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开水白菜
托谢华香的福, 南华楼这日要推出天竺菜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京城,几乎每隔一会儿就有贵客过来,梅娘数次从厨房到门口来迎接招呼, 后来索性就不进厨房了, 站在门口招待那些相熟的客人。
正是二月初, 春日融融,梅娘身着一袭桃红色春衫, 月白挑线裙子, 虽不施脂粉, 依然清雅俏丽, 再加上笑语晏晏的脸庞,让人看着舒心又养眼。
南华楼的门口挤满了马车和进进出出的客人,谢家马车排了将近一顿饭的功夫,这才到了门口。
谢华香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身后便是谢明昌。
正好梅娘送了客人出来,一转身就看到了谢华香。
“谢姑娘!”
来者都是客,更何况是谢华香这样财大气粗的金主,梅娘虽然不喜欢谢华香, 却也不会跟银子过不去。
她望着谢华香, 脸上带着客气又不失热情的笑容,那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一棵行走的摇钱树。
“谢姑娘来得倒巧, 今儿南华楼正好做了咖喱鸡块,谢姑娘可要尝尝?”
谢华香做了两三天的心理建设,可这会儿看到梅娘还是笑容一滞。
她忽然有一种怪异的感觉,方才这一幕, 她似乎在哪里见过,只觉得格外的熟悉。
到底是哪里呢?
她绞尽脑汁回忆着, 下意识地看向周围。
南华楼门口,她刚下了马车,笑意盈盈迎上前来的梅娘……
她蓦然想起一件事,精致的脸庞顿时变得雪白一片。
那一次,她跟史玉娘来南华楼吃饭,梅娘也是这样笑着问她,可要尝尝新菜。
那一日,史玉娘在马车里催着她给自己说个高门大户的亲事,还大声嚷嚷着,说她的东西全都给了谢华香……
谢华香只觉得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想起史玉娘到现在还不知下落,想起梅娘跟顾南萧关系非比寻常,心里越发慌乱无比,整个人摇摇欲坠。
梅娘见她不说话,便笑着她身后的谢明昌点了点头,算是招呼,又去接待其他客人了。
谢明昌没有注意到谢华香惨白的脸色,他看着梅娘的身影远去,便皱起了眉头。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厨娘?她当真做出了咖喱?”
那咖喱粉别说是制作,就算是拿现成的做菜,他们都不会。
可这小厨娘竟然是三日之内就做出了咖喱粉,现在更是用咖喱做出了菜,放在南华楼售卖。
难怪这里宾客盈门,日日爆满,梅娘不过用了一次咖喱粉就能照着做出来,当真是厨艺中的天才!
谢明昌原本是要带着谢华香来吃海鲜的,可是听到梅娘方才的话,他就改变了主意。
“华香,你还愣着干什么,走,咱们也进去尝尝那什么咖喱鸡块。”
上次他没有来,这次他得亲自尝尝,看梅娘做出来的咖喱鸡到底是什么味道!
谢华香被他催促了好几次才回过神来,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紧张得变了调。
“爹,咱们还是……别去了吧。”
谢明昌脸色一沉,不耐烦地说道:“这是怎么了?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谢华香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南华楼门口,她哪能说出实情。
谢明昌见她说不出来,只当她还对梅娘心怀不满,懒得再理会她,拨开她就进了南华楼。
可是进去才知道,谢家不曾提前订桌子,这会儿又是用餐高峰期,别说是雅间,连大堂的位置都没有了。
伙计倒是十分有礼貌,对他连连道歉,又拿了号牌给他排队,还要领他去专门的等待区。
看到等待区都被人满为患,谢明昌哪里肯去哪里,坐在那儿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吃上。
他直接掏了一锭银子塞给伙计,让伙计给他早点儿安排个好位置。
原本有银子开道定是无往不利,谁知那伙计却死活不敢收,到底还是把银子硬推了回去。
“谢老爷若实在是着急,咱们店里还提供外带服务,要不然,小的帮您去下单,应该很快就能做好。”
谢明昌没有办法,只得依从,除了咖喱鸡块,还按照伙计的推荐又点了几个菜。
南华楼出菜的速度很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谢明昌点的菜就都做好了,伙计把菜放在食盒里,交给了谢明昌身边的小厮。
谢明昌在店里等了这么半天,早就被各种菜肴的香气撩拨得饥肠辘辘,拿到食盒就立刻回到马车上。
谢华香心神不宁,得知没有空位便早早在马车坐下,哪里还记得吃饭这种小事,满心只翻来覆去地想着那日史玉娘跟她说过的话,生怕梅娘还听到过什么。
谢明昌懒得理她,一上了马车,他就迫不及待地揭开了食盒。
一股奇特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谢明昌忍不住赞了一句:“好香!”
蒜蓉扇贝晶莹如雪,椒盐排骨异香扑鼻,麻辣兔丁色泽浓丽,豆苗木耳鲜嫩欲滴。
最吸引他注意的,自然是其中那道咖喱鸡块。
只见这道菜汤汁醇厚,滑嫩的鸡块和软糯的土豆块都汤汁包裹得密密实实,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谢明昌顾不得让谢华香,夹起一块就放入口中。
入口便是陌生而奇异的香味,鸡肉口感嫩滑,随着咖喱滋味变化无穷,咸鲜甜辣等数种滋融合在一起,在舌尖层层绽放,每一层都是全新的体验,令人又惊又喜。
谢明昌胃口大开,连吃了好几块鸡肉,连土豆都没有放过。
土豆块被炖得软烂入味,用唇齿稍稍一抿便化为泥状,其中满是咖喱的香味,简直比肉还要好吃。
谢明昌一口气吃了一多半,才意犹未尽地停下筷子。
“这小厨娘才用了一次咖喱,就能做出咖喱粉来,还做得这么好吃,当真是天赋异禀!”
谢明昌不比谢华香,到底见的世面更多些,这咖喱做成的菜,他曾经在一个游历的天竺人那里吃到过一次,因此知道咖喱的滋味是什么样的。
只是当时他只觉得这咖喱是异域风味,难得一见,才抱着猎奇的心理尝了尝,尝过以后觉得也不过如此。
可是现在,梅娘做出来的咖喱鸡块明显是经过了些许调整,既保留了咖喱的香味,又不知添加了什么材料,使其滋味更加适应京城百姓的口味习惯,不仅奇特,而且更香浓。
这才是让谢明昌最惊艳的地方,如果那些食客只为了好奇才来尝试,像他当初那样,尝过一次也就不再有兴趣了,那这咖喱做的菜也就不过能风靡短短的时间而已,一旦食客们失去了兴趣,来吃咖喱的人就不会那么多了。
可是梅娘却有如此巧思,在咖喱原有的风味上创新并改良,让京城的人们也会更容易接受和喜爱咖喱的味道。
如此一来,这咖喱制成的菜肴定会长盛不衰,让越来越多的人们接受,并成为日常爱吃的菜。
不过是一个咖喱鸡块便是如此,南华楼那么多招牌菜式,那一定更是精益求精,难怪京城的人们对南华楼趋之若鹜。
在尝过梅娘做的菜之前,谢明昌并没有太大的期待,甚至还觉得谢华香言过其实。
现在亲口吃到了 ,谢明昌才意识到,谢华香对南华楼的形容简直不足其真正实力的十分之一。
这样一个聪慧巧思的厨娘,日后在京城定会大放异彩。
再加上她跟顾南箫的关系,与京城那些权贵人家的密切来往……
谢明昌越是琢磨,越是觉得要跟武梅娘打好关系,那对自己可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喝了口茶水清清口,他又开始吃其他的菜,越吃越是赞不绝口。
他自诩也是见过不少世面的人,可是南华楼的菜却样样都好吃,美味各有不同,让他越吃越是觉得惊喜万分,也更加坚定了拉拢梅娘的心思。
等到他都吃饱了,才发现身旁的谢华香连筷子都没拿。
看着谢华香心神不宁的样子,谢明昌眉头一皱。
“华香,我在跟你说话,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谢明昌提高的声音,谢华香竟像是吓了一跳,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谢明昌越发面露不满,把筷子重重一拍。
“瞧瞧你现在是一副什么鬼样子?怎么越长越回去了?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谢明昌想到梅娘是个如此难得的人才,谢华香却连送礼说好话都搭不上她,更觉得谢华香实在是没用。
“你还说什么咖喱做的菜没胃口,这咖喱难道不好吃吗?看来都是我对你太好,反倒惯出你这么多毛病来,真是矫情!”
认真说起来,这咖喱还是他谢明昌最先得来的,然后才在京城渐渐传扬开来。
只是一直无人会做,反而让人求之不得,越发对这咖喱起了好奇之心。
正因为谢明昌提前为咖喱造势,因此一听说南华楼有了咖喱做的菜,一众食客才会蜂拥而至,争先恐后地想要品尝咖喱的味道。
所以,他谢明昌才是把咖喱带到京城的第一人!
可是他的亲女儿,谢华香却对咖喱兴趣缺缺,不但一脸嫌弃,还露出一副恶心的表情,这让他如何能忍?
谢华香的注意力压根就没在咖喱鸡块上,这会儿被谢明昌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不由得脸皮通红,泪光盈盈。
“爹,是女儿不好,只是女儿方才想到了一件事……”
她左思右想,越想越是觉得心惊肉跳。
眼看着祁镇对自己倾心有加,只怕很快就会表明身份,纳她入宫,她如何能在这时出了差错?
这个紧要关头,她不能容许自己有任何纰漏!
可是梅娘已经明确表示拒绝了她的示好,而她又已经黔驴技穷,对梅娘无计可施,思来想去之下,只能向谢明昌求救。
谢明昌待她虽然不好,可是在祁镇这件事上,谢明昌绝对是她最有利的助力,毕竟只要她能成为太子侧妃,谢明昌就会是得到好处最多的人。
听到谢华香把自己的担心和盘托出,谢明昌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你仔细想想,史玉娘那日还说了些什么?”
谢华香犹豫着摇摇头:“我想了许久,大概就是这几句话,旁的并没有说。”
谢明昌缓缓颔首,道:“你的担心不无道理,这武梅娘一看就是聪慧无双的人,若是她那日听到史玉娘的话,想来已经对你先入为主,有了防备。”
再听到谢华香担心梅娘把这话告诉顾南箫,若是顾南箫也起疑,史玉娘如今又落在顾南箫手中,或许会说出自己把嫁妆产业全部变卖,给了谢华香只为帮她上位这件事,谢明昌思忖良久,才徐徐开口。
“以我之见,这种可能性并不大,史玉娘虽然愚蠢,倒还不至于发疯,把这件事说出来,第一这事儿跟史家犯事毫无关系,第二史延富也不过是个从犯,史玉娘更是被连累才被关起来,顾南箫不见得就会关注她,甚至可能都不会提审她……”
“再说,如果史玉娘当真说了,你以为此刻顾南箫还会让我们平安坐在这里吗?就算他没有告诉太……齐公子,至少也会有所行动。”
“你也说了,史家是因为跟武梅娘竞争失利,犯了绑架的罪名,才会被抓进去的,这件事是史家人自己作死,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如果是史延贵兄弟俩胡乱攀咬到咱们,那顾南箫就不会这么快就下了判决,总要例行公事问过咱们,才能结案。”
可现在史延贵兄弟俩早就上了流放之路,只怕这会儿已经死多生少,更别提攀咬别人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的担心都成了真,史玉娘把关于你的事都说了出来,可是那又怎么样?那些东西都是史玉娘主动给你的,为的就是能攀上一门好亲事,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至于亲事什么的,你们小女孩子之间拿亲事打趣,也是很平常的事,史玉娘自己愚蠢,把你的玩笑话当了真,又怎么能怪你?”
“你不必胡思乱想,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巴结好齐公子,只要他信任你,旁的事都不必放在心上。”
谢明昌分析得细致入微,谢华香听了,心下稍安。
谢明昌说得没错,她是即将成为太子侧妃的人,何必把心思都放在一个小厨娘身上?
她又仔细思索祁镇跟她相处的情形,明显是跟之前没有任何变化,反而对她越发情深义重,应该是没有听过顾南箫说过什么,甚至听到了也没有在意。
毕竟之前顾南箫对她一直冷脸相待,她为了稳妥起见,便时不时跟祁镇诉委屈,说顾南箫待她冷漠疏远,祁镇少不得要哄她几次,在祁镇心里,或许早就觉得顾南箫对谢华香不满,所以哪怕是顾南箫说谢华香的坏话,祁镇也不会放在心上。
这么一想,谢华香的心里踏实了许多。
谢明昌说得没错,她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抓住祁镇的心,早日定了名分,这样就算是史玉娘的事情败露,她也有理由去解释,而祁镇哪怕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一定是宁愿相信谢华香是深爱他才会这么做,而不是会相信自己被谢华香蒙蔽。
谢华香深深呼出一口气,轻声道:“多谢爹爹指教,之前是女儿想岔了。”
见谢华香柔顺乖巧,谢明昌才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区区小事,不足为虑,别忘了咱们身后可是有大靠山的。”谢明昌意有所指地说道,“别说一个小厨娘,就算是顾南箫手中有什么证据,那位贵人也不会让他拿出来给太子,白白坏了自己的大事。”
听到这句话,谢华香就像吃了颗定心丸,不由得笑了起来。
“是,有爹爹和那位贵人相助,女儿还有什么可怕的?女儿一定会小心谨慎,不负爹爹和……贵人的期望。”
谢明昌点点头,把话题转到眼前的事情上来。
“说起来,这武梅娘能自己研制出咖喱来,着实有几分本事,她又是个可交之人,看来,这次我要亲自出面了。”
谢华香一怔,问道:“爹爹可有什么好法子?”
她一个跟梅娘同龄的少女,好话说尽,又出银子又送礼物,都拉拢不了梅娘,谢明昌又会有什么好主意?
谢明昌将车帘撩起一条缝隙,看向不远处的南华楼。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小丫头开着这么大的酒楼,难不成是为了好玩?你既然说她喜欢银子,那咱们就投其所好……”
“来人,去请梅姑娘前来一叙,就说谢皇商跟她有一桩生意要谈。”
既要谈生意,就不好在马车里了,谢明昌带着谢华香去了不远处的一间茶楼,让梅娘直接去茶楼说话。
今日的咖喱鸡块卖得十分火爆,几乎每一桌都要点,甚至还不止点一盘,好在这道菜并不难做,梅娘又准备了充分的咖喱粉,只教了一次,学徒们就都学会了,大家一起上手,这才能勉强供应得上。
等到过了吃饭的高峰期,梅娘才去了谢明昌说的那家茶楼。
她对谢明昌没兴趣,对谢皇商所说的有一桩生意要谈,倒是有几分兴趣。
谁也不是傻子,还能把银子往外推。
谢明昌倒是沉得住气,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还是心平气和的。
见梅娘进来,他起身拱了拱手。
“久闻梅姑娘秀外慧中,心思精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梅娘瞟了一眼一旁的谢华香,这才笑着说道:“谢老爷过奖了,谢老爷的声名如雷贯耳,梅娘也早已听闻。”
两人今日不过才第一次见面,对彼此的印象自然都来自谢华香。
谢明昌察言观色,见梅娘对自己不冷不热,言语间多有疏离,便猜测谢华香只怕是用自己的名头没做什么好事。
他打了个哈哈,笑道:“小女年轻不懂事,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梅姑娘海涵。”
谢明昌上来就把自己的姿态放低,梅娘也不好步步紧逼,笑了笑说道:“谢老爷客气了。”
三人落座,谢明昌亲自为梅娘倒了一盏茶,又恭维了几句梅娘的厨艺,方才切入正题。
“老夫还是数年前尝过咖喱制成的菜肴,又千辛万苦,方才得到海外的咖喱粉,谁知京城内竟无人会做,今日尝过梅姑娘做的咖喱鸡块,当真是惊为天人,没想到我朝能人辈出,梅姑娘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成就,前途定是不可限量,不日定当名震京城!”
梅娘微微一笑,不为所动。
“谢老爷过奖了,方才谢老爷说有生意要谈,不知是什么生意?”
不是她心急,主要是谢明昌上来就吹了半天彩虹屁,却不肯说正事,让她觉得有些不耐烦了。
谢明昌哈哈一笑,说道:“梅姑娘果然爽快,不瞒你说,这咖喱的调料,说到底还是出自我们谢家,既然梅姑娘有心推出咖喱菜肴,我们不妨可以合作。”
“我这里有一些天竺菜式,配合梅姑娘所做的咖喱粉,把这些菜肴在南华楼一一推出,以及我介绍来的贵人以及客商,定会让南华楼天天满客,日进斗金!”
梅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谢老爷,你在说什么?”
谢明昌只当她是惊喜万分,得意洋洋地说道:“你放心,有我这层皇商的身份,你这道菜说不定还会有得见天颜的机会,梅姑娘他日腾飞,莫要忘了我的提携之恩就好。”
当初史家巴结了他多久,又是送礼又是奉承,他才勉强答应给醉仙楼介绍客人。
正因为有他这些关系,醉仙楼才能赚得盆满钵满,在京城这么多年还屹立不倒。
既然梅娘挤垮了醉仙楼,那他这些人脉关系就正好挪去南华楼,反正跟谁合作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至于分成,就算做五五开好了,梅姑娘毕竟还是年轻,老夫总不能落个欺负后辈的名声。”
听到这里,梅娘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谢明昌说的就是要来跟她分成的生意。
她都气乐了,笑过之后才说道:“谢老爷的意思是,用我做的咖喱,在我的酒楼里卖菜,然后你白得五成的银子,这就是你说的生意合作?”
谢明昌皱了皱眉,觉得梅娘说得似乎有些奇怪。
“梅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咖喱本就是我谢家拿出来的调料,你照葫芦画瓢,才能做出咖喱的菜式来。”
“再说,京城老百姓哪有几个吃得惯咖喱的,还不是我要来帮你介绍外来的客商和那些贵人,去你们南华楼吃饭吗?要是不跟我合作,你以为你的咖喱菜能卖得了几日?”
听出谢明昌言语中的威胁之意,梅娘不由得俏脸一沉。
“谢老爷慎言!这咖喱乃是我亲手秘制的调料,怎么到谢老爷口中,就成了你们谢家的了?”梅娘冷笑一声,朗声说道,“而且,谢姑娘可是亲口说过,这是谢家从海外得来的调料,并不是谢家调配出来的!”
“若是谢家能做出咖喱粉,不妨拿出来,跟我做的比较一番,看看是不是同样的味道。”
谢明昌和谢华香听了这话,父女都是哑口无言。
他们哪里会做咖喱粉,哪怕是咖喱粉送在他们手里,他们也不会做咖喱菜。
再说谢明昌吃过天竺菜,当然知道梅娘做的咖喱根本就不是来自天竺的味道,而是经过了自己的改良和创新,反倒比正宗的咖喱还要好吃。
现在梅娘给他们挑明了话,他们家里虽然有咖喱粉,也不可能拿出来跟梅娘做的相比。
谢明昌恼羞成怒,说道:“梅姑娘年少气盛,难免会意气用事,你应该听说过一句话叫和气生财,梅姑娘这番做派,就不怕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梅娘冷哼一声,道:“和气生财,也要看是对什么人,对于某些想要空手套白狼的人,请恕梅娘不能从命了!”
亏得谢明昌说得出来,用她的调料用她的酒楼,居然想用空话来分她的银子,还真是厚颜无耻到了新高度。
“至于不该得罪的人,不知谢老爷说的是谁?”梅娘看了一眼谢明昌,又扫了一眼谢华香,“我开着门做生意,做得正大光明,做得堂堂正正,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平白无故欺负人的道理!”
梅娘说完这番话,便站起身来。
“谢老爷若是想跟人谈生意,就请拿出些诚意来,这种空口白牙,什么都不付出就张嘴要分银子的事,往后还是少做些吧!”
早知道谢明昌提出的生意竟然是这么一个法子,她就不该来,真是浪费她的时间。
谢明昌气的脸上红白交加,眼睁睁看着她拂袖而去,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小厨娘,当真是不识好歹!
谢华香全程被吓得不敢说话,直到梅娘走了,才小心翼翼地看向谢明昌。
“爹……”
谢明昌重重地拍了一下茶桌,脸颊的肌肉不住地跳动。
“不识抬举的东西,真是给脸不要脸!”
连他谢皇商的面子都不给,这个武梅娘可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区区一个南华楼而已,她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连他谢明昌都敢不放在眼里!
他只要略微使些手段,就能让她从云端跌落到泥地里,到时候她就知道谁才是不能得罪的人!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第二批学徒正式考核的日子。
说起来,这一批学徒不如第一批学徒那般出类拔萃,尤其留在梅源记的那些女孩子,眼见得一同拜师的同龄人有的早早被提拔去了南华楼,有的跟外头做生意卖鸭血粉丝汤赚了不少银子,有的已经要准备办女学,自己却还留在梅源记给人打下手,个个儿都羡慕无比,也越发努力。
再说,听说梅娘马上就要开始招第三批学徒了,要是她们再不抓住机会,前面有一批表现优异的师姐,身后又是一批新人,她们夹在中间,只怕就更没有出头之日了。
在娟娘的帮助下,这次考核的流程更加规范,从最基础的看火候和刀工考起,接下来是红案白案,最后再每人做一道拿手菜,让娟娘和梅娘等人品评。
之前招来的第二批学徒中,最有天赋的邵兰穆燕等人也是最先被挑走的,后来因为南华楼太忙,梅娘又选了一次人手,如今留下又能成功通过考核的,全都是靠着自己勤奋努力,基本功扎实而成才的。
这次梅娘又选出五个学徒,其中三个准备带去南华楼,另外两个则成为梅源记的厨娘,给娟娘和云儿做副手。
余下的人,就只能留在梅源记了。
临走之前,梅娘对大家说道:“厨艺一事,有的人靠天赋,有的人靠努力,能凭借天赋出头的人毕竟寥寥无几,大部分成功的人,都是努力和坚持的结果。”
“有一个词叫熟能生巧,哪怕你没什么天赋,只要有一道拿得出手的菜,日复一日地做下去,总会有一天会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
得到梅娘的鼓励,那些没有通过考核,依然是学徒身份的女孩子,也纷纷重燃希望。
梅源记和南华楼已经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了,如果她们在这里都学不到手艺,那么离开就更找不到去处了。
梅娘说得没错,只要她们肯努力,肯坚持,总有一天会有出头之日。
有了新来的厨娘,邵兰和穆燕终于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开始投入创办女学堂这件事来。
因为早就有了这样的心思,两人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又有金戈在外头帮忙,办女学堂的计划开展得很顺利。
办女学堂的地方很快就确定了,衙门里各种手续也都办理得十分顺遂,又因梅娘要招徒弟的风声早就传了出去,而且百姓们听说这次招收的人数很多,还要教识字算账女红等技能,报名的人蜂拥而至,邵兰和穆燕忙得脚不沾地。
唯一一件让她们为难的事,却是招教书的女先生的事。
本来梅娘对女先生的要求并不高,只要识字就行,左右她只需要女学徒们能读会写,不至于当睁眼瞎,什么诗词歌赋,四书五经,这些学徒根本就不需要。
偏偏顾南箫提前把这件事兜揽过去,说什么梅娘要办女学堂,女先生可不能大意,一定要找个德才兼备的先生才行,要不然教坏了学徒,还是梅娘吃苦头。
梅娘想着顾南箫出身世家,对这些文人的事肯定比她有经验,便把这事儿交给他了。
顾南箫得此重托,自然不肯辜负梅娘的期望,上来就把目标定得很高,向京城那些有名的女大家放出了消息。
偏偏这些才女大家都有些傲骨,再听说顾南箫叫她们去教的不过是些市井小民家的女孩子,便多有托词,都不愿意来。
毕竟对于她们来说,给多少束脩并不重要,重要的可是自己的名声。
于是这件本来并不难的事,就被这么阴差阳错地拖了下来。
梅娘倒是不急,反正女学堂那里还有收拾整理,年中能正式开课就算不错了,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想来总能找到女先生的。
学堂的女先生还没找到,她自己就先成了别人的女先生。
程丹娘等人跟家中商量了这些时日,终于得到了家中的同意和支持,让她们跟着梅娘学厨艺。
毕竟如今梅娘在京城已经声名鹊起,不管这些千金小姐能学到多少,回头只要说是师从梅娘,定会让旁人另眼相看。
而且梅娘还答应可以上门教她们,这些闺阁少女不用出家门就能学厨艺,她们家里人也放心不少。
于是程府很快就送来了正式的拜师帖和各种礼物,定下让梅娘每五天去程府一次,教众位小姐厨艺。
今日是梅娘第一次去程府的日子,一大早上,她就坐上了程府派来的马车,往东城而去。
之前梅娘便想过,教这些千金小姐们厨艺,就不能像教女学徒那样以实用为主了,不管是这些小姐如今在家中,还是日后嫁了人,能亲自下厨的机会都是少之又少,所以她的教导重心应该放在教她们做一些精致的吃食,能让人眼前一亮,印象深刻,又好看又好吃的菜肴。
她到了程府,程丹娘的丫鬟便出来迎接,引着她去了一处雅致的院落。
这院子已经被提前布置好了,从炉灶到锅盘全是簇新的家什,各种食材一应俱全,又有几个粗使婆子和丫鬟伺候,显然程府对梅娘的教学十分看重。
毕竟,这事可是跟他们家这些小姐的终身大事有关。
程丹娘等人见了梅娘,连忙迎上前,个个都恭敬地称她为师父。
梅娘一一微笑回礼,客气了几句便带她们进了厨房。
在程丹娘等人殷切的注视下,梅娘走过各种食材,最后拿起了一颗白菜。
“今天第一次教你们做菜,我们先来做白菜。”
“做白菜!?”
听到这个名字,几个小姐的脸上都难掩失望之色。
她们原本想着一展身手,学到谁都不会的菜肴,以后可以艺惊四座,谁知梅娘居然要教她们做白菜?
那白菜随处可见,农家的人甚至还会用白菜叶子来喂猪喂鸡,有什么好吃的!
可是她们已经拜了梅娘为师父,这又是第一次上课,谁都不敢提出质疑,只得苦着脸跟在梅娘身后。
算了,可能是梅娘第一次教她们,所以想从最简单的菜肴开始,也能试试她们的实力。
做白菜就做白菜吧,就当练手了,反正以后还可以学其他的菜。
本以为梅娘要直接切白菜,谁知梅娘拿过一颗大白菜,便开始一层一层地剥菜叶。
偌大一颗白菜,很快就只剩下一块小小的白菜心。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么大的一颗白菜,难道就只用这一点白菜心?
只见梅娘剥好了白菜心,便放在一旁,又取了鸡鸭、干贝、排骨和火腿蹄肉等食材开始熬汤。
不是做白菜吗?她怎么又开始熬汤了?
熬汤就熬汤,怎么还放了这么多的食材?
这么多肉熬出来的汤,会是什么样的滋味?
众人纷纷被勾起了好奇心,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梅娘做菜。
在等待熬汤的过程中,梅娘又叫她们也来学着剥白菜,把一整颗白菜层层拨开,只留下里面微黄的嫩芯。
那一锅高汤足足熬了一个多时辰,这还不算完,梅娘又取了几块鸡胸肉,剁烂至茸状,再灌以鲜汤搅成浆状,倒入锅中,吸附汤中的杂质。
如此反复吸附两三次之后,锅中原本略浊的高汤便变得入开水般透彻清冽,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鲜香。
再把白菜心用水稍微焯一下,再用清水漂冷,去掉菜腥味。
接着用“开水”状高汤一遍遍浇淋菜心,直到烫熟。
烫过白菜的清汤弃置不用,将烫好的菜心垫在盘底,倒入新鲜的高汤。
经过如此繁琐的一遍流程,程丹娘等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梅娘望着众人惊诧错愕又掩不住惊艳的目光,微微笑了起来。
“这道菜,就叫做开水白菜。”
第162章 佛跳墙
一语既出, 众位小姐才回过神来。
“这……是白菜?”
“我还从未见过有人这么做白菜的!”
“这么做出来的白菜,该是什么味道呀?”
偌大一颗白菜只取其中的菜心,那么多的鸡鸭排骨, 只用其熬出来的高汤, 就连鸡肉茸都只是用来去除汤汁的杂质的。
谁能知道如此不起眼的白菜, 竟然是用高汤一点点浇烫而熟的!
梅娘说道:“你们先尝尝看,然后再自己试着做一下。”
大家掩不住好奇, 都拿起筷子, 小心地夹起一点白菜, 放入口中。
这是一种令人惊异的口感, 看着清澈无比的汤,滋味却极为浓厚醇美,瞧着平凡无奇的白菜,吃起来却淡雅爽口,不油不腻,咽下去之后,满口都留着鲜美清甜的余味。
殷四姑娘放下筷子,忍不住赞了一句:“要是白菜都能这么好吃, 我情愿这辈子只吃白菜了!”
这话引得大家纷纷点头附和, 程丹娘对这开水白菜更是喜爱,还拿起勺子喝了其中的汤汁。
澄澈的汤汁混合着白菜的鲜甜味, 喝起来清鲜爽口,令人回味无穷。
一盘开水白菜不过寥寥几片,很快就被吃完了。
好在大家还没忘记自己今日是来学菜的,尝过这白菜之后, 她们越发有了动力。
这道开水白菜看着普通,吃起来却滋味绝妙, 如果她们学会了,一定能让人们刮目相看。
于是大家打起精神来,都跟着梅娘认认真真学做菜。
剥菜心,熬高汤,一遍遍浇烫,摆盘……
有梅娘的亲自指导,终于每个人都做出了一份开水白菜。
大家喜滋滋地围着自己第一次学厨艺做成的作品,跟旁人互相交流着其中的经验和诀窍,一张张脸上洋溢着自信又喜悦的笑容。
这开水白菜又好看又好吃,看起来更是清雅脱俗,简直太适合她们的身份了。
说笑了一会儿,刘大姑娘提议道:“这是咱们头一次做菜,是不是该让程夫人尝尝?”
众人正发愁自己做出了这样好的菜肴,却没办法跟外人显摆,满心都是锦衣夜行的苦闷,听了这话立刻都高兴起来。
“刘姐姐说得很是,咱们用了程姑娘家的地方和人手,正该好好感谢程夫人!”
“那我们就借花献佛,把这开水白菜送去给程夫人尝尝吧。”
“程姐姐这道白菜做得最好了,让程夫人看看,也能跟着高兴高兴!”
程丹娘被夸得红了脸,神情却难掩喜悦,果然让丫头把这几盘刚做好的开水白菜都送去上房。
母亲若是知道她能做出这么好吃的菜,一定会很开心的!
上房里,程夫人正在跟人一起喝茶。
“宁先生当真要走吗?小女若是知道,一定极舍不得先生的。”
听了程夫人的话,宁霜微微欠身,说道:“丹娘蕙质兰心,性情柔顺,也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之一,只是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毕生所习已经都教了她,日后就要靠她自己了。”
程夫人感叹道:“当初先生刚收她为徒的时候,她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呢,这些年先生悉心教导,才养成现在的模样……”
宁霜脸上也流露出几分怀念,微笑道:“是呢,我记得一开始读书的时候,她嫌累不肯读,总是找各种由头偷懒,多亏夫人是个明事理的,耐心劝着丹娘,她才开始用功起来……”
两人说起程丹娘念书的那些趣事,不知不觉说了半天的话。
眼看着到了午饭的时辰,宁霜正要起身告辞,却被程夫人劝着留下用饭。
想着自己很快就要辞馆离去,跟程夫人一起用饭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宁霜便留了下来。
饭菜才摆上桌子,就有丫鬟送了食盒过来。
“夫人,这是姑娘亲手做的菜,说是送来给夫人尝尝。”
当着宁霜的面,程夫人自觉脸上有光,笑着叫人把食盒打开。
盖子一揭开,一股说不出来的清鲜味道立刻飘散了出来,不由得令人精神一振。
本以为是什么山珍海味才有的味道,谁知盘子一拿出来,程夫人和宁霜都怔住了。
“这是……白菜?”
