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
“你到底说不说?”姜真重复了一遍。
天道被她捏在手心动弹不得, 只能尖叫:“我说还不行吗,我告诉你的都是真的,只是省略了一些你不需要知道的事情, 就算我全部告诉你, 对你也没有任何帮助, 我真的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你只是一个没什么戏份的角色。”天道还在挣扎:“男女主发生了什么和你没关系,根本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姜真冷喝:“别废话了。”
她难道不清楚天道说的道理吗?
对,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就算知道了又能做些什么?
但至少她想明明白白地活着——哪怕这个理由很简单、很可笑。
难道天道说她是话本子里的配角,她就真的要将自己当成一个装聋作哑的配角吗?
“说。”姜真眼里全然冷下来。
持清为她梳理经脉后, 姜真发现自己能够更好地控制体内那道无形的混沌之气了,她深呼吸一口气, 用力量束缚住天道, 越收越紧。
她其实有些不适应这样的感觉。
准确来说, 是不适应身体里不匹配的、轻易得到的力量。
习惯自己的羸弱之后, 突然得到还击的武器也是一种负担, 更何况这武器还不属于她, 只是持清不经意间的馈赠。
无论是报复唐姝,还是现在威胁天道, 她始终都有种无法忽视的焦虑和不安。
姜真没有将心里的不安合理化,而是强迫自己记住这种感觉。
不要去习惯手中随时可以失去的力量。
不属于她的, 终究不属于她。
天道绝望地哭了一会,终于受不了,吐露出来:“你看吧, 随便你, 别后悔!”
姜真放开手,天道化作一道流光, 钻进她眉心,仓促爆发的力道将她整个人的身子都往后带去,砰的一声掼在墙上。
一股股的气流往她胸口冲荡,姜真五脏六腑都仿佛被翻了过来,同时泛起恶心和巨大的痛苦。
她已经有意强忍,害怕发出声音,惊动他人,还是忍不住凄声痛呼。
姜真感觉到眼睛里看到的东西已经翻天覆地,却在抽痛中无法静下心来思考。
这是一个宛如真实发生过的,未被天道阉割过的故事。
故事是以一个女子的视角开始的。
姜真一睁眼便是大片的陌生的冰原,而这个看上去正值妙龄的女子,在以一种新奇的眼神观察着自己的房间。
姜真忍着翻搅的痛意观察了片刻,发现这个女子就是方佳伶。
一个货真价实的女子。
绝不是男扮女装、女扮男装,她看到的这个方佳伶,虽然长着她见过的那个男人的脸,但就是如假包换的女子。
这张脸的神韵和她见过的那个人完全不同,明明是差不多的五官,这张脸却显得单纯无辜极了,没有任何攻击性。
姜真还注意到她身上并没有佩剑——这对一个善常使剑的人来说,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根据天道之前给她看的那个幻境推断,眼前这个“方佳伶”,这时应当已经四百岁了,虽然对仙人来说并不大,但也不应该是这般天真的模样。
她这样子,倒像是凡间十几岁的女子。
她对世上的一切都抱有强烈的好奇心,身上虽有深厚的仙力,但并不会使用,每天都笑嘻嘻的,被人欺负了,也只是懦弱地流眼泪。
而方氏的其他人都在背后窃窃私语,怀疑是她摔坏了脑子,变得痴傻了。
方家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于是她开始觉得无趣,离开了方氏驻守的荒芜的冰原,来到了仙庭,恰巧邂逅了身为帝君的封离。
之后的剧情,就如同天道之前和她展示过的那样,相爱、争吵、欺骗、背叛、和好,如同刻好的模板,没有任何新意。
姜真被迫再一次看了他们之间的煽情戏,方佳伶经过封离一次次的冷待利用,却在他几句温言软语下,再一次无药可救地爱上了他。
故事到这里,却没有像上次一样结束。
在封离将方佳伶封为天后,彻底留在身边之后,方氏一族迎来了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仙界的婚姻和人间并不相同,结下婚契的两个人,需要心意相通,从此共享气运与地位。
被关在华丽宫殿里的方佳伶,并不知道自己种族的气运都因为和封离这道彼此相连的婚契,被侵吞啮噬。
或许她知道,但不敢反抗,也不敢质问封离。
方氏在短短几十年里,在冰原迅速消亡,而方佳伶没有姜真想象中在意这件事,像是根本就没有发现。
姜真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手脚冰凉,封离比她想象中还要陌生一些。
他好像可以利用身边能利用的任何东西,哪怕是感情也不在乎,他到底要做什么?
——到底什么东西值得他这样丧心病狂。
明明有了所谓的“真爱”,如果他们就这样在好好生活下去,姜真看了剧情,也只是觉得看错了人,错付了真心,晦气而已。
可这样的封离,只让她觉得如坠深渊。
他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才是假?
姜真站在方佳伶的视角,能看得出这个女孩真的非常爱他,甚至有点把封离当作精神支柱,不惜众叛亲离的感觉。
方佳伶刚宣布要和封离成婚后,方氏一开始就是拒绝的。
当时有一位年轻的方氏旁支来到仙庭,劝说方佳伶:“封离帝君对人间亡妻念念不忘,众所周知,望少主三思,不要作践自己。”
方佳伶显然并不信任他,那位旁氏劝说无果,打道回府,从此方氏无人再出现仙庭。
方佳伶似乎将所有的期许都放在了封离身上。
而封离并没有回应她这份期许,将方氏的气运吞并后,他的力量似乎已经可以匹敌天道,甚至改变星宿运转的规律。
方佳伶在这一刻,终于窥见一丝他背后的真实想法。
封离要利用方佳伶身上的气运,借助她的躯体,逆转天道,去复活一个人。
在被封离冷待时没有伤心、在方氏族灭时没有哭泣的方佳伶,却在此时彻底崩溃,走火入魔。
然而封离只是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将她当成威胁。
方佳伶太柔弱了,她拿不起剑,空有一身仙力,也不会运用自己体内血脉的力量。
封离没有兴趣去探究背后的缘由,方佳伶这样显然给他省了不少麻烦。
他直接将她封在了宫殿里,等待着最后的仪式完成。
然而连封离都没有想到,方佳伶这一次会这么大胆,当着他的面,抽出了他的剑,划向了自己的咽喉。
鲜血如同荡开的细流,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上落下来。
方佳伶表情麻木,十指深深抠进剑身,指尖都是血色,漂亮的眼睛里带着滔天的恨意。
她眼睛里闪烁的妒火在此刻全然盖过了她对这个人的爱意,眼里盈出一滴又一滴的眼泪:“封离,我诅咒你……我诅咒你永远都不会得到那个人的爱意。”
她眼中的恨意入骨。
然后归于死寂,完全终结。
眼前画面骤然黑下来,姜真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片惨白,眼中浮现绝望的情绪。
她身上迅速撕裂开大片大片的伤口,血液从莹白的皮肤上涌出,迅速爬满整个身体,她像是从一池血水里被捞出来,而空气中有无数双手,凭空撕扯着她的身体,还不停地将手指伸进她裂开的血肉搅动。
她咬着牙,几乎失去意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好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要痛哭出声,但实际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已经没有发出声音的力气了。
姜真已经对触碰天道的痛苦有所准备,但这种痛苦不是她可以想象的程度,血从她身下蔓延开来,床褥吸满了血,不堪重负地往地上滴落。
天道漂浮在上空,沉默地注视着她。
姜真睁开眼,等待着因为眼泪而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苍白的唇瓣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声。
天道说:“你满意了吗?”
姜真没有说话,忍耐了许久,才攒够力气开口:“结局呢?”
“什么结局。”
姜真支着身子,忍着痛坐了起来,每动一下,头上脸上的血都随着她的动作可怖地流下来。
在此之前,天道从来没想过姜真会这么坚强,她只是理论上不会死,受到的痛苦一点都不会因此而减弱。
也就是说,她刚刚等于体会了身体每一寸被碾碎又重组的过程,在这中间,她甚至还能分出神来质问它不合理之处。
“结局。”姜真轻声吐出两个字,喉咙震颤,忍不住喷出了一口鲜血,她狼狈地掩住自己的脸:“没有哪个话本子会停留在这种地方,方佳伶自刎之后发生了什么?”
“没有结局。”
天道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冷漠:“因为这根本就不是话本子。”
它悲悯地看着姜真,她痛苦地蜷缩在床上,几乎面目全非。
“方佳伶死后,这个世界就终结了。”
天道说道:“这个世界的气运一半在封离身上,一半在方佳伶身上,封离算计了所有可能,却唯独没有算计到方佳伶根本就不能死去,她死了,一切只会被迫重启。”
“什么叫……终结?重启?”姜真无法理解地看着天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命无定数,只是因为发生过才具有必然性,现实不是我给你编的话本子。”
天道悬在空中,声音很遥远:“你看到的,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一切,而你现在所处的,是重启后的,第二个回合。”
天道不满地说道:“你上一世明明就是自刎而死的嘛,还要怪我乱说。”
姜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垂头抓着自己的手腕,指尖泛白。
“算了。”它声音又变得恼怒起来:“你只需要知道封离和方佳伶不能死就行,只有他们俩好好的,这个世界的气运才能合二为一,不生曲折波澜。”
姜真蜷着身子,无力地靠在膝盖上,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看上去不太想理它。
天道说道:“我是为了你好。”
姜真抬起眼皮看了它一眼,头上流下的血划过一道道线,像是脸上的瘢痕。
在这一刻,天道觉得姜真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但细看,它并没有看出什么区别。
它只是一缕天道的分神,没有多少分辨人情绪的能力。
天道听见她平静地开口:“我知道了。”
疼痛侵袭着她的每一寸皮肤,可她的思维却在这剧痛里越发冷静。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另一个完全沾不上边的问题……上一世的封离这么乱来,持清又在哪里?
溪客
剧情是站在方佳伶的角度阐述的, 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过持清。
仙界除了仙庭外共有九州,诸敝州虽然是其中最荒芜的一个, 驻守其间的方氏消亡, 也不是小事。
而论持清却没有对封离有任何管束, 这太不寻常了,还是说故事发生的时间段,持清已经不在了?
姜真在昏暗
依誮
的光线中睁大了眼睛,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记住了,你看到的东西, 绝对不能再透露半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天道喋喋不休:“……这一次, 可绝对不能……”
它说了半天, 发现没有人回应。
姜真满身满床褥都是血淋淋的, 乍一看可怖至极。
迟来的疲倦和无力感一下子席卷上来, 本来就已经濒临极限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 她头一抽痛, 只感觉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闭上了眼睛。
天道看着她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才突然反应过来, 她这个样子,要是被白鹄发现了怎么办,它岂不是要完蛋。
它化身的光点在姜真身上急得团团转, 恨不得长出自己的身体把姜真恢复原样。
但是已经晚了, 悠缓的鸣叫声回旋在屋梁上,白鹄不知什么时候闻到了血腥味, 用飘扬的尾羽扫开了帘子,头探过来。
它落在姜真枕边,冰冷的血红色眼睛露出拟人般的神态。
天道躲进了姜真的身体里,瑟瑟发抖,疯狂地在姜真脑海里纵声尖叫。
姜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就感觉自己脑袋一痛,像是有根筋突然被锤了一下,朦胧睁开眼。
有柔软的羽毛贴在她脸上,姜真侧过脸,看见白鹄站在她旁边不到一寸的距离,浑身雪白的羽毛挨着她,有力的黑爪像是铁打的钩子,随时能把她的脸削开。
姜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白鹄低下头,用喙理了理自己蓬松的翅羽,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尖喙微张。
姜真想起来自己的狼狈样子,心道不好,它肯定要告诉持清。
她下意识伸手,用食指和拇指将白鹄的喙捏了起来,还用虎口卡住了白鹄的嘴根。
白鹄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都睁大了一点,挣扎了一下,没有用太大的力度,可能是怕伤到她。
“嘘。”姜真坐起来,认真地看着它,小声说道:“别告诉持清,好不好。”
看到的这些事情不能说出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和持清解释,只能尽可能不去面对。
她另一只手从白鹄的翅根下穿过,将它抱起来,什么都没有说,轻轻抚摸着它蓬松的脊背。
她分神想到,白鹄眼神十分灵动,之前的事情说不定也是它和持清说的,应该可以沟通。
姜真的声音因为虚弱而变得更温柔,也更脆弱了:“请不要说,好吗?”
