轻颤。
乔宁当即抿唇。
她的确不能笑。
会被旁人看穿的。
为了装的逼真，乔宁趴在顾远琛胸膛，低低呜鸣，似是受惊过度。
顾远琛二话不说，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往宴席处走去，乔宁这点重量，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他在战场上使出的流星锤比乔宁重太多，故此，少年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清隽眉目间似有一丝潇洒一闪而逝。
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陆云卿看见这一幕时，猛地站起身，那张素来温润如玉的脸，浮现阴戾之色，垂在广袖的手掌紧握，他身侧的陆大爷吓了一跳，他太熟悉陆云卿这个表情，是他发病的征兆。
“子墨！不可冲动！”
陆大爷握住了陆云卿的手腕。
此刻，在场诸人皆是面色各异。
顾远琛抱着乔宁行至御前，他将乔宁放下，两人双双跪地。少年望向康元帝，因为落水之故，他的眼眸更显深邃。
他太恨这个昏君了！
所以，当顾远琛面圣时，少年狭长的深邃幽眸中隐有一抹狂妄一闪而过。
“皇上，方才乔姑娘无意落水，人命关天之际，微臣不得已，只能下水救人，微臣与乔姑娘已有肌肤之亲，所有人皆亲眼所见，微臣打算给乔姑娘负责，还望皇上应允！”
康元帝：“……”
容妃算是瞧出来了。
原来，这位乔姑娘就是儿子的心上人。
不然，以这小子的心性，即便是天王老子落了水，他若不想救，谁也不能强求他。
容妃虽不知情，但自是会帮衬自己的儿子，她是康元帝最喜欢的女人之一，说话尚且有几分重量。
“皇上，事已至此，乔姑娘是不能参加选秀了。”
顾远琛是容妃的儿子，而容妃又是死对头的发妻，让康元帝对她甚是看重，仿佛留着容妃在身边，就可以证明他远胜过了死对头。
所以，康元帝表面上十分疼爱容妃。
卫贵妃这时也附和：“虽说顾四公子方才是形势所逼，但也的确与乔姑娘有了肌肤之亲，幸好乔姑娘还没正式参加选秀呢。看来，乔姑娘与天家是无缘了。”
就在众人皆内心唏嘘时，乔大爷从席位起身，一瘸一拐的来到御前，他此刻激动万分，万没想到宁丫头的事，还会有转机，他撩袍跪地：“皇上，臣的女儿已与顾少将军有了肌肤至亲，可视为不洁，再不配入宫门，但小女年少无知，落水也是无心之举，臣恳请皇上宽恕！”
为让乔宁不参加选秀，乔大爷只能贬低乔宁。
乔宏毅端坐在席上，这一刻他已紧张到了极致。
扪心自问，他不舍乔宁离开，但也决不能让她入宫。
康元帝还能说什么呢？
倘若他执意让乔宁选秀，似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耍无赖了。
他虽无赖，但也不能如此明摆着。
乔宁一直低垂着脑袋，身上裹着顾远琛的石榴红袍服，她跪地不语，倒像是一朵正安静绽放的娇艳荷花。
原本，康元帝只是图个新鲜。
但此刻……
竟隐约生出反骨。
越是得不到，他就越想将乔宁收集在后宫，算是他的战利品之一。
“善！”康元帝应下了。
但也只是暂时应下。
镇国公府啊……他年少时还是个落魄皇子时，便仰望过镇国公府的门第，彼时，他年少无能，是所有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他拥有的东西太少，从前的匮乏，导致他对美好的事物格外沉迷。
他艳羡过原太子，嫉恨过镇国公，他亲眼看着镇国公与自己的皇兄们策马路经长安街，是那般风华绝代。
而他仿佛尘埃，不配加入他们。
匮乏的人，即便坐上了皇位，也好似沟壑难平。
江山有了，他便搜集各色美人、珠宝。
但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康元帝不知几时才能满足，他也深陷痛苦，不知如何寻找解脱。
此刻，眼看着就要到手的娇俏美人，半路被人截胡，只会激发他的占有欲。
乔宁是谁不重要，是何相貌也不重要，到底美不美更是不重要。
重要的是，乔宁被好几人争抢，且在选秀之前就被人夺走，仅此一点，就足够激发康元帝的执念。
“臣谢皇上隆恩！”乔大爷差点落泪，可算是保住了这个女儿。
“臣谢皇上！”顾远琛再度行礼，纨绔少年在仇敌面前，倒是很会装模作样。
乔宁也谢恩，但声线很低，除却她身侧的顾远琛之外，无人听见。
康元帝持盏，将酒水一饮而尽。
卫贵妃眼角的余光多看了他几眼，心下顿生不妙之感。
她在后宫这些年，可不是白待的。
帝王是何心性，她已经有些了解。
帝王这是不甘心。
卫贵妃：“……”
她才刚笃定乔宁是自己的亲妹妹，好不容易克制住激动之心，更是不可能让这狗皇帝祸害了自己的妹妹。
卫贵妃望向席位上的卫靖，美眸中，神色萧瑟。
卫靖大抵能猜出几分。
不过，眼下能走一步是一步。
至少，妹妹可以免去选秀之灾。
宫宴继续，乔宁被送去偏殿换衣，顾远琛也浑身湿透，自是也要去换衣，二人离席时，对视了一眼，眼波交织。这一幕，刚好被陆云卿目睹。
陆云卿已落座，但浑身紧绷，置于膝上的那只手，因为握的太紧，掌心被指尖抠破，淡淡血腥味飘散在鼻端。
他不知用了多少的耐力，才没有当场失控。
朝廷不会重用一个疯子。
他的癔症只能是一个秘密。
“子墨，万不可冲动，不过就是一个女子，你不能拿仕途去赌！”陆大爷担心陆云卿会误了大事，陆家能不能重新恢复祖上的荣耀，就全指望陆云卿了。
原本，陆家对这桩婚事就极为不满。
除却陆云卿本人之外，陆家无人盼着这桩婚事能成。
故此，此事一出，陆大爷反觉之松了口气。
***
乔老太太心中欢喜，顾家的纨绔即便是个渣子，可好歹是个正常人。
她老人家只顾着开心，忽视了乔婳。
乔婳离席了，她想在御花园四处逛逛。
野心就像夏日浮萍，蓬勃滋生。
御花园视野开阔，入目是繁花似锦，远处飞檐峭台，楼可摘星，红墙青瓦掩映着百年奇树之间，便是最常见的盆栽，也修剪的格外精致。
这是乔婳第一次来皇宫，她非但不担心会迷路，反而很想赖着不走。
她这样矜贵之人，本该过上奢靡无度的日子啊。
乔婳沉浸在自己给自己编织的美梦里，不多时，小径迎面走来一人，不是旁人，正是最近风头正盛的华大小姐。
乔婳方才完全没有意识到前面有人走来，见到华颜时，也并无敬重之色。
华颜自是不会关注乔婳，但猜出了她的身份，却故意道：“你是哪家的？当着我的路了。”
华颜的眼神，不可谓不孤冷傲慢。
乔婳忍了忍，捏紧了自己的指尖，莞尔：“我是乔家三小姐。”
华颜自是看不上区区一个乔家三小姐，冷哼一声，就径直往前走，身子擦过乔婳的肩，半分不退让。御花园附近的偏殿，是专门供给入宫赴宴之人休憩所用。
乔婳只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她侧过脸，望向华颜的背影，心中愤恨异常。
很奇怪的感觉……
就因着乔宁无法参加选秀，且要嫁给一个浪荡子，她忽然没有那么厌恶乔宁，反而十分看不惯华颜。
她嫉恨华颜方才的轻蔑，嫉妒对方的高贵出身，以及华颜是太子未婚妻这个身份。
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乔婳就守在原地没有离开。
她很聪明，知道帝王要从宴席处离开，必定会路经此处。
她伸手理了理发髻上的首饰，挺胸收腹。
她从前喜欢过贾清。
但来到京都，见过陆云卿之后，贾清成了不起眼的尘埃。
今日，她入宫见了贵人们，陆云卿又没那么香了。
乔婳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人当然是要往高处走啊。
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当乔婳瞥见帝王的仪仗朝着这边走来时，乔婳无视酸胀的腿脚，她站的更是笔直，立刻双手合十，朝着一侧花圃做祈祷状。
康元帝隔着数丈之远，就发现了乔婳。
待走近，才见女子正闭眼祷告。
呵……
这女子倒是颇有心机。
康元帝一眼看穿。
但送上门来的，他当真不感兴趣，他就喜欢强扭的瓜。
“大胆！还不快速速避让！扰了圣驾，可是大罪！”阉人怒声提醒。
乔婳故作震惊受怕，她睁开眼，慌乱的看向康元帝，面上虽露出畏惧之色，但一双漂亮的眸子却直勾勾的看着康元帝。
“臣女乔婳，给皇上请安，吾皇万福金安。”
乔婳盈盈一福，缓缓屈身，腰肢宛若柳枝柔软。
她故意当着帝王的面，报上了她的名字。
即便今天不能得偿所愿，她也要让帝王记住她。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想要的东西，一定要争取。
乔婳以为自己甚是清醒的活着。
康元帝原本不感兴趣，但读懂少女心思后，他猛然一惊。
有那么一瞬，他想到了少年时的自己。
他也曾如此卑微，未达目的不择手段，放低身段去巴结旁人。
“哈哈哈！”康元帝忽然一声朗笑。
他刚才还因为收集不到自己想要的女子，而觉之愤怒。
此刻，却又觉得得到了补偿。
康元帝广袖一挥：“原是乔家的女儿，既然如此，刚好代替乔四姑娘参加选秀。”
闻言，乔婳大喜。
立侍太监们面面相觑。
皇上可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看中的东西。
找一个替补也是正常。
管事大太监，立刻道：“来人！还不快送乔三姑娘前去参加第一轮的筛选。”
乔婳含情脉脉，眸子仿佛会发光，少女的雀跃欢喜皆写在脸上了。
康元帝享受着被崇拜的滋味。
她竟然不害怕……
有趣啊。
旁的女子皆畏惧入宫，妃嫔们面上虽恭敬，对恨不能对他避而远之。
康元帝的兴致一下就被提了上来。
他已经太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滋味。
而乔婳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
她不过只是试了试。
在她看来，她以为自己充其量只能嫁给高门子弟。
却不想，一下就跃上了枝头！
乔婳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直到被宫人领走，她还频频回头去看帝王。
而康元帝也罕见的留意了乔婳。
“呵，真有意思，朕已经太久没遇到过这样的女子。”康元帝眼中神色意味深长。
***
今日入宫的众人，还在宴席处。
皆在静等着第一轮甄选的消息。
乔宁与顾远琛已经回到席上，男女席之间相隔不过三丈的距离，中间隔着一条花圃，他二人频频对视，被陆云卿看得真真切切。
卫靖也察觉到，顾远琛与乔宁的目光对视，太过明显了，只能又暗中掐了顾远琛的大腿。
这厮浑身肌理结实僵硬，掐都掐不动。
卫靖同样身为武将，太清楚顾远琛的体格有多强大。
他莫名联想到妹妹娇软的模样，不免又开始心焦。
选秀之劫，虽是避免了。
可他又感觉，将妹妹放在顾远琛身边，并非是明智之举。
顾远琛轻嗯了一声，侧过脸看向卫靖，压低了声音：“大哥，你掐我作甚？”
大哥……
谁是他大哥？！
不要得寸进尺！
不多时，第一轮甄选结果出来了，当管事太监前来公布名单时，乔大爷当场受了一击重创。
“这、这……”
乔宏毅剑眉紧拧。
他亲眼看着乔婳离席，本以为乔婳只是去偏殿歇息，不成想，不到一个时辰，乔婳就成了被选中的秀女。
乔宏毅唯一想到的可能，便是，乔婳想法子入了帝王的眼。
被选中的贵女，可暂且各自回家，于半月后正式入宫。
旁的贵女出宫时，皆哭哭啼啼，唯有乔婳傲慢的像一只开屏孔雀，见乔大爷神色憔悴，她轻笑：“父亲，女儿即将成为贵人了，您难道不应该高兴么？”
一言至此，乔婳看向乔宏毅：“大哥，这今后，给乔家挣脸的人，可不止你一人了。”
乔宏毅欲言又止，心绪复杂，既憎恨乔婳的偏执，又心疼她，但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他一个不留神，三妹妹竟然……自己跳了火坑！
乔宁要跟随乔家人一道离开，顾远琛骑在赤电上，目光一路相送，甚是不舍。
接下来是不是该去乔府商榷婚事了？