看到盘中清汤寡水的白菜,程夫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偏偏丫鬟还邀功般地说道:“夫人,这道菜叫开水白菜!”
程夫人举着筷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用丫鬟说,她也看得出来,这道菜就是开水烫白菜。
程丹娘说什么请了南华楼的厨娘来教她厨艺,结果就学成了这玩意?
开水烫白菜谁不会,这还用花钱请人来教?
想起宁霜还在座,程夫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宁先生,小女这厨艺的确上不得台面,还请先生勿怪。”
宁霜听了这话,却没有忙着客套。
她离得近些,这会儿只觉得那股鲜味越发浓郁,环顾桌上的各色菜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这种香味。
很显然,这香味就是这道开水白菜散发出来的。
可是只用开水烫过的白菜,怎么会有这样鲜香扑鼻,沁人心脾的气味?
她微微一笑,说道:“夫人莫急,这道开水白菜,怕是另有玄机。”
程夫人只当她是怕自己下不来台才客气几句,只是这道菜到底是女儿亲自吩咐送来的,再难吃她也得含泪吃下。
于是程夫人就叫丫鬟夹了片白菜,准备意思意思吃一下。
谁知那片白菜才放在碟子上,她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鼻端浓香四溢,难道是这片白菜的味道吗?
程夫人拿起筷子,将白菜夹入口中。
被滚烫的高汤浇烫数次的白菜早已变得软嫩无比,白菜叶吸满了高汤的汁液,一口下去只觉得满口清香。
程夫人大喜过望,立刻叫丫鬟再去夹白菜,同时还不忘让让宁霜。
“这白菜果然如先生所说,的确是另有玄机,先生也请尝尝。”
这一番话,程夫人明显说得更有底气了。
如果说刚才她还觉得这开水烫白菜怪丢脸的,此刻的她却满心都是惊喜和骄傲。
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菜肴,才能显得出她家丹娘的本事呢!
宁霜依言夹了一片,果然也面露惊艳。
“这汤汁看着如开水般清澈,却满是高汤的鲜美,这菜果然独具匠心。”宁霜吃过白菜,不禁好奇地问道,“敢问贵府可是换了厨子了?”
她在程府这些年,程家人对她一直尊敬有加,厨房里有什么好吃的难得的菜肴,也常常会给她送去一份。
所以她很确定,这道开水白菜绝不是出自程府的厨子之手。
程夫人掩不住脸上的笑容,解释道:“都是丹娘淘气,非要学厨艺,如今她跟着一位名叫武梅娘的厨娘学做菜呢,那武梅娘就是南华楼的东家,先生可曾吃过南华楼的菜?”
宁霜听到这个名字,不禁一怔。
“南华楼的……梅姑娘?”
她这些年都留在程府教导程府的小姐们,可以算得上深居简出,哪里会去外头酒楼吃饭。
可是这南华楼和梅姑娘,她却是听说过的。
程夫人以为连她都听说过南华楼的名头,便跟宁霜说起南华楼的各种招牌菜,还说里面卖的奶茶很是有名,过几日要买来让宁霜尝尝之类的话。
宁霜却似是心不在焉,随口应了几句,连这顿饭都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待辞别了程夫人,宁霜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的确听说过南华楼,却不是因为南华楼那些好吃的菜肴。
就在前些日子,有人上门送来帖子,言明南华楼的梅姑娘想要开办女学堂,问她可有意向前去授课。
她素有才情,在京城贵女圈子里也有些名气,听说那人叫她去教那些小厨娘,只当对方是故意贬低她,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连礼物都一并送出门去。
可是现在,她却为自己那日的冲动十分后悔。
能做出开水白菜这样菜肴的人,会是普通的小厨娘吗?
她抿了抿嘴唇,齿间似乎还残留着开水白菜的清香味。
这样风雅的一道菜,定是出自同样风雅之人的手。
再仔细想想,若是只教厨艺,梅姑娘又何必费事请人教那些学徒识字呢?
原因无他,只有识了字会读书,才能做出雅而不俗的菜色啊。
这个梅姑娘,果然是个妙人!
就在宁霜下定决心要去梅娘开办的女学堂教书的时候,京城里另一处地方也有人在想着梅娘。
“爹,我按照您教的,把身边的人都打发了,蔷薇也去了庄子上……”谢华香神色黯淡,向谢明昌说道。
那日她跟谢明昌说过梅娘可能猜到了什么之后,谢明昌就让她把身边知情的人全都打发掉,这样就算是史玉娘当真对顾南箫说过什么,她身边也没了能证明的人。
空口无凭,就算史玉娘说得出她送了什么东西,可是送给谁了,谁经的手,谁知情?
没了那些证人,史玉娘想要证明自己的话,也是千难万难。
只是连蔷薇都被她送走了,她身边就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了。
谢明昌瞟了她一眼,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连身边的丫头都舍不得,日后若是入了宫可怎么办?”
谢华香定了定神,低头说道:“爹说得是,是女儿太优柔寡断了。”
谢明昌这才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又问道:“南华楼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那日虽然跟梅娘不欢而散,谢明昌心里还是抱着几分希望。
等到梅娘跟人打听到他谢皇商的名头,说不准就会主动上门道歉,哪怕不能合作,也总要给谢家几分面子吧?
谢华香轻轻摇了摇头:“那位梅姑娘……向来是个有脾气的。”
从第一次听说谢皇商的名头,梅娘就从没把谢家放在心上,这一点,谢华香比谢明昌要清楚得多。
谢明昌冷哼一声:“一个根基尚浅的小丫头,还敢有脾气!”
谢华香不敢答话,低着头站在一旁。
正好这会儿有小厮进来,拿了几本册子交给谢明昌。
“老爷,这是长公主府送来的单子,说是过几日要摆宴,这是需要的东西。”
谢明昌拿到册子,随手翻了翻,忽然眼睛一亮。
“看来,长公主又要显摆她府里的那些名厨了。”
长公主是当今皇上的嫡亲妹妹,从小便是千娇万宠地长大,哪怕是兄长继位,对她也是多有恩宠。
长公主喜欢热闹,又喜摆排场,时不时就要在长公主府中设宴,让府中的一众厨子各显身手,做出一桌桌精美无双的菜肴,让客人们啧啧称叹。
京城里谁不知道,长公主府的厨子最多,手艺超凡,哪怕是宫宴都不如长公主府里的宴席精致奢华。
谢明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容越发扩大开来。
“这长公主府里的厨子才当真是有本事的,有的人,不过是井底之蛙,就该给她一点颜色看看,叫她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谢华香看着谢明昌阴狠的笑容,不禁紧张地低下了头。
谢明昌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想要给谁一点颜色看看?
这日梅娘正在后厨教杜秀等人雕萝卜花,忽然听说外头有人找她。
这会儿不是用餐的高峰期,梅娘一出来,就看见南边窗下圆桌旁坐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
只见她虽然是坐着,却身姿笔直,鬓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一副目不斜视的严肃模样。
尽管这女子年轻尚轻,梅娘却忽然想起了前世学生时期的教导主任。
她强忍住笑,盈盈上前。
“姑娘,是你找我?”
年轻女子将目光移向她,双眼满是打量。
“你就是武梅娘?南华楼的东家?”
梅娘应了一声,问道:“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女子抬高下巴,一副倨傲的模样。
“我叫桑落,是长公主的侍女。”
长公主?
听到这个称呼,梅娘不由得一怔。
来南华楼吃饭的虽然多有达官贵人,可是如长公主这样的皇亲国戚却是不多。
尤其是长公主,京城谁人不知长公主最爱的就是精致吃食,最常做的事就是各种摆宴,府中的厨子厨娘数不胜数,京城中有名的厨子,只怕长公主府里就至少占了一半。
所以,不管长公主想吃什么,府里都会有人做,而且会做得连外头都比不上,她自然不会纡尊降贵地出来去市井间的酒楼吃饭了。
若是有连长公主府里都做不出来的菜,只怕全京城也没人会做了。
梅娘不知道桑落这次来的意思,略一停顿便说道:“原来是桑落姑娘,请问姑娘找我有什么事?”
见自己抬出了长公主府的名头,梅娘却依然面不改色,丝毫没有惊喜或者巴结的模样,桑落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她拿出一张洒金帖子,放在梅娘面前。
“听闻你什么菜都会做,明日殿下要尝尝你的手艺。”
“明日?”梅娘眉头一皱,面露犹豫。
她现在又要经营南华楼,又要办女学,时间排得满满的,明天还真不一定能有空。
谁知她还没说什么,桑落便脸色一沉。
“怎么?你还敢推脱?难道我们堂堂长公主府,还请不动你一个小厨娘?”
能收到长公主府的请帖,那是多大的殊荣,这个小厨娘居然还想推三阻四?
眼见得来者咄咄逼人,梅娘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帖子。
“承蒙长公主殿下青目,梅娘明日一定会去。”
桑落这才和缓了脸色,说道:“殿下说了,要吃一样从未吃过的菜肴,你可要精心准备。”
梅娘应了下来,送桑落出了南华楼。
拿着这张帖子,她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连长公主都听说了她的名头,这对她来说似乎是件好事。
如果明日能让长公主满意,她在京城的名声和地位就会更上一层楼。
可是那长公主什么美食没吃过,她又该做些什么呢?
而且,看方才那个桑落待自己丝毫不客气的模样,不知是长公主府的人向来目下无尘,还是只针对她一个人。
如果是针对她,那明日长公主府上一行,只怕是阻碍重重,对她来说,不知是福还是祸。
梅娘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好,次日一早就带着云儿和周帽去了长公主府。
带上这两人,是因为云儿是跟着她最久的,最开始就是她们两人去外头帮厨,配合十分默契,而周帽则是认识药材,虽然这次名义上是去做菜,可是谁知道到底是什么缘故,跟皇族打交道,小心些总没有错处。
长公主府位于内城,隔一条街就是皇城,几乎就在跟紧挨着皇宫差不多,从这公主府的位置上看,也可以猜到皇帝是何等疼爱这个妹妹。
即使是跟着她去过无数府邸的云儿,看到长公主府的气派也是目瞪口呆,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哪怕是贵族的门槛高低,台阶多少都是有严格限制的,而长公主府的建筑规格显然超过了无数王侯世家,基本是仅次于皇宫的存在。
此刻如梅娘这样的身份,也只能从后门进入公主府。
门房接过梅娘递进去的帖子,很快就有小丫鬟出来带她们进去。
不过是个才留头的小丫鬟,看到梅娘一行,虽然努力忍着,可好奇的目光却还是挡不住。
想来也是,长公主府里的最不缺的就是厨子,能让长公主下帖子从外头请来的厨娘,又会有何等惊才艳绝的本事呢?
公主府极大,走路就要好一会儿的功夫,梅娘跟那小丫鬟搭话,那小丫鬟许是得过什么吩咐,只是偶尔才应一句,生怕自己多说了什么。
梅娘向云儿使了个眼色,云儿会意,笑眯眯地上前,拉住了小丫鬟的手。
“小妹妹,你被派来做接我们的差事,一定很得主子的看重,回头可要多照顾照顾我们呀。”
两人年龄相近,小丫鬟对云儿便没有那么戒备了。
云儿说的话让小丫鬟十分受用,脸都微微红了。
“云儿姑娘说笑了,今儿府里忙得很,处处人手都不够用,管妈妈才叫我来带人进去的。”
“那妹妹你可辛苦了,公主府这么大,你这来回走一趟多累人呢。”
云儿跟她说着话,从怀里掏出几个纸包来。
“这是我们做的松仁糖和云片糕,不是什么稀罕东西,给妹妹你尝个新鲜。”
从前梅娘去那些府里帮厨,深知打点好下人对自己做活是好处多多,所以云儿也养成了习惯,每次去人家都会带上些零嘴,好跟人搭话,托人办事。
公主府自然不会缺这一口吃食,只是小丫鬟年纪尚小,看见好吃的难免就馋嘴起来。
“这怎么好……”
小丫鬟犹豫的话还没等说完,云儿就把那几个纸包塞到她怀里。
“我跟妹妹你一见如故,这些小零嘴你收着,要不然可就是瞧不起我了。”
阵阵甜香味从怀里的纸包散发出来,小丫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那就多谢姐姐……和梅姑娘了。”
小丫鬟收了纸包,对待梅娘等人的态度便热络了许多。
云儿跟小丫鬟说着路边花草奇石之类的闲话,梅娘偶尔也跟着说上几句,小丫鬟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等到小丫鬟完全消失了戒心,梅娘才试探着问道:“今儿长公主府可是要设宴待客?”
小丫鬟咬着松仁糖,嘻嘻一笑。
“没有的事,殿下前几日听说京城里前阵子流行女真菜,现在又流行天竺菜了,就让府里的厨子厨娘们也做做看,谁知竟没有一个人会做的,殿下就说要请会做这菜的人来,让府里那些厨子都跟着学一学。”
小丫鬟说得天真烂漫,梅娘却听得心里一沉。
她的预感果然没错,这次来长公主府做菜,对她来说可不算是好事。
那些能在长公主府立足的厨子厨娘,谁还没个绝活?如今却被她一个外来的厨娘盖住了风头,还要跟着她学做菜,这不是让她成了众矢之的吗?
长公主都不去外头吃饭,又是听谁说她会做女真菜和天竺菜的?
梅娘有自知之明,倒不觉得是自己名头太盛,连长公主都有所耳闻。
这其中,十有八九是有人动了手脚。
否则以长公主的尊贵身份,怎么会偏偏对她一个小厨娘感兴趣?
梅娘来不及多想,面色如常地跟小丫鬟套着话,比如问府里有多少厨子厨娘,长公主平日里喜欢什么样的口味,可有什么忌口之类的话。
小丫鬟只当她是想好好服侍长公主吃饭,这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便都一一告诉了梅娘。
说着话的功夫,她们就到了府里的厨房区域。
不愧是公主府,连厨房都与众不同,只见中间是一处偌大的大厨房,里面至少有二三十口锅灶,都在腾腾冒着热气和食物香味。
更让梅娘惊讶的是,围着大厨房又是一溜数十个小厨房,显然是给那些厨子厨娘单独配备的,好让他们能不受打扰地做菜,也避免了被偷师的可能。
梅娘看在眼里,便想着长公主果然是名不虚传,因为喜欢美食,连府里的厨子厨娘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小丫鬟领着她们径直去了角落处一个空置的小厨房,说道:“梅姑娘,你今天就在这里做菜吧,里面清水柴火和各种用具都有,若是需要什么食材,只管去那边大厨房取便是。”
梅娘道过谢,又塞给她一个赤金戒指,小丫鬟得了零嘴又得了首饰,心满意足之余又多说了几句,比如管着厨房的是哪几位,厨艺最好的是哪几个厨子厨娘,最得长公主看重的又是谁,连附近几个小厨房是谁在用都告诉了梅娘。
梅娘知道她是好意,不免又是一顿道谢,还偷偷告诉她一会儿过来,会给她留一份好吃的,小丫鬟这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梅娘让周帽留下来检查调料和水,带着云儿去了大厨房。
她之前已经想好了几样菜,现在来看看长公主府都预备了什么食材,这样她就可以就地取材地做菜了。
等进了大厨房,梅娘才发现自己之前还是太小看长公主府了。
只见偌大的厨房里从房梁到案板全都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食材,凡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几乎是应有尽有,阴凉处居然还放着一座冰块堆成的山,上面全都是各种冰镇的海鲜河鲜。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她,见了这副情形也是叹为观止。
既然不用考虑缺少什么食材,梅娘便不再客气,让云儿拿了两个大篮子,宛如进了生鲜超市一般,开始边走边逛,选择食材。
得知她就是长公主专门请来的南华楼的厨娘,所有人看向她的目光都十分复杂,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羡慕的,当然也有嫉妒和幸灾乐祸的。
梅娘对所有的目光一概视而不见,自顾自拿着各种食材。
虽然小厨房可以隔绝外界的眼光,可是她亲手选的食材却是瞒不过众人的眼睛。
“鲍鱼、海参、鱼唇、瑶柱……呵呵,她可真敢拿!”
“就是,这么多稀罕物,只怕她连见都没见过吧?更别提会做了!”
“她要做什么菜,要用这许多的山珍海味?别是来糟践东西的吧?什么南华楼的东家,什么南城第一厨娘,只怕是徒有其名……”
窃窃私语的声音在梅娘身后响起,连云儿都觉得如芒刺在背。
梅娘却恍若未闻,拿完了食材就带着云儿走出了大厨房。
回到小屋,周帽向她点点头,低声说道:“师父,这里的东西都没有问题……”
周帽细心,把厨房的角落都察看了一番,说调料和水都是正常的,她不放心,连锅碗瓢盆都用水洗过又烫了一遍。
梅娘赞许地点点头,说道:“那咱们就开始做菜吧。”
她先将鸡肉、鲍鱼、瑶柱、猪骨等食材放入砂锅中,炖煮两个时辰。
鲍鱼和海参等海味食材放入锅中,加入清水、葱姜和花雕酒一同煮开,焯水去腥备用。
等顶汤炖好,便关火浸泡,这边则准备炖盅。
底部铺上火腿薄片,然后是鱼翅。
接着加花胶、鸡肉和虫草花,再把海参、蹄筋、鸽蛋、瑶柱、鲍鱼等其他食材依次放入。
再加入鲍汁、花雕酒和高汤,盖上盖子,上锅蒸一个时辰。
等到这一锅菜做好,日头已经西斜。
长公主府的人倒是有耐性,梅娘在小厨房里做菜做了大半天的功夫,竟然没有一个人来催促,只是偶尔有人探头探脑。
随着这锅菜炖的时间越来越久,香味越来越浓郁,更多的人开始坐不住了。
有小丫头借口送水来打听菜名的,有媳妇婆子主动来搭话的,那些厨子厨娘更是被这陌生又浓郁的香味扰得坐卧不宁,有那性子急和好奇的,就过来打听这菜是怎么做出来的。
无论什么人来了,梅娘和云儿等人都是笑脸相迎,对锅中那道菜的事却是守口如瓶。
众人打探不到什么,只得悻悻离开。
足足蒸够了一个时辰,梅娘才跟管事的媳妇说,菜做好了,什么时候需要上菜。
管事媳妇在厨房闻了大半天的香味,早就心痒难耐,听说才好了,立刻就去上房禀告。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看见桑落带着两个小丫鬟来了厨房。
见是长公主身边得用的侍女来了,厨房里一众人等都连忙笑脸相迎。
桑落依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对厨房那些人送上来的茶水果子连看都不看一眼,只问道:“听说梅姑娘做的菜好了,殿下叫我来取。”
底下人哪里敢让她亲自动手,连忙叫小丫头拿了食盒过来,桑落亲眼看见梅娘把炖盅放入食盒中,便点点头,起身边走,一个媳妇连忙捧着食盒跟上去。
菜做好了,云儿和周帽却都还是提着心。
“师父,长公主会喜欢这道菜吗?”
“二姐,长公主要是不满意,会不会罚咱们?”
梅娘笑了笑,说道:“菜已经送过去了,咱们等消息便是。”
话虽这么说,她回了小厨房也没闲着,用剩余的汤汁材料又做了一份盖浇饭。
云儿和周帽也跟着帮忙,手里有事做的时候,等待的时间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盖浇饭才做好,就见一个小丫鬟匆匆跑了过来。
“梅姑娘人呢?殿下传召梅姑娘,快来!”
梅娘便让云儿和周帽等着这里,一会儿那个领路的小丫鬟来了,记得把盖浇饭给她,便跟着人往上房走去。
长公主府实在太大,不过片刻的功夫,梅娘就差点儿绕晕了,心里想着难怪大户人家都要安排下人带路,如果让客人自己走,谁能认识路呀?
到了一处极大的院落,梅娘跟着小丫鬟进了院门,又开始走回廊。
小丫鬟脚步匆匆,梅娘只来得及瞟了一眼院子,只见里面种着数株花树,异香扑鼻,廊下挂着鸟笼,里面养着鹦鹉和金丝雀等鸟,屋檐廊柱皆是精雕细硺,彩画刻镂,处处是富贵的气息。
到了门口,守门的小丫鬟打起帘子,说道:“梅姑娘到了。”
“那个小厨娘来了?”一个柔和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响了起来,“叫她进来。”
梅娘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屋里。
迎面便是一个六扇花鸟嵌螺钿玉石的屏风,绕过屏风,才看见正上方的贵妃榻上靠着一个身着绛红色织金鸾凤纹圆领对襟袖衫,年约四十岁上下,保养得极好的中年贵妇。
梅娘不敢多看,恭敬地行礼下去。
“民女武梅娘,见过长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见她礼数周全,长公主的眼中多了一丝满意。
“起来吧,听说这道菜是你做的?”
梅娘抬头望去,见她面前是一个已经揭开盖子的炖盅,便说道:“回长公主的话,是民女做的。”
长公主微笑着向她招招手:“你不必那么拘束,上前来几步,让本宫瞧瞧。”
梅娘走上前去,依然保持着恭敬的模样。
长公主打量了她几眼,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民女十七岁了。”
“才十七岁,就有这番手艺?莫非是祖传的?”长公主面露惊讶。
梅娘答道:“不是祖传的手艺,民女自小就喜欢鼓捣这些吃食,让殿下见笑了。”
“这么说,这菜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长公主越发惊讶起来,“难怪连本宫都没见过,你倒是说说看,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梅娘说道:“这道菜叫做福寿全,另有一个名字,叫佛跳墙。”
第163章 麻辣牛肉
“福寿全?果然是个好名字。”长公主听得笑了起来, 转瞬又奇道,“怎么又叫佛跳墙?”
梅娘微笑说道:“这道菜是用鲍鱼、海参、鱼唇、蹄筋、墨鱼、瑶柱、鹌鹑蛋等食材,加入高汤和花雕酒, 文火煨制而成。只因为蒸好的菜一揭开盖子, 便浓香扑鼻, 令人垂涎,有人便写了一句诗, 叫做‘坛启荤香飘四邻, 佛闻弃禅跳墙来’, 所以这道菜的别名就唤作佛跳墙了。”
长公主听得忍不住笑, 说道:“本宫只道是自己嘴馋,没想到这样的香味,连佛子都受不住呢,果然贴切!”
“多谢殿下夸奖。”梅娘恭顺地答道。
长公主心情大好,向一旁的侍女说道:“梅姑娘做菜辛苦了,赏。”
侍女应声而去,长公主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梅娘身上。
“梅姑娘的厨艺如此精妙, 本宫很是喜欢, 以后你就留下服侍本宫,如何?”
梅娘早有准备, 忙行礼笑道:“能服侍殿下,那是民女几辈子也修不来的福气,只是家中尚有寡母幼弟,民女实在放心不下, 待弟弟长成,母亲能安度晚年, 民女定来服侍殿下。”
古代最重孝道,就算是皇族也不好压着孝道行事的,梅娘这么一说,长公主虽然遗憾,却也不便强求。
“也罢,那这事日后再说吧。”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拿起银汤匙,舀了一块鲍鱼放入口中。
既然梅娘不肯留下,她就不能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了,还是先抓住机会,尝尝这道佛跳墙吧。
趁着长公主吃饭的机会,一旁的桑落皱起眉头,走到梅娘身边。
“你这小厨娘,怎么如此不识好歹?”
长公主是何等人物,想要什么东西得不到?这个卑贱的小厨娘,竟然敢拒绝长公主!
梅娘似是吓了一跳,不由得一脸惶恐。
“桑落姑娘,我是不是说错了话?真对不住!”她似乎刚回过神来,连忙转向长公主的方向,“殿下,民女年轻,不懂规矩,冲撞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长公主正沉浸在鲍鱼那软嫩柔润,浓郁荤香的滋味中,听到这一声,不由得眉头一皱。
她看向始作俑者,柔丽的眉眼中难得露出几分严厉。
“桑落,你对梅姑娘说了什么?”
桑落见自己扰了长公主用饭,吓得立刻跪在地上。
“殿下恕罪,奴婢只是想让梅姑娘留下,跟奴婢一起侍奉长公主……”
长公主没好气地说道:“梅姑娘已经说了要侍奉母亲,抚养幼弟,本宫怎么能强人所难?”
她可是堂堂长公主,难道还要做强抢厨娘的勾当?
长公主的神情逐渐严厉:“本宫已经说了不提此事,你怎么还逼着梅姑娘进府?难不成你想要做本宫的主?”
这话可就重了,桑落吓得连连磕头,哀泣道:“殿下恕罪,都是奴婢想得不周到,奴婢一心只想着殿下,只盼着殿下好……”
长公主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道:“出去,自己去领十个手板,这个月不用上来当差了。”
桑落大惊失色,还要苦苦哀求,早被其他人拖了出去。
再转向梅娘,长公主又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
“本宫驭下不严,让梅姑娘见笑了。”她看向眼前的炖盅,笑道,“虽然你如今不便服侍本宫,可若是本宫又想吃你做的菜,请你过来,你可不要推脱呀。”
梅娘心知长公主这是借着桑落立威,忙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是,民女万不敢辞。”
这些皇家的人,果然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长公主见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她又吃了两口菜,似是闲聊般问道:“听说你开着一家酒楼,有很多官员都喜欢你做的菜?”
梅娘斟酌着说道:“来者都是食客,是官员还是平民,民女也不曾仔细打听过。”
长公主微笑道:“本宫不过是好奇问问,你别多心。”
“民女不敢。”
“哦对了,听说你还会做女真菜和天竺菜,这又是从哪儿学的?”
长公主笑语晏晏,梅娘却觉得如履薄冰。
“不过是听说过,看过几个菜谱,就试着做做看,味道肯定是不正宗的,不过是街坊邻居捧场罢了……”
不过说了一会儿的话,梅娘就紧张得后背都快汗湿了。
倒不是她胆子小,只是总觉得长公主话里有话,让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就在她紧张得如芒在背的时候,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
“启禀殿下,顾大人求见。”
顾大人,是哪个顾大人?
长公主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顿时扩大了。
“是箫儿来了?快叫他进来!”
顾南箫一身朱红官服,头上的冠帽也没有摘,似乎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
他大步流星地进了门,环视一圈就看到了梅娘。
见梅娘安然无恙,他紧锁的眉头才松开了,上前给长公主行礼。
“臣顾南箫,问长公主殿下安。”
长公主笑容满面,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多礼,快快起来。来人,看座。”
顾南箫告了座,长公主又叫人盛一份佛跳墙给他。
“这是一道新菜,你尝尝。”
顾南箫只看了一眼佛跳墙,便猜到是梅娘做的。
他尝了一口,不由得微微一笑。
“荤而不腻,味中有味,滋味果然绝妙。”
长公主本以为他口味挑剔,拿佛跳墙出来也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顾南箫居然给了如此高的评价,顿时觉得面上有光。
顾南箫又状若不经意地问道:“不知是府上哪位大厨做的?”
长公主笑眯眯地说道:“你定是猜不着的。”
顾南箫笑了笑,沉声道:“若是臣猜到了,殿下能不能答应臣,让臣带走这个厨子?”
长公主胸有成竹,说道:“好!不过你若是猜不到,就要答应我,以后还像在宫中那样,随着太子叫我小姑姑,可不许再叫我殿下了,让我听着都觉得生分!”
长公主势在必得,想着顾南箫肯定猜不到,因为做出这菜的厨子,压根就不是长公主府的人!
“一言为定。”顾南箫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便抬眼看向梅娘,“这道菜,定是这个小厨娘做的。”
长公主的笑容还没等落下,就瞬间凝固了。
“你……箫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南箫望着梅娘,目光难掩温柔。
“姑姑忘了吗,我在南城做了这几年官,难道连南城最好吃的酒楼还没去过?”
“好哇,原来你是早有预谋!”长公主听到顾南箫主动改了口,心里那少许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她在宫中长大,心思比旁人灵敏许多,不过转眼的功夫就猜到了几分。
能让顾南箫连官服都不脱,就匆匆赶到她这来的事,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事?
这个箫儿,十有八九是冲着武梅娘来的!
想到这里,长公主眼中燃烧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
“箫儿,你也二十有三了,表哥表嫂可曾为你定下亲事了?”
顾南箫面不改色,说道:“多谢姑姑关心,此事箫儿已经禀过父母,相信很快就有好消息了。”
此言一出,不但长公主目瞪口呆,一直不曾出声的梅娘也是一脸惊讶。
他说他禀过了父母,这是什么意思?
当着长公主的面,梅娘只觉得心跳加速,却又不能开口询问。
长公主万万没想到顾南箫答得如此干脆,下意识地问道:“定了谁家的姑娘?”
顾南箫却不答,而是说道:“方才打赌,是我赢了,姑姑,我能带她走了吗?”
长公主回过神来,重新露出微笑来。
“那是自然。”她目含深意地看了一眼梅娘,又看向顾南箫,“原来箫儿也是热血方刚少年郎,自打你三岁以后,我还没见过你这么着急的模样呢!”
梅娘被长公主看得脸红心跳,头埋得越发深了。
顾南箫走到梅娘面前,温声道:“梅姑娘,请。”
梅娘强忍住羞涩,向长公主行礼。
“民女告退。”
她跟着顾南箫一直走到二门外,顾南箫才停下脚步。
“梅娘,你没事吧?”
他一听说梅娘被长公主府请来,就放心不下,没等下衙就赶过来了。
直到看到她好端端地站在那里,一颗心才算是落在地上。
梅娘轻轻嗯了一声,说道:“你怎么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跑来了?要是被人知道……”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
顾南箫却笑了起来,道:“怕什么,早晚都会被人知道的。”
梅娘越发觉得脸颊滚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夕阳余晖落下,将她的侧颜映衬得越发秀美绝伦,顾南箫攥了攥手,忍住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梅娘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还有云儿和周帽呢,她们是跟我一起来做菜的。”
顾南箫叫了个管家过来,让他们安排送周帽和云儿回去。
下人都知道顾南箫跟长公主情谊匪浅,不敢怠慢,连忙满口答应。
只是在顾南箫离去的时候,他们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不是长公主府今日请来的小厨娘吗?怎么却被顾大人接走了?
梅娘本以为叫周帽和云儿回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却没想到此刻长公主府的厨房早已热闹非凡。
听说梅娘被长公主叫去,有经验的便知道梅娘做的菜十有八九是得到长公主的认可了。
要不是长公主喜欢,怎么可能还把人亲自叫去,早就让下人把她们赶出府去了。
因此便有那惯会见风使舵的人主动凑过来跟周帽和云儿搭话,又是给她们倒茶水,又是给她们拿果子,旁敲侧击地问她们学了梅娘的几成手艺,借机奉承讨好她们二人。
周帽和云儿牢牢记着梅娘的嘱咐,半步不敢多走,也不敢跟人闲话,不过是含糊答应罢了。
正被众人围着的时候,方才领她们进来的那个小丫鬟来了。
云儿连忙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拉着那小丫鬟一阵道谢,又把梅娘留给她那份盖浇饭给她。
长公主府富贵无双,自不会为了一点儿吃食克扣小丫鬟,而且梅娘专门挑了方才做菜的边角料做了这一份饭,看着不显山不露水,正适合小丫鬟这种身份的下人吃。
当着一众人等的面,那小丫鬟只觉得又惊又喜,小脸都跟着扬得老高。
“多谢云儿姐姐,听说梅姑娘正在殿下跟前呢,我听房里的姐姐们说,殿下可喜欢梅姑娘做的菜了!”