白鹄在姜真的抚摸下十分僵硬,身子都紧张得弓起来。
过了半天,它点了点头,居然答应了她的请求。
姜真放开它,让它自由行动,随手披上一件外套去洗漱。
她身上现在已经连一处伤口也没有了,可血液还干涸在她的身上。
稍微……有点可怕。
不会死可能是一件好事,也可能是一个万劫不复的诅咒,只不过她现在还看不出来而已。
总之,还是谨慎为好,如果不是太想弄清楚天道背后的真相,她也不愿意采取这样的方法。
持清随手开辟的天外天很好用,人间的幻想里,常常有“纳虚弥于芥子”这样的构思,真正仙人开辟的芥子,比想象中还要令人惊叹一些,甚至能引入活泉,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她将自己泡在水里,又重新换了一套衣服,白鹄飞走了,但飞得不远,还在不远处看着她。
这些年她早就已经习惯了别人的监视,对此适应良好,被一只鸟看着,总比被一个活人看着好多了。
姜真虽然知道白鹄肯定有神智,但从没见过白鹄说话,这就让白鹄看上去既通灵,但又没有那种似人的不适。
其实她还挺喜欢白鹄的,它帮过她,长得还很漂亮。
她朝白鹄伸了伸手,让白鹄落在她手上,它的爪子陷入她手心,刻意地收了起来,只是让她有些痒。
视线颠倒一变,她倏然落在瑶池边。
“你平时吃什么?”姜真摸了摸它的羽毛,手感很好,决定给它喂些吃的收买它,顺便提醒它别说漏嘴了。
白鹄尖喙动了动,还没有出声,旁边传来一句温润的声音。
“它已经辟谷,平时会吃桃林旁边的树结的灵果,当作零嘴。”
持清坐在瑶池一边,侧过头看她。
姜真看到他有些心虚。
明明也没做什么瞒着他的事,天道的事情不算,他没问她就不算瞒着,可能是持清的气场太强大了,连目光都让人无所遁形。
他似乎总是在瑶池观星,很少出现在仙庭。
姜真不懂他在看什么,天上的星辰那么多,对她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当然,她不能和持清相比,或许其中哪个星星亮一点哪个星星暗一点都有不同的门道呢。
持清与她说不能急于求成,为她洗髓灌顶的事情需要循序渐进,姜真也认同他的说法。
这几日和持清接触的时间并不长,但她能感觉到持清还是很靠谱的,最起码对自己没有什么恶意。
下界有望,持清的态度给了她一定的安心,一切都还在计划里,抛去看到的上一世的结局,姜真不想将自己的情绪整日束缚在其中,于是和持清说了一声,出了桃园给白鹄摘果子。
出了桃林之外,便没了瑶池之中的安宁了,姜真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同,但没有多在意,大概是唐姝身份暴露带来的祸患。
总之,和她有什么关系?
姜真闲庭信步地走到持清说的地方,桃林旁边的林子不少,毕竟仙界几乎没有哪个地方见不到灵树灵草,但这么大地方,结果子的树好像也只有这处。
她摘了几个,白鹄还真乖乖地停在她手上吃了。
其实白鹄自己就能吃,姜真只是想找个借口给自己透口气,顺便和它打好关系而已。
姜真笑意盈盈的,看着白鹄的眼神软和温柔。
贫瘠的树枝将长身玉立的影子映得斑驳,目睹了眼前一幕的人,在心里暗暗叹息。
若她这样的神态对帝君露出半分,帝君也不会像现在一样疯魔了。
来人绕步走出来,对姜真行了一礼:“姜姑娘。”
姜真的五感比之前通灵不少,在喂白鹄时,便察觉到不远处有人了,她没有避开,仙界哪里没有人在?说不定里头的人是这林子的主人。
她抬起头,有些意外,却又不怎么惊讶:“溪客仙君。”
竟然是他,姜真对溪客没什么印象,也没有什么看法,溪客在仙君里并不出挑,是个低调又聪明的人。
溪客笑眯眯地拱手,手里的莲花转动:“真是巧遇。”
啊……是水旦天华,姜真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里的莲花上,听说水旦天华能窥见姻缘,这或许也是某种天命,她倒是挺好奇的。
姜真一抬头,脸上温柔神色便荡然无存了,这溪客是知道的。
姜真也许不知道,他和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他知道姜真很少将温和留给对她来说不重要的人。
看姜真没有和他寒暄的意思,溪客还是厚着脸皮凑了上来。
他总是笑着,眼睛眯起来,姜真都看不见他的眼珠子,怪异地瞥了他一眼。
溪客丝毫未察觉,对着姜真手上专心吃果子的白鹄,做出些惊讶的样子:“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白鹄。”
姜真没有说话,将白鹄提起来,打算离开了。
溪客像是看不懂她的拒绝,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声线有些紧:“你不能这样提着它,它可是……”
“可是什么?”姜真皱皱眉,终于回应道。
“眼。”溪客指了指自己的眼角,姜真依旧没有看到他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有没有眼珠。
姜真微微笑了笑:“我现在可不想和你打哑谜。”
溪客失笑道:“我可没在打哑谜,它,就是尊君的眼,无处不在。”
姜真看了一眼白鹄,白鹄被她提起来抱着,看上去有些呆呆的,对溪客说的话没什么反应。
“没事的,这是仙界众所周知的事情,可能只有你不知道。”溪客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它不让我说的,我也没那个胆子和你说。”
他趁热打铁,对姜真眨眼:“聊聊吧?姜姑娘,我被帝君罚过来看林子,许久没见过一个人,实在无聊……你也想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吧。”
姜真果然被他说动了,她对仙界的了解始终隔着一层捅不破的膜,封离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让她和外界接触,在瑶池里待着与世隔绝,也不可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溪客笑眯眯地和姜真重新走回林子,随便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溪客将手中的莲花放在桌上,莲花花瓣无风自转,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的光。
姜真眼神偏移,还是忍不住问道:“它真的能看到所有人的姻缘?”
溪客似乎没想到她一直在意着这个问题,闻言笑眯眯地望着她。
这次他睁开了一半眼睛,姜真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眼神清明,又过于黑白分明,有些哀愁的样子。
他屈起指头,弹了弹水旦天华的花瓣,让它展得更开了一点,姜真看见花瓣中心包裹着一面像镜子一样的东西,被遮挡着,看不完全。
溪客望着她:“你要看看吗?”
迎娶
姜真盯着水旦天华看了许久, 嗤笑一声:“我不想看。”
“为什么?”溪客有些意外:“你不是很好奇吗?如果水旦天华能显示出你未来的如意郎君……”
“我没兴趣假设自己的未来。”
姜真打断他的话,移开视线,语气缥缈:“如果我看到了, 不满意我看到的那个人, 想要去改变呢?”
“那说不定你的改变, 才是真正的命运。”
溪客目光一瞬不移,带着明显的笑意,语气顿了片刻,才开口道:“姜姑娘,你与前日相比, 变了不少。”
他甚至能明显地感受到姜真心态的变化。
“凡人总是在变的。”姜真敷衍道:“百年之间,生老病死, 悲欢离合, 对仙君来说, 不过弹指一瞬。”
“姜姑娘, 循环往复的永生未必比朝生暮死的蟪蛄有意义。”
溪客说罢, 自己也笑了笑, 捋过袖边,垂下眼盯着徐徐展开花瓣的水旦天华, 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就开口道:“水旦天华也不是对谁都有反应的,机会难得, 姑娘还是看看吧?”
姜真瞥了一眼桌子上的水旦天华,上面的花瓣已经全部绽开,露出里面的花蕊——准确来说, 是一面像镜子一样的东西。
上面氤氲着一层雾, 半遮半掩的。
姜真迟疑,想起溪客也算封离半个亲信, 还和玄鸿走得那么近,不禁有些狐疑:“等会儿这里面不会出现封离吧。”
如果出现封离,说明这家伙在耍她。
溪客掩面笑起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放心,水旦天华天地所化,我也不是它的主人,做不了手脚。”
花蕊中的镜心迷雾散开,上面没有显示出任何人的形状,只有无数的丝线缠绕在一起,难舍难分,诡异至极。
姜真本不想看的,此时心中也浮现出些疑问。
那些线越缠越密集,水旦天华震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仿佛下一秒就要饱胀破裂开来。
最后,无数丝线轰然崩开,化作一团无形的灰色烟雾散去了,莲花骤然合拢,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姜真抬眼观察溪客,发现他也皱着眉头,似乎很是不解。
“这我从未见过。”溪客温声。
正巧,姜真也不想知道。
她摸了摸白鹄,白鹄在她腿上窝着,羽毛下倒是很温暖,隔着衣服传递过来。
白鹄的头搁在她指腹上,发出沙哑的呜咕声。
四下安静,她错开话题:“仙君怎么被罚来这种地方?”
这林子偏僻极了,听说溪客原身是莲花,这里连池湖水都没有,封离似乎有意难为他。
“唉——”溪客长叹了一口气:“怪我多舌,那天派人请了尊君过来。”
姜真想起来,是天央台那天,封离断了玄鸿的手,场面一片混乱,还是他出来调和局面,让人偷偷去请了持清。
当时虽然乱七八糟的,但封离要是有意追究,事后一查便知,溪客也因此得了罚。
看来封离很不满持清当时插手,两人矛盾原来早有端倪,姜真胡思乱想。
溪客看姜真脸上逐渐出神,没有丝毫同情,又咳了一声,重重叹气:“姜姑娘见谅,这地方一点水都没有,干得吓人,我最近一直有些咳嗽不适。”
姜真道:“你都成仙了,还会咳嗽吗?”
“……”
溪客沉默片刻:“看来姜姑娘心情恢复得不错,我还以为……”
“怎么?”姜真漫不经心地低下头:“以为我会因为离开封离悲痛欲绝,要死要活吗?”
“姜姑娘。”
眼看又要陷入死寂,溪客声音清冽,冷不伶仃开口:“你初来仙界时,帝君曾召过我。”
姜真的手顿了顿,目光望向溪客,想看他能说出些什么。
溪客不紧不慢道:“帝君召我,希望我用水旦天华观测你的姻缘。”
姜真扯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容,这是封离能做得出来的事,她倒不意外,但她对此一点印象都没有。
“帝君希望我不要让你知道。”溪客适时解释道:“所以我特意避开了你。”
“当时,水旦天华显示你的姻缘,那头连的是帝君。”溪客望着她,丢下宛如惊雷的事实。
姜真反驳:“那只能说明不准罢了。”
他听了却笑起来:“水旦天华无法预示命运,只是展示可能,姜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溪客和她解释,水旦天华本就无法窥伺万完整的天机,只是根据当时的情况选择了一个最合理的可能。
姜真仔细一想,如果水旦天华显示她和其他人在一起,封离肯定早就对她发疯了。
“而那时帝君的姻缘,连的并不是你,姜姑娘。”溪客掩在睫毛后的眼睛黑白分明,带着莫名的神色:“帝君一直是知道的。”
“是谁?”
姜真没有多意外难过,只是好奇。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溪客笑眯眯道。
姜真闭上嘴,不想再和这故弄玄虚的狐狸说话,不过脚步移了半分,她像是想起来,又转头睥睨他:“封离不希望你让我知道,你现在为什么又一五一十和盘托出了?”
她并不信任溪客,听他说话也只听了半分。
溪客定定看她:“姜姑娘在怪罪我当时没有告诉你?”
“不。”姜真奇怪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怪罪你?”
他们素不相识,封离是帝君,是溪客的顶头上司,溪客没有任何理由越过封离告诉她。
她只是奇怪溪客的动机。
毕竟他们现在也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姜姑娘,当时你情深意切,自甘深陷樊笼,我即使劝诫你,也不过是徒增你的烦恼。”溪客收回水旦天华,宛然一笑:“而如今,这也是你想知道的,不是吗?”
他只是想看乐子吧……
姜真回眸,轻瞥了他一眼,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对了。”溪客盯着她的眼睛,突然舒展眉眼,说道:“姑娘可知道唐姝现在如何了?”
从他口中听到唐姝这个名字,姜真恍然了一瞬。
中间隔着漫长的沉默,她淡淡出声:“你既然对她直呼其名,说明她已经不是天后了。”
“姜姑娘真是颖悟绝伦。”溪客夸张道。
“听闻唐姝只是个和凤凰血脉沾了点边的凡人,不知道从哪偷来了凤凰真血,妄图鱼目混珠。”溪客拍手,说得绘声绘色。
“可是假的终究是假的——不知怎么的,那真血突然脱出了她的身体,被凤凰一族的凤霆长老当场撞见识破了身份。”
溪客朝姜真挑眉:“你说,这算不算恶有恶报?”