这感觉很不真实。
“咳……今日辛苦了。”卫靖违心说。
顾远琛故作成熟内敛：“都是应该的，大哥不必那么客气。我今日回去后，就与祖父演一出好戏，保准尽可能的娶了乔姑娘进门，让她远离乔府大院。”
卫靖不得不提醒少年：“记住，你与阿宁是假成婚。”
顾远琛：“……”
三礼六聘少不得，拜堂大礼也不会或缺，乔宁的名字会记在顾家的家谱上。
谁又能说是假的呢。
少年语气甚是敷衍，淡淡“嗯哼”了一声。
卫靖皱眉：“顾四，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远琛憨笑：“大哥，我先回府了，祖父还在家中静等。”
少年言罢，踢着马腹，这便策马离开，身后马尾起舞，肆意风流。
卫靖：“……”
广寒一直在宫门外焦灼等待，凑上前，忙问：“国公爷，事情办成了么？”
卫靖只觉得，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走！回府！”卫靖怒意腾腾。
广寒：“……”到底是办成了？还是没办成？他家的小小姐，是绝对不能入宫的！
第四十五章
乔家大院, 长房众人归来后，二房听闻消息，不免诧异。
原本是乔宁入宫参加第一轮筛选, 但最后被选中之人，竟是乔婳。
乔婳虽尚未正式入宫, 也没有正式册封，但已经是帝王的人了，故此, 陶氏被提前放了出来。
陶氏得知前后因果，一阵狂喜, 根本来不及整理妆容, 这便立即去了乔老太太的海棠居。
陶氏一路得意，禁足数日后, 原本身子骨羸弱，此刻却是步子带风, 人逢喜事精神爽。
人未至声先到：“我的婳儿可真是出息了！今后我儿就是贵人了！”
乔大爷讽刺一笑。
他这个人正直守旧，在朝中树敌不少，仕途上一直没什么建树，但对孩子们是当真疼惜，今日保住了乔宁, 他是万没有想到，乔婳会成为帝王的掌中之物。
更气的是，陶氏这个愚妇竟还以为是一桩好事？！
他都快怀疑, 陶氏是否当真心疼他们的亲生女儿。
此刻，长房几人皆在场, 就连乔宏渡也听闻消息归来了一趟，他多看了几眼乔婳, 既心疼，却又失落。
“三妹妹，你当真不该故意引起皇上的注意。”
乔婳美眸冷凝：“二哥可真是奇怪，素来不着家，行事也是我行我素，怎么今日得空回来了？我是如何得了皇上青睐，与二哥有何干系？皇上就是喜欢我，难道我还能拒绝了不成？”
乔宏渡与乔宏毅两兄弟对视了一眼，又感觉到了熟悉的滋味。
没错……
他们的母亲也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无论是多么荒谬之事，但只要经过陶氏的嘴，就仿佛顺理成章了起来。
眼下看来，乔婳完全遗承了母亲。
乔婳以为乔家人不在意她。
如今，她已经自诩高人一等，不再是流落在外十五年的乔家三小姐，而是宫里的贵人。
“祖母、父亲、两位哥哥，你们还是多操心四妹妹吧，她可即将嫁给纨绔呢，真是丢尽了乔家的颜面，一会要嫁陆云卿，一会又上了选秀名单，这又忽然要嫁顾四，还真是左右摇摆，没个定性。”
乔婳讽刺一笑。
此刻，陶氏已经迈入屋子，直奔向乔婳，一把将人抱住，满脸欢喜：“婳儿，你算是给母亲挣了脸面了！我儿即将是宫里的贵人，看谁还敢让我禁足？！”
乔家长房众人：“……”
他们不是不想阻止一切，但似乎根本更改不了。
甚至于，他们也不敢随意开口说话，因为无论他们说什么，陶氏母女两人总能神奇的反击回来。
陶氏也算是高门贵女，受过庭之训，按理说不该如此。
而乔婳养在贾家，也是备受呵护，不曾受过委屈，也不至于心性如此偏执。
但事实上，这对母女就是这般心性。
乔老太太轻叹：“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陶氏啊，你这阵子就给婳丫头准备入宫事宜，至于宁丫头的婚事，我老婆子亲自安排吧。”
乔宁上次险些被迫害，乔老太太已经心有余悸，不敢再让陶氏插手乔宁的事。
几人都离开海棠居后，乔老太太在心腹婆子面前当场落泪：“作孽啊！两个丫头都毁了！”
宫里是吃人的地方，帝王更是罗刹转世，乔老太太岂会不知乔婳的下场？
至于乔宁的婚事，她也以为顾远琛当真是纨绔不化的渣子，所以，难免心疼。
婆子也无计可施，只能安抚：“老太太啊，您可看开些，仔细着身子，儿孙自有儿孙福。”
乔老太太一阵恍惚，记忆又回到许多年前，她从嫁入乔家大门开始，还真是一路坎坷……
莫非，这人的一生，就是该如此跌宕么？
***
乔婳与陶氏寒暄了几句，就回了明月斋。
原本，乔婳将陶氏视作十分重要之人，但陶氏上次并没有处理好乔宁，还落了个被禁足的下场，这让乔婳对陶氏颇为失望。
马上她即将入宫，陶氏已经没什么可以帮衬她的了。
她还得进一步寻找倚仗。
当然，乔婳心里很清楚，她真正的倚仗只能是她自己。
她正幻想着不久之后的奢华日子，迎面就见贾清正双目赤红的站在庭院中。
贾清的眼神，让乔婳心生厌烦。
但她并未表露出来，她知道，无论到了几时，贾清都不会离开她。
“义兄，你这是作甚？吓着我了。”乔婳掐嗓子，柔柔道。
贾清两步走上前：“阿婳，你绝对不能入宫，当今圣上与正常人不同，他不喜欢女子，他只是将女子视作物件，稍有不乐意，就会将女子制作成蜡人！我带你走吧，咱们逃离京都，远走高飞，可好？”
贾清握住了乔婳的肩头，双手轻颤。
对他而言，今天算是天塌了。
乔婳若是嫁给陆云卿，至少他还能见到，又至少乔婳会好好的活着。
可一旦入了宫门，当真是九死一生。
乔婳讽刺一笑：“义兄，你说什么浑话？！圣上可不是咱们可以随意编排的，那些传言皆是说书先生瞎说，我今日见到皇上了，皇上儒雅俊朗，人也和善，哪里会随便将人制作成蜡人？再者，这普天下皆是皇土，你我又能去哪里？抗旨私奔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呢。”
“义兄莫要胡闹了，我可不想让你被我牵连到，更是不能让贾家被牵连。”
乔婳这一番话，让贾清误以为，她还在意他，以及贾家。
“可……我不想让你入宫啊！”贾清快要疯了，他无权无势，在这京都的富贵圈里，委实羸弱无能。
乔婳却笑：“我入了宫，将来若是位份高了，还能提携你呢，义兄你可一定要留在京都，我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她需要心腹。
最好是对自己死心塌地的那种。
可惜，贾家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不能断了香火，不然……让贾清入宫当阉人，倒是极好的选择。
不过乔婳还存了最后一丝善心，虽是动了心思，但并未言明。
***
镇国公府这边，老国公爷手中的戒律鞭早就准备好。
那日卫靖登门寻他，已经告知了他整个计划。
他更是震惊，那乔家丫头竟是卫家血脉。
想到卫家夫妇的惨死，老国公爷多少有些共情。
故此，老国公爷答应配合演戏。
又见顾远琛归来时，一脸潇洒惬意，扬起的唇就不曾落下来一丝丝，老国公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这臭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
被乔丫头给看上了！
真不知那丫头看中这小子哪一点了？
他身上有值得被姑娘家喜欢的地方么？
老国公爷指着爱孙：“跪下吧，你今日在宫里的行径僭越了。”
顾远琛就跪在镇国公府大门外的巷子里，他倒是直接，索性脱下了外裳：“祖父，您动手吧，但我务必要对乔姑娘负责。”
老国公爷不置一言，扬起鞭子就砸了下去。
啪的一声，顾远琛痛到抽气。
少年额头青筋凸起，浑身肌理瞬间紧绷，他侧过脸，不可置信的看向老国公爷，用嘴型道：“老爷子，你来真的？”
老国公爷瞪了他一眼：“闭嘴！”
若是被皇上察觉到顾家与卫国公的计划，顾家会迎来灭顶之灾。
这附近皆有探子盯着，他当然要演得逼真些。
“啊——”
很快，惨叫声传出巷子，惊扰了枝头歇息的鸟儿，也让探子们听得真真切切。
顾远琛在大门外跪了一天一夜。
翌日一早，这个消息便传遍了京都城。
顾四公子，吃了一顿鞭子，还跪了一宿，才求了老国公爷首肯这桩婚事。
顾远琛起身时，双腿发软，茂生上前搀扶，笑着说：“公子，您为了娶妻，可真是豁出去了，公子是属下的楷模！”
顾远琛斜睨了他一眼。
他的确吃了大苦头，但……
他怎觉得很值呢。
心头竟还莫名甜蜜……
***
陆云卿一夜没有回府，就在衙门里处理公务。下属不敢妄言，兢兢业业埋头干活。
待镇国公府同意婚事的消息，传到他耳边时，陆云卿指尖的银狼毫笔，被他当场捏断。
众人大气不敢喘一下。
陆云卿闭了闭眼，周遭一切都仿佛不存在，他置身于无边无际的黑暗幽海，他像一叶小舟，随时会被卷入浪涛之中，万劫不复。
阿宁……
这一世，他又守不住了么？
还是被顾远琛给抢了？！
他不明白，也不能接受！
陆云卿豁然从太师椅上起身，弃了手中公务，无人知晓他去了何处。
***
乔宁听闻顾远琛跪了一天一夜，还吃了鞭子，只为让老国公爷同意婚事，她自是心疼万分，这便无视繁文缛节，直接带着金疮药登门了。
乔宁本不是什么身份矜贵之人，但因着陆云卿、顾远琛二人，她被京都所有人知晓。
镇国公府大门外的两只石狮子格外威严，守门的持剑将士身量挺拔，飒气凌然。不愧是将门之户，单单是守在门外的家奴，也与寻常高门不同。
乔宁没有名帖，但她上次拿走了顾远琛的贴身玉佩，遂上前自报家门：“我是乔家四姑娘，我来见见你们家四公子，这是四公子的信物。”
守门将士面不改色，认出了四公子的玉佩，对乔宁的态度大变：“原是乔四姑娘，速速府内请！老将军就在堂屋吃茶呢，还特意交代过，倘若乔四姑娘登门，就立刻邀四姑娘去堂屋。”
乔宁受宠若惊。
老国公爷不像是厌恶她啊。
为何要用鞭子抽打顾远琛？还罚他跪了一宿？
乔宁迈入府门，总觉得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她，但镇国公府的守卫十分森严，细一瞧，这些守卫又皆是面不改色，并没有盯着她看。
乔宁不知道的是，顾家已经太久没有女子登门，更没有新女眷出现。
她的到来，自是被众人瞩目。
何况……
他们的四公子总算有姑娘家要了，他们自是心生欢喜啊。
老国公爷没想到乔宁当真登门了。
仅此一点，便可见这丫头的确看上了他家的臭小子，待乔宁被领到面前时，老国公爷愣了一下，他见过卫家夫妇，当然一眼认出乔宁就是卫家的孩子。
可惜了，卫家夫妇不能亲眼看见今日的光景。他们的小女儿，即将嫁入顾家大门了。
缘分这种事还真是妙不可言。
从前，顾、卫两家一直都有联姻的习惯，世世代代的子嗣皆有人喜结连理。
这乔丫头也是个可怜的，到了现在还不知至亲就是安定公府卫家。
“晚辈给老人家请安。”乔宁有些心慌，不知该如何面对老国公爷。
她的确喜欢顾远琛，也想改变顾家的命运，可她除了重生了一次，知晓一些即将发生的事之外，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她怯生生的打量了几眼老国公爷。
就见老国公爷十分温和的冲着她笑了笑：“丫头啊，你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呢？逐风那臭小子到底哪里好？他如何能配得上你？你从乔府过来，可乏了？老夫命人给你顿了燕窝，一会就该呈上了。对了，逐风母亲入宫之间，将私库交给了他，那私库里的东西，皆给你做嫁妆，免得乔家抠抠索索，不能让你体面的出嫁。”
乔宁呆了一呆：“……”
是她的错觉么？
怎好像老国公爷更喜欢她，反而嫌弃他自己的亲孙子？
乔宁又受宠若惊了，不知该如何应对，她心系顾远琛，直接岔开话题，问道：“顾家哥哥怎么样了？我能去看看他么？”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打伤？
老国公爷摆摆手，笑着说：“他死不了的。”
乔宁：“……”
下人端着炖好的燕窝上来，老国公爷更是让乔宁吃了精光，一想到乔宁流落街头为乞儿，老国公爷也心生怜惜，卫家夫妇在天有灵该多心疼呐。