听到这话,周帽和云儿都放下心来,又追问起长公主都夸了梅娘什么。
那小丫鬟也不过是在院子外头听了只言片语,少不得又添了几句夸大其词的话,一众厨子厨娘听了不禁人人自危。
长公主最喜精致膳食,这些厨子厨娘谁不是使了浑身解数,才留在长公主府里过着清闲又富足的日子,要是来了新人,他们这些旧人可怎么办?
还没等他们想出法子来,就听那小丫鬟说,长公主果真想要把梅娘留下来。
这下他们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个屏气凝神,生怕漏了一言半语。
然后他们就听说,梅娘竟然婉拒了长公主!
这让他们大大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就是疑惑不已。
长公主府这么好,那个梅姑娘都不想留下,难不成她还想进宫伺候皇上吗?
不过别管她想伺候谁,目前对他们是没什么影响了。
既然听说梅娘不会留下,回过神来的人们便赶紧又去巴结周帽和云儿,还想跟她们打听,梅娘方才做的到底是什么菜。
周帽和云儿知道梅娘得了长公主的赏识,心就落下了一大半,想着这事儿没什么好隐瞒的,便说梅娘用那些食材做了一道菜,叫佛跳墙。
听到这个名字,那些厨子厨娘都面面相觑。
哪怕是年过七十的那位资历最老的厨子,都没听说过这道菜!
众人实在好奇不已,有胆子大的索性进了小厨房,想要找到蛛丝马迹,看看梅娘到底是怎么做的菜。
那小丫鬟说完了话,便喜滋滋地端着盖浇饭坐在灶台旁边。
揭开盖子,一股香味立刻飘了出来。
正在厨房内外嗅来嗅去的人们闻到这个气味,顿时眼前一亮。
“就是这个味儿!”
“海参,鲍鱼……还有什么来着?”
“真鲜啊,我这辈子都没闻到这么鲜的味道!”
循着气味,众人立刻就发现了小丫鬟面前的盖浇饭。
他们赶紧争先恐后地跑过来,似乎生怕晚了一步,那盖浇饭就要长翅膀飞走似的。
“快看看,这菜里还有什么食材?”
“人家这汤是怎么熬的?这才叫真正的顶汤!”
“要是咱们也能尝一口就好了,肯定能咂摸出都用了什么调料!”
小丫鬟举着筷子,愣愣地看着将自己围得水泄不通的人。
其中有府里最得宠的厨子厨娘们,还有大厨房里的管事妈妈们,外层还有数不清的人。
这么多的人死死盯着她,她怎么吃得下去?
小丫鬟艰难地咽了一下唾沫,万般不舍地把盖浇饭往外推了推。
“你们……要不要尝尝?”
打头的几个人自然不会把这小丫鬟放在眼里,听到她这一声推让,便毫不客气,连忙纷纷取了筷子,迫不及待地伸向那一盘盖浇饭。
熬得香浓无比的顶汤,配上其中各种海参鲍鱼瑶柱的碎粒,裹上晶莹喷香的米饭,这一口下去,香得人几乎要魂飞天外。
更有甚者,吃完这一口居然哭出了声。
“我从没想过这世间竟然还有如此美味的食物!”
“呜呜呜,我浸淫厨艺三十载,自以为已有大成,吃了这道菜,才知道什么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这是怎么做出来的啊?我为什么就做不出这么好吃的东西!”
看到几个平日最傲气的厨子厨娘都是哭丧着脸或者一脸挫败,其他人更加好奇了,更多的筷子伸了过来,有后来者没抢到筷子的,居然用手指捻着饭菜品尝起来。
不过几下眨眼的功夫,一盘盖浇饭就连汤汁都没剩下一滴。
小丫鬟拿着筷子,看着空荡荡的盘子,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这么香的东西,梅姑娘专门留给她的,她居然连汤都没尝到一口!
而那些有幸分吃到一口海鲜盖浇饭的人,则都是满脸的心醉神迷。
这才是真正的厨子,这才是厨艺的巅峰!
尝到这一口盖浇饭,再回忆之前吃过的那些美食,都只觉得索然无味。
等他们品过滋味,又不由得神思恍惚起来。
梅娘只是用边角料就做出了如此美味绝伦的盖浇饭,那之前奉给长公主的,那份名叫佛跳墙的菜,又该是何等的美味啊!
只怕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那样的美妙滋味!
原本对梅娘还抱着不屑或者看热闹心理的人们,这会儿恨不能给梅娘跪下,只求她能传自己一招半式。
虽然梅娘此刻不在,但是她的徒弟在这里啊!
周帽和云儿再次被人群团团围住,这次大家的讨好变得毫无忌惮,还有人居然掏出银票和玉佩首饰,只要周帽和云儿能教他们几个厨艺的绝招。
两人被逼得退无可退,欲哭无泪。
梅娘不在,她们哪里敢自作主张?
再说,这些人都是长公主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们两个小学徒,能教他们什么绝招啊?
就在两人无计可施的时候,管家来了,说是要送周帽和云儿回去。
她们俩如逢大赦,逃一般地离开了厨房。
长公主府很好,可是她们再也不敢来了!
周帽和云儿坐着长公主府的马车,才回到南华楼,就又一次掀起了轩然大波。
长公主府的下人自然不可能低调行事,那马车又挂着长公主府的标识,一路招摇过市地穿城而来,早已被无数好事者看在眼中。
再看长公主府的马车居然停在了南华楼门口,又有两个女学徒跳下来,众人就不由得一阵惊讶。
周姑娘和云姑娘可都是南华楼有名的小厨娘,难不成长公主府竟然请她们去做菜了吗?
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又是一大堆礼物从马车里办下来,流水般送入了南华楼。
那穿着绸缎长衫的年轻管家则站在车辕上,趾高气扬地说道:“这些都是殿下赏给梅姑娘的,你们可要捧好了!”
长公主赏梅姑娘的!
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传到街上人群的耳朵里,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梅姑娘是什么身份,不就是个普通的小厨娘嘛,她竟然能去给长公主做菜!
连保甲和里老人都被惊动了,纷纷来到南华楼一看究竟。
毕竟,这可是整个南城的荣耀!
当着一整条街的人的面,梅娘落落大方地收下礼物,向长公主府的管家道谢,又亲自送他们离开。
这下大家不信也得信了,梅娘竟然得了长公主的青睐,这可是极大的脸面!
不过半日的功夫,这个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南城。
随之而来的便是各种谣言,到后来甚至成了梅娘马上就要被长公主送到宫里当御厨了,他们想要再吃到梅娘做的菜就吃不到了。
可想而知,这种谣言让一众食客心慌不已,急匆匆赶来南华楼,一来打听消息,二来则是真怕梅娘走了,他们这辈子就再也吃不上梅娘做的菜了。
梅娘听了这话也是哭笑不得,一开始她还会耐心跟客人们解释,后来索性也不解释了,反正她日日都在南华楼,客人们来了看到她在,自然就会安心。
好在这谣言没传上几天,就被其他消息盖过了风头。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就是春闱放榜的消息。
梅娘对古代科举不感兴趣,可是如今街头巷尾都在聊这个话题,南华楼更是日日宾客满座,不管她在大堂还是楼上,听到的都是关于这次春闱的各种新闻。
无意之中,她居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李韬竟然是本次春闱的探花!
听说能得到探花之位的都是年轻俊朗的学子,梅娘回忆了一番李韬披红游街,被无数怀春少女丢手绢的情形,不禁失笑。
笑过之后,她才想起来一件事来。
李韬似乎有一阵没来过南华楼了。
难怪,他最近忙着考试,又怎么会有空出来逛街。
如今他高中探花,估计很快就会来南华楼吃一顿,犒劳他这些年的辛苦了。
只是接下来的日子,梅娘却一直没有见到李韬来吃饭,反倒等来一个令她意外的消息。
“二姐,二姐你快回家去看看吧!”
这一日下午,武兴突然跑到南华楼来,一见到她就大声喊了起来。
梅娘吓了一跳,连忙起身。
“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她立刻追问道。
武兴一路跑来,早就气喘吁吁。
“没……没什么大事……不对,是大事!”武兴紧紧攥着书袋,语无伦次地说道,“我一下了学,就看见家里来了客人……反正娘说了,让我赶紧叫你回去!”
梅娘听他说得颠三倒四,只听明白是家里来客人了,便想着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她让武兴摘了书袋,坐下歇歇,又给他倒水喝。
武兴生怕误了事,也不肯坐,咕嘟嘟喝光一碗水,就拉着梅娘往回跑。
一家人刚搬到新买的宅子住,不过片刻功夫就到了,还没进屋,梅娘就听到房间里传出一阵阵陌生的笑声。
“武太太,这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亲事,你就答应了吧!”
亲事?难道来的客人是来说亲的?
梅娘听了这话,心里就奇怪起来。
自己的亲事连番受挫,武大娘早就熄了给自己说亲的念头,哪怕后来再有媒婆上门,武大娘也都直接打发走了。
如果这次来的又是媒婆,武大娘为什么不能自己把人打发了,还偏偏心急火燎地叫她回来?
梅娘心思一动,便不忙着进去,打算先听听屋里人怎么说再说。
只听武大娘语气无奈地说道:“我不是说过了嘛,梅儿的亲事,我做不得主,等我问问她的意思……”
“这还要问什么呀!”媒婆快言快语地打断了武大娘的话,“我可是听说,李公子跟梅姑娘相识已久,彼此都再熟悉不过了,李大人还说,之前是因为李公子没有功名,怕配不上梅姑娘,这才一直拖着没提,如今李公子中了探花郎,才叫我来上门提亲!”
“武太太,你可要想清楚啊,这可是堂堂探花郎!我说句话你别爱听,那春闱的榜一张出来,李探花家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全天下哪个女子不想嫁给探花郎呀?更别提梅姑娘和李公子早就——”
许是想到这事儿事关两人的名声,媒婆打了个哈哈,笑着说道:“搁我说呀,这李府的人可真是重情义的,如今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候,竟然还想着梅姑娘,真真儿是难得!武太太,您是梅姑娘的亲娘,难道这亲事还做不得主?再说这李公子您也见过,当真是年少得志,又有情有义,须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梅娘再也听不下去了,推开门走进了屋。
“娘,我回来了。”
一看到梅娘进来,武大娘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把她拉到身边。
“梅儿,你可算是回来了!这事儿我实在是没法帮你拿主意……”
若是别人家,武大娘也就直接拒绝了,可是媒婆说的人是李韬!
被媒婆那张巧嘴说了半天,连她都动摇起来,心里直犯嘀咕。
难道梅娘真的跟李韬情投意合,只等着李韬高中就来议亲吗?
若真是如此,她可不能替梅娘回绝了。
再说,听说李韬中了探花,她也是心动不已。
那可是探花郎啊,要是梅娘能嫁给探花,那就是正经的官太太,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梅娘知道武大娘的为难,她向武大娘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便转向媒婆。
“是李韬让你来的?”
媒婆眼睛一亮,连忙笑眯眯地凑上前。
“可不是嘛,李探花说——”
“他自己怎么不来?”梅娘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媒婆笑容一滞,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这说亲事,自然是由我们这些媒人来说,才合规矩……”
梅娘不等他说完,便说道:“那你跟他说,这门亲事,我不答应。”
媒婆张着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怎么跟李韬之前说的不一样?
他不是说,自己跟梅娘早已熟识,一等到春闱放榜之后就让人上门提亲,请她来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媒婆想着这谢媒钱好赚,乐颠颠地就来了。
谁知她跟武大娘说了半天,武大娘硬是不松口,好不容易等到正主回来,更是干脆地一口回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梅娘也没看她脸色如何,走过去拉开了门。
“既然话说完了,就请回吧。”
人家都开口赶人了,媒婆脸上挂不住,只得悻悻离开。
她得赶紧去李府问问,这是怎么个意思?
送走了媒婆,武大娘脸上却丝毫不见喜色。
“梅儿……”她欲言又止。
她是见过李韬的,虽然在她眼里,李韬未免轻浮和嘴馋了些,可是以李韬的出身,梅娘要嫁给他那绝对是武家高攀了。
更不用说,李韬是新鲜出炉的探花郎!
这么好的亲事,梅娘怎么想也不想就回绝了呢?
梅娘转向她,微微一笑。
“娘,这事儿你不用管了,回头我会去跟李韬解释的。”
她不想再谈这件事,目光看向刚刚喘匀气息的武兴。
“近来功课怎么样?都在看什么书?”
武兴一脸苦相:“二姐,我才刚到家,你能不能别急着查我的功课?”
武大娘瞪了他一眼,说道:“不让你二姐查,难道叫我给你查?你大哥大姐都忙着呢,更没空儿管你,难不成你让月儿帮你?”
武兴撅着嘴,只得进屋去拿书本和字帖了。
武大娘趁机小声说道:“自打你那次说过他,他比之前用功多了,我给他买零嘴的钱他还攒了起来,说要买一本什么食记的书……”
说了没几句,武兴拿了书本出来,梅娘见他的字果然比之前写得好了,也不再错字连篇,这才满意地笑了。
“有进步就好,兴儿,一会儿我给你做个炸鸡柳奖励你。”
一说到吃,武兴顿时高兴起来。
一家人说笑着,默契地把李韬提亲的事撂下不提。
次日一早,梅娘就在南华楼门口看到了李韬。
“梅娘!”
李韬显然早早就等在这里了,看到梅娘就快步迎上来。
梅娘却绕开他,径直进了南华楼。
“李公子,请进。”
李韬憋了一肚子的话,见到梅娘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跟着梅娘进了大堂,又随她一起上了二楼。
梅娘引他在一个雅间落座,这才开口说话。
“李公子,从前你帮我仗义执言,我曾答应给你做三桌好菜,当做谢礼。只是后来的日子各种阴差阳错,现在还欠着你一桌,请李公子略坐一坐,今日我便把这欠你的一桌菜做好送来。”
李韬怔怔地看着梅娘,心里升起一种不安的预感。
“你……梅娘,你等等!”
他见梅娘转身要走,赶紧站起身来。
“你是不是怪我了,怪我没亲自来……来跟你提亲?”李韬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我爹说,咱们私下见面,不合礼数,我娘也说,要请媒人来说亲,才合规矩……”
梅娘听他满嘴都是我爹说,我娘说,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
“李公子误会了,昨日送媒人出去,我也想了许久,许是曾经我让做了什么,让李公子对我有了什么误会。”
梅娘声音不高,却十分果断。
“所以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我向来当你是个普通客人,从未有过什么其他想法,所以议亲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李韬听得脸色发白,却还想努力挣扎几下。
“没关系,我……我可以等你,等你想要……呃,想要嫁人的时候,你可以……可以考虑我吗?”
李韬鼓足了这辈子的勇气,才把这句话断断续续地说完。
梅娘望着他,轻轻而坚决地摇摇头。
“不能。李公子,实不相瞒,我已心有所属。”
到底是女孩儿家,梅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也不由得微微红了脸颊。
李韬听到这话,顿时如遭雷劈。
“你……你喜欢上别人了?他是谁?”
梅娘沉默不语。
李韬等不到答案,待回过神来,不由得苦笑。
他算是什么身份,凭什么要逼问梅娘的心上人是谁?
李韬面如死灰,强撑着问道:“那……你们在一起很久了吗?”
想起顾南箫,梅娘的脸上露出一丝甜蜜的笑容。
“也没多久。”她显然不想多说,不等李韬再问,便说道,“李公子,我先下楼做菜了。”
看着梅娘转身离去,李韬颓然坐倒。
他们才在一起,没多久……
他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啊。
四下寂静无声,他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房门,心里只余酸楚。
他为了她日日苦读,可是等他高中,她却告诉他,她已心有所属。
难道命里注定他们有缘无分吗?难道这就是命运的捉弄吗?
坐在南华楼的雅间里,李韬第一次不再期待即将到来的美食。
若是不能娶她为妻,再美味的食物,对他来说也是苦涩难咽。
梅娘下楼进了厨房,正好瞧见杜秀正在从一大盆料汤中取出几块酱牛肉。
眼看着天气一日日暖了,梅娘生怕冰窖里的牛肉化了,昨天便将一部分牛肉取出来,做成了卤牛肉。
如今这牛肉已经在料汤里泡了一夜,想来定是入味十足,正好拿来做菜。
梅娘将牛肉切片,放入锅中油炸,直至牛肉片表面微微焦黄。
将牛肉片捞出,锅中留少许底油,下入蒜末和辣椒面,炒出香味。
接着放酱油、盐、糖、五香粉、花椒粉等调料,再放两大勺油泼辣子,将所有调料翻炒爆香。
最后倒入牛肉,撒上少许白芝麻,就可以装盘了。
梅娘又做了几盘菜,让伙计送到楼上去。
雅间里,李韬看着一桌子红彤彤,香气扑鼻的菜肴,却连筷子都提不起来。
辣子鸡丁,剁椒鱼头,酸辣粉,麻辣香锅,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那些菜。
昨天他听媒婆回来说梅娘拒绝了亲事,就着急万分,一夜都没睡好,天一亮就直奔南华楼,自然也没有吃过早饭。
可是本该饥肠辘辘的他,看到这一桌子菜却只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梅娘是真的很想把这份人情还清吧,所以做的全是他爱吃的菜。
可是此时此刻的他,又如何吃得下去?
直到四九进来问他可要喝酒,李韬才回过神来。
他连忙摇头拒绝,同时掩饰般地拿起了筷子。
一口酸辣粉下去,他才发现,眼前的菜肴已经变凉了。
李韬不想叫伙计拿下去热菜,索性就这么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所有的菜还是那熟悉的味道,可是他的心境却完全不一样了。
直到看到那盘麻辣牛肉,他才提起了那么一点点精神。
这道菜,以前他从没吃过,想是梅娘又特意为他做了一道新菜。
他夹起一块牛肉,放入口中。
先卤后炸的牛肉外焦里嫩,滋味十足,外头还裹着油泼辣子和芝麻,更是越嚼越香。
吃着吃着,李韬忽然觉得手背上落了一滴冰凉的水珠。
他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流泪了。
他用手背用力地抹了几下眼睛,自嘲地笑了笑。
定是这辣椒放得太多,居然把他辣哭了。
除了梅娘之外,谁还敢放这么多辣椒做菜,谁还能如此明白他的口味?
只可惜,亲事不成,以后只怕再也没有机会吃梅娘亲手做的菜了。
李韬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怔怔地看着桌上的每一道菜肴。
辣子鸡,酸辣粉,剁椒鱼头,每一道菜都有着满满的回忆。
可是现在,他和梅娘之间所剩的,也就这些回忆了。
想到这里,李韬再也吃不下去了。
他猛然站起身,走到房间门口。
“伙计,过来打包。”
这些菜,他要拿回家去,慢慢地吃,细细地品。
哪怕他知道这么做只是徒劳无功,甚至只会让自己更加煎熬,却依然舍不得丢弃。
毕竟,这是他吃过最好吃,也是最永生难忘的一顿饭。
这日是顾南山的生辰,顾南箫特意抽空回来,参加靖国公府的家宴。
待散席回房已是夜深,顾南箫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一个青衣小厮蹑手蹑脚地进来,将一盏醒酒汤放在桌上。
“三爷,三爷?”小厮叫了几声,见顾南箫动了动眼皮,忙说道,“三爷喝了这醒酒汤,早点儿歇下吧。”
顾南箫睁开眼睛,说道:“哪里就醉了?这醒酒汤若是喝了,就更睡不着了。铜炉,怎么今儿是你进来伺候?”
铜炉连忙答道:“其他人都让小人打发出去了。”
顾南箫微微蹙眉,立刻抓住了事情的关键。
“有事?”
铜炉见问,忙应道:“是。”
他看了看身后,见没有动静,这才压低声音说道:“那日夫人唤小人去问话……”
那天靖国公夫人叫了铜炉过去,细细地问他可知道顾南箫在外都做些什么,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书信或是没见过的女子物事,可听顾南箫提起过哪家的小姐。
铜炉听着这话头不对,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冷,还没等回答就先给靖国公夫人跪下了。
他重重地磕下头去,只说自己不过是打理院子的小厮,一年到头见三爷的机会都屈指可数,哪里知道三爷外头的事,至于靖国公夫人问的书信和信物,那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靖国公夫人问不出什么来,只得让他走了。
虽然后来靖国公夫人并未再叫铜炉过去问话,可是铜炉揣着这么一个大秘密,吓得天天连觉都睡不好,一心想着把这件事告诉顾南箫。
可是顾南箫太忙,从那以后就一直没回府,这种事铜炉又不敢写信,又不敢叫人传话,只能生生忍到了今天,才找到机会告诉顾南箫。
顾南箫听得好笑,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笑道:“知道你是个嘴上严实的,这次就做得很好。”
铜炉见他不以为然,急得都快哭了。
“三爷,夫人要是再问小人一次,小人就不一定能圆上了!这事儿您还是……您还是早些过了明路吧,让小人心里也踏实些!”
见铜炉焦灼的模样,顾南箫笑容一顿,不由得瞟了铜炉一眼。
“夫人查过我这儿的账了?”
铜炉抹了一把汗,小声说道:“就是问了一嘴,三爷您也知道,年底都是算总账的时候,咱们这儿的账,夫人虽然不细问,只怕心里还是大约知道数儿的。这次过年,小人给糊弄过去了,下次就不知该用什么法子了……”
顾南箫笑了笑,说道:“就算老爷夫人知道了也没什么,若是你瞒不住,那就实话实话吧。”
铜炉这回是真急哭了,委屈道:“爷说得倒轻巧,我们这些人是做什么的?连爷这里的账本也管不好,要是坏了您的事,小人就是风箱里的耗子,两头都受气!”
靖国公夫妇俩都觉得亏欠幼子良多,平时私下里便多有补贴,顾南箫从小在宫里长大,得到的各种赏赐更是不计其数,靖国公夫人偏疼小儿子,早早就把这些产业和资财都挂在顾南箫名下,又专门拨了人替他打理,这些年各种田宅铺子的收益,也都由顾南箫自己收着。
多年累积下来的财产,只怕连顾南箫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
这些账本都是铜炉兢兢业业地管着,若是出了什么差错,第一个就是对不住顾南箫,只怕是靖国公夫人也要狠狠治他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
可那几笔账都是顾南箫吩咐的,他是报上去也不对,瞒下来也不对。
思来想去,他只能把这个难题交给了顾南箫。
顾南箫听得好笑,起身拍了拍铜炉的肩膀。
“我这个当主子的都没急,你急个什么劲儿?”
铜炉哭丧着脸,说道:“趁着这会儿没人,小人就把话说明白了吧,其实铁甲早就告诉小人了!爷,您有了心仪的女子是好事,只要告诉老爷夫人,他们一定会答应您的!您就快点儿把人娶回来,这样我们也就安生了!”
顾南箫忍不住哈哈一笑,走到床边坐下。
“你放心,今年年底算账之前,爷一定把人娶回来,不叫你再为难!”
“当真!?”铜炉眼睛一亮。
顾南箫点点头,说道:“既如此,你也趁早把手里的账都理清楚,等……等她进了门,就交给她管着。”
铜炉没觉得有丝毫不对,兴高采烈地应了下来。
“那是自然!那……爷,那两个铺子,以后还是爷的吗?”
顾南箫皱了皱眉,道:“什么我的她的,既然给了她,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铜炉急了,忍不住说道:“那可是南城顶好的两个铺面呢,爷就这么写了……梅姑娘的名字,小人也是替爷心疼……”
顾南箫的笑容散了,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我这儿少了你的月钱了?”
铜炉顿时脊背发凉,扑通跪倒在地上。
“不敢,是小人说错了话,求爷饶了小人吧!”
顾南箫却没叫他起来,依然是波澜不惊的语气。
“我看你这么千辛万苦地俭省,还以为你是管久了账,把这些东西都当你自己的了呢!”
铜炉吓得肝胆俱裂,连连磕头如捣蒜。
“小人绝不敢有这样的心思!爷,小人真的知道错了!”
顾南箫哼了一声,冷声说道:“不过是两个铺子罢了,日后还有送出去旁的东西的时候呢,你也这么跟主子说话?”
这次铜炉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顾着拼命磕头。
“行了,若是磕破了相,你不怕被人看见,我还嫌麻烦呢!”
铜炉这回连头都不敢磕了,哆哆嗦嗦地说道:“都是小人的错,都是小人的错!”
顾南箫瞟了他一眼,道:“做好你分内的事,旁的事少打听!”
铜炉再也不敢多嘴,连声答应下来。
直到出了顾南箫的院子,铜炉才敢抬头抹去额头上的冷汗。
他自己也知道,顾南箫身边金银铜铁四个随从,只有他胆小又嘴笨,不是个能上得了台面的,所以顾南箫出门也极少带上他,都是带着金戈铁甲出去。
顾南箫能让他留在身边,还把整个院子和名下所有产业都交给他打理,完全是看在他跟着顾南箫多年的情分上。
今日之事,的确是他逾矩了。
他越想越是不安,想到顾南箫说过的话,便在心里牢牢记住。
他得老老实实地管好账本,等着那位梅姑娘进了府,他就把这些账本都交上去。
三爷说得没错,不管是爷的还是奶奶的,那不都是一家人的嘛!
是他傻了,还要分什么亲疏内外,还多嘴多舌地管主子的事,三爷没罚他就算宽厚了!
铜炉想通了这一点,不由得期盼起来。
不知铁甲口中夸得天花乱坠的梅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呢?
第164章 槐花炒鸡蛋
接连下了几场春雨, 天气转暖,满城的树木仿佛约好了似的,不过几日就抽芽的抽芽, 开花的开花, 街道上都弥漫着浓郁而温暖的草木香气。
街上那些提着篮子兜售的小贩便又有了新鲜物事, 鲜嫩的树枝,五颜六色的各种花, 锦簇团团的花枝, 瞧着就让人喜欢。
南华楼的女学徒们都喜欢花, 却又怕炒菜时候沾染上花朵的香气, 所以不过闲暇时候去外头看看,过个眼瘾罢了。
所以这日一早,看到云儿提着一大篮子花进了厨房,女孩子们都兴奋地围了过去。
“哟,这是哪儿来的花,好新鲜!”
“这是槐花呀,我家院子里就有一棵槐树,不过开的花可不如这些好。”
“云儿, 这些花是做什么用的?”
云儿把槐花倒进一个干净的大木盆里, 笑道:“二姐叫我买的呢,说是要做菜!”
“用槐花做菜?!”
听到这句话, 大家都十分惊讶。
“槐花能做什么菜?”
“花也能吃吗?”
“能吃的!我听我娘说,她小时候就吃过,不过是捏在窝头里吃的,味道奇奇怪怪的, 还不如野菜好吃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猜测着槐花的吃法。
每年这个季节都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囤的冬菜吃得差不多了,老百姓们都会在春天去挖野菜吃,至于那漫山遍野的花,倒是没人能想起来吃。
南华楼最近就推出了一些新鲜野菜,用来凉拌或者做野菜饼,有梅娘的手艺,哪怕是野菜饼也比外头好吃得多。
这时梅娘走进来,看到那一盆槐花不由得笑了。
“云儿,你买了这么多槐花,这下可够吃的了。”
见梅娘过来,大家都围了上来。
“师父,这槐花您要怎么做呀?也是做菜团子吗?”
梅娘摇摇头,挽起袖子准备干活。
“咱们今天做槐花炒鸡蛋。”
听到这个菜,大家都不免有些失望。
炒鸡蛋没什么稀奇的,她们还没来当学徒的时候,就会做这道菜了。
出于对梅娘的敬重,大家没有多说什么,都按照梅娘的吩咐开始做菜。
清水中放少许盐,把槐花泡一会儿,去除里面的灰尘和小虫等杂质。
烧一锅水,水开后把清洗干净的槐花放进去,待槐花变绿马上捞出来过冷水,这样能保持槐花的翠绿。
焯好的槐花里打入鸡蛋,大约是一半鸡蛋一半花这样的比例,然后放盐,再搅散。
起锅烧油,热锅热油的时候倒入鸡蛋液,同时用长筷子不停地搅拌,等到鸡蛋液凝固,就可以出锅了。
这道菜做起来简单又方便,女学徒们一看便会。
梅娘看她们每个人都炒了一盘槐花鸡蛋,满意地点点头。
“今天的新菜就推出这一道吧,让大家吃个新鲜。”
杜秀等人连忙答应下来,这时外面的客人渐渐多了,大家便各自散开干活去了。
与此同时,一辆青帷马车从街那边缓缓而来,停在南华楼门口。
宁霜从马车上下来,抬头看去。
“南华楼。”她一字一顿地读出这个名字,嘴角露出一抹笑容,“闲读南华真味理,片心惟只许蒙庄。这个小厨娘果然有些意思。”
门口的伙计见宁霜虽然一身素衣,只带了一个青衣小婢,却面容娴雅,气度不凡,连忙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这位夫人好眼光,这牌匾可是咱们南城兵马司指挥使顾大人亲笔所题,当真是字字珠玑,气势磅礴……”
宁霜听他说得不伦不类,倒也不打断他,只微微点了点头。
伙计见她听了顾大人的名头也没什么惊羡之色,便识趣地打住了话头。
“夫人是要用饭吧,可约了人?”
宁霜道:“只我们一主一仆,有雅间吗?”
“有有有,夫人您楼上请。”
宁霜主仆上了楼,那伙计只将她引到女客专区,便有女伙计上前接待。
看到有女客专用的区域,宁霜已经是面露惊讶,待看到后院那闹中取静的小花园,再听到女伙计介绍起奶茶等特色吃食,宁霜的讶异之色便再也掩盖不住。
见宁霜主仆眼生,女伙计便热情地介绍起来。
“夫人今儿可算是来着了,咱们梅姑娘又出了新菜,说是用花做的菜呢,夫人可要尝尝?”
原本以为那开水白菜就是梅娘的拿手菜,宁霜这次来,就是想再看看南华楼的情形。
一听说梅娘居然会用花做菜,宁霜就有些按捺不住了。
“那就来一道你说的槐花炒鸡蛋,还有锅包肉,豆腐箱子……”
宁霜口味清淡,只是这几道菜她都没听说过,听到女伙计介绍,就想都尝一尝。
女伙计脆声应了,很快几道菜就摆上了桌。
金灿灿的锅包肉散发着阵阵酸甜香气,豆腐箱子一看便知做法繁琐,难得一见,连普普通通的凉拌野菜都脆爽可口,闻着味道就让人精神一振。
最吸引宁霜视线的,自然就是那道槐花炒鸡蛋。
只见那槐花呈娇艳欲滴的翠绿色,如月牙一般形状,一朵朵含苞待放,被蛋液包裹住经过煎制,既保留了槐花的娇嫩,又激发出独特的花香,令人见之忘俗,闻之心醉。
宁霜心里暗暗称叹,她夹起一块裹着蛋液的槐花,轻轻放入口中。
牙齿微微一磕碰,浓郁的花香便溢了满口,似有着花蜜的甜美,又有着醉人的芬芳,宁霜含在口中,一时竟舍不得咽下。
方才沿街而来,满街的花草树木都没有让她惊艳,但是这一口槐花炒鸡蛋,却让她觉得整个人都被春天的气息团团包围,令她心旷神怡。
似乎过了许久,宁霜才咽下口中的菜,缓缓底吐出一口气。
“果然难得。”
她喝了口白水,接着又吃起了其他的菜。
每吃上一口,她对梅娘的手艺和心思就多了一层了解,也多了一层惊叹。
饭还没吃完,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等放下筷子,她让小婢去叫女伙计进来。
“夫人吃完了?对小店的饭菜可还满意?”女伙计进了房间,便笑容满面地问道。
宁霜不答,却说道:“梅姑娘这会儿有空吗?我想见见她。”
“这……”
女伙计本以为宁霜是要结账走人的,没想到她却提出要见梅娘。
如今梅娘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要是客人吃过菜都想见见梅娘,那梅娘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可眼前的夫人显然不是普通人,女伙计不知道她的身份,所以犹豫不决。
宁霜见她为难,便微笑着说道:“我想跟梅姑娘商量一下办女学堂的事。”
这是梅娘最近在忙的大事,女伙计也是知道了,听了这话不再犹豫,连忙说道:“我先去问问梅姑娘,夫人请稍候。”
宁霜点点头,静静地坐在雅间里等着梅娘到来。
听说一个谈吐不凡的中年女子要见自己,还说是要商量女学堂的事,梅娘便上楼来了。
“这位夫人,您要见我?”