姜真似笑非笑:“也许吧。”
“她混淆凤凰一族的血脉,欺骗帝君,罪无可赦,帝君大怒,已经废了她的天后一职。”溪客显然八卦听得不少,将场面说得仿佛自己亲临一般,头头是道。
“那她人现在在哪里?”
“被凤凰族带走了。”
溪客连这也知道:“姜姑娘也是知道的,唐姝血脉极纯,说明她体内那滴凤凰真血来头不小,对凤凰族来说十分重要。他们向帝君要了唐姝,应该是想从她口中问出凤凰真血的来源。”
姜真心想,问唐姝可算问错人了,唐姝和她母亲青夫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弄不来凤凰的血,她百分百肯定这血是封离弄来的,凤凰族不会真的蠢到以为是唐姝骗了封离吧?
姜真联想到她看到的上一世的景象,一道灵光突然闪过。
——封离娶唐姝,会不会是抱着和上一世娶方佳伶一样的打算?
她想到这个可能,脚步情不自禁地放慢。
妖族聚集在仙界九州之一的焦狱州,而凤凰一族,无疑是焦狱州独霸一方的领主,和镇守诸敝州的方氏不相上下。
溪客缓步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往林子外走,低头看着她,她眼神专注,像是在想着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他不想打扰她的出神,过了许久,溪客才放低了一些声音:“天后骤然空悬,气运混乱,帝君以此为理由,请尊君稳定仙庭。”
他什么时候来请的持清,她怎么不知道?难不成持清不在瑶池,就是为了这件事。
姜真看向他,眼神很安静,像是等着他说后面的话。
溪客心想,他都有些不忍心了。
他顿了顿,不着痕迹地别开脸,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只是望着前方。
“除此之外,帝君以重礼聘诸敝州,希望迎方氏之女方佳伶为天后。”
溪客听到身边的呼吸声轻了一些,他想,姜真大概是难过了。
十几年的情谊,哪里是这么好割舍的,帝君若不是这样的做法,也不至于磨灭掉姜真对他最后一点感情。
毕竟连他都知道,姜真是一个十分容易心软的人。
溪客侧脸垂眼,去看姜真的神情,居然没有从她眼里看到半点伤神,只是全然的震惊。
姜真震惊的眼神里还含着一丝迷茫:“你刚刚说了什么?”
“迎娶天后……”
“不是,前面。”
“方氏之女方佳伶……”
姜真重复了一遍:“方佳伶?”
溪客不懂她为何如此在意方佳伶的名字,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姜真比他想象中还要在意这个名字,居然顺着这句话继续问了下去:“所以,方氏同意了吗?”
溪客思忖片刻,回道:“还未曾同意,立后大事,事关三界,诸敝州那边是要派人来当面详商的。”
“这些人里。”姜真的表情有些怪异:“包括她本人吗?”
“自然。”溪客有些意外:“诸敝州的使者,今日已经到了仙庭了。”
姜真内心一时涌出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忍不住问道:“他不是还捅了封离一剑吗?”
她话一出口,自己又皱了皱眉,这梦里未加确认的事情,不该贸然说出口。
溪客没有说话,注视了她半晌,忽而开口:“这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帝君有你在身边,闹得很大,方氏小姐唯我独尊,发发脾气也是正常。如今时过境迁,谁又说得准?”
交易
溪客像是在回忆之前的事情, 手指微微弯起,点在下巴上,脸上若有所思:“姜姑娘也记得这件事?”
姜真不动声色:“闹得那样大,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最终帝君也没有怪罪方氏小姐。”溪客笑起来, 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说不定帝君对方氏小姐感觉不错, 毕竟仙界少见剑术能与帝君相较的人。”
那场梦果真是她的记忆,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那他们俩在一起最好。
姜真对那个闯入她寝室莫名其妙的男人没什么好感,对封离也半斤八两,在心里歹毒地祝福他们俩甜蜜地生活在一起——省得祸害别人。
不过,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想想也知道封离没安好心。
封离指不定还打着吞并方氏和诸敝州的主意。
姜真心生警惕,如果让事情按这样发展下去, 只会重蹈覆辙, 别说天道不愿意, 她也不想看见这样的结果。
如果封离和方佳伶其中任意一方死了, 这个世界都会因为他们覆灭, 就算能重新开始, 姜真也不觉得那个她还是她了。
首先不能让封离和方佳伶结成婚契,不然封离就能通过方佳伶, 吸收方氏的气运。
这事应不应该告诉持清?
她思忖着,瞥了一眼溪客, 温声和他道别。
走出了溪客的视线,她才和天道说道:“如果让封离和方佳伶结成婚契,他是不是还会像上一世一样吞噬方氏。”
天道声音有些萎靡:“是, 看男主的样子简直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姜真忍不住道:“你还一直撺掇我自杀, 撮合封离和方佳伶在一起,难道就没想过这回事吗?”
天道要气运合二为一, 封离和方佳伶就必须在一起;可俩人一旦结了婚契,封离就会把她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方佳伶一死,这个世界就又完蛋了。
“我想过……”
“你想过,那如今该怎么办!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姜真骂它:“你真的是天道吗?”
“那我能怎么办?”天道哭唧唧的,声音微弱极了:“气运之子必须在一起,只要他们俩老老实实地相爱就好了,可封离根本就不爱方佳伶,只想着复活你,我才会想,要是你不在就好了……我只是真的没办法了。”
“复活……我?”姜真猛地停下脚步。
天道瞬间消声,然后不可置信地开口:“你这都看不出来?他上一世除了复活你还能复活谁,难道费尽心思只为了复活他在人间死了几百年的爹妈吗?”
它不知道姜真在这方面竟然如此的迟钝,又或者说,姜真对封离已经失望透顶,才根本没想到这方面。
姜真沉默片刻,说道:“他有病。”
如果封离上一世那么丧心病狂是想要复活她,那么这一世,她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她哒哒哒地小跑了几步,走回瑶池,探出头小声喊道:“尊君。”
持清抬眼,神色和她离开时一般无二,姜真看着他仙姿佚貌的绝尘情态,不知为什么,心情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仿佛有他在,这里就没什么能产生威胁。
“不要太由着它。”
持清瞥了眼白鹄,抬手让白鹄飞过来,另一只手修长的指尖弹了弹白鹄圆滚的肚子:“吃太多了,飞不起来。”
白鹄似乎有些愤怒,但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姜真走到持清旁边,挨着他坐下来,也顺着他的视线,摸了摸白鹄的小肚子。
安静了片刻,姜真开口:“您平时一直都在这里观星吗?”
持清用指尖将白鹄的毛理顺了,侧耳听她说话:“星宿自有星宿运转的规律,何须观测。”
姜真好奇地哦了一声:“仙庭都说您在瑶池闭关观星,以窥天命。”
她说完,心里想,都忘了天道是个多不靠谱的家伙了,看它能有什么用。
天道在她后脑勺轻轻踢了一脚。
持清好笑地轻轻摇头。
姜真没了寒暄的话题,缓了片刻,还是问出了自己想问的:“尊君,封离是不是要娶方氏女为天后?”
持清放下手里的动作,幽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答非所问道:“他并非你良人。”
“不是。”
姜真知道他误会了,立刻摇头:“我只是听他人议论,有些好奇。”
她生怕持清又说出“封离要娶方氏女你不开心?”的话,小声补充道:“尊君说的话,我记在心里了,我不是在意他,真的……只是好奇。”
持清不知道信了她没有,转过头,语气清浅,回答了她的问题:“他已经递了庚帖,如果方氏女应下,应当不日就会成婚了。”
姜真无声张口,想说他们不能成婚,但无论是她从天道那里看到的上一世,还是方佳伶是个男人的事实,都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
她要对持清全盘托出,就不得不解释清楚来龙去脉,她对持清还没有信任到这种地步。
持清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像刚刚抚摸白鹄那样,动作轻柔,虽然很凉,但很舒服,还带着一点馨香:“不要皱眉。”
姜真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将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小声说道:“我总觉得封离在谋划什么不好的事情,尊君,您不觉得奇怪吗?唐姝才刚出事,他就急着迎娶方佳伶,绝不是出于喜爱。”
持清认真听着她说话,对她颔首。
“结下婚契之后,彼此气运相连,方小姐不谙世事,封离他会不会对方氏……”姜真斟酌着字句,尽可能地提示持清,想让他注意到这件事。
“你是想说。”持清对她大胆的猜测没有半点不悦,温声道:“他想借方佳伶,吞并方氏气运,是吗?”
姜真别过脸,含糊地应了一声。
持清声音平静:“我知道。”
“那——”姜真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些:“你知道?”
难不成持清也看到了上一世?没错,天道生于瑶池,持清这么厉害,没道理不知道……但如果持清知道,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做,这些年来只插手过两件事,一是让她离开,二是赐婚封离和方佳伶。
这不合理。
持清随意开口,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话:“他想借一族气运,集于己身,与我抗衡,或者说,杀了我。”
“那您……”姜真闻言,手指攥紧,没想到封离的算盘在持清眼里暴露无遗:“为什么不阻止他?”
持清原来一直都知道封离打算干什么?!
那他为什么什么都不做,还赐婚这两个人,不是反而还帮了封离吗?
姜真下意识地看向他,和他对视。
持清伸手,将她落到一旁的碎发捋到耳后,微微一笑,声音像缓缓流动的月光:“没有什么好阻止的,应以自然,任其自去,这就是天命。无论外面的路走成什么样,都是一样的。”
都乏味至极。
万物生灭,再自然不过,如果封离真的能做到这一步,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前提是,他真的能做到。
持清神情如同月光,清淡苍白,像是蒙着一层可望而不可及的薄雾:“诸敝州灭与不灭,都是自己的命运,封离想做什么,就让他做吧。”
他的眉眼是那样清润悠远,语气却平静无波,缓慢得有些可怖。
姜真看到了他眼里的“不在乎”——他并不是不能插手这些事,如果持清真的较真,封离现在怕是活不了这么肆意。
他只是不在乎,不在乎生死,也不在乎世间如何。
一切都是他眼里的尘埃,他的温柔根本不是温柔,和蔼也并非有意和蔼,所有带给她的错觉,都只是因为他的漠然。
姜真看着他,突然发现一个从来不曾注意过的点,持清的表情太干净了。
——温柔便是纯然的温柔、善意便是纯然的善意,干干净净,不带任何别的情绪,仿佛脸上展现的情绪只是一种表达的手段,和他在想什么无关。
他只是不在意而已。
姜真都要开始相信封离和他真的有什么血缘关系了,这如出一辙的冷酷傲慢,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天道幸灾乐祸地在她脑海里说道:“我早就说过了,祂根本不在乎这个世界会不会炸掉。”
持清盯着她的眼睛,神情极淡,平静道:“你不开心。”
姜真回答的语气轻到有些不真切:“没有不开心,只是尊君让我有些惊讶。”
持清望着她,又重新低声开口:“他和方氏女身负天道气运,迟早有所牵扯,凡人寿命耽误在这短短几十年里实在可惜,我赐婚,只是不希望你徒增痛苦。”
“他主动与我做的交易,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的婚契。”持清淡声道:“但他偷梁换柱,最后并没有和方氏女成婚,另外娶了唐姝。”
他语气倒是没有生气,只是和她陈述事实,似乎对封离的小动作并不在意。
姜真愣了愣,他这是在和她解释吗?
原来封离和唐姝成婚背后,还有这样的缘由。
“尊君为什么要这么为我着想?”姜真垂着眼,全神贯注地盯着下方,实在是不解:“我只是个普通的凡人。”
持清眉眼清浅柔和:“你不普通,你是一个坚强的孩子。”
一个坚强、固执又倔强的好孩子。
姜真明明才看他露出过冷漠至极的真面目,可他轻柔的嗓音传进她耳朵里,又十分蛊惑人心。
她本以为持清会说些什么“太无聊了随便找个凡人玩玩”“只是想看封离不爽”的理由……虽然这也不像他会说的话就是了。
他只是,很突然地夸了她一下。
姜真不懂,她从来没看懂过他。
但她知道,持清是不会管这件事的了,于是她没有再提。
她没有再说,持清却反而提起来:“你若是很在意,不妨去三青宫看看。”
姜真吓了一跳:“去三青宫?”