时间一长，乔宁也就不再害怕老国公爷，反而觉得老人家和蔼可亲，没有三军主帅的吓人气场。
多好的一位老英雄，她不能让老人家像上辈子一样惨死。
乔宁莞尔：“我可以喊您祖父么？”
老国公爷一口应下：“哎！”
乔宁一愣，旋即忍不住噗嗤笑出来。
顾家的人，都是这般有趣么？
“祖父，那我可以去见顾哥哥了么？”乔宁还是不放心顾远琛。
老国公爷只能首肯：“去吧去吧，你莫要被那小子的甜言蜜语给骗了，得时刻保持清醒，那小子除了脸好看，实在没甚优点。”
乔宁：“……”
***
茂生打探到消息，飞奔至顾远琛榻前。
“公子，乔姑娘终于来了！”
顾远琛赤着膀子，正趴在软枕上。
身后火辣辣的疼，老爷子每一鞭子都打得实实在在，算是受了一次刑。
“还不快滚出去。”顾远琛唇角似笑非笑，提醒茂生，“小爷没喊你，你就别过来。”
茂生会意：“公子大可放心，一会无论听到任何动静，属下和白晓风都不会露脸。”
茂生很快消失在了卧房。
乔宁被人领过来时，庭院空无一人，卧房也同样无人。
她有些纳闷：“顾家哥哥，你在里面么？”
顾远琛本想含蓄一些，但乔宁就站在寝房外面，也不主动进来，他只好开腔：“嗯，我在。”
乔宁又问：“那我能进来么？”
顾远琛：“……”
她亲过他，两人还一道落水了两次，也已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了，她这个时候矜持什么？！
当然可以进来！
“嗯。”顾远琛故作内敛应了一声。
他趴着没动，脸朝着床榻里侧，耳朵倒是一直留意着动静，感觉到脚步声逐渐靠近，他浑身肌理又开始紧绷，扯到了后背的伤口，那几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溢出血丝。
乔宁见状，自是焦灼：“顾家哥哥，怎么没人给你上药？”
顾远琛内心冷哼。
还能为什么？
她若是再不过来看他，他的伤口都要痊愈了。
他体质天生如此，愈合速度远快于常人。
顾远琛这才侧过脸来，对上了乔宁娇俏面庞，少女背对着光，俯身凑过来，动作十分亲昵，他忽然觉得，乔姑娘又变好看了。
“顾家哥哥，你疼么？”
顾远琛故作深沉：“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乔宁从腰间荷包取出金疮药：“顾家哥哥，我给你上药吧。”少女眼眶微红，小巧的琼鼻鼻尖也逐渐泛红。
她在为他伤心。
顾远琛愣了一下。
这些年，他在外历练，无人问他疼不疼，亦无人为他伤心焦灼。
原来，被人寄挂着，竟是这种滋味。
这一顿鞭子，真的很值啊。
他可以再被打几顿。
第四十六章
少女漂亮的潋滟眸子瞬间红了。
如此近距离得挨近, 顾远琛在乔宁眼中看见了他自己。
他是赤着膀子的，多少有些不适应，但事已至此, 断然没有爬起来穿衣的道理。
少年浑身紧绷，每一块腱子肌都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乔宁看见顾远琛身上的新旧疤痕, 小姑娘家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 她的将军还未弱冠呀，早就已经历经磨难……
她曾经还以为, 顾远琛是在成为新一任家主之后, 才经受一切。
很快，老国公爷会被害死, 顾家旁支会登门夺权，帝王更是对镇国公府的印章势在必得, 顾远琛将四面受敌。
他保下了镇国公府，也保了大殷的边陲安稳，可他自己呢？谁来保护他？
顾远琛僵住：“……”
乔姑娘爱他至深。
他当真不该使出苦肉计。
瞧把她给伤心坏了。
其实，昨天演的一出戏码，完全是做给旁人看的, 这点小伤对他而言当真算不了什么。
“咳……乔姑娘……”
乔宁没吱声，再度俯身，抱住了顾远琛。
少年顿觉之灵魂也僵住了。
他被抱着, 可以清晰的感受到何为软玉温香。
乔宁的低泣声就在耳畔。
顾远琛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太渣了。
他这样的人，若是挨近了乔姑娘, 只会弄污了乔姑娘。
片刻，乔宁收敛情绪, 这便给顾远琛上药。
上辈子，她作为魂魄，只能眼睁睁看着顾远琛一次次受伤，她飘在一旁爱莫能助。重生对她而言，算是莫大的恩赐。她可以看见顾远琛，摸到他，嗅到他身上的冷松香。
顾远琛一直趴着没动，耳根子火辣辣。
他该怎么告诉乔姑娘，他是受卫靖所托，这次打算与她假成婚？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顾远琛立刻掐断了自己的想法。
乔姑娘暂不能认亲，他无从解释假成婚的缘由，眼下，就全当自己要对她负责。
处理好伤口，乔宁的情绪也恢复大半，她凑到顾远琛面前，一双水眸眨了眨，诧异道：“顾哥哥，你的耳朵和脸，都快红成柿子了。”
顾远琛双眼凝滞：“……”打住！不要揭穿他！他不要面子的？
乔宁抿唇窃笑：“我就知道，顾哥哥也喜欢我。那……你打算几时去乔府商榷婚事？我等不及了。”
算着时间，镇国公府即将出事了，她务必要尽快进门。
顾远琛呆住。
乔姑娘真的很心急啊。
三礼六聘，怎么也得花费一些时日的。
顾远琛清了嗓门：“我会尽快。”
是该快一些，免得夜长梦多。
毕竟……
他答应过卫靖。
可不是他自己心急。
乔宁担心镇国公府会因为准备婚事，而拖太久的时间，又说：“顾哥哥，成婚之后我就住在你屋里，不需要另辟院子。”
世家高门的夫妻，皆各有别苑，但修葺院子必定花费时间，乔宁等不了那么久，一旦错过更改镇国公府命运的机会，老国公爷就保不住了。
顾远琛深吸了口气，已完全感觉不到后背的疼痛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乔姑娘太爱他了！
成婚后，非要与他住同一屋？
不知卫靖知晓此事后，会作何感想。
这可不是他逼着乔姑娘，而是乔姑娘自己非要坚持啊。
顾远琛默了默，沉着脸应下：“嗯。”似还有些勉为其难。
乔宁离开时，顾远琛交代了白晓风护送她。
她上辈子在顾远琛待了十年，自是已经对白晓风已经十分熟悉，抵达乔府时，乔宁莞尔致谢：“多谢了，小白，你回去照拂顾哥哥吧。”
白晓风：“……”
小白？
准少夫人是不是喊得太过亲密了些？
只有他家公子才会喊他小白啊。
***
东宫，观月台。
亭下棋局看似已成定局，原先还在局外的棋子，皆被困入了棋局之中。
竟皆是棋子。
萧九洲输了，他抬眸哂笑一声：“先生好精湛的布局。”
穆枫眠淡淡笑过：“是殿下承让了。”
萧九洲已弱冠有一年，今年才能娶上太子妃，帝王根本不想让他繁衍子嗣，若非是朝臣极力上书，以及华家与太后联手暗中操作，萧九洲只怕会成为帝王手下的一颗棋子。
他很清楚，一山难容二虎。
有帝王在一日，他就只能是大殷的太子。
但他等不了太久。
萧九洲十分信任穆枫眠，胳膊肘抵在桌案上，身子前倾，笑问：“这两日发生的事，先生如何看？”
穆枫眠这人始终没什么情绪，就仿佛他并非是尘世间的人，永远用理智思量一切。
“棋局中来了新棋子，或许可以突破现状。”
萧九洲眯了眯眼：“可是乔家的两位姑娘？”
乔四即将嫁给顾远琛，要知道，镇国公府即便如今日薄西山，但几十万顾家军却是实打实的势力，而且，顾家军只会听从顾家人的指挥，只要顾家有人在世，顾家军就不可能完全顺从朝廷。
顾远琛是个关键人物。
而乔三则更是令人震惊。
竟被帝王看中。
且，她还是主动勾搭了帝王。
足可见，这女子不可小觑，或许也能成为一个关键人物。
穆枫眠淡笑而过，指尖的一颗白玉棋子落下，刚好落在了一群黑漆中间，起到了阻断对方进一步围攻的作用。
穆枫眠调查了乔宁，获知了某些秘密，意外之中，也了解了乔婳。
“这世间有一种人，他们看似康健，但实则天生有疾，是生来就有的毛病，这类人极度自私，言行举止皆以他们自己为中心，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要殿下投其所好，满足他们的需求，他们就会为你所用。但切记，这类人没有心，他们自始至终只爱他们自己。可视作棋子，但不可真正联盟。”
萧九洲听得云里雾里：“先生的意思是，那颗棋子到底是谁人？”
穆枫眠没有再卖关子，他只是很好奇，像乔三那样的人，这世上究竟有多少。
“乔三姑娘。”穆枫眠言简意赅。
萧九洲眯了眯眼，心中有数了。
一个刚刚被乔家找回来的亲生女儿，她流落在外十五载，大胆到直接勾引帝王，足可见，她野心甚大。
那么，问题就简单了。
乔三姑娘想要的东西，无非是权势、金钱、仰慕……
萧九洲刚想要在帝王身边安插细作，当下就有了主意：“多谢先生指点。”
穆枫眠又是淡淡一笑。
甚好。
萧氏父子早就该针锋相对了。
***
乔家这边，陶氏一门心思给乔婳准备入宫的事宜，想到女儿给自己长脸，只觉得在丈夫那里得不到的一切虚荣，皆可以从女儿身上获得。
她完全忽视了乔宁即将出阁，恨不能将长房所有私房钱皆给乔婳。
乔家只能算是“旧贵”，一下拿不出那么多银钱，皆给了乔婳，乔宁的嫁妆就会难免寒碜了。
但陶氏压根就没想到乔宁。
“入宫之后，到处都要使银子。我儿已是贵人了，出手自是要阔绰。”陶氏甚是春风得意。
她的心肝女儿，也必然会得到帝王的欢心。
这世上谁又会不喜欢她的婳儿呢。
陶氏一腔自信。
乔老太太得知陶氏将一切都给乔婳，不免在背地里骂几句。
“陶氏真是糊涂！婳丫头入宫，就是天家人了，也无需这样多的嫁妆，即便她疼爱自己的亲生女儿，可也不能半点不给宁丫头打算。”
“宁丫头依旧是她名下的姑娘，又是从乔府出阁，嫁妆太过寒碜，会让乔家颜面扫地，被全京都所不齿的！”
乔老太太正愁着乔宁的嫁妆，管事面带惊骇之色，疾步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位镇国公府的护院首领。此人器宇轩昂，腰间挂了佩剑，剑眉星目，颇为凌冽。
一看便不是凡夫俗子。
男子抱拳：“老太太，我是奉老将军之令，前来给乔四姑娘送嫁妆的，另外，聘礼也一道送来了。这里是礼单，还请老太太过目。”
乔老太太：“……”
老人家本就震惊，一眼扫过礼单后，更是瞠目结舌，她活了这么岁数，还没见过如此丰盛的礼单。
此事一经传出，乔府炸开了锅。
原本，众人都在暗中同情乔宁即将嫁给一个纨绔，当下，却是逐渐改观。
长房父子几人皆来到海棠居谈事。
乔宏渡笑了：“哪有人家娶妻，夫家一方给新娘子准备嫁妆的？顾四虽是个浪荡子，倒也对四妹妹上心。”
镇国公府这次彰显的便是财大气粗。
乔宏毅一直缄默着，手中清茶不曾饮上一口。
舍不得……
还是有些舍不得啊！
乔大爷提议：“将聘礼一同放入了嫁妆单子里，乔家再添箱一些，凑足两百担。”
如此，乔宁的嫁妆一下就奢华了起来。
两百担嫁妆，放眼整个京都城，也没几人能及了。
乔大爷由衷道：“顾家那纨绔，好似……也没想象的那么糟糕啊。”
乔老太太沉吟：“但愿如此吧。”
一屋子人直至此刻，还觉得镇国公府的行径，实在叫人纳罕至极。
***
乔婳入宫在即，得知镇国公府如此重视乔宁后，她又莫名气愤。
说来也怪，当她觉得乔宁要嫁纨绔时，她反而没那么厌恶乔宁。
可一听到镇国公府送来嫁妆与聘礼，她又觉之心中不爽快。
总之，她不能容忍旁人比她过得好。
乔婳素来如此心性，她自己也心知肚明。
但那又如何呢。
乔婳揽镜抚鬓，孤芳自赏，对自己的容貌愈发满意：“哼！我入宫在先，乔宁别想压我一头！更别想抢我的风头！”
贾清过来时，已是暮色四合。
他吃醉了酒，人也大胆了，就像彼时一样，从背后抱住了乔婳：“婳儿，跟我走吧，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未婚妻，却转头就要入宫，成为帝王的人，他岂会不伤怀？
乔婳没有推开贾清。
她很喜欢被人捧在手心的滋味。
其实，乔婳心里也很清楚，她就喜欢贾清痴缠着她的滋味。
只可惜，贾清无权无势，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
“义兄，我的好哥哥，你别担心，婳儿永远属于你。”
“当真？”
“当然。哥哥别着急，你我很快就会再见面。”