这是宁霜第一次见到梅娘,虽然之前就听说过梅娘年轻,可是看到进来的人是个十六七岁的清丽少女,宁霜依然有些意外。
“你就是梅姑娘?”
“是。”梅娘笑着应了,道,“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宁霜很快收拾起错愕的情绪,微笑说道:“我姓宁,单字一个霜字,霜雪的霜。”
“宁霜?您是……宁先生?!”
这下轮到梅娘错愕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娴静清雅的中年妇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已经教了程丹娘等人几次,自然也听说过宁霜的名头,知道她是程丹娘的授业恩师。
如今这个年代,女子读书已经是罕见,更不用说能做教书先生的女子,那在整个京城里也是凤毛麟角的。
能教授那些权贵千金的女先生,无不是饱读诗书,才华出众,寻常人都难得一见。
梅娘近来正在寻找女学里的先生,对京城有名的几个女先生当然都有所听闻,只是这样的人肯定是不会纡尊降贵来她这种民间自办的女学堂教书的,所以她压根就没想过去拜访她们。
可是此时此刻,宁霜居然就在她面前!
宁霜见她望着自己又惊又喜,目光中难掩崇敬,显然是真情流露,也不由得笑了。
“正是,看来丹娘这孩子是跟你提起过我了。”
梅娘回过神来,忙说道:“去程府之前,梅娘就听说过宁大家的声名了,今日不知宁先生莅临,是梅娘的疏忽,还请先生原谅小店招待不周。”
见梅娘对自己恭敬,宁霜越发高兴了。
“梅姑娘太客气了,是我一时兴起,想尝尝贵店的手艺,所以才不请自来。”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桌上的菜肴,“之前尝过程丹娘所做的开水白菜,便让我大开眼界,今日到店里吃到这槐花,让我更是惊讶。”
“你能想到以花入菜,做出来的这道菜,蛋中有花,花中有香,鲜香甜蜜,香嫩可口,着实难得。”
梅娘笑道:“先生过奖了,若是先生喜欢,下次我去程府,再做给先生吃。”
宁霜顿了一顿,说道:“我已经从程府辞馆了。”
“辞馆?”
宁霜解释道:“我教了丹娘这几年,她已经学了很多,如今她又到了议亲的年纪,早晚我也是要离开的。”
梅娘这才明白,说道:“以先生的才华名气,想拜您为师的千金小姐数不胜数,先生不必担忧。”
“虽有人来请我去,只是我都回绝了。”宁霜抬眼看向梅娘,眼中露出几分笑意,“我听说梅姑娘要办女学,可找到教书的女先生了?”
“还没有呢。”梅娘笑着说道,“若是先生有合适的人选,还请您帮忙介绍一下。”
如果宁霜能给她找个女先生,那可是再好不过的了。
“这人选嘛,我暂时倒是没有。”宁霜抿了一口茶,说道,“不过,你瞧着我怎么样?”
“您!?”
梅娘这下是彻底震惊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你瞧不上?”宁霜笑眯眯地看着她。
梅娘难得地居然结巴起来:“不,不敢!只是……您是宁先生啊,来教我们店里这些女孩子,会不会太……太委屈了您?”
她听说宁霜可是连公侯家的小姐都教过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来教那些小厨娘?
宁霜收起笑容,正色说道:“所谓有教无类,只要肯学,不管是公侯千金还是民间百姓之女,都是一样的。”
梅娘听了这话,不由得肃然起敬。
她向宁霜郑重行礼,说道:“有先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能得到先生的支持,梅娘感激不已。”
宁霜这才笑了起来,道:“梅姑娘太过自谦了,你小小年纪,就想着开办女学,回报邻里,我自愧不如。我不过是沾你的光,尽一份绵力罢了。”
两人相谈甚欢,很快就说定了由宁霜来担任女学堂教书先生的事。
最后一件事尘埃落定,女学很快就开办了起来,招收第三批学徒的事也正式开始。
前两次招女学徒的时候,来报名的人就有很多,如今梅娘要办女学的消息早就散了出去,一听说开始收徒,不过短短几日,报名的就有五六千人之多。
邵兰和穆燕两人忙得焦头烂额,连南华楼都没空儿回去,几乎吃住都在女学 堂的院子里。
人手实在不够,连钱招娣和武月也被拉去帮忙,武兴和娟娘等人有空也会去做些登记和面试的活计。
经过十几天的层层筛选,终于选出了两百多个厨艺学徒。
另有两百多个名额,分别是读书和学女红的。
之前穆燕跟梅娘商量好,报名学厨艺的不必交学费,但是会有各种考核,考不过的便会被淘汰。
这些学徒学成之后,也要在梅娘开的酒楼里做够至少三年的活计,三年之后,是去是留就随她们自主决定。
而读书和学女红则不需要那么严格的考试,但是需要交纳一定的学费,学成以后也不用留下干活。
本以为开办认字和女红的课程只是顺带,没想到有人听说是宁霜来教书,几乎整个南城富贵人家都跑来给自家姑娘报了名,至于那几两银子的学费,更是没人计较,恨不能当场交费报名。
那可是专门教授千金小姐的宁大家啊,让自家姑娘跟着宁大家去读书,哪怕读不了几本,只要担着一个宁霜弟子的名头,日后可是好处多多。
梅娘无法,只好临时加了一个让宁霜面试的流程,让宁霜亲自收自己的学生,又限定只能收一百人,要不然整个女学都放不下这么多人。
除了厨艺和读书,女红课程也颇受欢迎,毕竟在这个时代,女子能学的手艺无非就是厨艺和女红,那些对厨艺实在没天赋没兴趣的女孩子,学女红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整个女学堂近五百名学生的名额,很快就招满了。
到了三月底,女学堂开学了。
开学那一日,梅娘亲自去参加开学仪式。
因为有番邦使团进京,正阳门大街被临时封了起来,梅娘绕了好大一圈,才到了学堂的院子。
只见女学的大门口挂着的是宁霜亲笔题成的一块匾,上面是娟秀的三个字,百味堂。
这名字是梅娘起的,她觉得这里本就是以教授厨艺为主,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
宁霜则觉得百味二字既有珍馐百味的含义,又暗含百味人间的深意,也是颇为赞同。
等她到的时候,宁霜已经受过了拜师礼,正在给女学生们分发纸笔。
从七八岁到十一二岁的女学生们身高不等,对宁霜的态度却都是毕恭毕敬的,低头接过纸笔后,都是或激动或紧张地说一声谢谢先生。
梅娘在一旁看着排队的女孩子们,心里既高兴又欣慰。
古代的女子远远不如现代的女孩子们地位高,她希望能通过自己这一点小小的努力,让越来越多的女孩子们改变自己的人生。
这样,也不枉费她穿来一趟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女孩们领过纸笔之后,学厨艺的又去钱招娣那里领了一套锅铲等简单的厨具,学女红的则去女红师父那里领了针线等物。
领东西的女孩子们都在排队,梅娘很快就发现了人群中一个孤独的身影。
只见那女孩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似乎是正在抽条长身体的年纪,她的身材在众女孩中显得又高又瘦,一双眼睛东张西望,看到哪里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在一众排队等着领东西的女孩中间,她却两手空空,不参加任何一个队伍,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梅娘走到邵兰身边,示意她看那个女孩的方向。
“那是谁,她怎么不领东西?”
邵兰看着那女孩,想了想才说道:“她叫赵紫霞,十二岁了,性子有些不同,不过她的手艺却是学徒里最好的,所以我就收下了她。”
“手艺最好?她是学厨艺的?”
“是。”邵兰点点头,随即皱眉道,“她怎么连锅铲都不领,这样怎么学做菜啊?师父,我先去说说她。”
梅娘看着邵兰快步走到赵紫霞身边,说了几句什么,又指向宁霜和钱招娣的方向。
谁知赵紫霞却用力摇头,一副倔强的模样。
梅娘走近了些,便听到邵兰和赵紫霞的对话。
“我是来学做菜的,不想读书!读书有什么用?真是浪费时间!”
“领锅铲?!这些我自己有,你们发的东西不顺手,我才不用!”
邵兰也是个急脾气,见赵紫霞不听话,没几句就跟赵紫霞吵了起来。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很快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开学第一天就不肯听从吩咐,特立独行的赵紫霞一下子就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穆燕在一旁听得着急,开学仪式上出现这样的事,先不说传出去好听不好听,让宁霜看见了也是个大笑话。
要怪只怪这次招学徒时间紧任务重,招了这么多人进来,哪能一个个仔细询问,没想到就招来这么一个刺头。
眼看着穆燕也跟着加入了劝说的阵营,赵紫霞却一意孤行,坚决不肯学识字,也不肯用学堂统一发的锅铲。
后面说急了,她甚至高声叫道:“我从四岁就开始做菜了,做了整整八年的菜,你们有谁比我会做菜?还敢来教训我?”
场面越发不可收拾,当着一众学徒的面,邵兰穆燕只觉得骑虎难下。
管吧,这个赵紫霞却压根就不听,还越吵越凶。
不管吧,她们两个人连个新学徒都管不住,以后谁还会听她们的话?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轻松响起。
“你既这么厉害,为何还要来报名学做菜?”
听到这个声音,四周的人自觉散开了一条路。
梅娘从人群外走进来,微笑着看向赵紫霞。
眼前的女子分明没比自己大几岁,可是周身却似乎充满自信和强大的力量,几乎令人无法直视,赵紫霞不由得便觉得自己矮了一头。
“你……你是谁?”
“连我都不认识,就敢在学堂里大呼小叫?”梅娘笑容不变,语气却冷了下来,“你既然不想学识字,想必也不知道什么叫无规矩不成方圆。”
“邵兰,穆燕,现在就把她带出去,百味堂不收这样不守规矩的人!”
第165章 芥末虾
听了这话, 周围的女孩子们脸上齐齐变色。
开学第一天就被开除,这也太可怕了!
赵紫霞听到梅娘的话,顿时瞪大了眼睛。
“你算什么人?你凭什么不收我?”她的声音陡然尖利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 我在之前的厨艺考核里是第一名?你看看那些小丫头, 哪个比得过我?”
不等她说完,邵兰就恼火地开了口。
“闭嘴!这就是梅姑娘, 也就是你们的师父, 你竟敢这么对她说话!”
听到邵兰的话, 那些女孩子们齐齐噤若寒蝉, 赵紫霞也不由得目瞪口呆。
“她……她就是梅姑娘?”
如今京城几乎无人不知梅姑娘的名头,可是梅娘为人低调,除了那些相熟的食客,以及街坊邻居和亲友,见识过她真面目的人并不多。
即使是这次创立百味堂,也都是邵兰和穆燕张罗,梅娘几乎没有露过面。
这也是为什么第三批女学徒都不认识梅娘的原因,今天她又来晚了, 没赶上之前正式的介绍, 所以她现在一出现,大家全都惊呆了。
更让她们震惊的是, 原以为名满京城的梅姑娘至少也是个二三十岁的女子,谁知道梅娘居然如此年少,哪怕是跟她们相比也没大上几岁。
这么年轻的少女,怎么会有那样精湛的厨艺, 小小年纪就扬名京城?
赵紫霞紧紧盯着梅娘,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梅娘扫了她一眼, 便转向了众人。
“百味堂今日第一天开学,许是有些规矩还没有完善,那我现在就定下一条规矩:凡是在百味堂学习的,不管是学厨艺,还是女红,还是读书的人,所有人都必须以德为先!凡是不敬师长,不守规矩的,不必禀报我和宁先生,直接开除!”
邵兰听得脸颊通红,却依然大声说道:“是,师父!”
当初考核赵紫霞的时候,是她看中了赵紫霞的手艺,所以才直接招收她为百味堂的学徒,谁知道赵紫霞开学第一天就给她闹了这么一出。
梅娘这话虽然是在说赵紫霞,可她知道这也是在教育自己。
师父说得没错,若是无德之人,技艺再高超也不能收入百味堂!
见邵兰都开口了,赵紫霞的脸上终于闪过一抹惧色。
“我……梅姑娘,是我不好,我知道错了……”她咬了咬嘴唇,终于低下了头,“我好不容易才能拜你为师,请你别开除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这就去领纸笔和锅铲!”
说罢,她急匆匆往宁霜和钱招娣那边走去,生怕晚了一步就被开除。
梅娘却开口道:“站住。”
赵紫霞都快急哭了,几乎是在哀求地说道:“梅姑娘,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再也不敢了!”
梅娘却走到她身边,垂眸看向她。
“你以为你做了八年的菜,就了不起了吗?”梅娘冷冷一笑,说道,“若是你的厨艺已经炉火纯青,就不必再来做学徒了。”
赵紫霞脸皮紫涨,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梅娘却依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继续说道:“人可以有傲骨,但不可有傲气。哪怕你有一天从百味堂出师,也需牢牢记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你说你厨艺第一,那比起钱师姐和邵师姐她们又如何?若是有一天你能超过她们……”梅娘停顿片刻,看着她微微一笑,“到那时,你再来跟我比试比试,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赵紫霞听得冷汗直流,却也听明白梅娘这次是准备饶过她了。
她深深低下头,说道:“徒儿不敢,徒儿谨遵师父教诲。”
梅娘嗯了一声,道:“去领东西吧。”
这次赵紫霞再也不敢出声,乖乖去排队了。
看到赵紫霞服软离去,邵兰和穆燕才松了口气。
见四下无人,邵兰凑过来,小声说道:“师父,您刚才好凶啊,不过我喜欢!”
穆燕则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师父您真的要开除她呢!”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如果闹出事来,开除一个学徒事小,要是有什么闲话传出去,那可就太影响百味堂的名声了。
梅娘笑了笑,说道:“你既然说她厨艺第一,想必是有几分本事,这样的好苗子,就这么被开除了岂不可惜?”
她看向邵兰穆燕,正色说道:“不过这次也算是让你们长了一个教训,咱们开办女学,招学徒的时候一定要宁缺毋滥,哪怕招不上来人,也不能乱招人,白白砸了自己的招牌。”
邵兰穆燕齐齐低下头:“是,我们记下了,师父。”
梅娘看向赵紫霞排队的背影,说道:“这个赵紫霞,你们平时也要多留意,若是她心思不正,就不要留她了。”
方才一听说她的身份,那个赵紫霞就立刻低下头认错,这样小的年纪,就如此能屈能伸,不得不让梅娘多几分考量。
邵兰一惊,忙说道:“是,师父,我以后一定盯着她。”
见女学这里一切顺利,梅娘便不多停留,回了南华楼。
新招来的女学徒们暂时不必让她亲自教导,等到钱招娣等人教过一阵,她们有了基础,她再抽空过来教学徒们。
刚进大堂,四九就上前告诉她,说是顾南箫来了,正在楼上雅间。
梅娘上了二楼,金戈一看见她,顿时如释重负。
“梅姑娘,您可算是回来了。”
梅娘问道:“大人等了很久了吗?”
“其实也没多久,这不是怕三爷着急嘛。”金戈满脸堆笑,连忙帮她开门。
门才开到一半,梅娘就看到站在门口的顾南箫。
看样子,他听到她的声音就起身迎了过来。
听到隔壁的说话声,梅娘赶紧伸手将他推进门,自己也走进了屋。
顾南箫面带无奈,说道:“你个做东家的,倒像是比我还怕被人看见。”
梅娘忍不住笑,推着他落座。
“我不是说了嘛,今日是百味堂开学的日子,你是男子,不好露面的,你怎么又来了?”
顾南箫故意叹了口气,说道:“你不许我露面,我却不能不来送贺礼。”
之前顾南箫就提过,想要在百味堂开学这一天过来庆贺。
其实他身为南城的父母官,参加这种场合是再合适不过,梅娘却以这是女学堂,不便让男子参与为由,将他的提议一口否决。
顾南箫拗不过她,只得带了东西来南华楼等她。
他把面前的卷轴推到她面前,说道:“你瞧瞧,可合适?”
“这是一幅画?是山水还是花鸟?”梅娘一边打开,一边打趣道,“不会是美人图吧?”
顾南箫失笑:“你想到哪里去了?你的女学堂开张,我怎么能送美人图?”
说笑的功夫,梅娘已经打开了卷轴。
只见这画卷足有三尺多长,竟然是一幅宴饮图,只见上面人物细腻,细节生动,连宴席上的菜肴都清晰可见。
梅娘又惊又喜,只觉得一双眼睛都不够看的了。
“这是……是沈周的画!”
待看清落款,梅娘更是惊喜不已。
沈周是吴门画派的领袖,笔触婉转繁复,精细无比,画出的山水和花鸟都极为有名。
更难得的是,此人为人贤德,淡泊名利,不管是权贵重金求画,还是贩夫走卒来求一墨宝,他都会欣然应允,认真作画,也不会计较报酬。
这样一位名家的画作,不管是如今还是后世,都是受无数人追捧和欣赏的。
见梅娘面露笑容,顾南箫就知道自己这幅画是送对了。
“我想着你要办女学,送这宴饮图最合适不过,你既喜欢,回头裱起来,挂在学堂里正好。”
梅娘爱不释手,不假思索地说道:“那是自然,就挂在大厅里,这样不管进进出出都能看到了!”
她小心地卷起画轴,看向顾南箫。
“看在你这么用心的份上,今天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顾南箫拉着她坐下,笑道:“不必,你跑了这半天也累了,坐下歇歇吧。”
梅娘也确实有点累了,她依言坐下,看着顾南箫叫过金戈,把画轴交给他去装裱,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我出门的时候绕了好大一圈的路,听说是什么使团进京?”
顾南箫替她倒了一盏热茶,说道:“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是日本国的使团来朝贡,这几日我要进宫,就不能来看你了。”
“日本国?”
听到这个名称,梅娘不禁皱起了眉头。
顾南箫看了看她的脸色,问道:“怎么?”
梅娘回过神来,想起如今自己正在古代,华夏还没有经历过那个小日子过得挺好的国家的侵略,那个小国如今更是仰望本朝上邦大国,时不时还要拉着一船土布和咸鱼干之类的特产来京城打秋风,便微微舒展开眉心。
“前些日子听几个福建的客商来,说起那边的倭寇骚扰沿海,那些百姓苦不堪言,我听了心里就不好受。”
顾南箫笑道:“这次正是为着倭寇的事来的,福建沿海时不时有报告倭寇的奏折递上去,皇上震怒,命日本国速速处理此事,他们果然就抓了那些流寇,算是彻底端了倭寇的老窝,这次进京来算是请罪,也算是邀功吧。”
即便如此,梅娘依然不太开心。
当着顾南箫的面,梅娘也不想掩饰自己对那个小国的厌恶。
“听闻倭人知小礼而无大义,畏威而不怀德,对男女之防更是毫无顾忌,极其混乱,你若是跟他们打交道,可要当心些。”
顾南箫点头应下,又笑道:“等忙过这一阵,我会向父母说我们的事,我想请我姑母永昌侯夫人来提亲,你意下如何?”
梅娘猝不及防,顿时红了脸。
“我跟你说正经事,你说这个干什么?”她别过身去,定了定神才说道,“我才十七岁,不想这么早就嫁人。”
顾南箫无奈道:“在我看来,没什么比这件事更正经了。再说,议亲,过礼,再到成亲,总还要一两年的功夫……”
梅娘越听越羞,不得不打断他的话。
“你倒打听得清楚,也没问过我愿意不愿意。”
这时候梅娘才感觉到遗憾,古代没有求婚这一说,看顾南箫的样子,似乎也不像是很有浪漫气息的人。
更让她内心隐隐不安的是,两人之间门第差距太大,她真不敢想,如果顾南箫跟家里提起她,又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听了梅娘的话,顾南箫微微皱眉。
自从动了娶她的心思,他就仔细想过了各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她会不愿意。
可现在再问,又显得太过唐突。
他放缓声音,说道:“是我不好,没考虑你的想法,那……这件事就先放一放。”
她既然没有做好准备,他就再给她一些时间。
听到顾南箫这么说,梅娘心里反而有一丝隐隐的失落。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便岔开了话题。
“日本国的使团来访,这些日子宫里和会同馆都要设宴吧,是不是还要一些大臣作陪?”
顾南箫说道:“应该会这样安排,这次他们押着数十个倭寇进京,来的人着实不少,安排他们吃住都需要很多人手,随行的还有商团,看这架势应该又要商量贸易……”
日本国使团来的人多,招待起来就是麻烦事,顾南箫既要负责京城的治安,还要陪伴太子出席各种场合,接下来的日子估计是分身乏术。
梅娘故作轻松地说道:“你要忙起来,我就要闲下来了,估计街上的人都去看倭人的热闹,谁还会来南华楼吃饭?”
顾南箫看她小心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闲下来不是更好?正好趁这个机会歇歇,你养好精神,等我忙过这一阵,咱们去琼华岛,听说那里的桃花开得极好。”
梅娘脸颊飞红,轻轻地嗯了一声。
顾南箫有公务在身,不过略坐坐就走了,连吃碗面的功夫都没有。
梅娘送了他出去,想到接下来几天看不到他,再想他居然要去陪那些日本国使臣,不禁有些气闷。
她进了厨房,拿起食材来准备给自己做点儿好吃的。
何以解忧,唯有美食呀!
顾南箫所料不错,日本国使团到达京城两日之后,皇宫便举行了盛大的宴会,款待远道而来的日本使臣。
几位日本国使臣入席时便介绍了自己,只是他们操着半通不通的官话,介绍名字的时候又是叽里呱啦的一串日语,连负责翻译的通事也听得一头雾水,只得音译了一半的名字,将他们介绍给大家。
领头的是日本国一个什么将军,名字叫细川,一旁是他的副将赖只,其余随从不必细说,另有一个名叫肥富的商人,坐在席末。
他们先是说了一堆奉承话,又献上日本国国王的书信及礼物,细川将军则哇啦哇啦地说起他们抓捕倭寇的惊险过程,虽言语夸张了些,倒也无人戳穿。
皇上听完,说了几句安抚的客气话,宫宴便正式开始。
为了彰显泱泱上邦的物华天宝,这次宫宴可以说是极尽奢华,八珍玉食,炊金馔玉,绝对是一场饕餮盛宴。
有宴席自然少不了歌舞,只听丝竹声起,身姿曼妙的舞女便翩翩而来,在阵阵悦耳的音乐声中,她们的舞姿时而轻盈飘逸,时而热烈激昂,一众日本使臣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连眼前的美味佳肴都忘了吃。
直到一曲结束,他们在通事的招呼声才回过神来,连忙端起酒杯大口喝起酒来。
酒过三巡,又有歌舞助兴,席间的气氛便渐渐热闹起来。
会同馆的李主事坐席离日本使臣最近,这会儿他见日本众人都盯着那些美艳的舞女,便借着酒意笑道:“看来细川将军很喜欢我们这里的舞姬呀,难道日本国的女子跟我们这里的女子不同?”
听了通事的翻译,细川和赖只齐齐点头。
“你们这里的女人,大大地漂亮!”
“日本国的女人,虽然不如你们地漂亮,但是更温顺,不管我们提出什么要求,她们都会答应!”
“李大人如果有机会去日本国,我们的女人一定会好好招待你!”
听着这些露骨而直白的话,李主事忍不住笑出了声。
“细川将军客气了,来,吃菜,喝酒,请!”
几人喝了酒,齐声赞好。
肥富更是借机提出了要求:“你们这里的酒也是大大地好,能不能卖一些给我们,我们国王一定会喜欢这个酒的!”
说起这种话题,李主事就开始打哈哈。
“皇上盛情款待你们,你们一定要吃好喝好,先别说这些事情,免得扫了皇上的雅兴。”
肥富却假装一副听不懂的样子,说道:“我们要给你们送钱,皇上怎么会不高兴呢?要不然,我们拿东西换也行!”
李主事低头喝酒,没有回答他的话。
日本国能有什么好东西跟他们换,就方才还拿出几条干海蛇当稀罕物,巴巴地亲自献上去。
听说他们国王还在搜集本朝的铜钱,连老百姓用的铜钱都能被他们当成宝贝,他们还能有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
李主事不说话,肥富却不肯罢休,缠着李主事说通贸易的事。
李主事被缠得有些不耐烦,努力微笑着说道:“肥富大人,本朝物产丰富,什么都不缺,贵国有的,我们都有,贵国没有的,我们也都有。这些酒承蒙你们喜欢,走的时候我可以送给你们国王几坛,至于买卖的事,还是算了吧!”
李主事已经说得很客气,肥富却面露不满。
“李大人,我地,官话说得不好,不过,也听说过你们中国有一句话,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们中国有的,我们可能没有,但是我们有的,你们也未必有!”
事关国体,李主事的神色严肃了起来。
“肥富大人,这话说得有点儿太满了吧?在下不才,倒想请教,有什么东西是我们没有,你们却有的?”
肥富转了转眼珠,立刻说道:“如果我能拿出你们没有的东西,那就请李大人答应跟我们通贸的要求!”
“还有开海禁!”细川的酒也似乎醒了不少,连忙补充道,“我们已经把海上的流寇都清理干净了,这下皇上没理由不开海禁了吧?”
李主事的酒立刻清醒了大半,不由得沉吟起来。
肥富却不依不饶,大声说道:“李大人,刚才你还信誓旦旦地说我们日本有的东西你们都有,怎么这会儿就不敢说话了呢?”
他故意提高声音,引得周围的大臣们纷纷侧目。
见皇上的目光也投向这边,肥富立刻从席间走出来,跪倒在地上。
“皇上,方才李大人说中国什么都有,所以不肯跟我们日本国贸易,这话未免太瞧不起人了!”肥富声音宏亮,方才结结巴巴的官话这会儿也通畅了不少,似乎早就想好了说辞,“所以我要跟李大人,也想跟皇上打个赌!”
“如果我能拿出中国没有的东西,就请皇上答应跟日本国通贸,互惠互利!”
没想到肥富居然敢直接冲皇上大喊大叫,李主事惊出了一身冷汗,慌忙也离席跪下。
“皇上明鉴,臣方才只是跟几位日本使臣闲聊,并不曾瞧不起日本,也没有答应跟他打赌!”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主事虽然喝了点酒,但是神志清醒,绝对不至于酒后失了分寸。
只是肥富已经抢先一步把这话说出了口,若是不肯应下他的赌约,那就是变相承认了日本会有中国没有的东西,那简直是拿皇上的脸面在地上摩擦。
可是对方胸有成竹,显然是做了充足的准备,若是受不得激将,贸然答应赌约,那很有可能会落入对方的圈套。
皇上扫了一眼李主事,不动声色地看向肥富。
“看来李大人跟日本国的使臣聊得很是融洽,赌约这种话,未免有些小孩子气了,不过朕倒是很好奇,你们准备了什么稀罕东西,是朕和朕的臣子们都没见过的?”
肥富见皇上开了金口,顿时笑逐颜开。
“皇上说稀罕,那是真的稀罕!这可是我们日本国特有的调料,吃法也很特别……”
他吊足了众人的胃口,却不肯说那调料的名字,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罐。
“就是这样东西,小人敢跟皇上打赌,中国一定没有这个东西!”
皇上看了一眼身旁的太监,太监便上前接过了瓷罐。
为了皇上的安全着想,太监并没有急着把东西呈到皇上面前,而是自己先打开瓷罐的封口,小心地看了一眼,然后用语言详细地描述给皇上听。
“启禀皇上,这东西,嗯……是黄色的,像是药膏,但是味道很刺鼻……阿嚏!”
太监还没说完,就被熏得打了个喷嚏,吓得他连忙跪倒在地。
“奴婢殿前失仪,求皇上责罚!”
这会儿皇上哪里有心思责罚他,满心都想着太监说的那东西的样子。
黄色的,像药膏,味道还很刺鼻……
这是什么东西?
哪怕是吃遍山珍海味的皇上,都想不出这会是什么调料。
皇上面色不露痕迹,叫太监起身。
“你把这东西拿去给众人看看。”
能出现在宫宴上的,那可都是本朝的精英,个个满腹经纶,学富五车,区区一个调料,就算是再难得再罕见,也一定有人知道它的名字和出处。
可是让皇上意外的是,这个小瓷罐在席间传了一圈,每个大臣都看了个遍,却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这是什么东西。
顾南箫也位列其中,他接过瓷罐看了看,也看不出这是什么。
祁镇见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箫儿,你也没听说过这东西?”
席间的人多是文臣武将,兴许不会在意这种小玩意,而顾南箫接触民间的机会很多,又有梅娘这个厨艺精湛的红颜知己,若是连他都没听说过,只怕就不会有人再知道这东西的名字了。
顾南箫面色凝重,几若不察地摇了摇头。
他自然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如果被传出去他们满朝文武都不认识日本商人拿出来的东西,只怕皇上和他们都会成为所有番邦国的大笑柄。
眼看着整个大殿的人都传了一遍,所有人却都面面相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肥富等人不由得面露得意。
“皇上,怎么样?中国是不是没有这东西?”他咧开大嘴,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这东西做法极为复杂,中国没有也是正常的。”
“我们日本国不止这个,还有许多好东西呢!皇上还是答应跟我们贸易吧,这样才能互通有无嘛!”
皇上这回有些绷不住了,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看着洋洋得意的肥富,再看看面色阴晴不定的皇上,顾南箫当机立断,起身向皇上行礼。
“皇上,臣有话要说。”
皇上清了清嗓子,说道:“说罢。”
顾南箫转向肥富,道:“肥富大人既然说这是一种调料,却拿来问我们这些文臣武将,岂不是问道于盲吗?”
“中国有一句话,想必你们没有听说过,叫做君子远庖厨,在座的众位大臣想来没有会做饭的,又怎么会认识厨房的调料呢?”
顾南箫转向皇上,说道:“所以臣斗胆,请皇上派人把东西送去御膳房,御厨们一定知道这调料的名字。”
一句话提醒了皇上,他的脸色立刻和缓了下来。
“顾爱卿说得有道理,就这么办吧。”
那太监得了皇上的吩咐,捧着小瓷罐一溜烟往后面跑去。
顾南箫看向肥富等人,客气地说道:“还请各位使臣大人稍安勿躁,相信很快就会有答案。”
前殿恢复了歌舞升平,压力却给到了后宫。
知道兹事体大,那小太监生怕误事,以最快的速度把瓷罐送去了御膳房。
得知事关国体,御厨们不敢怠慢,赶紧围了过来,观察这个小小的瓷罐。
可是大家对着光亮看了又看,闻了又闻,有胆大的还用手抹了一点尝了尝,除了被辣得眼泪横流,谁都说不出这是什么。
说是辣椒吧,这味道却根本不是辣椒的辣味,而且这黄绿色的膏体,实在尝不出是什么食材做出来的。
见御厨们都说不出来答案,小太监心急如焚,慌忙跑回去禀告。
皇上还在席间,小太监不敢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跑过去,只得先把这件事禀报给太后和皇后等人。
因是国宴,连长公主也进了宫,如今都在偏殿的席间。
听说这是日本使臣带来的东西,连御膳房都说不出是什么,太后和皇后等人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可是那些饱读诗书的文臣不知道,御厨们也不知道的东西,她们这些后宫妃子又如何知道是什么呢?