三青宫是封离待客谈议的宫殿,诸敝州的人现在就在三青宫里。
她这样的身份,怎么看都不适合出现在封离与诸敝州议亲的场面吧。
况且她也不想与封离碰面,谁知道他会发什么疯。
持清微微沉吟,开口:“我可以教你隐匿的法诀,不会太引人注目。”
他的温和与耐心总是能掩盖身上不协调的特质,让姜真有些混乱。
“真的吗?”
“真的。”持清沉静地望着她,指尖轻轻放在唇边,带着从容的浅笑:“不过,这是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姜真好奇,纯粹是好奇她身上有什么是可以和持清交易的。
“我教给你隐匿法诀。”持清不徐不疾地说道。
“作为交换,你告诉我……”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眼睛,无意垂落的碎发缠在他指尖上:“你为什么喜欢他,好吗?”
蝴蝶
持清说的这个“他”是谁, 不言而喻。
他为什么会想知道这个啊?!
持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热气从她脖子涌上来,催红了一片皮肤。
姜真突然被他这么一问, 顿时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羞耻的感觉涌上心头, 连耳根子都红了起来。
“嗯……”
这笔交易对她来说完全有利,她没有不答应的理由,但她该怎么回答?
姜真如鲠在喉,心里除了现在想起封离的厌恶,还有一种异样的别扭感:“为什么问我这个?”
“只是有些好奇。”
持清说得很坦然:“你并不是为了爱自甘束缚的孩子, 我想知道理由。”
姜真呆坐在那里。
在他面前,她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格外不自在, 听持清这么说, 紧闭双眼:“我一时没法解释清楚……”
她多年的回忆, 如何用一两句话解释清楚?就算真的让她一句一句剖析, 她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自己。
“无事。”持清点了下她的额角, 示意她抬起头来:“不必现在说,还有很长时间。”
他好像一点儿也不怕她耍赖, 只是随意提了一句,叫她认真看着, 细致地说了一遍法诀。
姜真第一次接触仙法,只是半知半解地模仿着持清的动作,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学成仙法。
凡间修仙之风盛行, 皇室为了长生, 也会修炼,唯独她没有任何天赋。
她几曾何时, 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这样的体验了。
“清气上腾,浊气下凝。”持清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心神宁静,不要动。”
姜真甩开脑子里的杂念,静心屏气,双手捏诀,调动着体内陌生的灵气。
她尝试着内观自身,头一回看到自己体内的灵气,这些像是一汪透明的水,夹杂着灰色。
灵气从她丹田疏引到全身,汇集指尖,她感觉身体一轻,周围的空气波动的一瞬,真的像是消失了一般。
好神奇。
“你学得很好。”
持清眼里泛着一丝温柔,看她练习,一遍遍夸她。
姜真知道自己模仿得拙劣,持清还一直夸她,更让她不好意思。
她又凝神试了几遍,直到自己的身体能完全隐匿,持清安抚她说没关系,她才尝试着走出去。
持清虽然对封离的所作所为很是漠然,但同样的,他也从不阻拦她想做的任何事情,还会帮她完成。
他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对封离合方佳伶的事那么上心。
——不对,他可能就只是单纯地不在意而已……
她算是明白了,就算她现在和持清说她想杀了封离,持清大概也只是会说,你可以试试。
姜真百感交集,又生出些忧虑。
这隐匿术她才学了这么点时间,不会被其他人发现吧?
无论仙力还是术法,她都只是个半吊子而已。
“不会的。”
离了持清的视线,天道又活跃起来:“这是持清教你的法子,他的仙法和其他人不同,别人不会看出来的,我也能为你遮掩一二。”
“你快去看看男女主怎么样了!”天道催促她,着急得不得了。
姜真说道:“就算别人看不到我,我幅度也不能那么大。”
她一向小心谨慎,带着天道挪到了三青宫,一路绕进了殿门,四周守卫无一人发现她。
三青宫,指的是青龙、青虎、青蛇这三青,分别代表着天、地、人,是仙界最为庄肃的宫殿之一,基本只用于贵客和庆典的场合。
她从没踏足过这地方,一路上还是靠着天道指路,才能顺利走过来。
姜真抬起头,殿内隆重夺目,漆案排开,上面的明珠将每个角落都照得辉煌。
琉璃屏风后,有数名仙官奏乐,屏风上闪烁着若有若无的金色线条,应当设置了什么屏蔽声音的符咒,让殿里的声音不传出去,真是巧妙的设计。
她走进来,一眼就看见跪坐在几个仙君之间那个出挑的女人。
她身旁的仙君显然比她地位低,说话的时候头始终垂着一点,更显得这女子身姿挺直。
女子背对着她,长发高高束起,露出纤长的脖颈,肩膀平直,像一把锋利出鞘的剑。
封离曲腿,遥遥坐在女子对面,面色冷淡,没有说话。
他们周围的仙君都低着头,似乎在劝导什么,但两位正主迟迟不开口,气氛便越发显得尴尬了。
姜真还没有搞清楚这宫内为什么会有这种古怪的气氛,但知道这个坐着的女子,大概率就是方佳伶了。
她有些好奇。
这里坐着的方佳伶,到底是她看到的那个上一世里柔弱又痴情的女子,还是那个闯入她房间的漂亮男人?
她仗着无人能看见她,又走近了一些,走到能清晰听见他们说话的位置,靠在了屏风上。
这个角度,她能看见方佳伶侧着的脸,方佳伶黑发红唇,骨相冶丽分明,一只手放在桌案上,骨头和青筋凸显出来,看上去很消瘦。
姜真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掠过方佳伶那只裸露在外的手,看向另一只。
她记得那日闯进她房间的那个“方佳伶”,没有持剑的那只手是戴着手套的。
这装扮很古怪,因此姜真记得很清楚。
但方佳伶另一只手掩在袖子下,看不见是戴了手套还是没戴,让她有些失望。
这时,封离终于开口道:“方氏不愿么?”
他语气漠然,却含着威胁之意,旁边的仙君汗都落了下来,面皮绷得紧紧的。
方佳伶放在桌案上的手,轻轻摩挲着杯壁。
她侧影极美,修长的颈线条柔和,垂着眉眼,更显娇弱可怜。
“帝君厚爱。”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声线柔弱,带着颤抖的气音,楚楚动人:“我并非不愿意,只是婚姻大事,还是慎重一点好。”
柔弱的声线依稀有些熟悉,传入姜真耳中,让她轻轻蹙眉。
方佳伶说话楚楚可怜,居然显出几分柔弱,一点儿也不像她之前见过的那个人,姜真一时有些难以分辨。
难不成眼前这个,才是真的方佳伶?
封离闻言,没有再施压,似笑非笑:“方小姐上次来仙庭,匆匆忙忙,应该还没来得及欣赏仙庭景色,如今可以一边游览,一边好好思考。”
他拿起桌案上的小东西,随手抛起,又握在手里,神色冷酷。
言下之意,方佳伶在答应之前,都不能回诸敝州。
姜真分出些余光看封离,他手里把玩的那个东西,竟然是她梳妆匣里没有带走的小罐胭脂。
她皱了皱眉,心中有些不爽,早知道上次回天命阁时将东西都拿走了。
方佳伶没有意外,反而露出一丝笑意来:“多谢帝君,不过帝君说错了,上次我来仙界,已经看到了再美不过的景致。”
“那就好。”
封离淡淡:“我还以为,你会没有那个心情。”
“怎么会?”方佳伶眼中带笑:“我心情很好。”
看这气氛,似乎谈得还不错……姜真倚在屏风上想。
方佳伶对这婚事似乎也不像反感的样子,应该就是前世爱封离爱得要死要活的那个吧。
这样下去,会不会走了之前的老路?
他们俩你来我往,说了几句没什么意思的话,方佳伶轻咳了几声,便要告退了。
封离安排了方佳伶的住处,姜真也趁机跟着诸敝州的几个使者一起走出了三青殿。
方佳伶在真正答应这门婚事之前,应当还会在仙界住一段时间,事情没她想得那么紧迫。
而且就算他们俩真的成婚,封离真的要吞并方氏和诸敝州,也未必会和方佳伶走到不死不休的那一步。
毕竟上一世的方佳伶看上去也不太在乎方氏,和封离反目成仇只是因为爱情。
姜真想着先走一步看一步,睫毛轻颤,却蓦地停下脚步。
下一瞬。
前方的风掀起她轻薄的衬裙,森寒的杀意和她擦肩而过。
那道剑气,刚刚离她的肩膀仅仅只有两寸。
姜真匆忙后退了几步,看向杀气传来的方向,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没有人看见她,更没有人有抬手的动作,但刚刚那道逼人的剑气,确实是朝着她而来。
她下意识看向方佳伶。
缓步在前的方佳伶,微微偏头,神情柔弱而温顺,像一只漂亮又精致的蝴蝶,没有任何攻击性。
她的眼神错过姜真的视线,似乎只是随意偏头打量了一下四周。
姜真紧盯着她,心中怀疑在看到她的手时又渐渐地收了回去。
方佳伶两只手都拢在宽大的袖子里,还拿着一个暖手的玲珑捂子,没有发难的余地。
姜真眉头不展
——不知刚刚那道剑意是冲着她而来,还是只是凑巧,但她很有可能是被盯上了。
她不想再待在这里,低头快步走出殿门,打算离诸敝州的一行人远一些。
走开些许距离,姜真似有所感地放缓脚步,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用余光瞥了瞥肩头,是一只半透明的浅红色蝴蝶。
这只蝴蝶完全无视了她的隐匿之法,就这样直直地停在她肩膀上,伫立不动了。
姜真身上涌起一股寒意,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一时停住。
这蝴蝶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谁看穿了她的行踪?
微风吹动她额间的头发,她眼中神情变幻,试探着向前踏了一步。
一只手同时抓住她肩膀,轻轻一扭,姜真清晰地听到自己肩膀处清脆的喀嚓声,还没有来得及疼痛,整只胳膊就已经脱臼。
她体内气息一时紊乱,下意识忘记了维持法诀,慌乱中显现出身形来。
姜真回过头,重新聚集起体内之气,想要推开卸了她肩膀那人,却猝不及防被抱起来。
那人直接从她身后箍住她的腰,贴在她耳后轻轻笑起来,语气莫名。
“是你啊。”
等价
这声音熟悉又不熟悉, 明明前一刻才听到过,此刻又陌生无比。
姜真头脑冷静下来,分清了其中区别, 只是刚刚那声音是刻意含着气声, 装得柔弱罢了。
原来他刚刚全是装的!
方佳伶抓住她胳膊, 轻轻按压着她的肩膀,胳膊脱臼了,有种麻木的疼痛,方佳伶的手心是烫的,可能刚刚才用捂子捂过, 放在她肩膀上,热意隔着一层衣服贴上肌肤。
他手微微一动,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就将她胳膊重新接上, 姜真这时候才仿佛被滞后累积在一起的疼痛刺了一下, 闷哼一声。
方佳伶深深看了她一眼, 下巴放在她颈窝上, 硌得她生疼,声音轻柔:“对不起嘛, 我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姜真缓过神,脱开他怀抱, 怒目而视。
果然是他!
姜真心中对方佳伶的警惕值瞬间拔高,他根本不知道用了隐匿之法的人是她,只是察觉到了一点不对的气息, 就跟踪了她一路。
她隐匿身形, 只是想看看他和封离谈得如何,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也没有对他不利。
他跟上来,只是单纯地想杀人——这神经病。
方佳伶就穿着刚刚那套衣服,眼睛上挑,脸上兴味盎然的神色稍纵即逝,哪里有刚刚半点柔弱的样子。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跟上来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姜真皱眉。
方佳伶拂过她肩膀,那只停在她肩上的蝴蝶,在他手下化为飞尘:“这是我的剑意,我看不见你在哪,但剑不会认错人。”
姜真凝神,看来这人对剑意的掌控真的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甚至能将剑意化为活物。
这么一想,她丹田里那把锁,果然是他留下的。
他打量着她,伸手捏着她的下巴尖抬起来,眼神锋锐:“我给你留的那把锁被解开了,谁给你解的,封离吗?”
姜真真是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理直气壮的语气,莫名其妙在她丹田里设锁,居然还敢来质问她:“解了又怎么样,和封离有什么关系?”
方佳伶冷笑:“剑意锁挂在丹田深处,寻常探视根本发现不了,你和他双修了?”
姜真没想到他会有这么离谱的猜测,她才不想和方佳伶浪费口舌解释,反唇相讥:“怎么,你是以他正宫娘娘的身份来质问我?”