乔婳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妩媚一笑。
陶氏与贾清无论何时，都会是自己的后盾。
可她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
很快，到了入选贵女进宫的日子。
乔家长房除却陶氏之外，皆是阴云密布，二房倒是无所谓的态度，若是乔婳死在了宫廷，对二房毫无损失，可倘若乔婳得宠，二房也可跟着鸡犬升天。只要不是牺牲自己的女儿，二房对乔婳入宫一事，毫无异议。
乔大爷眼眶微红，很想最后一次亲近女儿，但乔婳嫉恨他，以为他更在意乔宁，所以，故意避让开了乔大爷的碰触。
乔婳头也不回的上了入宫的马车。
车帘落下，乔大爷一声哀叹。众人目送着马车离开，唯有陶氏欢欢喜喜的回府。
乔大爷则直接离开了乔府，去别苑寻慧娘去了。
他在想，倘若年少时他没有顾及身份悬殊，直接娶了身边的大丫鬟慧娘，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呢……
什么门当户对？
到头来还不是夫妻离心。
***
乔婳还没被正式册封，这一批入宫的贵女情况特殊，康元帝并没有册封一人，一应皆安排入住秀女所居的仪香院。
旁的贵女对“仪香院”这个名字颇为不喜，一看便如同宫外的烟花柳巷。
但乔婳却无所谓。
她孤身一人入宫，甚至不觉得一丝害怕，亦或是寂寞。
她隐约感觉到，她本该属于皇宫。
那股自命不凡的强烈感觉又冒了上来。
众贵女正式侍寝之前，还需得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教，在此期间，根本见不到帝王。
乔婳被一宫婢领到净房沐浴更衣。
偌大的浴桶洒满花瓣，水汽氤氲，她乔婳展开双臂，很自然的让宫婢伺候着退下衣裳。
她不觉得难堪，即便光着站在浴桶旁时，还不忘望向靠墙的铜镜，又是一番揽镜自照。
“姑娘，该沐浴了。”宫婢提醒。
就不曾见过如此大胆的秀女。
旁的秀女第一次入宫沐浴，皆是羞愤难耐。
乔婳笑了一声，这便照做。
整个人没入澡水中，身后有人给她捏肩，不知不觉便小憩了过去，但意识还是清晰的。
直到一只手掌往水中探下去，乔婳睁开眼来，一转头就对上了一张清隽年轻的面庞。
来人是当今太子殿下萧九洲。
乔婳也只是稍稍一愣，很快就放松下来，她非但不喊叫，反而很是配合。美人仰面，修长白皙的脖颈与锁骨皆露在水面，她甚至稍稍支起了身子，花瓣下的光景若隐若现。
萧九洲幽眸微眯，手下动作没有停，呵笑了一声：“乔三姑娘，你胆子很大。”
乔婳也觉得奇怪。
她只是第一次与萧九洲面对面，此前，都不曾说过一句话。
但她半点不惧怕，反而甚是熟稔。
这位可是太子啊，比帝王更是年轻康健，却还主动勾搭自己，足可见她身上有太子想要的东西。
乔婳很快就寻思明白了这一点。
她自诩太过聪慧，什么都能一眼看穿。
所以，她接受太子的勾搭。
她虽已是帝王的女人，但也不妨碍给自己找后盾。
乔婳面若夹桃，声线轻柔，像只慵懒的猫儿：“太子殿下，你的胆子也很大。”
这里可是后宫，是帝王的地盘。
太子对帝王的人下手了，这个储君是活腻了么？
这二人四目相对，仿佛彼此看懂了彼此眼中的意味。
萧九洲笑了笑，直起身来，随即，那只手掌也从浴桶拿了出来。
乔婳有些遗憾的看着面前人，其实，她的容貌一般，但就是透着一股别样的韵味，尤其是当她直勾勾的看着他人时。
此刻，萧九洲更加坚信先生所言。
眼前此女，不一般。
萧九洲将手掌置于身后，违心说：“乔三姑娘倾城国色，孤也是情难自控。”
他表明态度了。
乔婳内心一阵飘飘然。
她当然不会天真的相信萧九洲的话。贾清会因为她的美貌而爱上她，但是太子却不可能。
但……
太子必定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乔婳窃笑一声：“太子殿下好眼光。”
闻言，萧九洲脸上笑意更加意味深长：“孤的眼光素来极好，今晚时辰已不早，那……孤下次再寻机会见乔三姑娘。”
萧九洲离开后，心腹在外接应。
“乔三，的确不是省油的灯。”
“殿下有把握拉拢她？”
“且不急，等她在父皇面前吃了瘪，她定会投奔孤。这种女子最是野心勃勃，不见兔子不撒鹰。就按着先生所言，一步步诱导她。”
乔婳在浴桶呆了半天。
她喜欢帝王可以带来的荣华富贵，可她也渴望太子年轻康健的体魄，还有贾清的一腔痴情。她就想让所有人皆围着她转，她想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她当真什么都想要啊……
第四十七章
没过几日, 顾远琛后背的伤势就完全康复了。
他褪下衣裳，背对着铜镜，自己照了照。
他对自己的脸倒是十分自信。
身子骨也甚是强健。
唯有这一身的新旧错落的疤痕, 委实影响了这一副好皮囊。
应该……
不难看吧？
男人嘛，身上的所有伤痕, 皆是魅力雨勋章。况且他的身子当真修韧，肌理甚是漂亮。
顾远琛揽镜自照半晌。
等等！
他为何要担心乔姑娘会嫌弃他的身子？
他与乔姑娘之间还没到那一步吧？
唔……
可既然成了婚，夫妻之间万一……不小心就坦诚相待了呢？
毕竟, 世事难料啊。
顾远琛默默的想着。
门外，茂生叩响了房门：“公子, 府上有贵客登门。”
镇国公府如今正处于多事之秋, 即便有贵客登门，也并非是从正门而入。
茂生甚是纳闷, 公子他光天化日之下躲在房中作甚呐？
自打公子与乔姑娘的事有了一撇之后，公子就时常神神叨叨。
顾远琛立刻穿衣, 正了正色，又对着铜镜调整了姿态，确保自己看上去没那么春心荡漾。
卫靖今日是乔装登门，他扮做了庄子里的农夫，身边跟着三十伙计, 实则这些人皆是身手了得的府兵。
见到顾远琛时，卫靖明显察觉到这厮特意捯饬了一番，马尾高束, 锦缎长袍，细一闻, 身上还有淡淡的冷松香。
卫靖：“……”
女子会为悦己者容。
男子亦然。
尤其是动了春心的男子，也必然会万般在意自己的容貌。
卫靖胸膛微微起伏, 已经摘下檐帽，面色冷沉，直言：“顾四，这三十人是我给阿宁准备的嫁妆，届时就借你之手，将这三十人交给阿宁，今后他们只会听从阿宁的吩咐。”
顾远琛：“……”
乔姑娘嫁给了他，又岂会需要旁人的保护？他从前十分仰慕卫靖，因着卫靖是兄长的至交，而今，他却又觉之卫靖委实烦人。
“卫哥哥，镇国公府会给乔姑娘准备护院，你大可不必如此。”
卫靖冷呵了一声，看着顾远琛的眼神，已带着不信任：“我不放心你，还是让我自己的人护着阿宁吧，如此才更妥当。”
顾远琛：“……”这些护院到底是为了保护乔姑娘？还是为了防他？
乔宁暂未认亲，卫靖不方便送嫁妆，但在他看来，乔宁的安危才是至关重要的，钱财皆是身外之物，等到将来兄妹相认，他自会补偿妹妹。
卫靖将三十护院暂交顾远琛手上后，便告辞离开，临行之前提醒了顾远琛一句：“顾四，一切以大局为重，你万不可大意。你与阿宁的婚事不过就是一个小插曲，你的注意力还是要放在大业上。”
顾远琛颔首，朝着卫靖作揖：“卫哥哥说得是。”
他忽然更加坚定了信念。
唯有让镇国公府处于一个绝对安全的位置上，他与乔宁才能有更长远的将来。
***
容妃以顾远琛即将成婚为由，又宣见了他入宫。
儿子要娶妻，她这个当母亲的人自然也要给儿媳准备见面礼。
康元帝喜欢收集美人，但极少宠幸谁，本朝只有几位弱冠的皇子，便再也没有其他子嗣。但康元帝对待每一位美人皆十分大方。容妃这几年光是得到的赏赐，也数量惊人。
故此，容妃给乔宁准备的见面礼，自是奢华的。
顾远琛扫了一眼满目的珠宝，还算满意，少年看似随意拨弄了几下，其实认认真真查看了一番。
“乔姑娘不是爱慕虚荣的女子，不过，这些奇珍异宝很配她。”
他的乔姑娘，自是要配世间最好的东西。
容妃已经太久就没有发自内心的笑了，闻言，嗔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你小子是当真动心了？可千万不能欺负人家小姑娘，我瞧着乔姑娘身型娇弱的很，她进门后，让厨子给她多做些好吃的，好好滋补身子。”
不知为何，容妃只是怜惜未来儿媳，可顾远琛听了这番话，莫名浮想联翩。
乔姑娘的确需要滋补啊。
她体力太弱了。
跟不上自己的节奏……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某些画面竟然变得无比清晰了起来，他忽然端起一杯凉茶一饮而尽，神色显出几分迷惘。
他这是……
满脑子的污秽啊！
或许外界传言不虚，他的确是个渣子？
母子两人正其乐融融，一道十分不合时宜的声音传来：“爱妃与顾四，在聊些什么呢？”
容妃眼中神色骤变，对顾远琛使了个颜色。
康元帝多疑，竟不叫人通传一声！
容妃很快面露笑意：“皇上，臣妾正交代远琛，让他莫要欺负了人家小姑娘呢，这孩子打小顽劣不堪，没个定性，就怕会让乔姑娘受了委屈。”
康元帝但笑不语，目光落在了顾远琛身上，眼底一抹异色闪过。
他在顾远琛身上，看见了宿敌的影子。
即便宿敌已经不在人世数年，但康元帝一想到那人的存在，还是难免自惭形秽，他厌恶这种感觉。
康元帝抬手拍了拍顾远琛的肩，问道：“告诉朕，你喜欢什么，朕也给你备一份大礼。”
顾远琛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回皇上，臣喜欢美人。”
康元帝一愣，旋即露出几分心安之色，顾家这小子算是养废了啊。
“哈哈哈！你小子，倒是随了朕！”
容妃掐紧了指尖，隐忍到了极致，她与夫君的孩子，又岂会像这个昏君！
顾远琛脸上笑意不达眼底。
这一日，顾远琛在宫廷用了午膳，康元帝时不时会问上几句话，顾远琛皆随意敷衍答话，听不出来有什么破绽。加之，顾远琛天生一副风流浪荡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渣子，康元帝才放心的让他出宫。
顾远琛前脚刚抵达镇国公府外的巷子，这便立刻跳下马背，一手扶着巷子里的高墙，当场干呕了起来。
狗皇帝！
他迟早亲自手刃了他！
***
顾远琛从宫廷归来后，更是坚定了尽快娶了乔宁进门的信念。
什么假成婚？！
他偏要与卫家联姻！
出于私心也好，亦或是为了长远考虑也罢，乔宁此生务必是他的妻子。而他顾远琛终有一日，会重显祖上的荣耀！
顾远琛毫不避讳，直接对老国公爷提出了要求。
“老爷子，你得亲自去一趟乔府，我找了钦天监询问日子，下月就是这几年罕见的良辰吉日。”
老国公爷了解孙子，猜出他在宫里受了气。
扪心自问，老国公爷也有自己的私心。
镇国公府已经太久没有喜事了！
乔丫头又是卫家的孩子，老人家自是巴不得能尽快将人娶进门。
“好，老夫就算是豁出去，不要这张老脸，也让你小子尽快娶上媳妇！”
次日，老国公爷便亲自登门乔府。
他算是大殷的风云人物，从年少鲜衣怒马，到后来的功高过主，他是一个传奇，也是大殷的家喻户晓的英雄。
故此，乔府上下一同恭迎老国公爷。
老人家也甚是豪爽，对待旁人并不威严，倒是和善的很，直接与乔老太太、乔大爷商榷婚期。
“下月就是难得一见的吉日，两个孩子的婚事尽快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啊。”老国公爷意有所指，也是在故意威胁乔家。
天知道狗皇帝哪天突然改了想法，又让乔宁入宫呢？
那可说不定。
无人能轻易揣测出帝王的心思。
只有旁人想不到，没有帝王干不出来的事。
今日，顾远琛也登门了，他全程坐姿端正，不苟言笑，并无浪荡之姿，甚至对乔府的长辈还毕恭毕敬，这让老太太与乔大爷又对他稍有改观。
或许……
这顾四只是年纪太轻了，性子还没定，这才导致这一两年在京都城肆意妄为。
乔宏毅始终不甘心，当众强硬道：“阿宁还小，婚期倒是可以定下来，但不能圆房。”
老国公爷一口应下：“暂不圆房，等臭小子弱冠之后再说。”
顾远琛饮茶的动作一滞，多少有些怨念：“……”老爷子随口承诺，经过他自己的允许了么？
乔宏毅看着顾远琛的眼神，委实算不得友善。
顾远琛也能感觉到。
他并不认为乔宏毅是在关心妹妹，毕竟，他并非是乔宁的嫡亲兄长。
醋意没理由的冒了出来。