难道就这么拿着瓷罐走出去,说这东西中国的确没有?这也太丢人了!
就在众人愁眉不展的时候,长公主忽然开了口。
“母后,皇嫂,我倒是有个主意……”
此时众人无计可施,听到长公主说有办法,太后和皇后宛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齐刷刷看向了她。
“你有什么主意?快点讲来。”
长公主有些不安,但还是说道:“我前不久听说南城有个小厨娘,极为聪慧,又见多识广,连女真菜和天竺菜都会做,我就想着,这调料是日本国来的,说不准她听说过……”
这会儿的后宫完全是想不出任何办法,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太后立刻叫人出宫,以最快的速度把南华楼的梅姑娘带进宫中。
这会儿南华楼都打烊了,梅娘才回家,就被人敲开了房门,传了太后口谕,宣梅姑娘马上进宫。
梅娘一头雾水,就这么跟着内侍上了马车,一路疾驰到了皇宫。
过了重重宫门,梅娘被直接带到了太后面前。
太后见她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顿时大失所望。
连御厨里那些老头子都不认识的调料,这小丫头能认识吗?
想着来都来了,梅娘又是长公主亲自推荐的,太后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让人把瓷罐递给梅娘。
“你来瞧瞧,可认得这是什么?”
梅娘接过瓷罐,没等看到里面装着什么,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她对着烛火看了看,便放下了瓷罐。
“回太后的话,民女认得。”
轻轻柔柔的一句话,却让太后惊得顿时坐直了身体。
“什么?你认得?”
梅娘搞不清楚状况,只得点点头。
“是。”
太后的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以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梅娘。
“这可不是小事,你仔细些看看,当真认得吗?若是说错了,那可是欺君之罪,你要掉脑袋的!”
梅娘恭敬行礼,说道:“民女的确认得,这是从日本国来的调料。”
见梅娘连调料的出处都说得出来,太后顿时大喜过望。
她立刻叫来身边的宫女,说道:“快去给她换一身宫女的衣裳,拿上瓷罐,带她去前殿!”
这会儿距离拿到瓷罐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前殿的宴席早该结束了,就为了这个瓷罐的答案,所有人包括皇上都在硬撑着。
期间少不得还有肥富和细川等人的催促和冷嘲热讽,皇上指不定有多难熬呢!
梅娘被宫女们火速换了一身衣裳,又交代了几句话,便被送到了前殿。
拿着瓷罐的太监早已得了吩咐,进了前殿先向皇上行礼,才板着脸大声说道:“御厨们忙着做菜,没空儿理会这种小事儿,奴婢等了半天,这个小宫女才得了空,奴婢就带了她过来,给众位大人一个交代。”
梅娘听着都叹为观止,这就是说话的艺术,明明后宫急得都快火上房了,到了外头还是要尽力撑起面子来。
听到太监的话,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看向了梅娘。
而看清那个穿着宫女服饰的人却是梅娘,顾南箫脸色骤然一变,捏紧拳便要起身。
一旁的祁镇同时反应过来,连忙一把按住他,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顾南箫想起这是在大殿宫宴上,面对的又是日本使臣,才硬生生按捺下来,一双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看着梅娘。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若是梅娘有什么闪失,他拼死也要护住她!
哪怕是两世为人,此刻站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面对着无数人的目光,梅娘依然有些紧张。
她低下头,做出一副小宫女胆怯的模样,跪在皇上面前。
皇上只觉得这小宫女十分眼生,倒也没放在心上,此刻他更关心的是,这日本使臣拿出来的调料到底是什么东西!
“起来吧,你跟大家说说,这调料是什么?”
梅娘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脆声答道:“启禀皇上,这调料名叫芥末,乃是用芥菜的种子研磨而成,外观呈黄色,味道微苦,是一种很常见的辛辣调料,常常用于凉拌菜。除调味外,民间还会用黄芥末内服,用于治疗呕吐、脐下绞痛等疾病。”
听梅娘说得头头是道,两方阵营的人都瞬间变了脸色。
皇上和文武大臣们难掩喜色,肥富等人则是满脸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你怎么知道我们日本国的调料!?”
肥富原本想要看看泱泱大国的笑话,再顺便搞定通贸的事,谁知梅娘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他满腔志得意满打了个灰飞烟灭。
肥富顿时恼羞成怒,指着梅娘骂道:“你是哪来的小丫头,竟然敢胡言乱语!”
梅娘似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雪白的小脸却满是倔强。
“这怎么能是日本国的调料呢?这芥末从周朝开始便是宫廷中所使用的调料,这是有史书记载的,后来才传到了日本……”
她一副委屈的模样,面向皇上重新跪下。
“只是这调料太过辛辣,倒是当做药材的时候多些,若是用作调料,只适合配生食,我朝做菜的时候多用煎炸卤炖等做法,极少吃生食,所以这调料渐渐用得就不多了。”
听了这番解释,一众大臣们纷纷回过味来。
“我想起来了,我曾在医书上看到过,的确有芥末这个药材!”
“我也想起来了,西汉《尹都尉书》曾经记载过种植芥菜的书,东汉《四时月令》也讲到其栽培法……原来这就是芥末啊!”
“说起医术,三国华佗弟子所著书《吴氏本草》就提到过蜀芥!”
文臣们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绞尽脑汁地回忆着书中关于芥末的记载,引经据典地证明芥末是源于中国的。
“难怪咱们不熟悉,原来这调料用处太少,我朝泱泱上邦,应有尽有,这种味道不好的调料,谁爱吃它?”
“话也不能这么说,听闻日本国土地贫瘠,别说调料,粮食和各种出产都十分稀少,难得能有个芥末,所以他们才把这难吃的芥末当成宝……”
“此言有理!他们吃不起粮食,又没有肉吃,只能吃海鱼充饥,又爱生吃,难怪喜欢用芥末……”
细川和肥富等人已经暴露了他们懂得官话的事实,这会儿听着众位大臣犀利的评论,气得七窍生烟。
一旁的赖只按捺不住,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
“你们,大大地胡说!你们这就是,那个叫什么的,对了,叫……纸上谈兵!”
肥富也回过神来,大声道:“就是,你们凭什么说芥末是中国的?”
皇上应付了他们一晚上,这会儿已经颇为不耐烦了。
“本朝的宗旨向来是播仁爱于友邦,宣昭颁赏,厚往薄来,所有来往均有记录,若是几位大人有兴趣,朕就让史官查一查,总会找到芥末传入日本的记载的。”
皇上淡淡的一句话,让细川等人顿时无话可说。
现在他们还能叫嚣,无非是认为那个小宫女在撒谎,可如果皇上真的叫史官去查,拿出白纸黑字的证据来,那他们可就真是无可抵赖了。
要知道,他们自己国家的历史还都是用汉语记载的呢!
肥富急中生智,立刻恶狠狠地盯着梅娘。
“你既然敢说芥末是中国的,那你会用芥末做菜吗?”
一言既出,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议论。
他们连芥末是什么都不认识,更别提吃过芥末的菜了。
这个小姑娘,她既然说了芥末是调料,那么她能用芥末做菜吗?
看到众人不再说话,肥富面露讥笑。
他就知道,这些中国人都是大大地虚伪,大大地狡猾!
如果他们会用芥末做菜,那这数百道菜肴中,怎么没有一道是用芥末做的!?
想用一个小宫女来糊弄他们,没门儿!
听到肥富的挑战,连皇上的脸色都有些凝重,转头看向了梅娘。
顾南箫再次有了心跳加速的感觉,他望着梅娘,眼里全是紧张和心疼。
梅娘努力不去看顾南箫的方向,微笑着说道:“用芥末做菜,这有何难?只怕皇上和诸位大人吃不惯这个味道罢了。”
皇上神情一松,颔首说道:“既然你会做,就拿着这芥末去做一道菜吧。”
说着又转向细川等人,说道:“是朕没料到,你们到了中国,还是想念家乡的味道。”
梅娘暗暗好笑,皇帝这话说得有水平,话里的含义就是,日本国这几个使臣是野猪吃不了细糠!
细川和肥富等人倒是没注意到皇上话里的深意,此刻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在梅娘身上。
如果这个小丫头当真用芥末做出了菜,他们又该如何是好?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默契地决定,不管这小丫头做出什么菜来,他们都要拼命地贬低和批评,这样才能挽回日本国的颜面!
梅娘捧着那个小瓷罐,跟着太监去了御膳房。
得知这小姑娘是皇上亲自吩咐来做菜的,御膳房管事顿时马屁拍到了天上,梅娘的所有要求全都无条件满足。
梅娘顾不得理会他们的奉承,先看看御膳房都有什么食材。
御膳房是给皇上和后宫众人做菜的地方,自然是应有尽有,又因为今日要招待日本使团,各种食材更是琳琅满目,任人取用。
梅娘很快就想好了要做的菜,拿了一把趁手的菜刀,就开始做菜了。
大海虾剪掉虾须虾枪,用菜刀开背,洗净沥干水分。
碗中放少许盐和淀粉,拌匀后腌制半柱香的功夫。
剁蒜末,洗净沥干水分,以免炒的时候蒜末发苦。
取出一个碗,放芥末、酱油和白糖,再用小半碗清水搅匀,调成料汁备用。
起锅烧油,油热后下入大虾,用中火煎至两面金黄。
接着下入蒜末,煸炒出香味,倒入之前调好的料汁。
换成大火,烧开后再煮一会儿,等到汤汁浓稠,就可以出锅了。
第166章 百鸟争鸣
不知不觉到了夜深的时候, 宴席进行到此时,大多数人都已经身心俱疲了,连皇上都有些心不在焉, 要不是一心想着看日本使团的热闹, 估计早就宣布散席了。
终于等到梅娘端着一个红檀木托盘走进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到她的身上。
最为焦灼担忧的几个人自然是日本使团的人,待看到梅娘手中端着的那盘菜肴是一盘油光锃亮的大虾, 上面还散发着腾腾热气, 几个日本人竟然不约而同地齐齐松了口气。
赖只急不可耐地站起身, 指着梅娘手中的托盘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滴, 早就知道滴!他们哪里会做咱们大日本国的菜?错了,错了滴!”
一旁的细川也摸着小胡子,露出张扬的笑容。
“这个,是什么东西?我们日本国的芥末,可不是这么吃的!”
肥富盯着梅娘和她手里的菜,笑得颇为不怀好意。
“小姑娘,居然敢挑战我们日本菜,实在是勇气可嘉, 不过, 这芥末你可做错了!”
其他使臣见状,也都跟着用半通不通的官话大声嚷嚷起来, 意思都是嘲笑梅娘。
见到他们这样,大殿上所有人包括皇上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细川等人看到越发笑得起劲,赖只更是大叫道:“这芥末是要配着生肉吃的,这算什么?难道你们这么大的皇宫, 都没人会用芥末做菜吗?”
梅娘等他们鼓噪的声音稍稍落了下去,才一脸耐心地说道:“各位日本国大人有所不知, 我们一向不喜生食,所以我才用芥末做了这道菜,只是为了适应本朝人的口味罢了。”
她又看了看身后,几个内侍立刻端着托盘上前。
“皇上仁善,体谅各位远道而来,怕你们会吃不惯我们这边的菜肴,所以我另做了些刺身,请各位大人品尝。”
方才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梅娘身上,这会儿才看到她还有两排内侍,分别端着各色菜肴。
而端到细川等人面前的,便是一盘盘琳琅满目的刺身。
这是梅娘方才让御膳房的人准备出来的,将鱼肉、虾肉、贝类等切片,放在冰块上,做成了刺身拼盘。
看着眼前堆放得精致无比的刺身拼盘,一众日本人齐齐失声。
只见一个个釉里红秋葵纹高足盘放在面前,每个都足有两尺多宽,盘中是冰屑堆成的冰山,晶莹剔透的冰山上,分别放着切得厚薄均匀的各种刺身,他们能叫得出名字的不过是鱼生虾肉和几种常见的贝类罢了,其他如鲍鱼蟹足鱼籽等物,哪怕是细川等身份高的人勉强见过,也从未见过这么大的个头,这么多的种类。
更不用说这刺身的摆盘,只见各种颜色的刺身堆放得错落有致,旁边还配着鲜艳翠绿的紫苏叶,嫩绿欲滴的青瓜花,金黄娇丽的小菊花,整个盘子宛如初春的花园,五颜六色精美绝伦,散发着阵阵清冽的香气。
要不是梅娘提醒,细川等人压根就想不到这些美丽得无与伦比的盘子,装的东西竟然是刺身。
他们平日吃的刺身不过是切完了就吃,哪里见过吃个生肉还这么讲究的。
即使是存心找茬的日本使团,见了这摆盘也只剩下满心震撼。
再看内侍们摆在他们面前的芥末和酱油,他们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居然还嘲笑人家不会做芥末,看看人家这刺身做得何等精美!
梅娘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尴尬和哑然,让内侍们上完菜,就安安静静地退到一旁。
皇上面前也摆上了一碟芥末虾和一盘冰鲜刺身,他状若随意地扫了一眼,见这两道菜一凉一热,都做得极为精致,眼底便闪过一抹满意之色。
皇上清了清嗓子,对细川等人说道:“劳众位久等了,请用。”
细川等人早已目瞪口呆,听到皇上说话才勉强回过神来。
眼见着面前以及摆放上了刺身和芥末,他们实在挑不出刺来,只得谢过皇上,拿起了筷子。
再看另一旁,虽然皇上已经开了口,可是大臣们却都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动筷子。
方才他们可都听见了,那芥末的味道十分刺鼻难闻,要是他们吃了,也跟着打喷嚏怎么办?那可是殿前失仪的大罪。
就在谁都不敢第一个开吃的时候,顾南箫拿起了筷子。
祁镇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悄悄拉了他一把。
“箫儿,你当真要吃?”
顾南箫抬起头,看向角落里安静等待的梅娘,不由得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那是自然。”
祁镇有些着急,压低声音说道:“难道你吃过这芥末?方才你也听见了,这东西味道可不怎么样!”
顾南箫不再理会祁镇,率先夹起了一个芥末虾。
经过炒制的虾壳已经变得无比酥脆,一口下去就咯吱一声碎裂开来,爆出里面饱满鲜嫩的虾肉。
随之爆开的,还有那无比奇特却鲜香无比的料汁。
经过调配的芥末已经完全融入到酱汁中,又被虾肉吸收,不但不再有那刺鼻的味道,反而中和了虾肉中微微的腥味,吃到口中又鲜又嫩,令人口水直流。
哪怕是顾南箫毫无保留地信任梅娘的手艺,吃完这芥末虾依然露出了惊艳之色。
祁镇则在一旁一眼不眨地观察着他,时刻准备把他拖出去,免得因为芥末虾太难吃而让他失态。
谁知顾南箫吃完了一个虾,脸色却变得无比惊喜满足,连虾头都嗦了两口才吐出来。
祁镇看得一脸错愕,眼见顾南箫又夹了一个虾,顿时面露不忍之色。
“箫儿,你吃一个就可以了,别太勉强自己……”
祁镇以为顾南箫是当着日本使团的面,才勇敢尝试芥末,免得被日本使团耻笑,心里又是心疼又是钦佩。
味道那么难闻的东西,顾南箫竟然能吃得下去,也实在太难为他了。
顾南箫吃完第二个,才转过头看向他。
祁镇以为他要漱口,正要吩咐内侍,却听顾南箫开口道:“殿下,你这盘虾要是不吃,就给我吧。”
祁镇刚抬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芥末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怎么顾南箫吃了几口菜就开始说胡话了?
见他不答,顾南箫索性把他面前那盘虾端到了自己的面前。
这虾可要趁热吃,凉了就有腥味了。
看着顾南箫拿着筷子大快朵颐,祁镇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是方才那个整个宴席都没吃上几口菜的顾南箫?
这芥末虾到底有什么吸引力,能让顾南箫不惜开口跟他要吃的?
除了顾南箫,席间亦不乏有勇气之辈,或不想在日本使团前跌了本朝的面子,或好奇这日本国的芥末调料到底是何等滋味,或准备尝过芥末之后褒贬一番的,纷纷动筷开吃。
在冷菜和热菜之间,大部分人为了稳妥起见,都选择了热菜。
很快,席间就响起一阵阵低低的议论声。
谁都没想到这芥末虾如此美味,可是又怕大声夸奖起来,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助长了细川等人的志气,所以大家哪怕是再喜欢这味道,也都努力面不改色,个个儿都忍得十分辛苦。
跟大臣们不同的是,细川等人第一口吃的都是刺身。
毕竟他们压根就没试过用芥末炒菜,还是吃生鱼片比较熟悉。
可是他们却忘了,此刻宴席已经接近尾声,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再吃了几口冰凉的生鱼之后,桌上那唯一一盘热腾腾的芥末虾,就越发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尤其是那混合着芥末的喷香味道,既熟悉又陌生,像长了腿似的往他们鼻子里钻,他们的心底就像是有一只小手抓啊抓,非要尝尝那热乎乎的芥末虾到底是什么滋味。
见大臣那边已经有人动了筷子,不再有许多人盯着自己的方向,肥富就忍不夹了一个芥末虾。
微烫的虾肉入口,就让人喉间一热,浑身所有的毛孔都舒坦地张开,周身上下只觉得熨帖无比。
鲜嫩的虾仁配上芥末调成的料汁,好吃的恨不能让人连舌头一同吞下。
肥富瞬间忘了自己现在是在宫宴上,忍不住赞叹道:“噢依西,噢依西!”
一句日本话出口,连细川和赖只等人都惊住了。
肥富却顾不得他们惊诧的眼光,连筷子都不用了,用手抓着芥末虾就往嘴里塞。
这□□的筷子实在是太不方便了,还是这么吃最爽!
细川脸上闪过不满之色,见李主事等人看了过来,只得讪笑着给肥富打掩护。
“这个,呃,他说,好吃滴,要用手抓着吃。”
看到李主事等人面带不屑的目光,细川只能好人做到底,也用手抓了一个芥末虾。
“他的意思是,这样吃,更好吃……”
将虾塞进嘴里,细川的眼睛顿时瞪得滚圆。
噢依西!这个果然好吃!
在大臣们惊愕的注视下,细川和赖只等人居然也开始用手抓着吃了。
一串串叽里呱啦的日本话冒出来,一旁的通事都翻译不过来了。
不过日本使臣们的肢体语言是很明显的,那就是,这芥末虾,大大滴好吃!
看到不顾形象的日本使团,连皇上都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
方才还说本朝无人认得这芥末,结果现在呢,本朝用芥末做出来的菜,连日本人都不住口的称赞!
这个小宫女,着实该厚赏!
随着日本人将芥末虾和刺身一扫而空,本次宫宴圆满结束。
顾南箫离席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梅娘,可内侍却告诉他,长公主已经带梅娘出宫了。
顾南箫不过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的过程。
此刻他的心情十分复杂,既有后怕,又有欣喜,还有对梅娘深深的折服。
如果今天不是长公主叫梅娘进宫,只怕那些日本人就要得逞了。
跟顾南箫有同样想法的,还有长公主。
长公主在太后面前举荐了梅娘,解决了宫宴上的危机,在太后和皇上那里都算是立了大功。
这会儿长公主亲自送梅娘回去,路上毫不掩饰对梅娘的夸赞和欣赏。
只是这一次,长公主没有再提出让梅娘进府的事。
经历了这件事,长公主对梅娘是刮目相看。
这个小厨娘,绝不是那些普通的厨子能比的,她留在宫外,日后前途必然不可限量。
当然这些话长公主并没有说,她只是如闲话家常般跟梅娘聊了会儿天,等到了武家的时候,长公主才对梅娘说道:“今日之事,多亏了有你,之后宫里应该会有赏赐,你最好提前做好准备。”
梅娘微笑道:“殿下过誉了,梅娘只不过做了分内之事罢了。”
见她不骄不躁,丝毫不居功,长公主眼中露出了满意之色。
“你是个难得的,日后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本宫便是。”
梅娘恭敬应下,便下马车回了家。
之前她突然被传入宫中,武大娘等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直到夜深还没睡。
见梅娘安然无恙归来,武大娘他们才总算放下了心。
梅娘只说是宫里请她去做一道菜,做完就回来了,什么事都没有,大家放心之余,又跟着高兴起来。
连皇宫里的主子都请梅娘去做菜呢,这是多大的脸面!
等外头的人知道梅娘居然能进宫做菜,那南华楼的生意就更好了!
果不其然,不过两三日的功夫,日本使团在宫宴吃瘪的事就传扬开来。
街头巷尾,茶楼酒馆,到处都在谈论着日本使臣自不量力,竟敢在□□面前班门弄斧,拿着一罐调料就想为难皇上,结果却是狠狠打了自己的脸。
至于做出芥末虾那道菜的人到底是谁,一时却没人知道,大家都很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御厨做的。
直到皇上和太后的赏赐送到南华楼,民间再次一片哗然。
谁能想到,做出芥末虾的人竟然是南华楼的梅姑娘!
可是再联想到她做的女真菜和天竺菜,百姓们便觉得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于是南华楼再次成为京城议论的焦点,甚至传扬到京城之外,一时间梅娘名声大振。
更多的人慕名而来,哪怕只能在南华楼吃一道菜,也足够吹嘘一阵了。
这日的雅间又是头一日就全部被预定出去了,还没到午饭的时候,南华楼就迎来了今日第一桌客人。
“梅姑娘,你在店里可真是太好了!”
一个年约四十余岁,长相精明的中年男子进了店,见到大堂里的梅娘顿时笑逐颜开。
梅娘略一思忖,便忆起了此人是谁,笑着迎了上去。
“原来是孔大人,大人今日休沐?”
这是之前来过南华楼几次的客人,梅娘依稀记得这位孔大人是在户部任职,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
“是啊,老早就想来尝尝你的手艺,好不容易得了空,就赶紧过来了。”孔大人哈哈一笑,向身后的朋友说道,“老谢,你还不认识这位吧,这就是最近名满京城的梅姑娘,前几日宫宴那道芥末虾就是她做的,皇上吃了都龙颜大悦……”
且不说对梅娘厨艺极尽吹嘘的孔大人,梅娘和他的朋友一对视,两人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
孔大人带来的朋友,赫然便是多日不见的谢明昌。
那日梅娘在宫宴上展露头角,在京城风头正盛,连身为户部官员的孔大人见了都要恭维几句。
谢明昌自知跟梅娘关系不怎么样,这段时间本想避其锋芒,谁知今日孔大人说有事找他商量,还神秘兮兮地说要带他开开眼界,结果却带他来了南华楼。
早知道孔大人请客的地方是南华楼,他肯定要想办法拒绝的。
可如今人都到了,他又怎么好当着孔大人的面跟梅娘撂脸子,更不能拂袖就走。
那边孔大人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尴尬,还在努力夸奖着梅娘,非要把谢明昌介绍给梅娘。
“要说这梅姑娘,可真是咱们京城的奇女子,老谢,你别看她小小年纪,做菜的手艺可是一绝,要不然怎么能被太后传进宫呢……”
谢明昌无言以对,只能努力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孔大人说得口干舌燥,却不见谢明昌顺着梯子往上爬,连话都不搭一句,表情也是怪怪的,只得转移了话题。
“梅姑娘,那我们就先去楼上了,你忙着吧。”
梅娘微笑说道:“那请孔大人和谢老爷先去雅间宽坐,我去厨房看看。”
孔大人带着谢明昌去楼上雅间坐下,趁着伙计去倒茶的功夫,孔大人就皱着眉头抱怨上了。
“老谢,你刚才是怎么回事?我带着你赶早过来,就想为你引荐一下梅姑娘,你可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谢明昌满心的有苦说不出,只能含糊答应。
孔大人继续说道:“你一向消息灵通,难道不知道这梅姑娘刚在皇上和太后面前露过脸?那日宫宴,听说还是长公主亲自送她回来的,这是何等的恩宠?”
“更不用说她认识那些海外的调料,什么天竺菜日本菜都会做,你可是皇商,若是跟她交好,日后得有多少好处?”
谢明昌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无奈闭上。
他倒是也想跟梅娘交好,可是梅娘压根就不给他这个机会啊!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而他这副脸色落在孔大人眼中,就有了另一层含义。
“老谢,你可是觉得她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厨娘,跟她结交就跌了你的身份?”孔大人盯着谢明昌,眼底划过一抹不屑。
谢明昌不就是有个皇商的身份嘛,再有钱也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商人!
他这个户部主事跟谢明昌这个商人结交,不也是跌了身份吗?
那梅姑娘可是在得了皇家青目的红人,连他还要奉承梅娘呢,谢明昌居然敢嫌弃梅娘?
谢明昌见孔大人咄咄逼人,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大人误会了,实在是我……那个,最近上火,舌头生疮……嗯,我说话不方便。”
为了让自己临时找的借口更有真实性,谢明昌故意皱起眉头,咝咝哈哈地吸了几口凉气。
见他说话断断续续,表情十分痛苦,孔大人便信以为真。
“近来天气转暖,难怪你上火了,那一会儿点菜的时候我让厨房给你做一道猪口条吧,补补你的舌头。”孔大人一脸关切地说道。
这时候讲究以形补形,既然是舌头生了病,那就吃动物的舌头来补补,这是很正常的事。
谢明昌骑虎难下,只得应下,还得谢过孔大人。
梅娘听了伙计传的孔大人的话,忍不住觉得好笑。
她想了想,对伙计说道:“你去跟孔大人说一声,今日没有猪口条,不过既然大人发了话,我会再做一道菜奉上,给谢老爷补舌头。”
伙计应声去了,梅娘想到方才谢明昌见了自己,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也是暗暗好笑。
她叫了后院的婆子过来,让她们今日杀鸡,把鸡舌头都取出来给她,她要做菜。
等到新鲜的鸡舌送到,她把鸡舌洗净,加少许盐和黄酒稍微腌制一下,去掉腥味。
碗中放盐、糖、豆酱、酱油、胡椒、淀粉等,搅匀调成料汁。
起锅烧油,下入鸡舌炒熟,再倒入料汁爆炒入味,就可以装盘了。
一旁围观的学徒们看梅娘炒完这盘菜,一个个都咋舌不已。
“这么一小盘菜,得用五六十根鸡舌头吧?”
“好香啊,只闻着味道都觉得肯定好吃!”
“师父,这道菜叫什么?”
梅娘笑了笑,说道:“既然是用鸡舌头做的,就叫百鸟争鸣吧。”
学徒们都觉得这菜名起得极好,纷纷点头赞叹。
梅娘让伙计进来,给孔大人和谢明昌上菜。
雅间里,孔大人正在跟谢明昌低声谈话。
“我今日找你,是有要事商量……”
孔大人抬头看看紧闭的房门,还是觉得不放心,索性附到谢明昌耳旁。
“你可认识日本使团里的肥富?”
谢明昌一怔,顿时连装病的事情都忘了,舌头立刻利索起来。
“倒是有所耳闻,大人为何会提起他?”
第167章 全鸡宴
肥富跟着日本使团前来, 本就是有所图谋,那日虽然在宫宴上受了挫败,可是他贼心不死, 又找各种机会活动, 这几日在京城权贵圈里也是到处折腾, 各种刷存在感。
见他对肥富有兴趣,孔大人便笑了。
他却撇开肥富不提, 只闲聊般悠悠问道:“老谢, 头些年你有几条海船下过西洋吧?是不是赚了不少?”
谢明昌嘿嘿一笑, 避重就轻地说道:“不过是运些木料和不值钱的石头, 那海船一去一回就要大半年,海上风险也不小,我能剩下多少?不过是为朝廷和百姓尽一份绵力罢了。”
孔大人哪里肯信,随手捶了他肩膀一下,笑道:“你这老小子,跟我还捣鬼!难不成我还能要你的银子?”
两人心照不宣地说笑几句,孔大人才低声说道:“你是个有经验的,我只问你一句, 朝廷派船队出海, 宁可绕道去暹罗和爪哇那些小地方,也不肯跟日本国通商, 是不是未免不公平了些?倒显得咱们泱泱上邦,连这点儿气度都没有。”
谢明昌一惊,斟酌着说道:“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是朝廷的法令, 我能有什么想法?不过是依着大人们的吩咐办事罢了。”
孔大人嗤笑:“瞧你这话说的,你可是皇商, 难道就连一点想法都没有?”
见谢明昌低头喝茶,一副不敢多言的模样,孔大人凑过去,问道:“皇宫和朝廷都跟你做生意,你可知道,日本国有什么东西能入了那些贵人的眼?”
谢明昌想了想,道:“如今最好卖的都是海外的香料和宝石,这些东西,日本国也没有呀!”
“你糊涂呀!”孔大人一脸地恨铁不成钢,“亏你是个做生意的人,难道不知道琉球的珊瑚和珍珠?听说那些东西在当地极贱的,若是能运到咱们这里,一个就值几十几百两银子,若是品相好的,更是千金难求!”
谢明昌听着意动,却还保持着几分清醒。
“大人言之有理,可是再好的东西,朝廷不许跟那边经商,我也运不进来呀!”他笑了笑,又说道,“再说了,若是没有朝廷保护我们这些小商船,就算我们敢去,遇到了海盗,别说东西,只怕连命都要交待到海里!”
孔大人一拍手,道:“所以说皇上才要严惩那些倭寇海盗呀!你想想,日本那里不过是弹丸之地,听说连像样的果子都没有,咱们这里稀烂贱的铁器瓷器,到那里就能翻着番儿地换钱!要不是盼着跟咱们通商,你以为那些日本人闲得慌,押着那些倭寇进京城来干什么?”
“他们就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皇上,倭寇海盗他们都会抓,海上治理得太平了,才好跟咱们通商嘛!”
谢明昌试探着问道:“孔大人这话的意思,想是朝廷有什么动向?”
孔大人老神在在地笑了,低声说道:“你当听说过,朝廷要在福建漳州月港设立督饷司,说白了,就是想把那些民间的小商贩收拢过来,横竖拦不住,这税银何不让朝廷收着?”
虽然为着倭寇的原因,朝廷下令不许与日本国通商,可是日本国离着□□这么近,岛上又缺这少那的,不跟□□通商又有什么活路?因此民间这些小商小贩都宁愿冒险偷偷过来做生意,这也是朝廷屡禁不止的事。
谢明昌露出一个略带僵硬的笑容,说道:“那可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孔大人见他言辞谨慎,索性直说道:“你又糊涂了,那些小商贩能挣几个钱?都是顶着海上风浪过来的,谁愿意让督饷司再扒去一层?还不如……”
谢明昌正听得聚精会神,不料孔大人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方才忘了跟你说,肥富久仰谢皇商你的大名,很想与你结识一番,请教些生意经,不知老谢你意下如何啊?”