“呦,你还念着他呢。”
方佳伶不动声色,纤细的手指攀着姜真的脸,大声讥讽她:“他先是娶了那个姓唐的,这个没了,又马不停蹄地跑去诸敝州提亲。娶了这么多女人,他可从来没想过给你一个身份,你还在这里做着春秋梦,给他当一辈子情人。”
……他还有脸说,她再怎么糊涂也略逊他三分,他可是连着自己和族人都被吸血敲髓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懒得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封离就没发现你是男子?”
“你看我这样,像男子吗?”方佳伶压低声音,含着气声重新开口,声线妩媚,贴在她耳朵微微震动。
确实不像……方佳伶腰肢纤细,面容娇艳,只要不用本音说话,任谁看来都是个漂亮的女子,顶多只是身量高挑些,胸膛平坦点。
可她看到上一世的方佳玲,明明就是女人啊。
她说道:“你是男子,为什么要装成女子模样?”
“我没有装。”方佳伶咬着字说道。
“……”姜真道:“你是天阉?”
方佳伶冷笑一声:“我是不是天阉,你难道不清楚吗?”
他和姜真斗完嘴,才发现自己被姜真带偏了,仙人之体哪有什么天阉,她就是故意的。
他秀眉微竖,看上去有点火气。
这样的方佳伶,反而让姜真松了一口气。
至少当初闯进她寝室,方佳伶咬牙切齿地说要杀了封离时的语气不像作假,这下不用担心了。
如果她面前的方佳伶,是上一世那个和封离爱得死去活来的人,她还真没有把握和一个完全陷入爱情的人讲道理。
可为什么明明都是方佳伶,性格却有着天壤之别,不说最基本的性别,光是作风也相差甚远。
姜真突然想起了脑海里模糊闪过的记忆,她在晕倒之前,似乎抓到过一丝线索。
这一世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没有死,就没有替身这回事,方佳伶见到她的第一眼,脱口而出的却是——
她像他。
就是这无意间的话,让姜真确定了一件事实。
她张了张口,确定道:“你是不是……记得上一世的事情?”
方佳伶瞳孔微缩,伸手掐住她细长的脖颈,拇指轻轻按压在喉结上,靠近她耳边:“先别说话。”
他手放在姜真咽喉上,半是胁迫地搂着她,微微阖眼,再睁开,瞳孔中冷光未曾散开,七拐八扭地走进一个姜真不熟悉的地方。
方佳伶将另一只手放在腰间,抽出一把软剑,随手插进身边,他们所处的地方,涌出大片白色的剑气,形成一道屏障,将俩人笼罩在其中。
做完这些,方佳伶才抱手看向她:“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姜真没想过跟他坦诚相待,半真半假地说道:“我做了一个梦。”
“哦。”方佳伶嗤笑一声,神情看上去并不是很在意,淡淡道:“梦里的事,你还当真了?”
“嗯。”姜真说道:“我做梦做到你爱封离爱得要死要活。”
方佳伶脸色顿时沉下来,眼睛里闪着厌恶的冷光,神色阴郁。
姜真适时开口:“梦都是反的。”
方佳伶沉默片刻,脸色转变,低笑出声道:“看来你知道的还不少,说说吧。”
“不如你先说说,我以为交涉是相互的。”姜真平静道。
“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
方佳伶语气散漫,说得很是敷衍:“我知道,那些事。”
“不。”
姜真抬眼,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有着与之不符的冷静和怀疑,她的眼睛还是那么的美,却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方佳伶想,这几年仙庭难道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改变了她的想法。
“我是想知道,你真的是方佳伶吗?”
姜真还是有些不相信方佳伶的言辞,同一个人,为什么前后差距变化会这么大?就算是看破上一世的情伤,性格大变,也不会变成一个和之前毫无关系的人。
她怀疑方佳伶可能被夺舍了。
方佳伶听了她的怀疑,垂下幽黑的睫毛,阖上眼睛,片刻又重新睁开,冷静地看着她:“我当然是方佳伶。”
不等姜真反应,他突然靠过来,勾住她脖子,开口道。
“你是想说,为什么我和你看到的那个人不一样,是吧?”
姜真敏锐地察觉到,方佳伶似乎在生气,他真的很容易生气,短短半天时间,她已经看到他情绪几次起伏,他脸贴得很近,睫毛都要碰到她的脸。
他抬起手,这只手上戴着手套,姜真多看了一眼。
方佳伶将手横在他们俩之间,艳丽的脸上带着那种不加掩饰的狎昵神色,似是挑逗,又像是挑衅。
他嘴角弯起一丝微笑,微微张口,咬住手套边缘,扯了下来。
方佳伶的手本来就削瘦到骨节凸出,血淋淋的手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姜真眼前,十分可怖,姜真皱眉,想要退后,脊背被他的手按着,缓慢地抚摸。
方佳伶手指微张,手心漂浮出一小团雾气。
“别怕,你不是很好奇吗?”
方佳伶在她耳边厮磨,语气充满恶意:四二儿二武9一四七“你想看的那个人,现在就在这里,你可以和她好好聊聊……”
“不过,我猜她现在应该很想杀了你。”
姜真沉吟,从他的话里拼凑出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看向他手中那团被束缚的、几乎破碎的雾气:“这是方佳伶?”
方佳伶冷下脸,贴着她的脸,在她耳朵边上狠狠咬了一口,姜真嘶了一声。
“我才是方佳伶。”方佳伶的嫌弃溢于言表:“你太笨了。”
“……那她是谁?”姜真捂着耳朵,劝自己别和神经病计较,正事要紧。
“我也想知道这是什么玩意。”
方佳伶冷笑:“无端地占了我的身体,鸠占鹊巢,还在心里嘲讽我性格不好,把我一族气运拱手让人!”
“整整五百余年,我都被困在我自己的身体里,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傻逼用我的身体卖蠢。”方佳伶箍着她的手越来越紧,几乎陷进她肉里。
“……”姜真心想,那确实很惨,难怪他看上去一副不太正常的模样。
她盯着方佳伶血肉模糊的手上那团雾气,回过神来,却是先开口问道:“你的手怎么会这样?”
她早就注意到方佳伶的手,难怪只有一只手戴手套,原来是这只手已经伤到了非遮不可的地步了。
“你戴着这手套,不疼吗?”姜真蹙了蹙眉。
方佳伶顿了顿,没想到姜真会越过他手中的神魂,先关心他的手。
姜真目光徘徊在方佳伶凄惨的手上,方佳伶的伤让她想起了姜庭小时候的样子,脱口而出的关心几乎成了她的本能。
“疼不是更好吗?”方佳伶冷淡道:“不疼怎么能记住?”
她别开视线,方佳伶舌尖烦躁地抵着犬齿,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不知道她用什么方法夺舍了我的身体,明明这神魂弱得和凡人一样,却很难从我身体驱逐出去,于是我废了自己半只手,将她封在这只手里,否则她借着自己的气运,不知道哪天会重新夺舍我。”
灰雾在他手心瑟瑟发抖,方佳伶瞥了一眼,眼里露出些许讽刺,将掌心捏合,又重新戴上了手套。
方佳伶有意在姜真面前装可怜,实则隐瞒了一小部分——他当初醒过来发现自己回到当年还没有被夺舍的时候,就当机立断地废了自己的手,封印了这个外来之魂。
但封印之后数年,他就已经有能力杀了它,只是刻意留着而已。
姜真听着他说话,一直蹙着眉头,听他说完,弄明白了一切,才开口道:“所以,之前的那个你,和现在的你确实是两个人——你不会和封离成婚,是吧。”
方佳伶闻言,眉梢挑起:“你不希望我和他成婚?”
姜真没必要在这种事上和他打机锋,闻言点点头,认真地说道:“我当然不希望你和他成婚,我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才和你说到现在,你自己应该也不想吧?”
“当然。”方佳伶漫不经心地抓着她的手腕把玩,抬眼看她:“不过,你不希望我和封离成婚,是因为封离,还是因为我?”
废话。
姜真心想,当然都不是,她只是怕他被封离弄死,这个世界又完蛋了而已。
弄清楚了这点,她就放心了,至于方佳伶为什么要装成这样出现在仙庭,想怎么拒绝和封离的婚事,和她无关。
她转身就走,被方佳伶拉住手狠狠一拽。
姜真踉跄了两步,他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腰,让她退无可退,姜真眉头纠起:“你还想干什么?”
“你把我拷问一遍,就想走了?”方佳伶挑眉望她,抓着她的手,拇指指腹在她手心摩挲,她手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他捏来捏去,像是找到了新的乐趣。
方佳伶抓着她纤细的手指,凑到唇边,在她不可思议地注视下,伸出舌尖舔了舔她的手,柔软的舌尖抵着她的指腹。
鸡皮疙瘩顺着她的手一路往上爬,姜真绷紧了指尖,想要将手抽出来,被他用牙轻轻地咬住。
方佳伶微微扬起笑来,笑意里透露着无法掩饰的兴奋。
“交涉是互相的——这可是你说的。”
看见
姜真指尖曲起来, 勾住他的犬齿,抵在他牙关上,撬开了他的唇, 一下子抽回手。
指尖无意间刮过他软腭, 方佳伶含糊地唔了一声, 双瞳剪水,烟视媚行。
“你想知道什么?”
姜真向来好脾气的脸上,此刻也显出些嫌恶:“别在这里发疯。”
方佳伶看着她笑,唇是殷红的,吐露的那一小截舌尖也红得像滴着血, 精怪一般诡谲:“我不是想问你,恰恰相反, 我还知道一件你肯定想知道的事情。”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脸上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神情, 笑容捉摸不透。
“什么事?”
姜真放下手, 背到身后, 不让他再有机会动手动脚。
方佳伶眸光一动, 扬起眉眼来:“可我不能白告诉你,你给我点好处。”
姜真弯唇笑了笑, 表情骤然冷下,抬腿朝他膝盖踹了一脚:“有病。”
她真是很难在方佳伶这种人面前保持自己的气度。
姜真再也没理他, 蹬蹬几步走在前面,方佳伶在后面轻嘶了一声,身高腿长的, 两下就跟了上来。
“你不好奇吗?”方佳伶故意在她身后咬着字慢慢说道:“你知道仙界现在最大的天隙在哪里吗?”
姜真沉默了片刻:“诸敝州。”
“……你怎么知道?”
方佳伶脸上的表情错愕了一瞬。
天道说全仙界都在出现天隙, 没什么出奇的,方佳伶特意将这件事提出来, 就说明答案肯定和他自己有关系。
她停下脚步,神色无奈地看着他,没有再呛他:“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吧。”
方佳伶闻言,终于收起玩笑的神色,正经了一回:“诸敝州出现天隙裂缝后,我下界了一次。”
以方佳伶表现出来的实力,通过天隙裂缝应该不难,姜真说道:“私自下界可是重罪。”
“那又怎么样?没人知道不就好了。”方佳伶无所谓地耸肩,险恶地挤兑她:“放心吧,就算你说出去,也没人会信的。”
姜真斜睨他,他清了清嗓子,抿唇进入正题道:“现在凡间那位人皇,和你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这么问?”姜真平静地向前走,没有回答。
“北燕人皇俗姓姜,单字庭,有一个仙去多年的姐姐,你说,这个描述是不是很熟悉?”方佳伶嘴角噙笑,声音微凉:“你是南燕长宁公主。”
“你要说什么就快些说。”
姜真避而不谈,神色冷淡:“再往前走就是瑶池了,你也要进去?”
方佳伶停顿了一下,突然问道:“你为什么要和封离来仙界?”
姜真有些不解。
好像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开始好奇起来,她当初为什么要离开人间,和封离来仙界。
她声音疲惫,语调淡淡的:“因为我喜欢过他,相信过他,你满意了吗?”
方佳伶不意外听到这个答案,可显而易见地有些不快,他吐字很快,但十分清晰:“那我要是告诉你,封离他从一开始就是骗你的呢?”
姜真说道:“他现在不管做什么,我都不会惊讶了。”
她已经明白,她从来就没有了解过他。
“那可未必。”
方佳伶沉默片刻,眼睛眯起来:“听说唐姝身份败露,她所谓的血脉,是偷了凤凰真血伪造出来的,那她的凤凰真血从何而来?我听说她在人间时,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凡人。”
姜真眉心紧皱,心里忽然生起一股莫名的直觉——他要说的话,和她有关系。
方佳伶的脸漂亮得使人害怕,视线细腻地从她唇鼻打量到丹田,他再次开口,条理清晰道:“再愚钝的凡人也至少能开个一两窍,你的身体却九窍全封,难道就没有察觉出一点怪异之处吗?”