顾远琛暗暗觉之，今后得让乔姑娘远离乔家一些。
乔家的人，就没几个是正常的……
今日，乔府自是会设宴款待老国公爷与顾远琛，乔宁从锦香院过来时，两家已经敲定了婚期，乔宁得知日子，甚是欢喜。
下个月就成婚……
那可真是太好了！
只要她能随时挨近老国公爷与顾远琛，便能提醒他二人提防即将发生的危机。
乔宁过来时，顾远琛眼角的余光早就瞥见，却是故作深沉，目光荡来荡去，就是不与乔宁对视，一双手无处安放。
直到乔宁来到他面前，塞给他一只荷包：“顾家哥哥，里面放了安神草药，可以助眠，你可以放在床头。”
顾远琛有惊夜的毛病，上辈子他征战在外，每晚仅睡两三个时辰。
长时间睡不好，甚是伤神。
顾远琛接过荷包，胸腔小鹿乱跳，面上却硬邦邦的应了一声：“嗯。”好似不以为然。
但下一刻，他就将乔宁所赠的荷包塞进了怀中。
老国公爷瞧着这两个小年轻挨得太近，宁丫头垫着脚，都快要触碰到顾远琛的下巴了，他委实看不过去，上前提醒：“大婚之前的一个月，新婚夫妇二人不宜见面。”
乔宁一愣，立刻垂首：“祖父，那我这就回去。”
顾远琛天不怕地不怕，却忽然也担心不吉利，也罕见的老老实实的服从了：“老爷子，我知道了。”
老国公爷：“……”
他见少年眼神飘忽，面颊涨红，一副呆瓜般的神色，唇角猛地一抽。
看来，能制伏这小子的人，只有宁丫头啊。
“瞧瞧，就这点出息！”老国公爷故意打趣。
顾远琛：“……”他怎么没出息了？他尚未弱冠，马上就要娶妻了，他可太有出息！
老人家又提醒：“宁丫头是卫国公的掌上明珠，年纪又小，你又这般粗糙，万不可唐突了人家。”
顾远琛：“……！”
少年将军一直记着这茬事，回去的路上就命茂生购置了一些滋润肌肤的脂膏。
他用来抹脸，又擦手，随后索性浑身都擦拭。
如此滋养一个月，总该不粗糙了吧……
顾远琛如是的想着。
第四十八章
婚期在即。
顾远琛长这么大, 第一回知晓，原来京都城还有专卖售卖男子香膏的铺子，不少高门贵族的男子, 也甚是呵护自己的肌肤。
除却护肤之外，顾远琛对自己身体的每一块肌理也要求甚高。
接连好几日, 镇国公府的副将轮流陪同少将军习武。
但做好这一切还远远不够。
顾远琛表面纨绔不化，但骨子里是个多虑之人。
总难免想的太多。
他不曾想过招惹乔宁。
可乔姑娘隔三差五的招惹他，小姑娘又生得像天仙儿似的, 他又不是柳下惠，不动心都难。
英雄爱美人, 天经地义。
顾远琛又给自己找到合适的理由之后, 他很快就开始规划镇国公府的守卫事宜。
卫靖送来的三十位护院，他会如数交到乔宁手上。
但那三十人还远远不够。
顾远琛亲眼见过人性的黑暗, 他也见过太多杀戮，与阴谋阳谋, 所以，他比谁都脑子清晰。他更是知道，很快会有一天，镇国公府必定迎来灭顶之灾。
区区三十护院，根本起不到多少作用。
按着大殷律法, 一品爵的高门可以私养上千府军。
镇国公府从祖上开始便有一支精锐府兵，刚好千人。这些人每一代都会更换新鲜血液，且皆由家主亲自挑选, 到了如今，仍旧战斗力彪悍。
镇国公府的私兵又称黑甲队。
这一日, 顾远琛在镇国公府的校场，亲自见了这一千人。
少年一袭劲装, 高束的马尾在风里轻拂，他站在高台上，扫视众人。顾远琛单单是站在那里，就让在场所有人心甘情愿服从，只因，他是顾家的血脉，是下一任家主，是他们的主人。
“尔等听令，自今日起严格训练，日后府上有任何变动，尔等只听我一人命令，即便是圣旨来了，尔等也照样可以反抗！”
顾远琛这话实在大逆不道。
可府兵皆言听计从。
只要顾家人在一天，无论是边关的几十万大军，亦或是府上的私兵，皆不可能顺从朝廷。
“是！少将军！”
顾远琛狭长凤眸微眯，眼底已经溢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野心与城府。
他不会愚忠。
父亲、母亲、兄长、伯叔们的下场，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何况，如今，他有特别想要保护的人了。
顾远琛不曾想过这辈子还能娶妻生子，可他即将要娶乔宁了，将来必定也会有他们自己的孩儿们，他不会让孩子们重蹈自己的覆辙。
***
几日后，顾远琛安插在隔壁陆府的探子，送来了消息。
“公子，属下有急事禀报。”
不知是不是这探子的错觉，他总感觉四公子好似成熟稳重了不少。
“说。”顾远琛颔首。
探子如实禀报：“公子，陆云卿暗中准备了人手，打算在公子大婚那日扰乱京都，再趁着乔姑娘出阁之际，将人掳走。”
顾远琛薄唇猛地一扯，舌尖顶了顶口腔内槽，被气笑了。
好一个陆云卿！
他还不放手？！
乔姑娘根本不喜欢他。
陆云卿或许并不心悦乔姑娘，他早就知晓乔姑娘是卫靖的妹妹，非但不告知乔姑娘，还用旁人冒充她，委实可疑！
顾远琛忽然很想送陆云卿一份大礼。
他这人路子很野，但又不可能会耽搁婚事，所以，便想了另外一个法子。
在大婚之前的一天，他就命人暗中护送乔宁去了安定公府，让乔宁从安定公府出阁，也算是让她正儿八经的从自己家中嫁出来。
卫靖也甚是赞同这个计划。
这一日，顾远琛不方便去安定公府见乔宁，只因为担心不吉利。
但人却在安定公府外站了许久。
茂生提醒：“公子，咱们该回去了，这个节骨眼下，不可引人耳目啊。”
眼下，在乔家那位“新娘子”是假的。
既然陆云卿那么喜欢抢人，顾远琛就成全他一次。
少年跨上赤电，不太心安：“乔姑娘与卫家人并不熟悉，也不知道她能否习惯？”
茂生：“……公子，你该不会是……坠入爱河了吧？”
顾远琛一呆。
“闭嘴！”
他是喜欢乔姑娘。
那又如何？
男子动心了，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顾远琛踢了马腹离开，一回府，就立刻吩咐各处的探子，集中精力盯着各处的势力，以免发生任何异动。
***
乔宁还有一天就要出阁。
她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但顾远琛既然让她暂住安定公府，必然有他的道理。
卫娇很快闻讯而来，拉着乔宁说了好一番话。
“乔四，没想到你这样快就要成婚了，那顾四俊美无俦，虽是野了点，但你嫁他之后，日子一定会有趣。”卫娇絮絮叨叨，给乔宁准备了一锦盒的首饰，“这些算是我给你添箱。”
乔宁很珍惜这份友谊：“卫二姑娘，谢谢你。”
这时，卫娇甚是好奇：“乔四，你说……为何顾家会安排你从安定公府出阁？”
乔宁：“……”
她也不知晓。
更是不能擅自揣度。
想来，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门外忽然晃过人影，卫娇是个人精，也会些三脚猫功夫，为人甚是警觉：“谁在偷听？”
白婉愣了一下，她立刻转头就走，打算将这桩事尽快告知陆云卿。
乔家四姑娘出阁，岂能从安定公府出发，这可委实太说不过去。
而就在白婉试图迅速离开时，一高大身影挡住了她的路：“大、大哥？”
卫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素来一袭玄黑色锦袍，今日却换了一身月白色袍服，但面容冷凝依旧，他看着白婉的眼神，不带有一丝丝的温晴。
卫娇追了出来，下一刻，她亲眼看见兄长抬手掐住了白婉的脖颈，将她的脖子当场拧断。
咔嚓一声，白婉丧命。
卫娇惊呆了：“大哥，她、她……她可是你的妹妹！”
卫靖一个眼神给广寒：“拖下去。”
广寒立刻照办，不消片刻，就带着白婉的尸首消失在了这座庭院。小小姐即将大婚，白婉这个时候死，委实晦气，刚出庭院，广寒就朝着尸首呸了一声。
此刻，卫靖走上前，抬手摸了摸卫娇的发心，声线柔和，眸色也明显转为和善：“她不是，你才是。她是个冒牌的，为兄已经查清楚了。”
卫娇愣了好几下，她虽古灵精怪，但脑子实在不太聪明，也不愿意费脑子多想：“呜呜呜，大哥，你对我太好了，我这辈子就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卫靖：“……不会说话，就少说话。”
卫娇憋了憋嘴：“……”
乔宁走出屋子时，一切危机已经解除，她有些茫然，但卫靖在场，她十分恭敬的行礼，下一刻就被卫靖握住了胳膊肘：“乔姑娘不必多礼。”
乔宁眨眨眼，还是不解。
卫靖只好解释：“大婚那日，有人会捣乱，所以，顾四才委托我暂且照拂你，等到一日后让你从安定公府悄然出阁，而乔家那边送嫁的队伍照常进行，只不过，新娘子变了。”
乔宁稍作寻思：“原来是如此……可是陆云卿要阻止大婚？”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
陆云卿他是疯了么？
宁愿毁了她，也不愿意成全？
卫靖温和一笑。
阿宁可真聪明，与母亲、长姐，一般无二。
他卫家的姑娘，皆是好样的。
卫靖颔首点头，又道：“这次要委屈乔姑娘了。”
乔宁岂会觉得委屈？
她与顾远琛的婚事太过顺利，一切皆按着她的预料发展，她高兴都来不及。
其实，即便顾远琛不娶她，只要她可以待在顾远琛身边亦可。
如此，她也可以改变她与顾远琛前世的命运。
乔宁：“不委屈，我感激国公爷还不来及呢。”
卫靖笑了笑，置于身后的手掌方才掐死了白婉，他始终将那只手藏在身后，不愿意给妹妹带来任何晦气。
***
转瞬到了次日。
乔宁准备妥当时，已经盖上了大红绡金的盖头，卫靖有种嫁女的感伤，但事情发展到今日，已经是乔宁最好的的一条路了。
他亲眼看着乔宁被搀扶上了一辆不太起眼的青帷马车。
乔宁是从角门出去的，她没有看见，角门提前两日被人特意修饰过，重新刷了一层朱漆。
待青帷马车缓缓驶出窄巷，卫靖这才收敛眸中不舍之色，神情转为肃重：“护送乔姑娘出阁！不得有任何闪失！记住，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乔姑娘的安危是首要！这一路，甭管是谁试图挡路，全部处理干净！”
“是，国公爷！”
***
长安街。
乔宁与顾远琛的大婚算是一场传奇。
在两个月前，谁又能想到，陆云卿那个不起眼的未婚妻，会嫁给京都城第一纨绔？
而且，镇国公府给足了乔府体面，长安街两侧的延绵红绸，以及浩浩荡荡的嫁妆队伍，堪称是真正意义上的十里红妆。
婚礼空前盛大，引来无数百姓看客。
“乔四姑娘到底走了什么好运？没了陆云卿，还能攀上顾家的门庭。”
“顾四可是万花丛中过的主儿呢，如今算是浪子收心了么？”
“这份出阁的体面，就是高门世家的贵女，也难以企及啊。”
“羡煞旁人！”
满目艳红的送嫁队伍徐徐往前，就在这时，迎面也有一队人马走来，同样也是送嫁的队伍，只是不知是谁家嫁女儿，阵势竟也十分隆重。
就在两辆马车即将擦肩而过时，轰天的炮竹声从长街一侧的高阁响起，无数破竹当街炸响，又从高空抛落，瞬间引起骚动。
动乱中，炮竹引燃导致烟雾弥漫，白雾茫茫，如同幻境，无人察觉到，其中一辆马车中有人被拽出，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入了另外一辆马车之中。
待现场归为暂时的平静后，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两队送嫁的人马继续各自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
镇国公府，一处隐蔽角门，乔宁被一双宽厚大掌握住，稳稳的搀扶住了她。
这只大掌还揉了揉乔宁的手，似是觉得好奇，反反复复丈量了一下。
姑娘家的手都是这般柔弱无骨的么？
顾远琛纳闷的想着。
他一袭大红色吉服，今日特意束冠，身上熏了香，但乔宁还是可以感知到他，仿佛只要可以挨近顾远琛，就能猜出他的身份。
“顾哥哥。”乔宁低低唤了一声。
顾远琛牵着美人的手，垂首在红盖头上低语：“嗯。”
乔府送嫁的队伍被另外安置，宾客们本想看热闹，却见新郎官牵着新娘子，从府内走出。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吉时到了，新人行拜堂大礼，堂屋上首的位置坐着老镇国公，因着顾远琛的父亲下落不明，一直没有寻到尸首，所以，牌位也没立。高堂之上，只有老国公爷一人，按着大殷的规矩，若是高堂已逝，新人也该叩拜牌位。