孔大人说了那么多话,自然不可能是废话,如今再提起肥富,谢明昌心里便有了谱。
“那正好,我也正想问问日本国的风土人情呢。”
两人相视一笑,正好伙计这会儿送菜进来,孔大人便顺理成章地打住了话头,说起关于美味佳肴的闲话来。
伙计把一个个盘子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道介绍道:“这是梅姑娘特意为两位贵客做的菜,名叫百鸟争鸣,是用鸡舌做的,请二位尝尝看。”
“百鸟争鸣?这名字起得倒是雅致。”孔大人饶有兴趣地看了看那道菜,便拿起筷子让谢明昌,“老谢,来尝尝。”
谢明昌心里有事,随手便夹了一条鸡舌入口。
爆炒过的鸡舌滑嫩柔韧,外头包裹着浓稠的酱汁,吃在口中顿时让人眼睛一亮。
虽然跟梅娘不对付,但是谢明昌不得不陈承认,梅娘做的菜的确是一绝。
连他都尚且如此,孔大人吃上几口菜,更是赞不绝口。
“不愧是连太后皇上都夸奖的菜,老谢,咱们今日有口福了!”
谢明昌吃着鸡舌,才想起自己方才的借口,只得忍住垂涎欲滴的口水,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因为谢明昌的舌头“有伤”,所以孔大人便没有要他喝酒,两人都知道正事已经说完了,吃完饭也就散了。
临走之前,孔大人还体贴地让伙计把剩下的鸡舌装进食盒,给谢明昌带回去,好让他回家能继续“滋补”。
谢明昌满心都想着孔大人说的关于肥富和日本国的那些话,回到家中把食盒随手丢在桌上,便去了净房。
等他更衣出来,就听下人说谢华香来了。
谢明昌想起她那些儿女情长的私事,就有些不耐烦。
他叫人把谢华香带进来,直接问道:“你不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又有什么事?”
谢华香本想着谢明昌出手,定会狠狠收拾梅娘,没想到谢明昌这里还没有动静,梅娘却又是进长公主府,又是入宫做菜,眼看着她的声名一日盛似一日,谢华香就怎么也坐不住了。
梅娘的名气越大,她心里的不安就越是强烈。
在她看来,梅娘就像是一个大爆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响,把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都炸得灰飞烟灭。
所以明知道谢明昌不喜她三番四次来问,她还是忍不住来找谢明昌。
“爹,我就是想问问,那个武梅娘的事……”
“你就知道惦记那个武梅娘,我跟你说过的话,你是全不放在心上!”谢明昌没好气地打断了她的话,满脸都是不耐烦,“你要是真担心,就不该一心想着那武梅娘,而是赶紧想法子让齐公子赶紧纳了你!”
谢华香没料到他居然说得如此直白,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她强忍住羞意,委屈地说道:“女儿知道爹说的话有道理,可是这种事,哪有女子主动的——”
谢明昌冷哼一声,说道:“你少拿这话搪塞我,你既有手段,不妨用在齐公子身上,只要他能纳你,那武梅娘就算说破了大天,你也能平安无事!”
谢华香咬了咬嘴唇,低下了头。
“女儿知道,可那齐公子出……出来一趟不容易,我就算是有法子,见不到他的人,我能跟谁说呢?”
谢明昌微微皱眉,说道:“那下次见到他,你就快些把这件事敲定,免得夜长梦多!”
见谢明昌言语有了松动的痕迹,谢华香连忙说道:“是,爹的话我都记下了,我只是怕中间这段日子出了什么岔子……”
她小心地看了看谢明昌的脸色,试探着说道:“若是我跟齐公子的事不成……女儿倒是没什么,只怕耽误了那位贵人的事……”
听到这一句,谢明昌有些坐不住了。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那武梅娘不得不防。”
眼看着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如果这个时候因为小事功亏一篑,那可就太不值得了。
尤其那位贵人,可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谢华香见几句话就说动了谢明昌,顿时脸上一喜。
“那爹可有什么好法子?”
之前谢明昌故意把武梅娘的名头传去长公主府,原想着借长公主的手收拾了武梅娘,没想到梅娘却因此入了皇宫,声名更上一层楼。
如今梅娘在京城可谓是风头无两,谢明昌若是想对武梅娘下手,又能有什么法子呢?
谢明昌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那装着鸡舌头的食盒上,不由得眼前一亮。
“要说法子,那自然是有的。”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谢华香还要细问,却被谢明昌直接开口赶了出去。
谢明昌懒得跟她解释,只说让她放心,武梅娘这个人,很快就会从京城销声匿迹了。
谢华香虽然不放心,却不敢再去追问谢明昌。
她看着天边的明月,不知不觉,又是月中了。
下次看到祁镇,她可要想想法子了。
谢明昌说得对,只要她能被纳入东宫,一切尘埃落定,那武梅娘就算知晓些什么,也掀不起大风浪。
这种提心吊胆又委屈求全的日子,她是一天也不想过了。
不知不觉到了月底,春日的气息越发浓郁,先是邵兰和曹大锤终于定了亲事,紧接着程丹娘等几个贵女家中也给梅娘送来厚礼,原来随着梅娘入宫之后名声越来越响,又有长辈刻意安排她们在合适的场合做了几道拿手菜露脸,程丹娘等人的亲事竟然都顺利地定了下来,这让程丹娘等人对梅娘越发信服,跟着梅娘学做菜的时候也更加用心。
更让梅娘意想不到的是,听说程丹娘即将嫁入高门,竟有更多的权贵人家来请梅娘前去教授厨艺,梅娘却之不恭,只好在东城赁下一个清静的小院,每隔几天便去那里教授一众贵女厨艺。
而京城中也掀起了一场女子学厨艺的热潮,那些不够资格拜梅娘为师的,便退而求其次,寻人脉走关系去巴结周帽杜秀等人,就连才十岁的云儿也被人找上门,只求能跟她学个一招半式,好歹也算是拜在梅姑娘门下了。
南华楼声名益盛,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如锅包肉、剁椒鱼头这样的招牌菜每日都是供不应求,就连昂贵的海鲜也是不到晚上就会全部售罄。
饶是如此,梅娘依然没有扩大进货规模的想法,原因无他,后厨就这么多人,太多的菜实在做不过来。
尤其是如百鸟争鸣,肉蟹煲这样的菜肴,每天更是限量销售,经常提前几天就会被预订一空。
这日午间来了几个衣饰华贵的客人,四九本以为他们是提前订了雅间的,便把他们往楼上请,谁知打头的人却说他们订的是楼下大堂中间位置的桌子,还拿出预定的牌子,说是今日订的菜是百鸟争鸣和肉蟹煲等几道菜。
这两道菜价值不菲,能吃得起的客人通常都会提前订雅间,四九觉得有些奇怪,不过这既然是客人的要求,他也只能咽下满腹疑惑,请他们在楼下落座。
百鸟争鸣这道菜每天只能做五盘,都是提前预定的,这会儿客人到了,厨房里便即刻下锅,很快这些客人点的菜就端上了桌。
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来南华楼吃饭的人越来越多,看到这一桌热气腾腾,喷香扑鼻的菜肴,很多人都投来好奇或垂涎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个头戴方巾的客人站起身,高声吟诵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因着南华楼的诗会极为出名,京城已有数人因此走红,所以来南华楼显摆才华的人着实不少,可是当众念这种三岁小儿都会背的诗的人,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所以此人一喊出声,食客们就纷纷看了过来。
见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这人越发抬高下巴,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做这首《悯农》的人,便是唐朝宰相李绅,谁知幼年便能做出这等好诗的人,长大后官拜宰相,却要极尽奢靡,只吃鸡舌这道菜,每日便要用掉三百只鸡!”
“我从前只在书中看到过这种菜,没想到竟然有人当真做了出来!”
见他指着桌上那盘百鸟争鸣,同行的几人也都跟着连连附和。
“一只鸡只用鸡舌,这道菜实在是太过浪费!”
“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做出这样的菜,明摆着是要助长这种奢靡浪费的风气,这可是万万不该的呀!”
几人都是口齿伶俐之人,又似乎是有备而来,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竟把百鸟争鸣这道菜贬得一无是处。
被他们这么一提醒,那些只听说过百鸟争鸣这道菜的人,也不由得觉得他们说的话很有道理。
“鸡肉已经很好吃了,偏偏还要只吃鸡舌头,的确是太浪费了。”
“心思都用在这上头,可不算什么正经事。”
“虽说食不厌细,脍不厌精,可这未免也太过了。”
头戴方巾那人见大家都附和自己的话,越发来了精神。
“如今日本使团还在京城没走呢,若是被他们知道我们京城百姓竟然如此奢靡浪费,一心只想着这些奇巧的吃食,岂不是有辱国威?”
其他人被煽动得连连点头,都觉得这不是小事。
“听说那些日本国的人连炭火都难得,只能吃生食,吃饭上头肯定不讲究。”
“跟他们相比,我们吃的饭菜的确是太过精细了些……”
“精细也就罢了,只用鸡舌头做菜,被他们知道,肯定会认为本朝人贪图享乐!”
“连吃个菜都如此奢靡,说不定还会让有心人说闲话,若是传到番邦去,定会引得番邦觊觎,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早在那几个人大声议论的时候,四九就在一旁劝说安抚,可是那些人就跟没听见一样,反而说得越发大声了。
眼看着一众食客的情绪都被煽动起来,四九心知不好,连忙叫杨孝从后院出去找梅娘。
今天梅娘恰好在百味堂考察这一批学徒们的学习进展,听说南华楼有人闹事,便把学徒们交给钱招娣,跟杨孝一起回了南华楼。
等梅娘进大堂的时候,大堂中已经有许多人被煽动得跟着那几人鼓噪起来,竟还有人去叫来了巡街的官兵,非要去后厨搜查,一副非要把事情闹大的架势。
被叫来的官兵正好就是王猛,起初他还以为是有人在南华楼打架,立刻就进来了,谁知却被那几个客人拉着,非要他带人去搜查厨房。
王猛哪里肯进搜查南华楼,只说这些人口说无凭,不许污蔑梅姑娘。
谁知这几人却根本不怕官兵,反而越发闹得厉害,有人问王猛是不是怕了梅娘一介女子,有的说王猛定是收了梅娘的贿赂,甚至还有人大声喊着王猛怕是跟梅娘有私情,才会徇私枉法,闹得王猛等人进退两难。
梅娘一进大堂就看到这一幕,顿时俏脸一沉。
她拨开人群走进去,只扫了一眼,目光就落在正拽着王猛的那个头戴方巾的人身上。
“几位客官,这是出了什么事?莫不是对小店的菜式不满意?”
那几人正占着上风,见梅娘这个正主出来,越发精神大振。
“你就是梅姑娘?当真是不知所谓!”
梅娘丝毫不恼,反而淡淡一笑。
“客官此话怎讲?”
“你小小年纪,不好好做你的菜,怎么满脑子都是这种奇思淫巧的东西?”那人指着桌上的百鸟争鸣,趾高气扬地叫道,“难道你就没想过,只用鸡舌头做菜,岂不是助长了奢靡浪费的风气?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这话说得如此大义凛然,直接把浪费食物上升到了国家名声的高度,连梅娘都不由得有几分佩服。
“客官言重了,不过是一道菜罢了,何至于就成了奢靡浪费?”
那人见梅娘不肯认,更加激动起来。
“一只鸡只取鸡舌,做这一盘菜就要用到几十只鸡,我已经打听过了,你们南华楼每天都会做五盘百鸟争鸣,那就是几百只鸡!你真是比李绅还要浪费啊!”
“浪费?”梅娘眉头一挑,微笑说道,“客官何出此言,难道亲眼看见了我们浪费食材?”
“这还用亲眼看到吗?”那人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这一桌只有鸡舌,其他的鸡肉呢?是不是全都被扔了?”
跟他同行的人也鼓噪起来:“就是,每天都扔几百只鸡,亏你做得出来!”
“浪费食材,当真可耻!”
“要不是怕被人看见,为什么不敢让我们搜厨房?”
原本以为梅娘会竭力阻止他们,没想到梅娘听到他们的叫嚣,却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
“不就是搜厨房吗?所谓事无不可对人言,既然几位客官担心,那就去厨房看看好了。”
没想到梅娘答应得如此痛快,几个人顿时一呆。
为首那人最先回过神来,赶紧看向王猛。
“差爷,这话你可听见了,还不赶紧带人去搜!”
王猛急得脸都白了,拼命给梅娘使眼色,梅娘只当做看不见,笑盈盈地看向大家。
“若是大家都有这个疑惑,不妨一起去厨房看看。”
来吃饭的食客们不乏好事之人,也有不少人想看看南华楼的厨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听梅娘这么一说,果然有人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王猛见拦不住,只得正了正头上的帽子,招手叫人都跟着他去厨房。
这会儿正是用餐高峰期,厨房里锅碗瓢盆声响不断,正在忙着做菜的厨娘们压根就没听到大堂里的吵闹声,都在专心致志地做菜。
见梅娘进来,后面还跟着王猛等几个官差,甚至还有一大群食客,周帽杜秀等人都呆住了。
梅娘示意她们稍安勿躁,让她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然后带着众人一起往前走。
偌大的厨房油烟阵阵,锅灶盆具却都是干干净净的,地面更是打扫得光可鉴人,一切看起来都井井有条。
闹事那几人进了厨房就迫不及待地到处查看,连反扣的木盆都要掀开看看,梅娘倒也不恼,只要他们不靠近正在炒菜的厨娘,便任由他们翻看。
当着王猛等官差的面,她也不怕他们偷偷加料。
那几人在厨房没看到什么,不由得恼羞成怒。
“剩下的鸡肉呢?你藏哪儿去了?”
一只鸡只有一条鸡舌头,那么多鸡舌头炒出来的菜,至少也要几十只,那些鸡肉怎么都不见了?
梅娘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说道:“原来你们要找鸡肉,食材都放在那边,请随我来。”
厨房的另一边便是堆放各种食材的地方,只见墙边是数条长案,上面都是刚刚处理好的各种食材,冰块上的海鲜,刚剖洗干净的各种肉类,切得整整齐齐的蔬菜,上面一应俱全。
那些人原本想要找那堆积成山的鸡肉,可看到那堆鸡肉,所有人都傻了眼。
只见有一条案几上摆放的都是分好类的鸡肉,如鸡翅,鸡爪,鸡腿,鸡胸肉,连鸡架都洗得干干净净,放在盆中备用。
“这……这是什么!?”
看着那一盆盆的鸡肉块,众人都大吃一惊。
梅娘笑着解释道:“这是备好料的食材,有人爱吃炸鸡翅,有人爱吃鸡腿做的黄焖鸡,有人爱吃鸡爪,有人爱吃鸡翅,所以我们厨房都是提前分割好,做什么菜就用什么材料。”
她停顿了一下,说道:“只是鸡舌太小,每只鸡又只有一根,所以南华楼每日只能做出五盘来,还望大家见谅。”
为首的几个人登时面如死灰。
为什么,为什么这后厨的情形跟他们想得不一样?
书中不是说,李绅贪吃鸡舌,每日都要用上百只鸡,一只鸡只取鸡舌,其他的鸡肉都弃之不用吗?
怎么南华楼却把剩下的鸡肉都利用起来,还做出那么多美味的菜肴来?
他们有备而来,自以为有了万全的准备,却根本没料到南华楼的厨房是这样的!
看到这整齐干净的食材,其他来看热闹的食客则赞赏不已。
“还是梅姑娘巧思,一只鸡竟也有这么多的吃法!”
“本来就是嘛,若是寻常人家,几百只鸡如何吃得完?可放在南华楼就不一样了!”
“你们瞧瞧,连鸡爪和鸡骨都留下了,这怎么能叫浪费,这分明是物尽其用!可喜可赞!”
梅娘便说道:“因着这点小事,扰了客官们用饭,都是小店的不是,等下今日的新菜做好,我会让伙计们给每桌都送上一盘,以示歉意。”
这会儿大家连厨房都看过了,对这样干净整齐的食材越发放下心,又听说有免费的新菜,谁还愿意在后厨待着被油烟熏,都高高兴兴地回了大堂。
那几个闹事的人见势头不好,赶紧挤进人群,也想浑水摸鱼跟着离开。
王猛见他们要跑,眼疾手快地把他们几个揪了出来。
“你们诬陷梅姑娘,还想跑?”
王猛越想越是憋气,这几个家伙穿得人模狗样的,谁知尽不干人事,刚才还当众说他跟梅姑娘有私情呢!
这会儿梅娘自证清白,他看着这几个人就气不打一处来。
“走,跟我去衙门,把话说清楚!”
王猛等人押着那几个闹事的人,直接把他们推出了厨房。
还没等出大门,就见几匹马飞奔而来,头一个人便是顾南箫。
到了大门,顾南箫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进来。
见他进来,方才还说笑声阵阵的大堂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顾南箫环视大堂,一眼便看到了人群后的梅娘。
他脸色沉沉,径直走到梅娘面前。
“你没事吧?”
他听说南华楼有人闹事,就立刻带人赶了过来,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下。
众目睽睽之下,梅娘脸色一红。
“没事了。”
见她安然无恙,顾南箫才放下心,冷冷的目光扫向王猛押送的那几人。
王猛被这目光吓得冷汗直流,连忙说道:“启禀大人,这几个人在南华楼闹事,还污蔑梅姑娘的名声,小人正要押他们去衙门。”
天可怜见,千万别让顾南箫知道他们还说过梅娘跟他有私情的话,要不然这几个人小命不保,连他也要跟着受连累。
顾南箫听了王猛的话,冷哼了一声。
“押回去好生看管,待本官回去,亲自审问!”
听到这一声,几个人顿时吓得瘫软在地,被王猛等人硬拽着才拖了出去。
等到王猛他们把人带走,顾南箫才转向梅娘。
“是我不好,来得太迟了。”
梅娘低声说道:“怎么能怪你?好在现在没事了。”
顾南箫点点头,也压低了声音。
“我先回去审问那几人,一有消息就让人来告诉你。”
梅娘轻轻嗯了一声,笑道:“那就辛苦大人了。”
见她笑容俏皮,顾南箫也不由得一笑。
“那我先走了。”
顾南箫来去如风,很快就消失在街那边。
梅娘知道他怀疑那几个人来闹事是有什么缘故,所以才急着回去审问,目送他离去便进了大堂。
四九这时候才上前,一脸愧疚地跟她道歉。
“梅姑娘,是我没用,这点小事也要麻烦你回来……”
他做了这么久的掌柜,可还是处理不好这种事,还要梅娘亲自出马。
梅娘说道:“这怎么能怪你,人家有备而来,可不是你简单几句话就能打发的。”
四九羞赧地低下头,说道:“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咱们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南华楼现在声名太过,出点什么事都容易被有心人传出去,今日又是有人闹事,又是有官兵进来,还有一群食客跟着去厨房搜查,如果传出去指不定又会是什么样子。
梅娘想了想,说道:“是该借着这个机会做些什么,四九,你去叫鹏儿过来,我要让他写一份告示。”
四九领命而去,武鹏很快就过来了。
在梅娘的授意下,到了下午,一张告示就贴在南华楼的大门口。
南华楼将在三日后举办全鸡宴,欢迎新老食客前来参加。
再看到后面的活动说明,围观人群更是一片哗然。
第一条便是全鸡宴当日不接受预订,除持有贵宾卡的人赠送两张餐牌,其他所有人按先来后到的顺序入场,价格是八十八文每位,年满七十岁和十二岁以下的儿童半价。
要知道如今买一只鸡也要一二百文,南华楼这里每位只收八十八文,这点钱连一只鸡都买不来,在食客们眼中,这个价格简直跟白送一样。
更不用说,一老一小只算一个人的价!
这简直太划算了!
告示最底下还用加粗加大的字体标明,全鸡宴当日,南华楼的奶茶外卖窗口会停业一天,给全城的叫花子们提供免费餐食!
旁人先不用说,这些要饭的叫花子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在街上齐声欢呼起来。
南华楼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给皇上做过饭的厨娘开办的酒楼!以他们这些叫花子的身份,只怕这辈子都没福气去南华楼吃一顿饭!
可是南华楼却非但不嫌弃他们,还要给他们发免费餐食!
京城的叫花子们走街串巷,奔走相告,南华楼要办全鸡宴的消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短短的时间内传遍了全京城。
原本听说或者见过南华楼被官差搜查厨房,正准备借机造谣抹黑南华楼的那些人,还没等把谣言散播出去,就被全鸡宴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
谁在乎南华楼是不是只用鸡舌头,是不是浪费了食材,是不是被官差搜查了?
现在最激动人心的,就是南华楼要免费给叫花子发餐食,只要八十八文就请全京城的人吃鸡!
这对那些因为囊中羞涩,吃不起南华楼的老百姓们来说,无异于等同一份超大福利!
到了全鸡宴这天的正日子,天还没亮,南华楼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所有人都生怕自己来得晚了,抢不到位置,吃不到鸡肉。
开门的时辰到了,四九先打开二楼的窗口,对着人群大声地说了几句话。
他丝毫不提那日被官差搜查的事,只说感谢一众食客的厚爱,今日举办的全鸡宴将一直进行到子时,只要今天来的食客,一定都让大家吃好吃饱,这是梅姑娘报答食客们的一片心意。
大家早已等得心急火燎,等四九说完,南华楼的大门一开,便涌进了大堂。
楼上楼下都已经重新布置,雅间的隔扇已经被挪走,全都摆满了桌椅,大堂正中央是两排长长的条案,案几上摆放着一盆盆堆得冒尖的食物,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在门□□过钱的人就可以进入大堂,自己找座位坐下。
南华楼的伙计们说了,放在桌上的食物随便吃,但是有一点,不能浪费,如果有剩下的食物,必须要按照食物的原价十倍赔偿。
听到十倍赔偿的要求,那些正要疯狂抢菜的食客们头脑才清醒了几分。
这么多的菜,还有伙计们随时端着盆往里添满,根本不用怕吃不到,他们何必冒着被罚钱的风险抢菜?
随着日头越升越高,来南华楼的食客也越来越多,楼上楼下早已坐满了人,连楼梯都有人坐着,一手拿盘子一手拿筷子,只顾着低头大快朵颐。
这么便宜又好吃的鸡肉,谁还顾得上坐在哪儿呢?
眼见得楼上楼下实在没了位置,梅娘又紧急从百味堂和梅源记调桌子,再跟左邻右舍借桌椅,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南华楼的门口街道都摆满了桌椅,声势越发浩大。
临近午时的时候,几辆马车从街那边行驶而来。
可是街上早已被吃饭和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马车实在进不来,马车上的人便下了车,徒步走向南华楼。
离得老远,便有人认出那几个衣着不凡的老者。
“这好像是京城厨行的人!”
“哎呀,真的是!南华楼今天这可是大手笔,连厨行的人都惊动了!”
“能引得厨行的人前来,这可了不得了!”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几个老者走进了南华楼。
梅娘正在后厨忙着,就见四九飞一般地跑来了。
“梅姑娘,厨行的人来了,指名要见您呢!”
梅娘一惊,顾不上多问,连忙迎了出来。
只见几个老者正在大堂中的案几之间站着,显然是在仔细看这些都是什么菜,时不时交谈几句,或者露出赞赏之色。
梅娘快步上前,说道:“梅娘不知几位前辈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各位前辈见谅。”
见她言语利落,礼数周到,开口便恭敬地叫他们前辈,几个老者都不由得微微颔首。
一个年约三十岁上下的男子上前,拱手还礼。
“久闻梅姑娘和南华楼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男子给她介绍道,“这位是京城厨行的申行首,这位是钟师傅,这是庞师傅,免贵姓薛,单名一个奇字。”
申行首点点头,说道:“你小小年纪,能开起这么大的酒楼,实属不易。”
钟师傅显然性子急些,看到这些菜肴早就按捺不住,顾不得打招呼就连忙问道:“梅姑娘,你这些菜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是啊,我们已经看了一会儿了,当真是叹为观止!”庞师傅连连点头,赞道,“不愧叫全鸡宴,果然名副其实!”
梅娘微微一笑,丝毫不见骄傲之色。
“各位前辈过奖了,我只是在做菜的时候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罢了,我想着每个人的口味都不一样,如果能把鸡拆开做,让大家都能吃到自己喜欢吃的那一部分就好了,所以才试了这么一试。”
钟师傅忙问道:“这些菜有的我都不认识,梅姑娘,你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一下?”
梅娘便走上前去,从头开始依次介绍起来。
“这是炸鸡腿,这是蜜烤鸡翅,这是炸鸡柳,这是椒盐鸡架,这是卤鸡头,还有虎皮凤爪……”
看着她一道道菜介绍下来,申行首等人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一只鸡竟然能让你研究出这么多的吃法,当真难得!”
“更难得的是,这样拆分下来的鸡肉,做起菜来就更能物尽其用了!”
“没错,我这么一圈看下来,这一整只鸡,除了鸡骨头和鸡杂,竟然都能做成菜,这是何等精巧的心思!”
梅娘笑而不答,而是带他们来到之前卖奶茶的窗口。
“各位前辈请看,这里还有酸菜炒鸡杂和鸡骨汤,这是小店做出来,免费送给那些乞丐吃的。”
眼见得一个个破衣烂衫的叫花排着队来领饭,申行首等人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果然是物尽其用,真真难得!”
申行首这么看下来,脸上的赞许之意越发掩饰不住。
“薛奇,你将这些菜都记下来,一定要记得完整些,老夫回去要好好参详参详,这场全鸡宴,连老夫生平都未曾见过!”
“对,千万要记全了,我回去得好好研究一下!”钟师傅搓着手,一副焦灼而充满期待的表情,似乎恨不能马上就能尝试做一次全鸡宴。
申行首转向梅娘,意有所指地说道:“之前老夫听说你浪费食材,今日一见,才知谣言不可信,你如此年幼,就能有这样精湛的手艺,又肯用心钻研,日后前途必定不可限量,你可要坚定心智,万不可被谣言左右,误了自己的前程啊!”
梅娘立刻说道:“多谢申行首教诲,梅娘一定牢记在心。”
梅娘请申行首一行去后院坐下,让伙计把每种菜都端上来一盘,请申行首等人品尝指教。
待尝到这些菜,申行首等人更是又惊又喜。
梅娘能有这样的巧思已是难得,梅娘能把这些菜做得如此美味,越发让他们赞赏不已。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申行首临走时,还不忘勉励梅娘几句,还让她有空去厨行,跟大家分享全鸡宴的经验和做法。
那些食客们亲眼看到申行首对梅娘的看重,更是惊讶万分。
要知道京城人才辈出,无论哪一行都是竞争激烈,普通人很难出头,可梅娘小小年纪,还是个女子,竟然能让申行首亲自出面,这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了。
听说京城厨行成立百年,还从未有哪个女子能进入京城厨行呢!
看样子,梅娘将会是进入京城厨行的第一个厨娘!
这一日的全鸡宴直到深夜才结束,而南华楼的名声随之更上一层楼,更因此获得了京城厨行的肯定。
梅娘累了一整日,回到家里倒头就睡。
一夜好眠,次日一早她照例起来,像往常一样出门去南华楼。
谁知才出了家门,她就看到自家门口停着一辆外观普通的黑帷马车。
金戈在一旁等了半天,见她出来顿时笑逐颜开地迎了上来。
“梅姑娘,你可算是出来了!”
怕错过了梅娘出门,他们天刚亮就在这里等着了。
梅娘看了一眼马车,金戈心领神会,低声说道:“三爷在车里呢。”
这时车帘掀开,梅娘就看见了车厢里的顾南箫。
见顾南箫作势要下车,梅娘赶紧上了马车,顺手把他推着坐回去。
顾南箫无奈苦笑:“梅娘,你能不能别这样,这样会让我觉得我们在做贼。”
他从不怕当众对梅娘表示关心,可梅娘却总是一副怕被人看到的模样。
有时候他甚至有些郁闷,难道梅娘是嫌弃他拿不出手,给她丢人了吗?
难得看到顾南箫失落的表情,梅娘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的名声已经这样了,难道还怕人看见,我是怕你……”
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现代人的灵魂,什么原主被退亲了,名声不好了之类的说法,她压根就不放在心上。
可是顾南箫不一样,他是南城的兵马司指挥使,在她看来已经是位高权重,如果被人发现他居然跟一个小厨娘私会,只怕朝野就要闹翻了天。
顾南箫拿她没办法,只能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过了这一阵,一定要去她家提亲,他再也不想这么偷偷摸摸地来找梅娘了。
梅娘见他神情落寞,便问他道:“你吃过早饭了吗?想吃些什么?”
顾南箫听出她话语里的意思,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你昨日忙了一日,今天早上就别做菜了。你想吃些什么,我陪你去。”
梅娘想了想,说道:“那咱们去正阳门那边吃馄饨吧,我知道有一家的麻酱饼做得很极好。”
顾南箫吩咐车夫转向,马车辘辘向正阳门行去。
到了地方,梅娘和顾南箫下了车。
这是一间小馄饨店,门口放着案板,支着一口大锅,一对中年夫妻站在门口,一个包馄饨一个煮馄饨,热腾腾的香味飘散了小半条街。
店里不大,倒是收拾得极干净利索,两人在靠里的一个桌旁坐下,金戈便去外面买馄饨和饼。
这会儿时辰尚早,店里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很快馄饨就煮好端上了桌。
隔着白色的雾气,两人相视一笑,这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民间这平淡而温馨的烟火气。
刚出锅的馄饨还很烫,梅娘一边吹着馄饨,一边跟顾南箫聊起昨日全鸡宴的情形。
“我真没想到能来这么多人,连街上都坐满了,还好我提前订了上千只鸡,要不然只怕连饭菜都供不上……”
“别看每人只收八十八文,其实我没赔钱的,我可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对了,你听说没有?连京城厨行的人都来了,来的还是行首呢,对我夸了又夸……”
梅娘说得滔滔不绝,顾南箫听得津津有味。
“夸你是应该的,你本来就做得很好。”顾南箫说道。
见他丝毫都没有惊讶的神色,梅娘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你怎么一点儿都不吃惊?你知道申行首他们会来?”梅娘蓦地想起一件事,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南箫,“申行首他们……是你请来的?!”
昨日太忙,她都来不及细想,现在一想,那京城厨行的行首是何等身份的人,虽然她现在有些名气,可到底还是后辈,又是女子,哪怕是她亲自登门拜访,申行首都不见得会见她。
区区一个全鸡宴罢了,怎么会惊动申行首等人齐齐出动,一起来到南华楼?
顾南箫见瞒不住,只得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我不过是跟申行首打了个招呼罢了。”
“什么打了个招呼,你是什么人,哪怕真是只打个招呼,人家也得掂量掂量。”
梅娘有点儿不开心,本以为是凭自己的能力引得京城厨行的关注,没想到其中竟然还有顾南箫的参与。
顾南箫见她声音低了下去,便说道:“你别多心,凭你的本事,就算是我不说,申行首他们也很想去看看的。”
梅娘何等聪慧,不过片刻功夫就明白了顾南箫的用意。
那日南华楼有人闹事,顾南箫定是怕对南华楼影响不好,这才跟申行首打了招呼,让京城厨行出面,帮梅娘平息掉可能会出现的谣言。
总而言之,他的确是一心为她好。
想通了此处,梅娘重新高兴起来,心里宛如吃了蜜糖一般甜。
“好了好了,你不用解释了,我都知道。”
见她笑得毫无芥蒂,顾南箫才放下心。
“那日我提审了那几个闹事的人,他们倒老实,很快交待了个一清二楚,他们果然是被人指使的。”顾南箫喝了一口热汤,问道,“你猜是谁?”