姜真一声不吭。
方佳伶犹豫了一下,抓住她肩膀,在她耳边低声开口,语气听上去有些嘲弄。
“你听明白没?唐姝那滴凤凰真血,是封离从你身体里拿出来的,你是真的不怀疑他,还是在装傻?”
他说完,感觉到手心下削瘦的肩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手指变得僵硬起来。
姜真的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忍耐着。
方佳伶愣了愣,嘴唇微动,突然生出些后悔的意思。
他说得太重了。
姜真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又很沙哑。
她眼睫剧烈颤抖着,投在眼睑下的影子像是一只垂死挣扎的蝴蝶:“我只是个凡人,体内怎么会有凤凰真血,你在说什么笑话?”
“凤凰一族在凡间的血裔并不少,只是血脉稀薄而已。”
姜真下意识抬起头,整整过了好几分钟,才自嘲般笑起来:“那你可就真的弄错了,皇室通婚谨慎,不可能混驳妖族血脉,我母亲是徐氏长女,族系严明,也不可能与凤凰一族有关。”
“别自欺欺人了,小傻子。”
方佳伶掐着她的肩膀,一声不响地盯着她,突然探进她的袖子,他扣着姜真的手指,抓住她在宽大绣袍下微微颤抖的手:“你真的……一点都没怀疑过吗?”
为什么唐姝登仙的时机如此凑巧?
为什么唯独你不能修炼?
姜真几乎自己都要听不清自己的唇里颤抖着发出的是什么声音。
她后退几步,在好一阵沉默后,一言未发地离开了。
方佳伶伫立在原地,远远看着她,没有跟上来。
她的思绪很乱,刺骨的冷意从头窜到脚,很冷,冷得她骨头缝里都漏着风,不停地打颤。
理智告诉她,方佳伶说的话没有任何根据,她从小到大都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从来没有显现过任何特殊之处。
可是她的直觉在让她痛。
她的身体总是比理智更先品尝苦果。
在纷乱模糊的记忆深处,她想起了封离在她醒来后,说过的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
平时从未在意过的话,有意无意忽略的疑点,此时突然变成了一根横在她心中的刺。
“我会再为你找到永生的机会。”他向她许诺:“我不会让你死的,阿真。”
可他说的是“再”。
再者一举而二,没有一,何来二?
姜真感觉到一股痛彻心扉的寒意爬上来,冻结着她的每一根骨头,身体僵硬得仿佛连再往前走一步都是困难。
她突然停住了。
持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面前,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垂眼凝视着她。
他没有先开口,而是俯下身,凑近她,手指屈起擦过她的眼角。
姜真呼吸一乱。
他指尖停留着一滴晶莹的泪珠,摇摇欲坠。
她眨了眨眼睛,想要将眼眶里酸涩的感觉憋回去。
姜真努力地、缓慢地眨了好几次眼,平复了心情,想要重新开口,持清却忽然伸手将她揽住,姜真的脸只到持清的胸口,像个小孩一样被他抱在怀里,她想说什么的,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觉得眼眶热热的。
他的手放在她身后,一下又一下轻拍着,安抚她颤抖的脊背。
“为什么哭了?”
落在她背上的力道很轻很轻,姜真却觉得自己在颤荡,眼前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持清的拥抱,像是站在崖底,一下子接住了往下坠落的她。
被他紧紧抱住后,她好像才终于有了一点实感,声音嘶哑又晦涩:“我,觉得自己很蠢。”
持清低下头,将她抱得紧了一些,温声软语地哄她:“没有人能一直机敏。”
“那你总是吧。”
姜真整张脸都埋着,语气倦倦的:“你什么都知道。”
“我并不是什么都知道。”持清说道:“只是活了太久而已。”
持清抚摸她的头发,轻揉着她的后颈:“就像现在,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而难过。”
姜真深吸了一口气,悲哀地发现,在仙界,她除了持清,竟然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没事的,和他说也没关系,反正他不会在意。
“在三个月前。”姜真冷静下来,笑着说道:“我以为只是人心易变。”
“十日前。”姜真伸出手指:“我也只是觉得我错了五成。”
“现在。”姜真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持清的肩窝上,声音颤抖:“我发现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太蠢了。”
她抬起眼,眼珠被水色浸染成晶莹的模样,眼眶里的泪滴在持清心头摇荡,令他无声叹了口气。
姜真一直在忍耐着,想要憋回要流出的眼泪,将眼角染得通红:“尊君,你毁掉唐姝那滴凤凰真血的时候,说过那不是她的东西。所以,那滴血到底是谁的?”
持清搂着她颤抖的身体,一时没有开口。
过了好半天,就在姜真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温和地说道:“是封离从你身上取走的。”
持清眼睛半阖,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深不可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果然是知道的。
姜真看着他,鼻尖涌起酸意,无力地耸下身子,顺着他的力道,跪坐在他怀里:“是什么时候?”
持清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缱绻地绕过。
他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她颤抖的脸庞,指尖的力度突然重了一些,陷进她柔软的脸颊,让姜真颤得厉害:“我以为你记得。”
他神色未变,姜真却感觉到一股窒息般的压迫,压抑到无法再顺畅地呼吸下去。
他很不悦,姜真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情绪。
他重复了一遍:“我以为你记得。”
持清的语气很淡,阖着眼,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东西,平静无澜:“你与我说,你只想和封离走,这血是你自己给他的。”
他目光柔和又严厉。
“我不知道……”
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和持清说过这种话,在这之前她甚至从来就没真正见到过持清。
姜真抬手按在自己的额角,持清说的话像是针砭刺入她的头顶,血液骤然涌上来,疼得她发出支离破碎的喘息。
她咬在舌尖上,疼痛转移,让她清醒过来,她竭力压下心中的某种情绪。
持清紧紧地抱着她,像是锁住了她的,某种无形的牢笼,姜真这时候才发现,比起拥抱,持清更像是缠在她身上一般,让她无法呼吸。
“原来,是不记得了。”
持清轻声在她耳边说道,冰冷的呼吸像蛇信一样舔过她耳边,听不出话语中的情绪。
不记得什么,她忘记了什么?
姜真嘴唇瓮动,难受地缩在他怀里,手抓着他的衣襟,手指都在颤抖,脸色苍白得吓人,持清一只手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却仍然紧紧地禁锢着她的身体。
“不是锁。”
持清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她,像是看不到她眼里的害怕,自顾自地说道:“也不是术法,神魂也是完整的……是那滴血。”
“什么意思?”
姜真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心口痛了一下。
持清的怀抱像潮水一样裹挟着她,像是某种令人不安的、古怪的,无法理解的深渊。
可她却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怀抱中,得到了片刻喘息。
持清薄唇浅浅地勾起,看不出任何异样:“那滴凤凰真血从你体内被挖出来时,将你的一部分记忆封在了血中。”
可她能失去什么记忆呢?
她脑海中的记忆,明明是再完整不过的。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不确定起来,在持清解开她丹田里那把剑意锁前,她也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和方佳伶见过。
“是封离。”姜真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字。
真血绝对不是她自愿剖给封离的——如果是自愿,他也没必要对她的记忆动手脚。
“嗯。”
持清嘴角的弧度看起来像是笑,瞳孔逆着光,却只剩下异常的冷漠:“还想记起来吗?”
“可是……凤凰真血已经毁了。”
“没关系。”
他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一寸寸地靠近她,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距离。
“闭上眼。”
姜真下意识闭上眼,感觉到他冰凉的唇落在她眼上,泛起一丝刺痛感。
“世间万物,从无毁灭之说,只会回归混沌。”
那个一贯温柔空灵的声音在她的耳侧响起,混杂了某些熟悉的感觉,仿佛很久之前,她就已经听过这个声音。
“感受混沌,你就能‘看见’。”
变天
离南燕王城十余里的临关, 原本有一座小山村,王城贵人苛刻,里头的村民近些年都相继逃亡, 于是田间荒废下来, 成了一片野地。
如今满目皆空, 唯有萧索,田里干枯的稻梗堆在一起,上面烧了一半,偶尔大风吹过,上面的灰就惊起来跟着打转, 若是不慎吹进了眼睛里,要疼好久。
这条路虽然凋敝, 却是王城往来的必经之路, 残阳照晚, 马车的疾蹄声由远变近, 慢慢大了起来。
行得近了, 马车垂下的壁帘, 被掀起一个角,暖光从缝隙里照进去, 惊鸿一瞥,露出一张漂亮又有些疲惫的脸。
姜真掀开车帘, 张望了片刻四周景象,灰尘和枯黄的干草叶片刮过来,她伸手将帘子拉上, 掖紧了一些。
风吹得车顶猎猎作响, 离京城已经很近了,但天色也暗沉下来, 如果赶不及在城门关闭之前抵达,今夜可能就要露宿城外。
车厢里响起淡淡的、沙哑的咳嗽声,声音压得很低,却断断续续地,磨着人的耳朵。
姜真转过头来,打量着坐在车厢里,脸色苍白得看不见一点血色的男人。
男人眼睛上蒙着绷带,大半张脸都被遮住,看不大清模样,长发垂落,肩膀峭立,一副病弱的模样。
姜真只好又打开车帘望了一眼,估摸着行车的距离是否能在天黑之前赶到:“若是赶不上进城,我会让他转路去燕郊,那里有大夫。”
男人轻飘飘地说道:“转路去燕郊,怕是要耽误你的事。”
“你的眼睛……”
姜真看到他脸上还带着一层病容,声音放温柔了些:“不能耽误到明日,需要及时医治。”
“无事。”
男人微微一笑,像是真的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伤,只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就与四周格格不入:“你似乎很着急入城。”
姜真的目光落在他逐渐渗出血迹的绷带上,停留了片刻,短促地“嗯”了一声。
封家大变,她着急回京确认现在的局面,但救都救了,也不能放着这个人不管。
乱世易生妖魔。
入京的路上大多荒凉残破,民不聊生,田间的无人居住的残垣都被魑魅魍魉占领,借此兴风作浪坑害过路的旅人。
姜真在修炼一事上没有天分,只能避开这些地方,以求平静无波地回京。
眼前这看上去病得快要死的男人,是她在路上遇见的。
遇见时,男人面色苍白,长发贴着脸,脸上都是血痕,双眼紧闭,脸上的血正是从眼角流出,伤得很重,看上去随时都要支撑不住倒下来。
一个人在这路上行走又身受重伤,大概率是遇上了妖魔。
他咳得剧烈,看上去久病缠绵,在这荒郊野岭里,身子羸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化成风。
男人和她去的是一个方向。
姜真思忖片刻,还是捎了他一路,答应带他入京。
她清楚如果放任不管,任何一个普通凡人伤成这样,都会因为失血过多死在路上,才搭了一把手,但这并不代表她信任眼前这个人。
姜真找侍卫要来的手铐明晃晃地挂在男人手腕上,和车厢紧紧拷在一起,男人似乎一点不介意她的做法,神态自若地端坐着,苍白羸弱的脸上有几分冷清。
除了实在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姜真几乎听不到他的呼吸声,偶尔都会忘记他的存在。
侍卫在马车外抽了一鞭子,语气焦急:“可能赶不上城门关闭了,要不……”
侍卫想说,要不和守城的卫兵亮明身份,直接入城。
姜真却马上回绝:“不。”
她是被母亲刻意找理由支出去的,这个时候估计没人希望她回来,她不愿暴露身份大动干戈,引起他人注意。
男子温和开口:“还是等一夜吧。”
“可是你的眼睛。”姜真盯着他脸,觉得有些不好,他这眼睛流血流成这样,早些找大夫,说不定还有救。
“没关系。”男子露出一点笑意:“我本来就看不见。”
他这么说,姜真才稍微放下心来。
姜真虽然没有问他来历,但看他谈吐,不像流民,真是不知道他一个目盲的人,又病成这样,家人怎么会放心他孤身赶路。
因为妖魔邪肆,南燕所有的都城都有固定的门禁和宵禁,天一旦黑下来,家家户户都是不出门的。
如果错过了门禁的时间,就只能自认倒霉,在外等到第二日重新开城门。
好在赶路的人不只他们,都城门外常有驿站供人歇脚。
侍卫将马车停在一边,姜真将男人的手铐解开,跳下马车,才想起来似的,回头问道:“公子怎么称呼?”