但顾远琛从不相信自己的父亲已经死了。
只要尸首没有寻到，他就绝不放弃。
即便他如今身在京都，但依旧指派了心腹在白帝谷附近寻人。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到了这个环节，众宾客一种哄堂大笑，就见顾远琛朝着新娘子深鞠一躬，这纨绔素来横行京都，腰杆子比铁还硬，宁可被人打死，也不会向任何人服软，但此刻倒是朝着他的小妻子行了一个大礼。
“哈哈哈！顾四这是打算惧内了么？”
“天不服，地不服的顾少将军，眼下有服从的人了，哈哈哈哈！”
“……”
喧哗声中，乔宁弯身之际，刚好看见了顾远琛的头颅，看清了他发冠上的玉雕，上面雕刻了百鸟归巢。
两人皆站起身来，乔宁在盖头下早就笑靥如花。
原来，她家将军当真早就喜欢自己了。
那前世呢？
她嫁给陆云卿时，隔壁的陆府也热闹喧哗，顾远琛那个时候又在作甚？
思及此，乔宁胸口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怪她前世太过愚笨。君爱她时，她不知；她爱君时，君不晓。
“礼成，送入洞房！”
礼官高唱，顾远琛直接握住了乔宁的手，又是引得众人大笑，寻常人家成婚，新郎官都是用红绸牵着新娘子去洞房，他倒好，直接拉着人就走。
一群人中，唯有两人面色不太好看。
便是卫靖与乔宏毅。
但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喜房就是顾远琛一直所住的卧房，只是添置了一些东西，换上了簇新的菱纱帐，以及整套的绫罗鸳鸯被。
大红火烛正燃着，屋内也熏了香，各处梅瓶子里皆插/了开到靡荼的鲜花。
“新郎官，掀盖头吧，金秤掀盖头，称心如意！”
喜婆递上沉甸甸的纯金秤杆，心想着，这桩婚事虽是仓促，但镇国公府当真没有一丝敷衍。
顾远琛接过金秤，掀开大红绡金盖头之前，胸膛微微起伏，深邃幽眸中染了无尽笑意，他生得好看，但其实，笑起来才是真正的风华绝代。
绡金盖头被掀开，一张明媚娇俏的面庞出现在眼前。
乔宁的容貌偏向娇媚，年纪又小，平日里总是不施粉黛，此刻，她脸上画了新娘子的妆容，眉心牡丹花钿仿佛即将绽放开，如有天光乍现，将她整个人罩住。
顾远琛呆了，喉结无意识的动了动，那双深邃幽眸紧紧锁着乔宁。
乔宁也无呆呆的看着他。
她见过顾远琛所有的情态，他打胜仗时的肆意潇洒，败仗后的颓唐无助，他策马疾驰时的狂妄，又或是月下独饮时的惆怅。
但没有一刻像眼前这般风流俊朗，让她忽然联想到一句诗词：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无疑，她的将军，除却战功赫赫之外，美貌也是一大突出的特点呢。
喜婆无奈，只能提醒这对新人：“咳咳……好了，该吃饺子了。”
新娘子吃生饺子，寓意着早生贵子。
顾远琛直到看见一碗生饺子递到了乔宁面前，这才回过神来，他及时伸手阻止：“不必吃，会吃坏了肚子。”
喜婆焦急：“可、可……只怕不吉呀。”
顾远琛觉得可笑。
乔宁能不能生孩子，全看他的实力呀，与饺子有甚么干系？
顾远琛态度坚决，亲自将生饺子端去一旁，这又折返喜榻，对乔宁道：“我让人给你另外准备一桌酒席，我的夫人，应该吃上自己的喜宴。”
第四十九章
婢女很快应下, 这便去通知后厨。
镇国公府今日本就大办喜宴，再多筹备一桌酒席出来，绝非什么难事。
乔宁的陪嫁丫鬟仅有流云。此前, 有丫鬟试图爬顾远琛的床，所以, 顾远琛身边不留女子，但为了乔宁，顾远琛亲自挑选了两名信得过的婢女留在这座别苑伺候。
此刻, 屋内浮香缥缈，火光葳蕤, 顾远琛看着坐在喜榻的小妻子, 他眼梢隐有几丝羞涩，但他太过高大, 又束了发，俨然是一个成年男子的模样, 即便甚是羞涩，也不太明显。
“那……我先去一趟前院，宴席处还得招待。过一会就回来，你莫要着急。”顾远琛不知该如何称呼乔宁。
阿宁？
夫人？
还是……
该死！
他应该提前练一练的。
却是因着今日诸事繁多，将称呼给忘记了。
乔宁桃花眼潋滟波光, 眼底仿佛坠入了万千繁星，熠熠生辉。
“我不急的，夫君。”
夫君……
顾远琛本该回应一句, 却不知怎的忽然转身，迈开大长腿即刻离开。
亏得他腿长, 不然下一刻就险些绊倒。
顾远琛头也没回的迈出了喜房，直到来到廊庑下, 迎面吹着横穿廊下的风，他这才稍稍清醒。
“夫君”这个称呼可真动听啊。
他可以耐心的听她喊一整晚……
顾远琛抬手抹了把脸，眼梢的笑意仿佛会传染，很快就蔓延到了唇角，他或许不知，他这人一旦肆意笑起来，当真有股子风流痞态。
色得很。
***
乡郊，月上柳梢。
陆云卿已焦灼等待许久，马车抵达庄子，里面的人被拉下马车，直至被拖拽至屋内时，陆云卿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掳人这种事，当然不可能由他亲自动手。
陆云卿提前几个时辰候在了庄子里。
此处偏僻，远离了京都的中心城，陆云卿再也无法隐忍，今日起就将乔宁藏起来，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大权在握时，再将乔宁接回去，换一个身份嫁他做正妻。
乔宁不能嫁给顾远琛，也不能认回安定公府的至亲。
他的恩师，是华家派系，更是卫家夫妇葬身长峰岭的幕后黑手，他怎么可能让阿宁认亲？！他也是卫家的仇敌，是她的敌人！
至于顾远琛，他怎配与自己抢阿宁？！
陆云卿对今日的抢婚计划周全，本该天衣无缝。
但此刻，他一眼扫过新娘子，便当即察觉到不对劲。
他太了解乔宁，不是什么人都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伪装成乔宁。
况且……
直至此刻，蒙着盖头的新娘子也不曾吱声。
陆云卿一个箭步上前，在新娘子还没站稳之际，直接伸手扯下大红绡金的盖头。
而下一瞬，不仅是陆云卿，就连旁边的下属也震惊了。
就见新娘子被堵住了嘴，还用了丝巾密密实实的绑住了她的半张脸，唯有鼻孔上面的地方才露出来，双手也同样被绑。
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陆云卿安插在乔府的细作。
蓦的，一股热流涌上天灵盖，让陆云卿彻底失了控：“废物！一群废物！”
“唔唔唔……”女子试图发出轻微的呜鸣。
然而，今日这桩事对陆云卿而言，却是奇耻大辱。
他被顾远琛给耍了！
所以，陆云卿发疯之际，没有一丝犹豫，更是来不及询问女子情况，亲自抬手掐住女主的脖颈，当场活活掐死了对方。
几人对视了一眼，在陆云卿狰狞的脸上看见了疯癫、杀戮。
女子倒地身亡，双目睁大，眼珠几乎要炸裂出来，是活活被掐死的征兆。
顿了顿，屋内的一名男子才敢开腔：“公子，白婉姑娘……她死了。”
陆云卿狰狞的眸子里顿时浮现出一抹死寂般的神色。
白婉死了，也就是说，卫靖已经知晓她不是卫家的女儿，难道已经查到了乔宁身上？！
陆云卿高大清瘦的身量轻晃。
他神色滞了滞。
不知究竟是哪个环节不对，眼下一切皆与他所计划的，背道而驰！
***
周锦川今日心情甚好。
顾远琛成婚，比他自己成婚还欢喜。
他出手阔卓，给顾远琛备了一份大礼，又亲眼看着顾远琛一表人才、兰芝玉树的模样，他欢喜的同时，心绪也复杂了起来。
他从不知道，原来纨绔也能有一副“人夫”的模样……
周锦川醉酒微酣，试图揽住顾远琛的肩，却被顾远琛一个侧身避让开，不过，周锦川并不在意，毕竟，顾远琛在他眼中，素来都是浑身是刺的主儿。
“顾四，你能娶到乔姑娘，当真令我们纨绔派脸上有光呐！咱们几人当中，竟是你最先成婚，不瞒你说，我这心里头无比高兴。乔姑娘今后也不是外人了，是咱们纨绔派的大嫂！”
“今后乔姑娘出门，任谁见了也得喊声嫂子！”
“顾四，待我也娶了妻，咱们定个娃娃亲吧？”
周锦川此言一出，顾远琛忽然就拉下脸来。
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他本不想与这真纨绔多费唇舌，但周锦川不该打他孩子的主意！
他的孩子，必定聪慧、漂亮。
岂能随随便便与凡夫俗子定亲？！
“荒谬！婚姻之事，还是需得看缘分！”顾远琛一口回绝。
好笑！
他自己的孩子，他还没抱上，连影儿都没有，竟就有人惦记上了！
倘若是个女儿，更是不能嫁给纨绔家中！
顾远琛顿时觉得，以后要离着周锦川远些。
周锦川一噎，以为顾远琛是因为乔、陆两家定过娃娃亲而不悦，憨笑两声：“咱们两家必定是有缘分的啊！”
顾远琛眸露不善之色。
周锦川意识到他可能愠怒了，忙从怀中掏出一本深蓝色书壳的册子，贼兮兮笑道：“顾四，这是我特意帮你挑选出来的避火图，你好生收着，今晚定能派上用场。”
周锦川翻开给顾远琛看。
新郎官幽眸扫了一眼，漆黑瞳仁睁大，立刻合上书册，清隽面容瞬间滚烫，好在灯火葳蕤，他又是一袭大红色吉服，让旁人不会容易注意到他的脸色。
“多谢。”顾远琛直接揣进了怀中。
倒不是他很需要这书册，他是担心周锦川胡搅难缠，很快就会闹得众人皆知。
敷衍完了周锦川，卫靖找上了顾远琛。
顾远琛对卫靖还是客客气气：“大哥，你找我有事？”
卫靖剑眉轻蹙，看着顾远琛的神色滞了滞，欲言又止。
这个臭小子！
此前喊他顾家哥哥，这又改成大哥了……
可真会循序渐进！
卫靖面色冷沉：“记住了，阿宁还小，她可不像你！”
顾远琛：“……”
什么叫阿宁不像自己？
他怎么了？
干过什么玩/弄感情的混账事么？
大舅哥对他颇有成见呐。
顾远琛在旁人面前怼天怼地，但面对卫靖，还真是不敢太过放肆，至少表面上不能得罪了卫靖。
“大哥放心，我也心疼阿宁，不会让她受委屈。”
卫靖：“……”他怎就半点不放心呢。而且，阿宁还很喜欢这臭小子啊。
继卫靖之后，老国公爷也单独找上了顾远琛。
“你小子今晚还是睡书房吧！老夫可提醒你，宁丫头在老夫心目中的位置，比你重要多了。”
顾远琛：“……”
他又不是禽兽？
这一个个的，有必要如此耳提面命的警告么？！
***
从宴席处归来时，顾远琛健步如飞。
他今晚滴酒未沾，即便宴席上有人敬酒，他也是以茶代酒。
免得酒气会熏到了乔宁。
乔宁已经喊他夫君了，他是不是也应该唤一声“夫人”？
哎，他有些羞于启齿啊。
“姑爷回来了呀，小姐已经沐浴过了。”流云原本最好看陆云卿，但镇国公府给足了小姐出嫁的体面，故此，流云也开始对顾远琛改观。
顾远琛这才留意到了流云。
姑爷……
这个称呼也挺好听。
他随手甩出一个响指，对身后的茂生吩咐：“赏！”
茂生应下，笑出一嘴的白牙，流云生得小家碧玉，又是少夫人身边的心腹丫鬟，茂生已经在暗暗搓搓的想着，他能不能得到流云姑娘的青睐呢？
于是，大手一挥，给了流云一锭银子。
流云接过银锭子，笑了：“多谢姑爷。”却不正眼看茂生。
茂生：“……”
难道他不好看么？
还是说，他不够有钱？
顾远琛的嗓音传来：“你们都退下。”
茂生与流云只能留在外间了，屋内的两名婢女也随后退了出去，几人面面相觑，试图探头往屋内去看，却见顾远琛亲自合上了房门。
几人：“……”
时辰尚早了，这样快就要洞房了？
这厢，乔宁从锦杌上起身，她吃了席，还泡了玫瑰花浴，用上了京都城锦绣坊的香膏，身上的桃花粉睡裙更是绫罗纱，让她觉之，甚是满足。
灯下看美人，眸光缱绻温柔，不知是不是这睡裙太过轻/薄的缘故，竟让人隐约看出了里面的光景，隐隐灼灼，不甚明显，更是让人想入非非。
顾远琛怔住，目光一瞬也不瞬。
乔宁往前迈出两步，伸出手握住了顾远琛生了薄茧的手掌，葱白指尖挠了挠他手心的茧子。
这个动作一做出，顾远琛曲解了她的意思，他长睫轻垂，盯着美人的眉目：“可是嫌我的手过于粗糙了些？”
他常年习武，再好的脂膏也不可能让他肌肤细腻。
乔宁立刻摇头：“怎么会呢？夫君在我心里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你浑身上下皆是最好的，我哪里都喜欢。”
顾远琛呆了。
愣是大脑空白了几息才反应过来。
他身上的所有地方，她……都喜欢？
这话太惹人遐想啊！