梅娘不假思索地说道:“还能有谁,肯定是谢明昌呗。”
她第一次做百鸟争鸣那道菜,就是做给谢明昌的。
那几个闹事的人早早定了百鸟争鸣这道菜,又用各种借口鼓动食客们的情绪,分明是有备而来,就是想坏南华楼的名声。
顾南箫点点头,说道:“我担心打草惊蛇,便将那几个人关进大牢,叫人去查谢明昌……”
其实从上次梅娘莫名其妙被传入长公主府做菜,顾南箫就猜到是有人在背后设计梅娘,便开始着手调查。
才查到几分眉目,又出了百鸟争鸣这件事。
谢明昌要陷害梅娘,自然就会有所动作,他的动作越多,破绽也就越多。
顾南箫这一查不要紧,竟然发现谢明昌居然私下跟日本使团的人见过面,而且不止一次。
那日本使团此行没能达到目的,便赖在京城不走,尤其是肥富,上蹿下跳地十分引人注目。
肥富跟谢明昌频繁见面,自然引起了顾南箫的关注。
顾南箫想到谢明昌那些卑劣行径,冷笑道:“他既然自己作死,就怪不得咱们了。”
皇上都没松口跟日本国通商,谢明昌一个皇商竟然敢跟日本使团私下勾结,当真是胆大包天!
难怪那日闹事的人搬出日本使团当借口,若不是梅娘应对迅速,只怕那日本使团真的会以此为借口再次找茬,那梅娘可就有麻烦了。
顾南箫想到此处,不由得有些后怕。
这个谢明昌手段下作,若是留他在外头蹦跶,指不定还要出什么幺蛾子。
“你放心,我定会抓紧时间找到确凿的证据,到时候将他们一网打尽,那谢明昌就再不能害你了。”
梅娘轻轻应了一声,说道:“嗯,我信你。”
顾南箫给她夹了一块饼,道:“这饼的确不错,你多吃些,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梅娘点点头:“难得你喜欢,你也多吃点儿。”
顾南箫笑着答应,果然夹起一块饼吃了。
“办完了全鸡宴,你能歇几日了吧?”顾南箫问道。
梅娘无奈地笑:“我哪有闲着的时候,怎么,你有事?”
“是啊,上次说要带你去琼华岛的,再不去,只怕桃花都要谢了。”顾南箫一脸认真地说道。
梅娘没想到他居然说的是这件事,一时又是喜又是羞。
“我以为是什么大事,琼华岛什么时候去不得?今年若是赶不上花期,还有明年呢。”
顾南箫不由得笑了起来。
“是啊,还有明年,还有很多很多年……”
听出他话语里的深意,梅娘的脸越发红了。
“你吃饱了吗?咱们走吧。”
梅娘刚要起身,却被顾南箫拉住。
“我说的是真的,下月初你可否抽出几天的时间?哪怕是两三天也好。”
梅娘只觉得脸颊滚烫,想了想才说道:“那就初三吧,我这几天把手里的事情安排一下。”
见她答应,顾南箫顿时脸色一喜。
“那就这么说定了,初三那日早上,我去接你。”
梅娘点点头,抽回来自己的手,便连忙向外走去。
顾南箫无奈,只得跟着她起身出去。
唉,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个小丫头带回家呢?
顾南箫上了马车,梅娘却不肯再与他同乘了。
这会儿街上的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她哪好意思当众跟他共乘一辆马车。
“时候不早了,你快些去衙门吧。”梅娘指着她身后的一个胡同,说道,“从这里穿过去就是南华楼,你不必送我了。”
顾南箫知道她这是又害羞了,不好再勉强她,两人低低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分开。
梅娘只怕遇到熟人,跟顾南箫告别后便赶紧进了胡同,并未注意到方才的馄饨摊前,一个带着兜帽的女子正偷偷打量着她。
直到梅娘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深处,谢华香才敢松口气。
她跟祁镇约好了在正阳门街上见面,她生怕错过,就提前过来了。
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在这里看到了顾南箫和梅娘!
在看到他们的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心脏砰砰狂跳,既想要听听他们说了什么,又怕离得太近被他们发现。
于是她慌忙戴上兜帽,背对着他们,假装在摊前买东西,一双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想要捕捉到顾南箫和梅娘说话的只言片语。
只是两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她只听到几个词。
谢家……很快……你放心……
虽然只有零星几个字,却足以让她心头掀起一阵阵惊涛骇浪。
谢华香是过来人,她看到两个人这样亲密,一大早就凑在一起,便断定顾南箫和梅娘一定是彼此有情的。
再想到刚才顾南箫说的话,谢华香只觉得脊背发凉。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遍提醒着自己,今天见到祁镇,她必须要想尽办法,让祁镇以最快的速度纳她入宫。
谢明昌说得对,她现在不应该把心思放在梅娘身上,当务之急是入宫!
哪怕不能做侧妃,只能做个太子的姬妾也好!
以她的手段,只要能留在祁镇身边,早晚也能得到一个侧妃的位置。
眼看着日头越升越高,谢华香定了定神,努力整理好神情,又是一副温婉柔弱的模样。
今天,她一定要说服祁镇!
这一天,谢华香回去得很晚。
路过谢明昌书房的时候,她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谢明昌愤怒的骂声。
“蠢材,一个个都是没用的蠢材!连这点儿事都办不好!”
明知道谢明昌此刻正在气头上,谢华香还是走到书房外。
“爹,女儿回来了。”
一个小厮捧着一堆破碎的瓷片出来,见谢华香在门口,小声说道:“大小姐,老爷正发火呢,要是没什么要紧事,不如明日再来吧。”
谢华香向他笑笑算是致谢,却依然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爹,您这是为了什么事发脾气呢?”她给谢明昌倒了一盏茶,说道,“爹爹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看到是她进来,谢明昌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我找了几个人,让他们去南华楼找事,谁知南华楼什么事都没有,他们几个反倒进去了!”谢明昌越想越气,骂道,“这几个没用的家伙,当着我的面夸下海口,没想到自己却进了大牢!”
当时他只想着要找几个落魄文人去闹事,用言语挤兑梅娘,再让细川和肥富他们借机发难,若是能把事情闹大,甚至影响到皇上和朝廷的名声,那梅娘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谁知计划才刚刚开始,那几个文人就被抓进了大牢!
后面的事不但没法进行下去,反倒把他也给装进去了!
谢明昌用脚趾也能想得到,那几个弱鸡一般的文人,只怕顾南箫都不用动刑,就得一股脑把自己交代出来!
谢明昌越想越是心烦,气得在房间里团团转。
谢华香听完谢明昌怒气冲冲的话语,微微垂下眼眸。
“这么说来,父亲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
谢明昌听了更加烦躁,骂道:“这还用你说?”
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人,谢明昌发泄过情绪,便努力镇定下来。
“现在不能慌,那几个人都有功名在身,或许顾南箫不会对他们动刑,也许他们并没有说出我来……”
可是谢华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谢明昌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爹,我今天早上遇到顾大人和武梅娘了。”
听到谢华香说出两人的零星几句对话,谢明昌顿时脸色大变。
“这么说,顾南箫已经怀疑我了!”
“不是怀疑,爹,我猜测,顾大人很快就要对您动手了。”谢华香咬紧嘴唇,硬着头皮说道,“我亲眼看到,他跟那武梅娘十分亲密,您这几次对武梅娘下手,只怕当真惹恼了顾大人了。”
这一刻,谢华香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谢明昌不过给梅娘找了那么几次小麻烦,顾南箫居然就这么上心,不惜以权谋私,也要护着那个小厨娘!
再看她自己,跟祁镇何等柔情蜜意,可是祁镇到现在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没有告诉过她。
要不是她自己有心,只怕现在还要被祁镇蒙在鼓里。
今日她万般无奈,只能主动献身,这才让祁镇松口答应纳了她。
谢华香用力闭了闭眼,不愿意多想。
但愿自己这一步,没有走错。
第168章 黯然销魂饭
谢明昌没有注意到谢华香的异样, 此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谢华香方才说过的话。
不就是个小厨娘嘛,怎么真的跟顾南箫攀扯上了?
谢明昌又是生气又是担心,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皱, 一时想不出好法子来。
见谢华香低着头沉默不语, 谢明昌满腔怒气就不由得撒到了她身上。
“你也是个蠢材!我说了多少次, 叫你想想法子,早日把那件事定下, 偏偏你是个没用的, 拖了这许久, 还是没个好消息!早知道还不如从你那些妹妹里头选个机灵的……”
如果他能成为太子侧妃的父亲, 这京城里谁还敢招惹他?
就算是那个顾南箫,也要给他几分面子,何至于为了一个小厨娘就要对付他?
谢明昌越想越气,骂出来的话语也越发难听。
谢华香听得脸色发白,咬了咬嘴唇,才开口打断他的话。
“爹,那件事,女儿已经办成了。”
谢明昌正骂得起劲, 听到这一句顿时生生止住了后面的话语。
“你说什么?那……那齐公子答应了?”
“是。”谢华香垂着头, 低声说道,“他今日亲口应允我了。”
生米都煮成了熟饭, 她又是各种央求和撒娇,总算让祁镇松了口。
想来也是,她所求的又不是太子妃之位,区区一个妾室而已, 祁镇自己就能做主。
听说她终于让祁镇答应了纳她,谢明昌顿时喜形于色。
“好孩子, 爹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往后你入了宫,可就是贵人了!”谢明昌越想越高兴,满脸都透着喜色,“等他继承大统,你怎么也能被封个妃位……咱们谢家可要发达了!”
谢华香见他得意忘形,只得提醒道:“爹,当心隔墙有耳。”
此刻谢明昌看谢华香越来越顺眼,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对对对,是爹太高兴了。那个,那齐公子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接你进……进门?”
“他说还要回去跟……跟家里交待一下,做些安排。”
虽然没有定下日子,但是谢明昌听了越发开心了。
“这么看,他是要好好安顿你了,你耐心等着便是。哈哈哈,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祁镇肯让“家里”安排,那就是要把谢华香当个正经妾室接进去了,这让谢明昌如何不喜。
见谢明昌高兴得满面红光,谢华香只得提醒道:“所以我想着,余下的日子,咱们可千万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
谢明昌想起顾南箫和梅娘说的那些话,此刻又是另一番心境。
“那是自然。之前那些都是小事,等你进了……进了齐家,这还算什么?”
如果谢华香成为太子侧妃,那他跟顾南箫都能攀上亲戚了,亲戚之间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再说他不过让几个落魄文人去南华楼找事罢了,又没把梅娘怎么着,顶多让他跟梅娘赔个礼,就算梅娘真要追究这事儿,就把那几个文人推出去当替罪羊,有祁镇这层关系,难道顾南箫还能认真治他的罪?那不是打祁镇的脸吗?
谢明昌越想越是激动,深深感觉到太子这张大旗真是好用。
谢华香想到顾南箫和梅娘见面的情形,不知为何心里却格外不踏实。
“爹说的有道理,我现在只是担心这几日顾大人就要找咱家的麻烦,所以我想问问爹,能不能有法子拖他们几天,等到齐公子接我过门,一切尘埃落定,那自然就都好说了。”
谢明昌想起自己最近跟肥富频繁见面,若是被顾南箫拿住这个小辫子,可不是小事,顿时心里一咯噔。
“不错不错,以防万一,咱们得想个法子转移他们的视线,免得总盯着咱们……”谢明昌重新入座,朝谢华香挥挥手,“这事好办,你先去歇着吧,这几日不要出门,在家好好待着,顺便收拾收拾东西,出门子的时候一并带过去。”
谢华香不由得脸上一喜,说道:“谢谢爹,那我先回房了。”
以后她就要进宫了,有这层身份在,她尽可以从谢家多带些金银珠宝。
她马上就要成为太子的身边人了,整个谢家还有谁能比她嫁得更好?
那些庶妹就算嫁得门第再高,顶多也就算麻雀飞上枝头,而她这可是要一步登天了!
就算是谢明昌,以后也要求着她呢!
明日就是跟顾南箫约好去琼华岛的日子,这日梅娘去梅源记和百味堂都看了一遍,见一切正常,就回了南华楼。
古代不比现代通讯方便,她这出去一趟,少说也要四五天,如果京城这边出了什么事,都来不及通知她。
好在几处地方都已经步入正轨,平时也不大需要她操心,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
梅娘又把南华楼接下来几日的每日新菜拟定好,让周帽和杜秀她们按照她的安排来做,再交待四九和武鹏等一些话,梅娘才回房去收拾行装,准备明日出门。
想到明天要跟顾南箫一起出游,梅娘难得有几分紧张,又有几分期待,这一夜都没有睡踏实。
次日梅娘起了个大早,查看了一番出门要带的东西,见时辰还早,就想再去南华楼看一眼。
她拉开院门刚要出去,却见几个官差大步走了过来。
梅娘不明所以,只当那几个官差是来这边巡街的,便迈过门槛要走出去。
谁知她的脚还没迈出去一半,就见几人走到她家门口,停下了脚步。
“小丫头,我问你,这里可是武家?”
为首的官差上下打量梅娘一眼,直接挡住了她的去路。
梅娘一怔,答道:“正是,敢问几位差爷,有何贵干?”
官差却不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念道:“你家有武孟氏,出嫁女武娟娘,还有武梅娘,武鹏,武兴,武月,一家大小合计六口,可对?”
梅娘心头涌起一阵隐隐的不安,说道:“是。”
官差一挥手:“有人举报你家冒充民户,逃避税银赋役,你们一家人,全都跟我们去衙门!”
梅娘一惊,忙说道:“官差大哥,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那官差眼睛一瞪,厉声打断了她的话。
“什么误会不误会的?叫你们去衙门就去衙门,不管有什么事,去衙门再说!”
几个官差在门口这么嚷嚷几句,武家人听见动静,全都出来了。
武鹏衣衫的扣子都没系好,在房里看见几个五大三粗的官差围着梅娘大喊大叫,连忙抓起荷包跑了出去。
“官差大哥,我叫武鹏,是武家的儿子,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武鹏说着,手忙脚乱地把荷包往官差手里塞。
他在南华楼历练了这半年多,见多了这些迎来送往的场面事,见官差上门,下意识地就想塞银子。
那官差却一把打翻了他手里的荷包,还重重地推了他一把。
“臭小子,小小年纪不学好,还敢贿赂起大爷来了,也不看看大爷是何等人,是你攀得起的吗?!”
武鹏虽然长了不少,到底还是个少年,当然比不过那几个横蛮的大男人身材壮实,又是心慌意乱的,这一下猝不及防,直接被推倒在地。
梅娘见官差一言不合就动手,也气急了,赶紧上前扶住武鹏。
“差爷,我弟弟不过说了几句话,你凭什么动手推他?难不成我们犯了什么王法吗?”
官差哪里会怕梅娘和武鹏这两个十来岁的孩子,张口就骂道:“敢贿赂官差,瞎了你们的狗眼!再不跟爷几个走,就把你们都捆起来!”
武大娘等人也吓着了,待回过神来立刻扑上来。
“我们家犯了什么事,一大早上你们就逼上门打人?”
“就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武兴心疼哥哥姐姐,也上前扶起武鹏,冲着那几个官差怒目而视,“先生说了,君子动口不动手!”
武鹏怕他年小吃亏,忍着疼拦住他。
“差爷,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我们一家都是妇孺,哪里敢做犯法的事?几位大哥若是不信,可以问问王猛大哥和丁大哥……”武鹏试图拉关系,说出几个官差的名字。
为首那官差一脸不耐烦地说道:“什么王猛丁大的,爷几个不认识!”
梅娘敏锐地抓住他的话头,马上问道:“那你们是哪个衙门的?”
官差冷笑道:“我们是中城兵马司的,你们几个少废话,赶紧起来跟我们去衙门!”
梅娘又是疑惑又是惊讶,说道:“我们是南城的,要管也是归南城兵马司管——”
“再废话,老子抽你!”
那官差见他们一家妇孺没一个怕自己的,连梅娘这十来岁的小姑娘都敢顶嘴,顿时没了耐性。
他拽下腰间的绳子,怒道:“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你既不走,老子就捆着你们走!”
梅娘没想到他们连道理都不讲,正要开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叱。
“我看谁敢!”
一道银光从眼前闪过,梅娘只觉得眼前一花,就见一条银亮的长鞭重重甩在地上,掀起一阵不大不小的尘灰。
银禾一身短衣,手握银鞭横在梅娘面前。
“好大的胆子,连梅姑娘都敢动!”
银禾跟着梅娘几个月一直白吃白喝,这会儿好不容易有了用武之地,手里的鞭子差点儿没怼到官差脸上。
要不是她偷懒多睡了一会儿,哪能让这几个东西跟梅娘动手?
为首的官差先是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见眼前又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不由得恼羞成怒。
一个两个的,连十几岁的小丫头都敢指着他的鼻子骂,真是把他这官差的面子当鞋垫子。
“什么东西,竟敢阻挠官差拿人?”
随着一声厉喝,几个官差齐齐抽出了刀。
银禾毫无惧色,大声说道:“我是靖国公府的人,你们是哪个衙门的,奉了谁的命令来,凭什么抓人?”
听银禾这样说,那几个官差先是一怔,随即都一脸不屑。
“好大的口气!靖国公府的人怎么会在这里?撒谎也不动动脑子!”
南城住的人多是普通老百姓,靖国公府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南城?
再说武家这黄册上分明记录的是民户,家中除了女子就是孩童,连个能撑门户的成年男子都没有,怎么可能攀上靖国公府?
这几个官差都是办多了差事,一双眼睛毒辣得很,极会识人的,武家这一家人一看就是寻常百姓,这一家人身上连件贵重的首饰都没有,这种人家能跟靖国公府有关系?
眼前这个一身短衣的小丫头虽然手上功夫厉害了些,看打扮顶多算个丫鬟罢了,估计又是扯谎想吓唬他们的。
银禾气得小脸都白了,扬声骂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别说你们几个,就算是你们兵马司指挥使宋大人来了,也得敬着我们主子呢,赶紧把话说清楚,谁叫你们来的!”
官差见她挡着不肯让开,骂道:“哪来的死丫头,也不怕风大闪着舌头!再不让开,我们就要动手了!”
银禾哪里肯让,抬手就要抽人。
梅娘赶紧拉着她,低声说道:“银禾,先别动手。”
眼前的这些人是官差,可不是说打就能打的。
以银禾的暴躁脾气,一出手肯定就把事情闹大了。
梅娘转向官差,说道:“我这妹妹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还请几位差爷见谅。”
银禾把靖国公府的名头都抬出来了,这几个人还是不肯放过他们,眼看着今日之事是不能善了了。
她不愿因为自己让银禾跟官差起冲突,更不愿意把事情闹大。
现在最要紧的是,她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官差会突然上门,而且来的人还是中城兵马司的。
是谁绕过了南城兵马司,说动中城兵马司来抓她的呢?
那几个官差也不愿多事,见梅娘示弱,便见好就收,把腰刀插回刀鞘。
“哼,算你识相,赶紧跟我们走,还能给你们留几分脸面。”
这里是武家,如果武家人被官差捆起来一起押去衙门,被街上的人看见,那他们可就真说不清了。
梅娘问道:“我们武家从未做过犯法的勾当,到底犯了什么事,还请几位差爷明示。”
官差不耐烦道:“不是说了嘛,有人举报你们冒充民户,又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事,你们怕什么?去衙门把话说清楚就完了!”
梅娘还待要说,官差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我们也是奉上头的命令来拿人的,你再问我们也没用,有这力气,跟我们去衙门再分辩吧!”
他们也够憋火的了,本想着这趟差再容易不过,谁知道这一家妇孺就没一个好惹的,让他们接二连三地碰钉子。
梅娘情知他们说得有理,只得对武大娘等人说道:“娘,你们别怕,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我去去就来……”
“不是你一个,是你们全家,一个不落,都得去!”官差在她身后大声提醒道。
梅娘一怔,想了想说道:“那我们一家都去一趟吧,银禾,你留下。”
方才那些官差是拿着名单来找人的,银禾不是武家的人,并不在名单上。
银禾却脖子一梗,说道:“我怎么能留下?我要不跟着去,他们欺负你怎么办?”
看看这一家子,除了武大娘还算有一把子力气,其他几个孩子不是小就是弱,加起来都打不过她一只手。
这几个官差又这么凶,她如果不去,谁保护武家的人,谁保护梅娘?
她可是牢牢记着顾南箫的吩咐,派她来是要保护梅娘的!
再说,自打跟在梅娘身边,梅娘一向都是好吃好喝地招待她,现在正该用着她的时候,难道她能弃梅娘于不顾吗?
梅娘本想让银禾留下,好歹给顾南箫能通个消息。
她之前跟顾南箫约好了,等会儿顾南箫找不到她,一定很着急,银禾留下正好可以传信。
这样就算是她进了中城兵马司,也不用担心什么,顾南箫肯定会去找她的。
可是当着武家一家人和那几个官差的面,这些话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那就一起走吧。”
但愿一会儿顾南箫来找她的时候,不会认为是被她放了鸽子。
许是怕她们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几个官差带她们去兵马司的路上倒是没找什么麻烦。
只是有官差押着,梅娘就算想让人给顾南箫留句话也找不到机会。
到了中城兵马司,官差便把她们送去一个小院里候着。
梅娘看着这里应该是一处听事房,除了他们,还有一些百姓或者行商模样的人同样在院子里,等着里面的吏人传进去问话。
官差把她们带到就算是完成了任务,叫他们不许私下乱走,就去办其他差事了。
如武家这样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进了衙门便觉得矮了一头,武大娘虽性子强悍,到了这里也是不由得担心起来。
“梅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就把咱们抓进衙门里来了呢?”
梅娘看了看四周,想是这里是兵马司衙门,他们又不是犯了什么大事的犯人,并没有让什么人过来看守着他们,便悄悄推了一下武鹏,示意他去找人打听一下。
“娘别担心,咱们一家没做过什么犯法的事,那几个官差也说过,我想是要调查咱家户籍的事情,许是问过几句话,查清事实就好了。”
武大娘想着那些官差只是叫他们来衙门,而不是直接把他们关进大牢,想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便稍稍放下心,搂着武月安静地等在一旁。
武鹏寻了个年轻好说话的差役,偷偷塞了块碎银子,很快就带着打听到的消息回来了。
“娘,二姐,这里是兵马司的户房,是登记黄册,办理户籍和开路引的地方,那个小哥儿趁着送茶的功夫进去看了一眼,好像是有人举报咱们家开着酒楼,却依然没有改铺户,还让兴儿以民户的身份读书,所以才叫咱们过来核实,没什么大事。”
听说只是叫他们来核实情况,武大娘等人便松了口气。
梅娘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由得皱起眉头。
她开酒楼办女学,跟保甲和金戈他们都打听过京城的一些政策,关于户籍这一块也是有所耳闻。
这个时代等级森严,士农工商都分得很清楚,老百姓又以职业的不同,而分为军户、民户、匠户等,不同的户籍要交纳的税银以及所承担的赋役也是不同的。
而商人在这个时代又分为铺商和行商,有固定的铺子经营的就会在黄册上登记为铺户,没有固定经营铺子的便是行商。
武家虽然开着烧饼店,却规模不大,并不符合铺户的标准,因此一直都算是民户。
本朝的政策对小老百姓和小手工业者还算是比较宽和的,如老百姓自己编个小筐,卖点小菜,绣个帕子什么的,都不会被归纳为商人的行为,顶多算是百姓创收的副业而已。
武家的烧饼店也是如此,不过卖几个烧饼罢了,挣来的钱给一家人糊口都不够,哪里还有余力交税服役。
再说,谁会闲着没事,盯着一个卖烧饼的是铺户还是民户呢,普通老百姓压根就不会想到这一点。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梅娘手中开着两个酒楼一个学堂,从规模上看,的确已经属于铺户了。
武大娘一介女流,压根就不会想到什么民户和铺户的区别,就算她想到了只怕也不会主动去申请变更户籍,因为在她心里,酒楼和学堂都是梅娘的,是梅娘以后出嫁的嫁妆,她肯定不会占为己有。
梅娘虽然知道民户和铺户的区别,可是这两个酒楼都是她租的,并不是她自己的铺子,所以她也不能去申请变更户籍,她总不能把自己的户籍落在人家铺子上吧?
而且她也不愿意让武家从民户变成铺户。
古代的士农工商,商人是最底层的,开国初期甚至还有商人之子不许读书入仕的规定。
虽然现在对商户的限制已经逐步放开,可是民户和铺户在本质上还是不同的。
这种政策上的空子通常无人会在意,可偏偏就被有心人盯上了。
举报她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想给他们家添堵,甚至想阻碍武兴读书的前程。
梅娘默默思忖着,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大不了先把她的户籍单独迁出来,成为铺户,虽然那样她就成了商女,但是武家依然是民户,不会影响武兴读书和武月出嫁。
这个时代办事全靠人力,效率十分低下,她们饿着肚子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被差役叫进去。
差役领他们进了一个小屋,里面有几个小吏,各自占着一个桌子,手边是各种卷册。
“你们是武家的,户主是……武孟氏?”
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子的小吏翻了半天册子,才找到武家的记录。
武大娘连忙上前,说道:“是,大人,我就是武孟氏。”
小吏仔细看着册子,问了武大娘几个问题,无非是家中几口人,做什么生意,一年有多少收入,连除了烧饼还卖些什么,每天卖了多少鸡蛋都要问个清清楚楚。
梅娘听得都耐不住性子了,却也知道这是户籍的规定,若是民户经商范围超过一定的规模,那自然就要被归为铺户了。
等问完了烧饼店的日常,小吏便看着眼前一张大纸,说道:“有人举报,说你家除了烧饼店,还开着两个酒楼,规模不小啊?”
武大娘想替梅娘遮掩,却被梅娘抢先答了话。
“大人说的是,那两家酒楼都是我开的,都在南城,分别叫梅源记和南华楼。”
“南华楼?”小吏原本昏沉的眼睛顿时一亮,“就是那个名满京城,还会做番邦菜的南华楼?”
“梅娘不敢,大人过誉了。”
小吏的脸从厚重的册子中抬起来,认真地看了几眼梅娘。
“小小年纪,当真难得啊!”
梅娘微笑道:“大人什么时候有空儿,可以去南华楼尝尝我的手艺,梅娘一定亲自下厨,让大人吃得满意,吃得高兴。”
听了这话,小吏顿时高兴万分。
梅娘是什么人,那可是太后和长公主都要请过去做菜的名厨!
没想到他一个户房小吏,也有机会吃到梅娘做的菜了!
“好,那敢情好啊!”
小吏一口答应下来,看梅娘等人都觉得顺眼多了。
有了这层关系,小吏对梅娘就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其实你家这点事儿根本不算什么,梅姑娘不用担心,先不说那酒楼并非你家铺面,就算是你家的,你这两个酒楼都开了不到一年的时间,还没到重新造大册登记的日期,就算没主动上报也没什么……”
“只是既然有人举报你们,我们也得走个过场,还请梅姑娘见谅。”
梅娘和武大娘听了这话就放下心来,齐齐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多谢大人关照。”
小吏便拿出几张纸来,开始询问酒楼一些相关的信息。
梅源记和南华楼比武家烧饼店的规模大多了,这一问起来又是一个多时辰。
好在梅娘事事上心,对小吏提出的经营问题对答如流,要是还要回去查账本问掌柜账房什么的,这一来一去又要一天的功夫。
梅娘趁着武大娘带武月出去小解的机会,询问小吏能否把这两个酒楼都登入她名下,只把她一个人登记为铺户。
得到小吏肯定的回答,梅娘就更放心了。
不过是黄册上的给她单独立个户而已,只要不耽误家人就好。
至于民女商女什么的,她并不在乎,如果真的把她登记为铺户,那她以后就不用再受束缚,更加可以在商界大展手脚了。
之所以要背着武大娘,她只是担心武大娘会因为她成为商户女而生气甚至阻拦她。
毕竟武大娘是彻头彻尾的古人,脑袋里那些商户女地位不高之类的想法是根深蒂固的,她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去说服她。
什么民女商女,有钱才是硬道理!
这么想着,梅娘反而有些期待自己成为商户女的日子了。
此刻梅娘满脑子都是以后如何开店挣钱的事,完全忘了跟顾南箫的约定。
倒是那小吏照顾梅娘,把两个酒楼的情况登记之后,便说不急着给梅娘改户籍,等下次造大册再统一上报。
而且这铺户也不是梅娘申请就能当上的,衙门还得让差役去实地走访,去跟邻里打听实际的经营情形,让地方保甲来说明情况,还要看看账册,符合规定才能变更为铺户。
成了铺户还不算完,还要重新造黄册,登记地址,计算税银如何交纳,如何分派赋役,这一通下来琐碎着呢,没几个月功夫都弄不完。
小吏让梅娘这几个月都不要离开京城,户房这边需要随传随到,还需要她回去准备各种证明,还要去跟保甲打过招呼,就让他们一家人回去了。
这大半天折腾下来,全家人都饿得饥肠辘辘。
出了中城兵马司的侧门,银禾揉了揉瘪瘪的肚子,说道:“梅姑娘,我去街那边叫个马车过来。”
看这一家饿的,连路都走不动了。
银禾刚走到街口,就听见一个焦灼的声音。
“银禾,是你吗?”
银禾循声望去,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金戈哥!”
金戈身后,几匹高头大马飞奔而来。
银禾立刻迎上去,利落地行了个礼。
“三爷——”
她话音未落,顾南箫就打断了她的话。
“梅姑娘呢?”
“梅姑娘她们在那边——”
银禾的手才抬起来,顾南箫便纵马飞驰而去,连话都顾不上说一句。
银禾呆呆地看着顾南箫的背影,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还是金戈拉了她一把,问道:“梅姑娘没事儿吧?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银禾说道:“已经没事了,一早上就有几个官差去了武家……”
银禾跟着金戈,一边往顾南箫那边追,一边快速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顾南箫远远地看到梅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提了大半天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梅娘面前。
梅娘一大早上起来到现在,大半天水米未进,又说了半天的话,这会儿连唇色都微微泛着苍白。
“顾大人!”
看到顾南箫过来,武大娘和武鹏等人连忙要行礼。
“不必多礼。”顾南箫立刻制止了他们的动作,目光落在梅娘身上,“你还好吧?”
看着梅娘纤细的身影,雪白的小脸,顾南箫的语气难免带出几分心疼。
梅娘展颜一笑,说道:“还好,就是饿了。”
见她神态轻松,顾南箫总算松了口气。
“那你先去对面吃些东西,叫金戈和银禾跟着你。”他顿了顿,才说道,“我去里面问问,稍后就来。”
哪怕是他幼年时跟着祁镇在秋狩猎场上迷路,都没有今日这样提心吊胆。
早上他按照跟梅娘约定的时辰,去了武家。
知道她不喜张扬,他便没下马车,只在不远处等着她出来。
谁知等到日上三竿,不但梅娘没出来,武家连大门都没开,一直无人出入。
他叫金戈去叫门,叫了半天都没有人应,金戈趴在门缝里看了半天,才发现武家空无一人。
这下让顾南箫吃惊不轻,他一早上就守在这里,何曾见过武家人出门?
既然都没出门,那武家的人都去哪儿了?梅娘去了哪里?
顾南箫知道梅娘绝不会无声无息地失约,立刻叫人四下打听,很快就得知梅娘一家一大早上就被官差带走了。
顾南箫又是震惊又是生气,在南城的地界上,居然有官差敢动梅娘?