男人抓着一旁的扶手,缓慢地走下来,声音很轻细,一字一句咬字清晰,显得从容:“唤我伏虺吧。”
这不像正经名字,更像个随口取的小名,也许是因为身子不好,要用这样凶煞的名字来压。
姜真没有追问,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不必探听得那么清楚。
驿站里挂着灯,里头灯火通明的,倒是比宵禁严明城内还热闹一些,不过也只限于屋子内罢了。
壶碗碰撞之声清脆,饭菜的灼热混杂着酒气,有些嘈杂,姜真手持绢扇,半遮住自己的面容,看向伏虺,轻声道:“你要吃什么?”
伏虺摇摇头,语气平静:“我不饿。”
怎么会不饿?
他好像一天都没进食了,姜真坐下来,不解地打量着他。
可伏虺面色平静,除了有些苍白,真看不出饥饿的样子,还因为驿站里混杂的味道有些不舒服。
姜真唤来小二,随便点了些吃的,脑海里闪过几种可能,似乎只有修道之人,才会辟谷不食。
“你是修道之人吗?”
“算是吧。”伏虺颔首。
“嗯……”姜真脸上没什么诧异的神色,只是奇怪。
修道之人身体也这么差?不过也难怪他一个瞎子伤成这样还能走路。
她随口问了几句,得知伏虺进京是为了寻亲,便没有再问下去了。
旁边另一桌的客人点了几碗酒,借着酒兴谈天,声音很洪亮,几次都差点盖过姜真的说话声。
在京城外,他们不敢说得太直白,却还是兴致盎然。
“封家这回是真的没了,好歹祖上也是开国的功臣啊,怎么……”
姜真随便夹了两口菜,就放下了筷子,侧耳听着他们说话。
“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说话的男人,又压低了一点声音,几不可闻地说道:“荒唐。”
“真是……可怜啊。”另一个人说道:“那血流的,外面都能闻见。”
“封将军被斩首时,听说天上都飘雪花了!”
“嘘,别说了……”
姜真垂下眼帘,握着绢扇,指节发白。
伏虺敲了敲桌缘,她神情立刻收敛,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模样。
喝酒的人上了楼,周围的声音渐渐淡下来,姜真过了片刻,开口道:“我去休息了,张戡,记得给他换绷带。”
侍卫抬头应了一声。
伏虺望着她的方向,虽然脸上蒙着绷带,却像是能看得见一般,准确落在她身上。
——
次日清晨,姜真起得很早,伏虺目盲,行动多有不便,她索性好人做到底,带他一起进了城。
到了东市,还有一半路程就要进宫了,她问伏虺:“你要找的亲人,住在哪里?”
伏虺露出些若有所思的神情,像是在回想:“南巷……廿七。”
南巷离皇宫很近,多是达官贵人的宅院。
……廿七。
有些耳熟。
姜真重复了一遍他说的地址,表情瞬间僵硬,面色唰地白了下来。
她手脚冰冷,唇角几乎抿成一道笔直的线。
“你要找的亲人,不会姓封吧?”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她随手捡的这个人,居然和封家有关。
他却好像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淡淡道:“应当是吧,我也记不清了。”
封家是肯定不能去的,现在和封家扯上关系等于自取灭亡。
姜真说道:“你现在不能去封家。”
伏虺平静:“为什么?”
“你昨日在驿站,没听到那些人说什么吗?”
姜真看着窗外,示意侍卫不要在南巷停留:“封家全家都被降罪了,你现在去封家,不管你和封家有什么关系,都只会被一起抓起来。”
姜真转头看伏虺的表情,发现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还是刚刚那副样子,单手攥着抵在唇上,轻轻咳了两声。
他缓慢地开口:“那我无处可去了。”
姜真说道:“我可以给你些银钱,你自己在城内找个客栈住。”
伏虺之前连呼吸都没什么声音,突然喘息了一声,停顿的时间比之前更长,然后胸膛起伏,呼吸沉重起来,仿佛十分难受的模样。
他这样子,一个人怕是难以照顾自己。
姜真皱眉看着他,沉默良久:“你先跟着我,我去为你找大夫,但是,记住不要乱说话。”
不光是出于同情心,封家全族前途未卜,看在封家的面子上,她还是决定先救下这个自称封家有关系的人。
她将腰间的令牌丢给车外的侍卫,低声道:“赏他们些银子。”
侍卫应了一声,拍了拍胸口:“放心,宫门那,我熟。”
姜真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阖眼,掩盖在长袖下的手,纠缠在一起。
她心中越发不安。
封家出事,母亲和姜庭没有一人告诉在外静休的她。
胸中涌动的情绪,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过晌午,外头的阳光就晦暗起来,风声猎猎,不过一刻,黑云就把天空遮得密不透风,豆大的雨滴落在蓬顶上,声音交错。
姜真靠在车厢的软垫上,帘子被风刮起来,一阵斜风吹到她身上,她穿得单薄,打了个冷颤。
马车驶过两道高耸的宫墙中狭隘的走道,天上打着闷雷,一场大雨似乎在所难免。
要变天了。
姜庭
姜真使了些法子, 将伏虺带进了宫中,托宫里的太医来看了他的伤势。
太医和她相熟,给伏虺看了看, 伏虺脸上染血的绷带被取下来, 露出一双空洞的灰色眼睛, 颜色很浅,看不到神光,是真的瞎了。
摇摇头道:“伤是皮外伤,敷药就好了,这眼睛是天生的, 治不了,身子骨也太弱, 经络运行晦涩, 要好生休养, 不然寿数有碍。”
他说得委婉, 姜真听得明白, 这人应当没几年好活了。
看来他修道也修得不精, 救不了自己的命。
等太医走了,她才问伏虺:“你身体一直这样吗?”
“一直?”
伏虺思忖片刻, 温吞道:“应该吧。”
她对伏虺的病情好奇的程度有限,淡淡对他说道:“你先喝药吧, 之后住偏殿里不要出来,被人碰见你我都好不了。”
伏虺点点头,她接着道。
“…… 等封家的事有了结果, 我会安排你离开。”
他听着她说话, 提到封家,脸上情绪浮动不大。
姜真问道:“你不关心封家现在如何吗?”
“我忧心于事无补。”伏虺说道:“你很关心封家。”
“你既然都跟着我进了宫, 难道不知道我是谁?”
姜真没有看他,视线望向窗外,指尖揉着太阳穴。
“你是长宁长公主。”
伏虺咳了两声:“封离是殿下的未婚夫,皇帝却毫不留情地将封家治罪,看来并不在乎殿下颜面。”
“……”
姜真皱眉:“不用你说。”
“殿下劝我远离封家是非之地,为何自己又要蹚这趟浑水?”伏虺淡淡说道。
姜真冷睨他:“封家忠义之家,门风清廉,从没犯过大错,如今骤然下狱,是有人在背后恶意撺掇,未尝没有挽回的余地。”
她不好在陌生人面前直言是皇帝荒唐。
她知道父皇糊涂,却不知道他能糊涂到这种地步。
封老爷子是当世名将,为南燕立下汗马功劳,守住了边界,为人清正,如今已经英雄迟暮,对皇位产生不了什么威胁,又对南燕忠心耿耿,杀了封家,一定会失了民心。
这样简单的道理,连她都懂,皇帝却不懂。
封家倒了,只会给南燕本就苟延残喘的命数添了一把火。
姜真侧脸,对伏虺说道:“你下去吧。”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冷凝,含着威胁,和她温柔的外表截然不同:“不要离开我的宫殿,也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好好养你的伤。”
伏虺应了一声,撑着病骨,缓缓退下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屋外的落叶:“母后呢?”
屋内的侍女连忙说道:“皇后娘娘在与青夫人说话呢,想必还不知道殿下回宫。”
青夫人就是当朝左相的夫人,因为身有诰命食邑,又是当朝皇后的妹妹,身份高贵,大家便以她出嫁前的名字,叫她青夫人。
她匆匆回宫,没有通知任何人,母亲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姜真知道母亲心里对青夫人一直有不满,关系也只是表面上还说得过去,不知她召青夫人在说些什么话。
她总觉得不对,她和封离的婚期就快近了,几月前母亲突然提出要她去城外一处地方静修,为她成婚祈福。
这真的是巧合吗?
姜真还在琢磨,侍女却扑通一声跪下,语气慌张喊道:“殿下。”
她回过头,来人掀开门口挂的帘子,一位欣长的少年侧身走进来。
少年眉秀目炬,完全无视跪了一地的下人,语气有些期期的:“阿姐。”
他年纪还处在变声的尾端,声音有些干涩沙哑。
姜庭长得很快,已经和她差不多高了,长发束起,编了两根小辫子,垂在两边,束起的头发总是带着点黄色,发尾有些干枯,可能是小时候留下的后遗症。
他长得和姜真完全不像,脸色苍白,像是长年没见过光。奇骨贯顶,鼻梁挺直,眼型细长,一边脸戴着眼罩,遮住了他那一只与众不同的重瞳。
不久前才下了大雨,温度骤降,他却穿得不多,只着了一身绣金边的黑色劲装,脚踏长靴,整个人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利剑。
姜庭还未及冠,但有自己的住所,来得这么快,怕是一听到消息就赶来了。
姜真既觉得他把她盯得太紧了,这么大的孩子,不该这么黏人,又确实有些想他,于是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姜庭头发很硬,根根分明的,他稍稍弯下腰,低下头任由她抚摸他的脑袋,温顺地说道:“阿姐是想我了,才这么快回来。”
姜真看他丝毫不提封家的事情,伸手揪了下他耳朵。
他轻声嘶气,被姜真扯着走了几步,才撇了撇嘴,散漫地、压着语气开口:“你知道了啊。”
“为什么不说?”姜真看着他的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头黑沉沉的。
她离开京城后,姜庭每隔几天都会给她写信,直到前日,姜庭给她寄来的信上,都没有提过任何有关京城大变的事情。
姜庭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我只是不想让你在外心情不好……”
姜真心里涌上一股无力感:“你知道封家倒了,意味着什么吗?”
“士人、清流早就对父皇积怨已久。”
少年声音哑哑的,虽然因为年纪尚小,身材还有些瘦削,但说话时气势已经不让他人:“也许这件事会成为他们发难的理由。”
姜真说道:“你知道。”
“是。”姜庭虽然戴着眼罩,但依然难掩俊秀出挑,笑眯眯的:“阿姐,在根基摇摇欲倒的房子上加固没有意义,反正都是要倒的,不如推翻重建。”
“你说得容易。”
姜真早就在他进来时屏退了下人,也不怕他这话传出去,声音艰涩:“一推一建看似容易,每一块砖,都要人用命来砌。”
“人总是要死的。”姜庭抱胸:“对连饭都吃不饱的人来说,死于买不起的米、服不完的徭役和死于战乱有什么区别吗?”
“你!”姜真轻轻打了下他脸,他不以为然,还把另一边脸凑过来,朝姜真吐了吐舌头。
姜真说道:“你不要乱来。”
至少,不能做第一个乱来的人。
她想。
姜庭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含糊地嗯了两声,抱着她胳膊,嘴角微沉:“姐姐,你回来得也正好,去和那个姓封的把婚约退了吧——早知道他是个废物,现在下了狱,只会连累你。”
姜真没有回答他的话,掐了掐他的脸:“封家现在情况怎么样?”
“父皇……发了大火。”姜庭靠在她肩膀上,漫不经心地,像是在说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语气甚至还有些轻蔑:“给封家扣谋反帽子的是清水吴家,不过吴家也是个表面幌子。最重要的是,他信了,封家的老爷子已经被当众斩首,其余族人押在诏狱,想必这几日就要处理了。”
姜真迟疑了片刻,却出乎姜庭意料地,先问道:“封瑶被关在哪里了?”
封瑶是封家的小女儿,是封离的亲妹妹,性格有些任性,和唐姝平时玩得好些,姜真和她平时相处不多。
女眷在这种无妄之灾里总是更容易受到不应该受到的伤害,封瑶还是家里千娇百宠的宝贝,姜真心里有些不妙。
姜庭对封家的状况了如指掌,闻言眯了眯眼:“她在封家下狱那天就自尽了。”
他没有再多说,姜真阖上眼。
姜庭看着她,眼神慢慢冷凝:“阿姐,你会退婚的,对吧。”
姜真闻言,将他额头一点点推开,声音沉静如水:“我是为了继续履行这个婚约,才回来的。”
姜庭闻言,呆愣在原地,突然眼眶红了一圈,二话不说扑到她怀里,紧紧抱住她,泫然欲泣道:“你自己都难保,还想保住他?”