他的小妻子，怎么竟说些虎狼之词？！
顾远琛突然不知该如何接话。
换做是之前，他不是她的谁，他倒是可以直接了当的让她自重。
可眼下，他与她已是夫妻。
过了三礼六聘，拜了天地，除却最后一个洞房环节之外，已经完全算是礼成了。
即便乔宁对他如何撩拨，他都不能再出言阻止了啊。
顾远琛想到卫靖与老国公爷的警告，又顾及乔姑娘的确还小，她只能挨到自己的下巴，身型更是纤细，仿佛可以任他折叠成任何姿势。
顾远琛试图将自己的手掌逐渐抽/离出来。
乔宁好不容易得偿所愿，哪里想放开他？
这一刻，她读不懂少年的心思了。
他明明喜欢她，但也会偶会表现出排斥的意味。
难道是因为……
乔宁立刻解释：“夫君，我还会再长的……我现在还小，用不了多久就会长好的。”
她垂首看了看自己的身段。
当真还不够婀娜么？
可卫娇明明说她的身子已经足够前凸后翘了呀。
顾远琛愣了一下才明白了乔宁的言下之意，他顺着乔宁的目光看了过去，脑中突然浮现出旖旎画面。
顾远琛：“……！”
不，他半点不嫌弃她。
此时此刻此地，顾远琛陷入了两难境地。
他到底是该离开？还是留下来？
乔宁并不知这是一场假成婚，自己若是冷落了她，难免小姑娘会伤心抑郁呀。
顾远琛犯难了。
乔宁见他神色似是焦灼，手心还溢出了汗，猜测他是不是紧张了？
乔宁提议：“夫君，净房的澡水已经备好了，你沐浴吧。”
即将入夏，澡水不容易凉，即便是一刻钟之前备好的澡水，眼下还是可以用。
顾远琛如释重负，紧绷着一张俊脸，闷闷应下：“嗯。”
净房的衣裳已备好，是一套簇新的亵衣亵裤，竟也是大红色的，想来是镇国公府的管事特意准备。
顾远琛褪下衣裳，垂眸望了一眼那令人无奈之处，闷不吭声的踏入了浴桶，整个人没入水中，一时间思绪万千。
这可怎么办才好？
许久，乔宁没听见动静，她探头进去看了看，见顾远琛仰着头颅发呆，不免好奇：“夫君，你怎么了？”
如此简单寻常的一句话，却是让顾远琛顿时灵魂炸了毛，哗啦一声起身。
乔宁呆了一呆，反复看了几眼，又窃笑了一声：“夫君别怕，我就问一声。”
这便又缩回了脑袋。
独留顾远琛一人兀自缄默。
“……”乔宁方才都看见了？她为何毫不震惊？难道不可怕么？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挺可怕！
顾远琛哪里会知道，乔宁早就在上辈子，就对这副场面见怪不怪了。
一时间，少年郎君又是一阵缄默不语。
他快要疯了。
没人告诉过他，新婚之夜是这般煎熬的呀。
他该怎么办才好？
他年底才会正式弱冠，难道还要等到年底？
不对……
他本不该对乔宁有任何非分之想的。
可……
他不仅想了，就连以后生一儿一女的事都想好了。
顾远琛跨出浴桶，方才已被乔宁看光，他也不必再遮遮掩掩，就这般兀自擦拭身上的水珠，破罐子破摔。
待穿好亵衣亵裤，顾远琛自己打量了几眼身段，无疑，他对自己是极为满意的，这一身大红色绫罗亵衣亵裤也十分适合他。
剪裁妥帖，刚好勾勒出他的好身段。
顾远琛迈出净房，一眼就瞥见乔宁坐在锦杌上等着他，桌案上摆好了合卺酒，还有一对龙凤杯盏。
乔宁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像无声召唤。
顾远琛喉结动了动，迈了过去，给他二人各倒了一杯酒。
乔宁很是配合，十分主动的端起杯盏，做好了喝交杯酒的动作。
美人眼神喜悦，动作举止又十分熟稔平静。
就仿佛，她比顾远琛还要胆大。
顾远琛：“……”
都这个节骨眼下了，他自是不能被小姑娘给辗轧了下去，遂也附和。
两人顺利饮了合卺酒。
辛辣入喉，乔宁吐了吐舌头，俏皮可爱。
顾远琛只看了一眼，又是一阵想入非非。
他都快怀疑，自己是天生怀种了，仅凭乔宁一个动作，就无意识的陷入浮想联翩中。
茜窗半开，有夜风拂入，还有远处的酒香。
但屋内的花香更是沁人。
乔宁的手很自然的搭在了顾远琛的手臂上：“夫君，接下来，我们该做些什么？”
她太过欢喜，也太心悦顾远琛了，眼前一切仿佛只是一个梦，是弥补前世遗憾的梦，她只想更多的与顾远琛互动。
可乔宁这话落入了顾远琛的耳朵里，又成了明晃晃的邀请。
顾远琛：“……”
小妻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啊！
长夜漫漫，的确应该干点什么。
顾远琛被乔宁盯得心发慌，这便挪开视线，他眼角的余光瞥向茜窗外，刚好看见了一弯玄月。
新郎官脱口而出：“不如去屋顶赏月吧。”
出乎顾远琛意料的是，乔宁一口应下：“好呀。”
她怎么好说话？
那赏月之后呢？
他们又该干点什么？
罢了。
先拖一时是一时。
顾远琛带着乔宁走出屋子，长臂揽过美人细腰，抱着她一跃而起，轻松就飞上了屋檐。
美人柳腰纤细，顾远琛真担心稍有不慎，就会不小心折断了。
二人站在屋顶，可以望向远处的宴席处，整个镇国公府今晚处处花灯高照，宛若火树银花不夜天。
屋顶的风刚刚好，不冷也不热，吹在人身上，更是惹人遐想。
乔宁望了几眼明月，可月色再怎么美，也不及身侧人，她侧过脸，看向顾远琛，问他：“夫君，你有什么夙愿么？”
她其实了解他，但还是想亲耳听他说。
乔宁不想再让顾远琛忠于朝廷。
她的想法大胆又放肆。
她想让顾远琛造反，为镇国公府谋取一线生机。
反正，愚忠下去迟早会死的。
少年垂眸看她，漆黑瞳仁的神色晦暗不明。
他的夙愿啊……
太多了。
但不宜宣之于口。
乔宁这时道：“夫君，其实天下人并不看重谁当皇帝，百姓们只想过上好日子。”
顾远琛愕然。
乔宁也只是点到为止，她与顾远琛才刚成婚，有些话不能说太多，免得吓坏了她的少年将军。
她家将军，还没长大呢。
两人缄默须臾，顾远琛也问：“那你有什么夙愿？”
乔宁莞尔，目光方向远处。
她两世渴望亲情。
但所求无果。
如今，她有家了。
但这个家里不能仅有她与顾远琛二人。
乔宁展颜一笑，落落大方：“我想和你多生几个孩子，然后好好教导他们，让他们担起将门的职责，给予万民太平，让世间再无流离失所的乞儿。最好是可以有两个女儿，再要两个儿子。无论男女，皆接受最好的教/养，武可持剑杀敌，文可御笔平天下。”
顾远琛僵住。
他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他忽然惊觉，他可能并不了解小妻子。
一个弱女子能随口说出这样的话，她必然不是安居后宅的娇花。
是因着，她是卫家血脉的缘故么？
原来，乔宁与他是同道中人。
这一刻的顾远琛发觉，他更加喜欢乔宁了，恨不能将她拴在裤腰上，随身携带。
开万世太平，乃父亲与兄长对他的期盼啊！
“阿宁。”
“嗯？”
少年夫妻面对面看着彼此，皆在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镇国公府的烟火点燃了，瞬间，当空炸开，七彩流光四射，照亮了整个镇国公府上方。
顾家的底色，仿佛不再是阴沉、死亡、萧瑟，仅在一夜之间，顾家像枯木逢春，又有了新生机。
乔宁仰望这天际的烟火，笑靥如花。
她看着烟火，顾远琛看着她。
少年的长臂一直紧紧圈着怀中人的腰肢，他渴望两人近一些，再近一些。
他对未来的期盼变得更加具体了。
他们会有四个孩子，他会费尽心血教导，让四个孩子皆成为将门荣耀，让这世间再无“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悲剧。
他与她的结合，不仅仅是因为人的/情/欲，还有职责、夙愿，有更高的仰望。这桩婚事忽然变得虔诚起来。
许久，烟火才歇。
老国公爷隔着数丈之远，就瞥见了屋顶的新婚夫妇俩。
他老人家挑挑剑眉，唇角止不住上扬。
年轻真好啊，没事就上上屋顶，看看月亮……
第五十章
屋顶风大, 烟火也消逝了，乔宁提议：“夫君，咱们回去吧。”
时辰不早了, 她身子骨羸弱，不像顾远琛是铁打的身子, 即便几日不睡，他也不会显出疲态。
“好。”
顾远琛故作深沉的应下，尽可能的压制住脑中的浮想联翩。
他抱着乔宁飞下屋檐。
乔宁很是自然的拉住了他的手, 仿佛只有顾远琛一人在别扭。
屋内的烛火燃得正旺，随着房门一合上, 气氛又陡然暧昧了起来。
乔宁看了一眼靠墙长案上的沙漏, 提议说：“夫君，时辰不早了, 咱们睡吧。”
睡……
怎么个睡法？
顾远琛面无表情的应了一声：“嗯。”
心绪复杂之际，顾远琛忘记了避火图的事, 他脱衣时，周锦川所赠的那本避火图刚好掉落在地，摊开的页面上是一副活灵活现的春/宫/图。
顾远琛与乔宁双双垂眸看去。
又是一阵诡谲的安静。
顾远琛的手放在腰间的系带上，总觉得自己的任何动作都显得图谋不轨。
乔宁仰面看向少年，看上去并不尴尬, 笑道：“卫二小姐也送了我一本，咱们……一块看？”
顾远琛：“……”
又是虎狼之词啊！
若是一块看了这避火图，今晚谁也别想好过！
小妻子到底知不知道她自己在说些甚么？！
不过, 转瞬间，顾远琛考虑到四个孩子的艰巨任务, 他又觉得，或许, 是得提前钻研一番。
可同时，他又始终记着卫靖的叮嘱。
再者，万一，镇国公府当真出事呢，届时，乔宁孤儿寡母可如何是好？
此刻，思绪左右徘徊，诸多思量相互对抗。
顾远琛忽然转身，在桌案上拾起一把绑了红绸的剪刀，这就剪了烛芯。
新婚夜剪烛，是大殷数百年来的传统，大婚头一晚，烛火不可灭，剪掉残芯，火烛燃得更旺。
寓意婚后日子红火。
乔宁看着少年高大挺拔的后背，唇角笑意更甚。
她的将军，真是细心呐。
顾远琛做好这一切，这才转身径直走向床榻，嗓音冷沉：“睡吧。”
乔宁没有多想，随后也上榻。
这辈子，她与顾远琛来日方长，她不急于一时。
但今日能名正言顺嫁给顾远琛，她无疑是欢喜的。
顾远琛平坦在榻上，他闭着眼，可以清晰的感觉到乔宁也爬上了榻，又从他身上跨过，去了里侧躺下。
今晚算是渡过去了吧……
顾远琛默默的想着。
真希望，瞬息过后，就可天明。
顾远琛虽在阖眸假寐，但隐约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终于睁开眼，刚好对上了乔宁亮晶晶的眸子，只见乔宁侧躺在他身侧，一手托腮，正笑眯眯的凝视着他。
顾远琛：“……”
乔宁由衷赞道：“夫君，你真好看。”
言罢，她无视少年错愕的眼神，玉葱般的指尖轻抚少年萧挺的下巴，“这下巴也格外凛冽有型。”
顾远琛只觉得下巴一阵痒痒，他忽然伸手，逮住了乔宁作乱的柔荑，两人四目相对，顾远琛问出内心渴望：“你、你想干什么？”
少年喉结吞咽。
其实，他隐约期盼乔宁可以更加大胆肆意一些。
如此，他就又寻到合适的理由，去违背对卫靖的承诺。
乔宁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她作为鬼魂，在他身边待了十载，如今好不容易可以碰触到他，当然觉之十分稀罕呀。
何况，今晚是他们的大婚之夜，她的将军倒头就睡，让她有些困扰。
乔宁又往顾远琛面前凑了凑，怎么看怎么喜欢，她没有小女儿家的娇羞，经历一场生死的人，格外通透，心里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在少年的错愕中，乔宁吻上了他的眉眼，之后是高挺的鼻梁……
继续往下，又在唇瓣上蜻蜓点水般的路过，最终落在了凸起的喉结上。
乔宁早就察觉到顾远琛的喉结也与旁人不同，好看极了。
没有一丝悬念，吮/了上去。
顾远琛眸色一滞，漆黑瞳仁中一片深沉如海，他望着头顶的承尘，双手揪紧了身下的绫罗被单，清瘦的手背青筋凸起。
时间仿佛瞬间滞住。
顾远琛一阵熏熏然、施施然。
他堂堂顾家少将军，正被一个柔弱无骨的小女子压着……
可他半点不想反抗。
同时，顾远琛也十分清楚，他绝对不能动。
否则，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阻止不了他的洪荒之力。
脖颈间的触感太奇怪，仿佛给顾远琛开启了一道全新的大门，他听见了山泉潺潺流淌的声音，还听见满山花开鸟鸣。
不知过了多久，乔宁抬首，与少年对视上。
见对方俊脸涨红，双眸呆滞，乔宁噗嗤笑出声来：“夫君，你真可爱。”
上辈子是她自己不识明珠，怎会觉得顾远琛蛮不讲理呢。
他的每一次蓄谋出现，皆只是引起她的注意啊。
可她彼时却表现的那么厌恶、排斥他。
她家将军，那时，理应十分不好受吧……
乔宁心中一阵酸楚。
顾远琛的目光落在了乔宁嫣红的唇瓣上，依旧毫无动作，他胸膛微微起伏，费了好大劲才想出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阿宁，且等我一阵子，待我正式弱冠，你我再行夫妻之礼。”
乔宁眨眨眼，又没打算当真今晚就如何，她就是单纯喜欢与他亲近。
俊美无俦，身上又有香味的少年将军，她自是喜欢极了。
“好呀，那我耐心的等着夫君长大。”
顾远琛：“……”
这话听了为何好生别扭？
她等着他长大？
他已经完全……够大了！
顾远琛撇开视线，翻了个身，背对着乔宁，只觉今晚长夜漫漫，他好生煎熬……
直到身后传来清浅的呼吸声，顾远琛动作缓慢的转过身，看见乔宁面对着他，睡得正酣，娇颜酡红，如染胭脂。
他目光滞住，呆看了许久。
就亲一下……
她理应不会察觉到。
顾远琛凑过去，找准了位置，唇瓣一触即离。
随后又转过身，无事人一样，继续装睡。
外面宴席处的动静逐渐消失，夜深人静，他一双眸子炯亮，一瞬也不瞬的数着帷幔上的菱花纹……
***
翌日，乔宁醒来时，被告知顾远琛去习武了。
乔宁虽认床，却在顾远琛身边一夜好梦。
昨夜的感觉，又像是回到了上辈子的那十年。
她自是心安、踏实。
婢女态度恭敬道：“少夫人，公子每日晨起皆会习武一个时辰，这之后才会回来换洗用膳，少夫人若是饿了，可以先食些糕点垫垫肚子，等到公子回来，再与少夫人一道去前院。今日族亲都登门了，皆在前院等着见少夫人呢。”
无疑，镇国公府对待这桩婚事十分重视。
乔宁下榻洗漱。
一会要去敬茶，这样重要的日子，她家将军也孜孜不倦的习武，当真上进。她就知道，天下人对顾远琛的误解太深。
不多时，乔宁亲自去一趟校场。
她对顾远琛的一切都不陌生，也早就见惯了他习武的场面，但饶是如此，她还是迫切的想要亲眼看见。
乔宁一到习武场地，就引来无数双目光的注意，而顾远琛眼角的余光也瞥见了她。
顾远琛没有直接与乔宁打招呼，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最强劲的招式将几名副将全部打趴。
几人：“……”
公子今晨怎么回事啊，来真的？
很快，这几人就瞥见了少夫人的身影，几人面面相觑，顿时就悟了。
其中一人忙倒地不起，哀嚎道：“啊——公子饶命，还是公子厉害，末将甘拜下风！”
其余几人仿佛得了启发，也接着演戏。
“属下不是少将军的对手，少将军天生神力，武艺超群！”
“少将军威武啊！”
“……”
公子想要表现，他们当然要附和公子。
顾远琛似是对这群家伙的表现甚是满意，这便长剑入鞘。
他一跃跳下擂台，劲装皆被汗水打湿，可以看见他身上的结实肌理，一脸的少年意气。
顾远琛走向乔宁，深邃眼眸映着晨曦的光，十分有神。
“阿宁，你来了。”
乔宁莞尔，抬臂给顾远琛擦拭额头的汗珠，却见郎君的俊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乔宁的手一顿，哑然的看着少年：“……夫君，这里人多，你控制一些。”
顾远琛：“……”
是他不想控制么？
容易脸红到底是什么毛病？！
他也是近日来才察觉到自己容易脸红。
曾经，他还以为他的脸皮厚若牛皮呢……
顾远琛默不作声，握住了乔宁的手，拉着她便离开校场。
众人直到目送少将军与少夫人走远，这才敢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咱们少将军如今是有家室的人了啊，竟是一夜之间稳重了。”
“少夫人如此美貌，少将军自是会稳重，哪里舍得让少夫人操心。”
“不知几时能有小公子。”
蓦的，几人脸上的笑意一致凝固了起来。
镇国公府从前子嗣丰足，这偌大的府邸是隔壁陆府的五六倍广阔，府上有高达数十座别苑，如今大半皆是空置着的。
子嗣传承迫在眉睫。
幸好少将军不像卫家那位战神，迟迟不肯娶妻，卫家到了战神这一代，男丁仅余战神一人了。
曾经钟鸣鼎食的将门，如今被提及，皆是唏嘘……
***
顾远琛浑身是汗，去敬茶之前，需得先沐浴一番。
他是镇国公府的混世小魔王，即便去迟了，也无人敢置喙。
老国公爷表面上看似对这个孙子多般不满，但实则，最是护犊子。
之前，顾远琛去边关历练时，老爷子就提前将顾家旁支的几房轰出去了京都，免得将来羽翼丰满，会与顾远琛夺权。
这厢，顾远琛刚踏入浴桶没多久，乔宁就抱着换洗衣物进来了。
顾远琛坐在浴桶中，浑身紧绷。
“阿宁……日后这些事不必亲力亲为。”
乔宁搁置好衣物，直接走向浴桶：“可我是你的夫人呀。我听说，你不喜旁人挨近你，这座庭院的婢女皆怕你，总不能让你自己料理这些琐事。你是镇国公府的下一任家主，更是将士们的少将军，你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乔宁笑意灿漫。
看着顾远琛的眼神，透着无尽缠绵悱恻，还有莫大的期许。
顾远琛愣住：“阿宁……在你心里，我当真可以……”
未及少年说完，乔宁一口笃定：“自然可以！夫君，你放心大胆的去办你想办的事。”
顾远琛神色微晃：“可你都没问，我想做什么事。”
乔宁笑意温柔，她看着少年的眼神，透着太多太多的情愫：“不必问，我都懂。”
顾远琛：“……”
忽然，下一瞬，顾远琛直接从浴桶跨了出来，他很想彻底坦诚相待，就仿佛乔宁是他的灵魂知己，少年绷着一张脸，仿佛豁出去了：“阿宁帮我擦拭。”
乔宁一愣，虽是诧异，但还是照办了。
可不一会，少年又不自在了：“我、我……男子都是这般，你别怕。我也没法自控。”
这一刻，乔宁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羞涩，将手中棉巾塞给了顾远琛，转头就走：“你自己来吧！”
顾远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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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怕了？
她不是一直很大胆么？
很吓人么？
***
镇国公府的前院，顾家旁支的族亲已经等了许久。
此前，因为分家的事，就已经闹出了不小的隔阂，如今顾远琛娶妻，用不了多久嫡系一脉就会开枝散叶，这对旁支而言算不得好事。
原本，顾家嫡系还有好几名寡妇。
但前几年一场战役中，顾家妇齐齐上了战场，一个也没能活着回来。
这就导致京都贵女，皆不愿意嫁入将门。
可，旁支族亲万没想到，顾远琛那个渣子会以如此快的速度娶妻。
乔宁，乔家养女，还曾是隔壁陆大公子的未婚妻，如今却又成了镇国公府的少夫人。
旁支一中年妇人慢慢悠悠的开腔：“养女终归只是养女，无过庭之训，不通礼数。今天这样的日子，她可真是架子大，让所有人都等着她。”
这妇人不敢直接对顾远琛有意见，便将矛头指向了乔宁。
老国公爷年少时候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也曾年少轻狂，浪荡江湖。所以，听见有人诋毁他的孙媳，老人家冷哼：“等不了大可以先走。宁丫头已是镇国公府的少夫人，将来就是顾家宗妇，她年纪虽小，但身份摆在这里，我看谁敢不敬。”
妇人哑口无言，方才还一肚子不瞒，闻言，只能笑着迎合：“这……大将军说得是，可规矩不能坏了呀。”
老国公爷手中的茶盏盖重重合上，对那妇人横眉冷对，丝毫不给面子，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不允许有人诋毁乔宁。
“笑话！什么规矩？哪来的规矩？宁丫头是少夫人，她自己就是规矩！”
妇人：“……！”
旁支族亲算是看明白了，老爷子是明摆着护着新妇啊。
哼！
除非新妇三年抱俩，又或者顾远琛当真可以撑起顾家门庭，不然……顾家家主的位置，只能能者为之！
婢女疾步走来：“大将军，公子与少夫人过来了。”
老国公爷脸上神色骤变。
方才还冷凝肃重，瞬间喜笑颜开，一手捋了花白须髯，朗声笑道：“哈哈哈！小年轻爱玩，昨夜难免睡迟了些。”
众人：“……”
老爷子太过护犊子！
这厢，众人朝着屋外望去，很快就见一对新人结伴走来。男子身量颀长，月白色锦缎长袍，白玉冠束发，容貌俊朗刚毅，剑眉星目，眼神透着一股野性与孤傲，像一头旷野的年轻狼王。
而他身侧的女子，则娇俏温婉，看着清瘦，但其实身段高挑曼妙，虽是年轻，举手投足间却甚是稳重。
顾远琛与乔宁一出现，就仿佛有天光乍现，周遭一切皆失了色。
“祖父，我们来了。”顾远琛抱拳行礼，但也仅对老国公爷一人行礼。
他目中无人，且表现的十分明显。
就是看不起旁支的所谓的族中长辈们。
他若是哪日得势，定剥夺这些人姓“顾”的权力。
乔宁也盈盈俯身，同样不将顾家旁支的族亲放在眼里。
老国公爷见状，又是朗声大笑，似是十分愉悦。
“哈哈哈！你们两个，有老夫年轻时候的风范！”
众人：“……”
旁支族亲不敢放肆，老老实实呈上见面礼。
乔宁一应收下，并不客气。
她早就知晓旁支皆是什么德行，故此，就连给小一辈的金豆子也没准备。
总之，她只占便宜，不给与任何回应。
这些人很快就会出卖祖父与夫君，乔宁没有当场持剑捅杀了他们，已经是足够隐忍。
老国公爷自是发现了乔宁的小心机，敬茶礼结束后，他将小丫头叫到一旁问话。
“宁丫头，你好似很不喜欢顾家旁支？”
乔宁点头，如是说：“自是不喜。”
“为何？”
“祖父，我虽是个弱女子，但也听闻过不少故事，顾家每次遇难，旁支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可每次顾家儿郎打了胜仗，他们又会冒出来。凭什么他们占尽好处，却从不付出？孙媳小心眼，就是看不惯。”
一群落井下石的小人，何必将他们放在眼里！
老国公爷年轻时候也是个风流浪荡子，为人处世只讲究痛快，很少会委曲求全。
乔宁的一番话，刚好让老国公爷心中痛快了。
“宁丫头，老夫给你请一位先生，从明日起，开始教授你武功、兵法，你说可好？”
这丫头可是卫家的女郎，卫家女子皆是巾帼，没有一个普通女子。
乔宁求之不得：“好呀，多谢祖父。”
她讨厌怯弱的自己。
更是厌恶极了那种无力感。
她不像当一个花瓶，亦或是一朵娇软的解语花，她想与顾远琛并肩作战，同他一道成长。
老国公爷看着乔宁的眼神，愈发的慈爱，他这辈子没有一个女儿，年轻时候倒是渴望过生一个女儿，但一直不能如愿。
可老人将单独见顾远琛时，又换了一副面孔，他早就瞥见了少年脖颈上的红梅。
“宁丫头还小，你怎么那么不能自控？！”
顾远琛：“……”
他昨夜还不够自控？
明明是乔宁主动呀！
顾远琛的手摸了摸脖颈上的那朵梅花，无奈道：“昨夜有蚊子。”
老国公爷：“……”
这臭小子，当他是瞎子？！
祖孙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着谁。
若非昨日才大婚，今天又是认亲宴，他二人估计想打上一架。
两人缄默片刻，顾远琛正色：“老爷子，我给你的名单，你看过了么？”
顾家旁支有奸细。
顾远琛已经笃定了名单。
老爷子面色骤然冷沉：“以你之见，如此处理？”
顾远琛胸膛微微起伏，他已比老人家高出了些许，从昨日开始束起了发冠，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大人了，讽刺一笑：“不揭穿，借他们之手制造迷雾，既然狗皇帝可以利用顾家旁支，咱们也可以反过来利用他们。”
老国公爷点头，抬手捋了捋须髯，看着孙子的表情带着审视。
“你小子成婚后，气度上倒是不太一样了。你……还是个雏儿么？”
顾远琛：“……！”不会说话就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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