姜真拍了拍他的肩,温声安抚他:“我有我的办法。”
“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姐姐。”
姜庭的声线还带着哭腔,在姜真看不到的地方,苍白俊美的脸上嘴唇抿得笔直,眼底闪动着森寒的光:“父皇几乎杀了他全家,你帮他,他未必会领你的情。”
“我知道。”姜真淡淡道:“我做事不是为了让他领情。”
她一边想着办法,一边轻声与姜庭说道:“天下无行则不信,你知道父皇已经失了人心,但你不能。”
“你回去吧,我会和母亲谈谈的。”
姜庭眼珠子动了动,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缀上笑意:“你可最好不要和母亲说。”
“……为什么?”姜真蹙眉,母亲多愁善感,不大管事,除了她的婚事,也不在乎她和姜庭的生活。
姜庭说得如此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姜庭笑起来,说道:“她现在可是整个皇宫里,最不希望你和封离成婚的人,姐姐,你还是不要动她的肝火了。”
姜真浅浅摇头,姜庭知道自己左右不了她的决定,不满地哼了一声,被她推着往门外走。
“回去吧。”姜真赶他,用只有他们俩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知道父皇最多疑,别让他注意到你。”
姜庭说道:“知道了。”
他从门槛上跨过去,又回头,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阿姐,我来的时候,看到你宫里的树上,停着一只好大的鸟,是你养的吗。”
姜真莫名其妙:“什么鸟?”
她从没养过鸟。
宫里会按时捕捉野鸟,免得惊扰贵人,因此很少能看到鸟类,姜庭才问她,是不是她带回来的。
姜庭看了眼四周,没有看见刚刚看见的那只鸟:“一只有我手臂那么长的,浑身纯白色,连没有一丝杂毛都没有的鸟。”
他撇了撇嘴:“我真的看见了。”
“可能是你看错了别的东西。”姜真说道。
她显然不信,姜庭也没放在心上,走了几步,鼻翼微动,又折返回来:“姐姐,你没带别人回来吧?”
姜真想了想,说道:“没有。”
诏狱
姜真猜测, 姜庭可能是闻到了伏虺身上的血味。
她宫殿门窗未关,这点血腥味,应当早就散了, 但她知道姜庭五感远超常人, 一星半点儿的味道都能闻得到。
伏虺和封家有关, 她救下伏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姜庭像只大猫,对着她闻闻嗅嗅的,姜真抬手抵住他额头,让他快滚。
这一边, 正好皇后身边的侍女过来了,说是青夫人已经离开了, 请姜真过去。
姜真不着痕迹地皱眉, 心里浮现出些不好的预感。
走到皇后宫里, 安静的屋子里, 姜真还没进去, 就听见了她细细的哭声。
姜真心里叹了一口气, 伸手掀开帘子,微微俯身:“母后, 出了什么事?”
她的母亲眉低眼慢,支在桌子上, 用袖子遮着脸,抽泣着,随手将桌上的茶盏一推, 瓷片粉碎, 溅在姜真脚边。
姜真若无其事地踏过碎片,坐在女人对面, 将她面前的茶盏推过去,示意侍女添茶。
皇后声音还带着哽咽的余音:“你可知道唐姝要议亲了?”
姜真说道:“她的婚事自有青夫人操心,母亲不妨担心担心我的婚事。”
她知道母亲因为父皇的心意,一心想要压青夫人一头,可这是她的终生大事,母亲又何必拿去和别人对比?
皇后看到她并不在意,甚至有些不悦的模样,手腕颤了颤,呵斥道:“你真是越大越失教,我不还全是为了你。”
姜真顿了顿,眼睛里的情绪很淡,面对皇后的歇斯底里,语气始终平和柔软:“母亲既然为了我,为什么封家出事,却要将我支开,还瞒住消息呢?”
皇后瞪着她:“这件事本来就和你没什么关系,你就当没过这门婚事,这些日子老老实实待在宫里,不要生事。”
姜真垂眼,盯着桌面:“我从来没说过要解除婚约,母亲要我当背信弃义之人吗?”
“封家的事无可翻供,犯的是谋反的大罪!”
皇后将她面前那茶盏也摔了,碎片贴着姜真的脸,差点将她脸划个口子:“你和我倔什么,难道我会害你?”
“你知道,父皇也知道,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是莫须有的罪名。”姜真的视线狐疑地落在皇后的脸上。
“那又怎么样?”
皇后被她看得心慌,气息不定地扶着自己的胸口:“封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谁也救不回来了,你难不成还能说服你父皇?”
“但如果我不解除婚约。”
姜真眼帘垂下:“按律法规定,我的夫君可免死罪。”
——她至少能救封离。
“你真是荒唐!”
皇后怒斥她:“你嫁给他能有什么好处,一个罪臣,全家斩首,你想让我成为全天下的笑柄吗?”
“母后。”
姜真突然轻声说道:“我不是你用来炫耀的武器,一场婚事,也并不能为你增添多少荣光。”
皇后动作很重地抬起手,掩面小声地啜泣,像是被她气急了,缓了许久,冷声道:“你别想了,你的婚事我另有安排,你只要等着就行了。”
皇后年纪不算老,只是整日哀愁,有些苦相,有些细纹,如今脸上绷得很紧,一副固执己见的样子。
姜真知道她荏弱无能,哪怕是决定了的事,也容易左右摇摆,从没见过她这么坚定的样子,不禁心生疑窦。
她深深看了自己母亲一眼,觉得这件事大有蹊跷。
皇后却看她气不打一处来,挥了挥手,让她回宫老实待着,警告地看了她几眼。
姜真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呆在宫里,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封家这事来得毫无征兆,处理得又如此之快,恐怕背后有人推动。
她吩咐宫里的侍卫秘密去查,自己留在殿内休息,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保留和封离的婚约,阻碍重重。
……母亲不懂她的用意,她也无法直说。
大燕气数将尽,她父皇的位置怕是马上就要坐不稳了。
早就危如累卵的王朝,只等待着一个将所有掀开的序幕。
封家会成为烧毁整座京城的引线,会被所有势力打成幌子,做成旗号。
而她一定要保下封离,和父皇的所作所为割席,才能站在道德上无可挑剔的一方。
——让姜庭的继位名正言顺,民心所向。
她想要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竭力保住母亲和弟弟……还有封离。
筹谋来日是真,她想救他也是真心的。
姜真垂着头,看见面前有影子摇晃,她抬起头,一碗燕窝甜汤,被白皙修长的手端着,稳稳放在她案边。
她对来人毫无察觉,目光和那张苍白漂亮,双目无神的脸对上,皱了皱眉,扯出几分不达眼底的笑意:“谁让你端的?”
让个瞎子端汤给她送过来,真是一个敢给,一个敢端。
伏虺掩唇,轻轻咳嗽:“有位侍女说殿下今晚没用膳,让我送过来,具体是谁……”
他停顿了一下:“这我并不知道。”
也是,他看不见。
姜真没有喝他端过来的东西,往一旁推了推。
封离被关在诏狱里,所有人都默认了她和封离不会再有关系。
伏虺一副病骨支离的疏离模样,脾气却很温和,乖乖站在那里,有种奇异的、脆弱的美感,令人心头一颤。
他这人长得出奇好看,侍女估计以为她留下伏虺,是有了别的心思,刻意让他在她面前露露脸卖个好。
总会有人为了自己的前途,钻营别人的心思,姜真没有追究的意思,她现在也并不关心这些。
姜真说道:“不是让你在偏殿待着吗?”
伏虺声音孱弱:“我见天色晚了,只是想透透气。”
她语气稍微冷些,他就轻咳,她不好对病人说重话,只能放缓语气。
“去睡吧。”姜真温声道。
伏虺没有动,那双像玻璃珠子似的眼睛,望着她的方向,有些瘆人,声音轻柔:“殿下可是有烦心事?”
姜真漫不经心地拿起羹勺,随意搅着汤:“是与不是,和你有关么。”
伏虺笑了笑,俯身和坐着的她平视,灰白的眼里倒映出她的样子:“我愿为殿下分忧。”
“你还不知道我有什么忧……就要为我分忧了?”姜真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露出些浅淡笑意。
“我猜殿下,此刻最急切的事情。”伏虺闭上眼,神色平静:“是要见到您的未婚夫。”
姜真捻着勺子,动作微不可见地顿了顿,眼神不悦地看向他。
可伏虺是个瞎子,看不见她骤然凌厉的眼神,神情自若。
他说道:“我可以帮殿下见到他。”
姜真平静道:“那是诏狱。”
“殿下别忘了我也是修道之人。”
伏虺温和道:“殿下若是信我,我自有办法。”
她见过的道长里,从没有像他这样半死不活的人,是不是真的还要另说,太医也暗示她这人活不长久了,不知道他能有什么办法。
她的确着急见封离,她要保下他,首先不能让他自己同意退婚。
姜真心思千回百转,敲了敲桌子,示意他靠过来一点。
伏虺依顺着低下头,姜真拿着勺子,凑到他唇边,将他端来的那碗甜汤喂进一点。
他没料到姜真的动作,仓促间毫不设防,汤汁从他唇边滑过。
他顿了顿,小心地将嘴唇凑过去,唇齿微张,主动含住了勺边,将甜汤咽下。
“你看上去不像个瞎子。”
“修行多年,总有些便利之处。”
姜真的手巍然不动,将勺子塞给他,轻声说道:“这碗汤赏你了,别浪费。”
听到她的话,伏虺唇边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无神的灰色眼珠凝视着她:“殿下,多疑伤人心,我如今全身性命皆仰仗殿下,怎么会害了殿下?”
“是你想多了,我从没这样想过。”
姜真声音温和:“喝完了,再与我说说你的办法。”
他没有反驳,安静地将那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方才开口道:“殿下请与我来。”
姜真跟在他身后,她不喜欢有人近身,父皇不重视她,也未曾给她派许多侍卫,反倒容易掩人耳目。
伏虺低声问了她几句,诏狱的方向、模样。
身旁景色依旧,她跟在伏虺身后,走了几步,突然发现眼前的一切,像是被骤然折叠起来——
她再看,面前黑洞洞的一片,此时竟然已经身处密道,丝毫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动过来的。
姜真面上难掩惊诧。
伏虺握拳抵在唇上咳了几声,在只有几根烛火的昏暗甬道里,姜真却清晰地看见他惨白的手中渗出暗色的鲜血。
“这法子似乎对你身体伤害极大。”姜真蹙眉:“我也不是非见不可。”
他说道:“缩地成寸而已,是我学艺不精。”
“殿下,这里应当就是你说的诏狱了。”
伏虺转移话题:“你有什么想做的,还是现在就去做吧。”
姜真看了他一眼,他说得虽然简单,但短短一眨眼的工夫,就能避开诏狱所有的守卫,带着她直达诏狱内部,显然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
但她没有怀疑伏虺的动机,只当他是为了帮封家,才帮助她行动。
诏狱里关押的不是一般的犯人,分类严明,准确来说,就没有关几个人,姜真几乎不用刻意去寻找她想见的那个人。
诏狱里阴森、冷寂,她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重重的脚步的回声。
大燕几百年,诏狱里不知道关过多少人,这里面的人,少有能活着走出来的。
她走到那个单独的狱间,里头窗户是钉死的,她用手摸了摸铁栅,足足有她手腕那么粗。
里头的少年坐在幽暗浊污的牢笼里,四肢都锁着镣铐,锁链垂下来,那双曾经拿剑的手,上面满是燎泡,似乎受了什么刑,皮肉都剐了下来。
他的长发垂在背上,结着一缕一缕的血痂,听到脚步声,他站起来,镣铐晃动,铮铮有声。
他脸上神色死寂,面容消瘦,金色的瞳孔没有一点生机,凝固的血迹粘在他脸上,新鲜的血又一滴一滴覆盖了之前的痕迹,落在脚下的血泊里。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没有半点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姜真面前,无悲无喜。姜真和他对上眼神,才发现他脖颈上还套着一根铁链子。
封离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半晌,嘶哑开口:“阿真。”
他全身都是血,脊背却还是挺得很直,像是全靠着身上的一根骨头,萧然站着。
封离不知道眼前的少女是不是他的错觉,眼眶里都是血,看得也模糊。
他在黑暗中描摹着她的身影,沉寂良久,才轻声开口,第一句却是:“和我退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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