他立刻回了南城兵马司,问遍所有人却无人知道此事。
他又兵分几路,派人去询问京城其他四个兵马司,总算打听到了梅娘的行踪。
想到那几个中城兵马司的官差居然堂而皇之地跑去南城抓人,顾南箫就气不打一处来。
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去他的地界带走梅娘,这宋维运是不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哪怕亲眼看到梅娘此刻安然无恙,顾南箫也是压不住满心恼火。
他吩咐金戈和银禾护着梅娘去吃饭,自己则带人径直进了中城兵马司的大门。
没走几步,就见一个穿着大红官服的中年官员迎了出来,正是中城兵马司指挥使宋维运。
“顾大人,今日得闲,怎么有空儿来我这儿……”宋维运笑容满面地上前,待看到顾南箫黑沉沉的脸色,顿时笑容一滞。
论起来,两人虽是平级,可顾南箫是靖国公府嫡子,是太子的表弟,宋维运见了他自然要恭敬几分。
方才听底下人说顾南箫到处打听一个开酒楼的小厨娘,得知那女子正在中城兵马司便赶了过来,宋维运赶紧出来迎接。
可看顾南箫的脸色,他就意识到这件事只怕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顾南箫冷哼一声,径直进了听事房里坐下。
宋维运心知不妙,连忙叫小厮去泡茶,这才小心地凑了过去。
“顾大人此来,不知所为何事啊?”
顾南箫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声说道:“宋大人掌管着中城兵马司,莫不是把整个京城都当成自己的管辖范围,连其他四司都不放在眼里了?”
这话说得可就重了,宋维运一愣,立刻说道:“顾大人说的这是哪里话?咱们五城兵马司各管一城,自开国以来一向都是如此……”
“原来宋大人知道这个道理!”顾南箫呵呵一笑,目光如电,直指宋维运,“你们中城兵马司的人连个招呼都不打,大摇大摆地跑去南城地界抓走平民百姓,不知是何道理?”
宋维运目瞪口呆,一时间摸不清顾南箫的意思。
他方才问过了,不过是有人举报说南城有商户冒充民户,逃避赋役,所以才叫官差去把人带来问问情况。
那几个百姓直接被带去户房问话,问完话就放出去了。
这在兵马司里是很正常的操作啊,为什么顾南箫就这么兴师动众地找上了门?
宋维运不知道内情,却也看得出顾南箫明摆着是来问罪的了。
再说这事细究起来,也的确是那几个官差不对,官差跨城拿人,竟然都不知会南城兵马司一声,的确是有些理亏。
他只想着被带来的不过是几个普通百姓,又只是问几句话,不是抓人下大牢,这点儿小事根本犯不上较真啊。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宋维运却不敢直接说出来。
“呃……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我听说是户房让官差传话,让武家的人过来一趟,并没有动手……”
顾南箫打量他一眼,冷声说道:“我的婢女当时就在场,要不要我叫她过来,问问你手下人有没有动手?”
宋维运一听说顾南箫的人当时就在武家,脑海里顿时轰地一声响。
让他震惊的不是被顾南箫的婢女看见,而是此事中隐含的更深层的意思。
顾南箫的人为什么会在武家?
不过区区几个平头百姓,顾南箫为什么会亲自上门来问罪?
宋维运脸色一白,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顾大人,想是那几个人不懂事,冲撞了顾大人的人……”
顾南箫想到跟武家邻居打听到的消息,不由得冷笑。
“我倒是听说,我的人一出来就亮明了身份,你手下人却不当回事,也不知道宋大人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他们的?”
一早上街上人来人往,看见官差就有人跟着看热闹,自然就把当时的情形都看在眼里。
宋维运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顿时冷汗涔涔。
“顾大人言重了,宋某就算是再目中无人,也不敢连靖国公府都不看在眼里!”说罢,他立刻说道,“我这就去把早上去南城办事的那几个人带过来,请顾大人亲自治罪!”
“不必了。”顾南箫抬起手,制止了他的动作,“那是宋大人手下的人,我岂敢越俎代庖?这点儿分寸,我还是懂得的。”
这话明摆着是在骂宋维运不知分寸,竟敢叫去南城抓人,宋维运听得脸色都白了。
“顾大人放心,宋某一定狠狠惩治那几个人!”宋维运向他拱手,诚恳说道,“都是底下人有眼不识泰山,都怪我教导无方,宋某在此向顾大人赔罪!”
见他言语恳切,顾南箫的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一点儿。
他接过宋维运端过来的茶,放在手边。
“今日的事,或许是个误会,宋大人问清楚便是,下次若是再去南城抓人,还请宋大人提前知会一声,只要合情合理,我自然不会阻拦。”
五城兵马司虽然分散在五个不同的城区,彼此之间联系却极为紧密,跨城拿人本就是常见的事,顾南箫没必要把宋维运逼得太紧。
见顾南箫肯递台阶给他下,宋维运这才定了定神,抬手擦去额头的汗水。
“是,是,我一定管好手下人,以后办事一定都按照规矩来。”
顾南箫嗯了一声,抬眼看了看周围无人,声音才缓和下来。
“宋大人也别怪我大题小做,实不相瞒,武家那两处酒楼,都是我家里的铺面。”
宋维运一惊,心思立刻转了几转。
他虽然不太清楚南城的情形,可顾南箫这么一提醒,他就想起来了。
武家被举报的那两处酒楼,可不都是靖国公府的产业!
宋维运恨不能给自己几个大嘴巴子,都怪他一时糊涂,这次居然踢到了铁板上。
难怪顾南箫这么着急赶过来,难怪顾南箫的婢女就在武家!
他忙说道:“这可真是……我当真不知啊!顾大人,此事全都怪我,我实在是糊涂啊!”
户房居然还追着查武家是不是铺户,不管武家的人是民户还是铺户,都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底下人只知道民户铺户,却不知道铺户也是有区别的。
普通商人做的生意,那自然就是普通铺户,可是那些皇亲国戚,勋贵世家,官员家中的产业,能跟普通铺户一样吗?
就连锦衣卫开的铺户都是有区别的,叫做锦衣卫铺户,皇家的产业自然就叫皇族铺户,而如靖国公府的这些产业,就是贵戚铺户。
这些铺户都是特权阶级开的,不但可以免税免赋役,还可以经营各种普通百姓无权经营的产业,如钱庄票号,海外运来的特种产品,矿产宝石,丝绸珠宝……
这些铺户连他们这些官员都得罪不得,那几个官差竟然敢跑去靖国公府的店里抓人!
别说顾南箫只是上门来兴师问罪,就算是直接把那几个官差抓去打一顿,他们也无话可说。
武家背后是靖国公府撑腰,还管他什么铺户不铺户!
此刻宋维运浑身直冒冷汗,一边想着得赶紧狠狠收拾一下那几个不知好歹的官差,一边又想着得去查查,到底是何人举报了武家,撺掇他的手下去抓武家的人,这不是要害死他吗?
顾南箫点到为止,见宋维运已经知道了其中的利害,便站起身。
“那后面的事,就请宋大人多多费心了。”
他可是要娶梅娘的,怎么能眼睁睁看她成为商户女。
而且他知道,这户籍的事繁琐又麻烦,要是不来找宋维运,中城兵马司的户房指不定还要怎么折腾梅娘呢。
宋维运口中连称不敢不敢,说了些让顾南箫放心,他日定上门赔罪之类的话,将顾南箫恭恭敬敬送出了门。
送走了顾南箫,宋维运才直起腰来。
“早上去南城抓人那几个家伙是谁?马上把他们带过来!”
宋维运憋了一肚子气,只想赶紧把这股火撒出去。
这几个不知好歹的差役,真是害死他了!
等顾南箫从中城兵马司出来,梅娘一家也吃完饭了。
饿了大半天,吃过一顿饱饭之后,武家人看起来明显精神多了。
武大娘一看到顾南箫就一个劲地道谢:“还是咱们顾大人体恤百姓,哪像中城兵马司那些人,一个个鼻孔都要怼到天上去了,都不拿咱们百姓当人!”
武鹏上前郑重行礼:“小子代母亲和姐姐,谢过顾大人。”
顾南箫摆摆手,道:“我没做什么,不必谢我。”
等他赶过来,梅娘已经从衙门出来了,的确不是他出面保出来的。
不过他能有这份心意已是难得,梅娘心里很承他的情。
他见梅娘看过来,不由得微微一笑。
“我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以后你不必来了,也不用再做什么,户籍也不会再更改。”
听到最后一句,武大娘等人顿时喜形于色。
他们就算再不懂王法,也知道梅娘如今把生意做大了,以后难免要会被改为铺户。
虽然做商人也没什么不好,可是如果能做民户,谁还愿意做铺户呢?
铺户的地位是最低的,交的赋税却是最多的,哪怕家里不缺钱,想到多交出去那些赋税也心疼。
更不用说现在武兴还在读书,万一哪□□廷又出了什么不许商人之子读书入仕,那不是毁了家中子孙的前程吗?
要知道,民户改成铺户容易,铺户想要改成民户那可就难了。
还好顾南箫出手,解了他们燃眉之急。
“还是顾大人仁善,看看多为咱们老百姓着想啊!”武大娘恨不能把天底下最好听的话都说出来,好好夸夸顾南箫。
武鹏等人对顾南箫也是感恩戴德,武月还把刚买的糖人递给顾南箫,说要当做谢礼。
顾南箫倒是耐心,哄了武月几句,便让银禾送武家人回去。
趁着武家人上马车的功夫,梅娘落后几步,笑盈盈地看向顾南箫。
“今日多谢你了。”
更改户籍的事虽然不大,却十分麻烦,能不改当然是最好的。
顾南箫望着她,低声笑道:“既然已经无事了,那咱们还去不去琼华岛?”
梅娘想起与他的约定,笑着指了指西斜的日头。
“今日就算了,只怕才出城,天就要黑了。”
知道她说得有理,顾南箫只得作罢。
“那明日——”
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却被中城兵马司这些倒霉催的家伙冲散,顾南箫心里别提多郁闷了。
他正要跟梅娘约定明日之期,却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爷,太……”铁甲急冲冲奔过来,差点儿说漏了嘴,回过神来菜硬生生改了口,“那个……齐公子正到处找您呢!”
顾南箫无奈,只得向梅娘歉意地笑笑。
“我先送你们回去,明日再来找你。”
梅娘应了,扶着银禾的手上了马车。
顾南箫骑着马随着马车前行,等回到南城武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梅娘想着这会儿正是南华楼的用餐高峰期,索性连马车都没下,让武大娘等人回去,自己则直接去了南华楼。
见梅娘累了一天还要惦记生意,武鹏也不肯回家,硬是跟着梅娘一起去了。
顾南箫把他们送到南华楼门口,先下了马,上前等她下马车。
见梅娘出来,他正要跟梅娘说话,就见大门口走出几个人来,打头的人头戴玉冠,一身华服,赫然便是祁镇。
“我遍寻京城都没找到你,索性就在这里等着,果不其然被我等到了!”
看祁镇抚掌大笑,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模样,梅娘和顾南箫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梅娘上前见过礼,便邀请他们进去。
“齐公子难得来一趟小店,不如进去坐坐,我做几个小菜,给二位佐酒。”
不等顾南箫开口,祁镇就连连摆手。
“可不敢劳动梅姑娘,都这么晚了,我要是敢让你做菜,箫儿不给我几拳才怪。”他说着话,转向顾南箫,“听说正阳门这几日有杂戏,咱们去看看?”
顾南箫略一思忖,便答应下来。
“既如此,梅姑娘也一起去散散心吧。”
他今日在京城里找了一天的梅娘,好不容易找到她,忙活了这么半天,连跟梅娘独处的机会都没有。
听说有杂戏看,他就动了心思。
梅娘看南华楼里面一切正常,武鹏又说有他看着,不用她担心,梅娘便答应了。
此时华灯初上,街上熙熙攘攘,正是热闹的时候,一行人索性连马车也不要,闲庭信步般往正阳门走去。
晚春的夜里暖风徐徐,万家灯火光华溢彩,波光粼粼的护城河倒映着漫天星月,当真是美不胜收。
顾南箫与梅娘一日不见,从最初的期待到担忧焦灼,再到见面后说话不便,此刻好不容易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起。
被落在后面的祁镇看到一个卖剑谱的,正觉得新鲜,刚想找顾南箫说话,却见顾南箫跟梅娘已经走出好远了。
看着灯火琉璃之中,玉人在侧的顾南箫,祁镇只觉得心里酸溜溜的。
他上前几步,赶到顾南箫身旁。
“箫儿,我难得出来一趟,你就不能陪我走走?”
顾南箫正跟梅娘低声说着什么,闻言头也没抬。
“表哥,你我一处长大,相伴多年,还有什么新鲜话可讲的?”
见顾南箫毫不留情面,祁镇脸上闪过一抹幽怨。
“唉,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古人诚不欺我!”
见顾南箫丝毫不为之所动,祁镇有些忍耐不住了。
“哼,且让你们得意几天,过些日子,我也有同游之人了,到时候看你该当如何!”
梅娘虽好,却要顾着酒楼的生意,难不成还能天天陪着顾南箫?
到时候,可就轮到他美人相伴,顾南箫孤家寡人了。
顾南箫一心都在梅娘身上,起初并未在意。
待回过神来,他脸上的笑容不由得一滞。
顾南箫的目光终于投到祁镇身上,状若无意地笑道:“我不信,难不成是表嫂也要陪你出门了?”
连祁镇出宫一趟都费劲,太子妃就更不用说了,除了每年那几次大典,几乎就不会从深宫中走出来。
见顾南箫终于对自己有了兴趣,祁镇不禁得意起来。
“你表嫂哪里会出来,别说没机会,就是我拉她她都不出门,无趣得很。”祁镇打开折扇,故意扇了几下,才说道,“我要纳个妾,以后我出来就能带着她一起,到时候也让你尝尝被人丢下落单的滋味!”
听到他这几句话,顾南箫和梅娘心里同时一紧。
梅娘不动声色地移开几步,留出顾南箫跟祁镇相处的空间。
顾南箫放慢脚步,与祁镇并肩而行。
“表哥这话是逗我玩呢,还是认真的?”
祁镇不以为然地说道:“逗你玩做什么,不过是纳个妾罢了,又不费什么事。”
顾南箫沉默片刻,问道:“表哥要纳的人,可是谢家姑娘?”
祁镇拿折扇在他肩上轻拍了几下,笑道:“知我者,南箫也!”
见顾南箫皱起眉头,祁镇怕他又说出什么关于谢华香的坏话来,抢着说道:“你也不必劝我,我已经答应她了,过几日就接她进门。”
顾南箫神色一凛,道:“怎么这样急?”
前几次还没听祁镇说起过,怎么忽然就要接谢华香入宫了?难道这期间又发生了什么?
“什么急不急的。”祁镇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说道,“你是不知道,华香也是个可怜的女子,幼年没了娘亲,父亲又是个自私凉薄的,她一个嫡女,在谢家过得日子还不如她几个庶妹呢,我早几日接她过门,免得她在家中受苦,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了。”
话虽这样说,顾南箫却敏锐地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没人比他更了解祁镇,他说的这些话,看起来似乎处处都是为谢华香着想,可是也未免太冠冕堂皇了。
不对,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发生了。
可是祁镇说出这番话来,明摆着是不愿意告诉他真正的原因。
哪怕是亲近如他,也不能让祁镇开口告知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顾南箫一边跟祁镇说着闲话,一边在脑海中思索着。
若是祁镇纳了其他女子也就罢了,可是他偏要纳谢华香。
这件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置之不理。
看着身旁的梅娘,顾南箫灵机一动,对祁镇说道:“表哥不是想尝尝南华楼的菜吗?趁着梅姑娘在,不如就定在明日吧。”
祁镇听了这话,顿时眼前一亮。
“当真?你能有这般好心?”
他出宫一次本就不易,顾南箫还时不时阻拦梅娘给他做菜,生怕累着梅娘似的。
这样吊着他一次两次吃不到,祁镇反而越发怀念梅娘做的菜了。
顾南箫笑了笑,说道:“表哥要纳妾是喜事,我当然要想法子贺一贺。”
祁镇本以为要花些力气跟顾南箫解释,没想到顾南箫竟然没有阻止他纳谢华香,这让祁镇大大地松了口气。
梅娘跟顾南箫心意相通,只看了他一眼便知道他此举定有深意。
“顾大人说得对,齐公子纳妾正是可喜可贺的好事,明日我亲手做上一桌菜,还请齐公子赏光。”
祁镇心情颇好,笑着一口答应。
“既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为了能吃到梅娘这顿饭,明天他说什么也要想办法出宫一趟!
跟祁镇分开之后,顾南箫便对梅娘说道:“梅娘,此事本不该牵涉你,只是我一时情急,想不出其他法子来,就只好先劳累你了。”
见他一脸郑重,还带着掩不住的歉意,梅娘笑道:“你跟我说这些话,岂不是太客气了吗?就算你们不来,我也一样要做菜的,谈什么劳累。”
顾南箫想了想,说道:“还要请你做一件事,就是明日午间,二楼雅间不要接待其他客人。”
梅娘不问原因,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好。”
夜色中,顾南箫望着她,一时心情复杂而澎湃。
激动的是她竟如此无条件地信任自己,复杂的是自己要把她拉进这样一件事来,会不会连累到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不是我想给你添麻烦,只是明天我要带一个要紧的人去南华楼,实在不能出任何差错。”
梅娘点点头:“我知道,没事的。”
她知道,顾南箫一定不会害她。
他既然没有对她明言,那自然有他的道理。
梅娘不想看到顾南箫一脸纠结愧疚的表情,便岔开话题,跟他讨论起明日的菜式来。
见她如此善解人意,顾南箫反而越发内疚了。
他牵起梅娘的手,与她慢慢走在朦胧的夜色中,听着她如数家珍地说着各种菜名。
如果没有那些烦心事,这一刻该是何等美好啊。
次日一早,梅娘就去南华楼,挂起了贵客包场的牌子。
她怕耽误顾南箫的事,索性今天就不接待其他客人了,连厨娘和伙计们也都放了一天假,只留云儿给她打下手。
两人合作久了,十分默契,不到午时就已经备好了各种食材,只等客人来了就可以做菜了。
临近午时的时候,她听到大堂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低低的呵斥,只是隔得太远,听不清那些人说的是什么。
云儿见她状若未闻,便低下头一言不发地继续切菜。
那阵脚步声上了二楼,很快就消失了。
顾南箫走到厨房门口,轻声道:“梅娘。”
听到他的声音,梅娘才放下手里的菜刀,走了过去。
“都安排好了?”她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低声问道。
顾南箫一到南华楼就看到外面挂着清场的牌子,越发感激梅娘的细心体贴。
“好了,铁甲说我表哥已经出门了,再有一顿饭的功夫就到了。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梅娘闻言失笑,直接把他推出厨房。
“厨房里的事就不劳顾大人操心了,正好今儿伙计放假,顾大人若有心,就帮我在门口招呼客人吧。”
顾南箫自己也不由得笑了,道:“是,顾某谨遵梅姑娘吩咐。”
两人笑了几句,顾南箫临走之前,说道:“梅娘,你再做一份饭菜吧,够一个人吃的就好。”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二楼:“不用多复杂,吃饱就行。”
梅娘听他说得奇怪,想问却又想起了什么,轻轻点点头。
“好。”
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想,却无法付诸于口。
既然顾南箫说那人只要吃饱就行,那她也就不用太费心思了。
正好方才剩了一块猪肉,她随手腌制了做成了叉烧,那就做这个好了。
拿出一个海碗,盛大半碗米饭,取几棵青菜焯水后铺在米饭上。
叉烧肉切块,煎一个溏心荷包蛋,同样放在米饭上。
把剩余的烤肉酱汁浇淋在饭菜上,这一道简简单单的叉烧饭就做好。
云儿在一旁看着,笑道:“这个吃法方便,二姐,等会忙完了,我也给你做一碗叉烧饭。”
梅娘看着眼前这道熟悉的饭菜,露出一个怅然的笑容。
“这碗饭,叫做黯然销魂饭。”
第169章 三鲜汤
是的, 这碗饭就是后世一个极有名的电影里出现过的,黯然销魂饭。
只是如今她到了古代,再也回不去那一世了。
梅娘回过神来, 让云儿留在厨房里不要出去, 自己则拿了大托盘, 亲自把这些菜送到楼上去。
而那一份黯然销魂饭,则被金戈接过去, 送到了顾南箫隔壁的房间。
那屋子里静悄悄的, 梅娘甚至听不出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她默默转身, 下楼去了。
虽然她不问, 可是她能隐隐感觉得到,今天一定是个特殊的日子。
她才下了楼,顾南箫就追了出来。
“梅娘。”他走到梅娘面前,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今日辛苦你了。”
梅娘见他眉心微锁,便笑着说道:“又不是什么大事,辛苦什么?对了,你们可要喝酒?”
顾南箫一心想着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连梅娘方才上了什么菜都没有留意, 更不用说想到喝酒这件事了。
“好,那就来一壶桃花醉吧。”顾南箫索性牵着她的手往厨房走, “我一并带上去就好,不用你再跑一趟了。”
梅娘笑着推他:“厨房里乱糟糟的,你去做什么,去楼上等着吧, 很快就好。”
顾南箫还要坚持,却听大门那边传来了开门声, 随即祁镇爽朗的笑声就传了过来。
“今日梅姑娘做了什么菜?我倒要好好尝尝!”
见祁镇已经来了,顾南箫只好放下梅娘,走了过去。
“表哥来得倒早。”
祁镇丝毫没有注意到顾南箫的脸色,反而笑得越发开怀。
“那是自然,好不容易能品尝到梅姑娘做的菜,我当然要早些出来!”他看到梅娘在不远处,便笑道,“实不相瞒,我连早饭都没吃,专门留着肚子来吃你做的饭呢!”
梅娘忍不住笑了,上前说道:“那怎么成?顾大人说还要跟齐公子喝酒,空腹喝酒可不好,要不我先给你们做个珍珠汤吧?”
祁镇连连摆手,说道:“我可不喝,喝了一肚子汤,哪还有地方吃菜?箫儿你还备了酒?来来来,咱们好好喝上几杯!”
见祁镇兴致高昂,梅娘便不再劝,去厨房烫酒了。
顾南箫则带着祁镇,直接去了二楼。
祁镇心情好,一边上楼一边跟顾南箫回忆着儿时背着宫人偷酒喝的趣事,两人说笑着进了雅间。
看到满满一桌子的美味佳肴,祁镇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饶是他见惯了山珍海味的宫宴,看到眼前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还是十分震惊。
鲜香扑鼻的鲍鱼鸡翅煲,软嫩柔润的佛跳墙,晶莹剔透的蒜蓉扇贝蒸粉丝,香而不腻的茶香鸭,鲜美开胃的捞汁小海鲜,酱汁浓郁的红烧狮子头,还有数样菜竟然连他都叫不出名字。
祁镇看得心情大好,伸手拍了拍顾南箫的肩膀。
“梅姑娘手艺当真是超凡入圣,这一桌子菜,只怕连神仙看了都迈不动步!”
他压低声音提醒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就算不急着娶妻,房里也该放几个人,我瞧着这梅姑娘就不错,你早些纳了她,免得被人抢了先!”
顾南箫想着正事,没有接他的话。
“表哥快坐下吃饭吧,先用些饭菜,咱们再喝酒。”
此时祁镇的注意力全被那一大桌菜吸引了过去,闻言便不再纠结顾南箫的婚姻大事,落座后就拿起了筷子。
不吃还罢,一旦开动,这筷子就停不下来了。
各种咸香甜辣的滋味组合在一起,轮番轰炸着他的舌头,每一口都是味蕾的全新体验。
祁镇吃得赞不绝口,连梅娘送来的桃花醉都顾不上喝,全副心思都在眼前的菜上。
梅娘拿着托盘走出来,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隔壁的房间。
这会儿那里不再悄无声息,房间里似乎传出一阵似有若无的抽泣声,听声音似乎还是个女子。
梅娘压下满腹疑云,轻手轻脚下了楼。
祁镇和顾南箫隔壁的房间里,此刻正坐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子。
只见她用一块脏兮兮的帕子包着头发,一身肮脏不堪的粗布衣裳,脸上的灰污几乎遮盖了她的本来面貌,只剩一双无神的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大碗饭。
这家酒楼叫南华楼,她曾经来过的。
不过,那对她来说,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得她甚至以为是上辈子的事。
久到她几乎都要忘了,那些呼奴唤婢,锦衣玉食的日子。
一阵阵诱人的食物香气袭来,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压下眼中的雾气,才能将眼前的这碗饭看个清楚。
雪白莹润的粳米饭,上面铺着一排被切得整整齐齐的烧肉,旁边是翠绿欲滴的青菜,还有一个黄白相间的溏心鸡蛋。
普普通通一碗饭,却色香味俱全,香得差点儿让她哭出来。
她有多久没有吃过这么精致的饭菜了?
久不见油水的肚腹闻到了这香味,顿时忍不住了,发出一阵阵咕噜咕噜的轰鸣声。
原本听到这个声音就会觉得无比尴尬的她,此刻却恍若未闻,几乎是本能般地拿起了筷子。
美食当前,还有什么人能有思考的能力呢?唯一仅剩的想法就是,吃!
一大口热腾腾的米饭的塞入口中,她瞬间觉得幸福感爆棚。
以前怎么从没发现过,米饭居然这么好吃!
再来一块香甜多汁的叉烧肉,浓郁的油汁在口中爆开,那滋味香得简直能冲上天灵盖。
这溏心鸡蛋也不知是怎么做的,吃着一丝腥味也没有,反而甜丝丝的,口感丝滑如香浓的牛奶,萦绕在舌尖流连忘返。
就连那看似普通的青菜都蕴满了鲜甜的汁液,咬上一口解腻又清甜。
这么一顿狼吞虎咽,一大碗饭很快就见了底。
她恋恋不舍地舔了几下碗底的汤汁,这才放下了空碗。
肚子得到了美味食物的安抚,终于安静了下来。
唇齿间还残留着食物的香气,可她却丝毫没有饱腹后那幸福的满足感,反而不知不觉流下了两行眼泪。
她听说,衙门对重犯行刑之前,都会给犯人吃一顿好饭。
她吃了这几个月的馊饭,忽然被带到此处吃上这么一碗有肉有蛋的饭,想必很快就要死了吧?
这顿饭,应该是她这辈子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这让她如何不难过,如何不害怕?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浑身发抖,连手中的筷子都掉在了桌子上。
她捂住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忽然哗啦一下被打开了。
“谢姑娘,请进。”
女子还以为是差役来带她去处刑,她惊恐地抬起头,却看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脸庞。
“是你!?”
与此同时,谢华香也看到了她的脸。
谢华香顿时变了脸,几乎跟她同时说了同一句话。
“是你!?”
谢华香一早上得到消息,说有人请她吃饭,让她来南华楼。
自打得了自己即将入宫的准信,谢华香这几天既期待又兴奋。
偏偏她怕中途出什么岔子,不但自己要忍着,还要叮嘱谢明昌不要泄露消息。
可是她到底才是个十九岁的未嫁姑娘,遇到这么大的事,哪里沉得住气,这几日借着谢明昌的名头在家里要这要那,把库房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搬到自己院子里去,惹得几个庶弟妹眼红无比,又气又恼。
她在家里得意了几天,就不再满足于只让那几个弟妹生气了,可这事又不好到处宣扬,憋得她十分难受。
所以一听说有人请她来南华楼吃饭,她立刻就盛装打扮了一番,出来赴约了。
她想得倒也简单,这时候请她去南华楼吃饭的,十有八九都是听说了消息,提前来巴结她这个太子的身边人的。
不管这消息是谢明昌还是祁镇说出去的,一定都是他们最亲近或者信任的人,她有什么好怕的,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出来散散心。
等过几日她进了宫,再想出来可就不那么方便了。
谢华香到了南华楼门口,就看到贵客清场的牌子,心里越发确定了几分。
能包得起南华楼的人,定是非富即贵,甚至权势滔天的人。
谢华香一脸矜持地跟着人上了楼,谁知房门打开,看到的却是一个她万万没想到的人。
“史玉娘,怎么会是你!?”
几个月没有史玉娘的消息,她还以为史玉娘早就死了。
一个坐过大牢,全家被流放的孤身女子,还能有什么活路?
所以此刻看到史玉娘,谢华香满脸都是见了鬼的表情。
史玉娘回过神来,倏地站起身来。
“谢华香!”
尖利的声音陡然响起,隔壁隐约的说笑声顿时静了下来。
可是此时此刻,无论是谢华香还是史玉娘都没有留意到隔壁的动静,两个人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对方的身上。
谢华香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往后退去,想要离开这里,可是身后房门早已被人牢牢关严,她退无可退,只能靠在门板上。
而史玉娘看到谢华香一见到自己就想跑,越发又恼又恨,连眼睛都红了。
她一个箭步窜过去,一把拽住了谢华香的胳膊。
满腔恨意令她的力气变得奇大无比,双手如铁箍般牢牢扣住了谢华香。
“谢华香,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臭女表子!”
史玉娘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蹲了几个月,跟着那些女犯学了无数市井脏话,这会儿看到谢华香,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满嘴污言秽语滔滔不绝地往外冒。
“贱人!你花了我那么多银子,你骗得我好苦!我把好好的亲事都退了,所有的嫁妆银钱都给了你!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看到谢华香满头珠翠,一身绫罗绸缎,史玉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几个月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在牢里她连老鼠都吃过,凭什么谢华香就能过这么好?!
想到谢华香这身上说不定哪一件就是用她的银子买来的,史玉娘更是恨极,她伸出干枯的手指,死死抓抓谢华香的头发,用力拉扯着她的头发。
“你个黑心肝的贱蹄子,喝干了我的血,见我出了事就不闻不问,把我撂在大牢里吃苦受罪!我的银子都喂了狗了!看姑奶奶今天不打死你!”
谢华香本就没了退路,见史玉娘状若疯狗,更是惊恐万分,连躲都忘了躲。
不过几下的功夫,史玉娘就把她头发扯了个乱七八糟,连脸上都被抓了几下。
尖锐的痛楚让谢华香回过神来,她连忙捂住脸,呜呜哭了起来。
“玉娘,你先冷静点,你听我说呀……”
此刻史玉娘正在气头上,哪里有心思听她解释,对着谢华香连打带骂,打够了站起身还不忘踹两脚。
“你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告诉你,老娘死了变成鬼都不会放过你!你欠老娘的债,迟早得还!”
谢华香缩在墙角里,吓得脸色煞白。
见史玉娘一双眼睛宛如恶狼般盯着自己,谢华香不由得瑟瑟发抖。
“玉娘,我真的不知道啊!”她挤出几滴眼泪,哭着说道,“我听说史家出事,我还让人去打听过,可是一直没有你的消息……”
横竖事情过去那么久,早就没了对证,以史玉娘如今的处境,也不可能让人去一一核实,这些谎话谢华香自然张口就来。
“我是真不知道你出了事,你怎么不让人去我家报信啊?哪怕我说不上话,好歹我也能给你送几件衣裳,一些吃食……玉娘,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这几个月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谢华香哭得情真意切,史玉娘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迟疑。
几个月来她与世隔绝,连句像样的人话都没听到过,更不用说被人关心了。
听到谢华香这几句关怀备至的话语,史玉娘心里也不由得犯了嘀咕。
莫非她买通的人压根就没去谢家报信?或者,是谢家的下人没把消息告诉谢华香?
谢华香在谢家不受宠,甚至还会被那些姨娘和庶出弟妹欺负,这些她都是知道的。
见史玉娘沉默不语,谢华香便知道她心里已经动摇了。
她趁热打铁,忍着浑身的疼痛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史玉娘身边。
“玉娘,你帮我那么多,我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在心里,你可是我的大恩人啊!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搭上齐公子呢?眼看着事情就要成了,我还想着,过几天我进了宫,再想法子找你呢!”
她生怕史玉娘再次暴起伤人,连忙拿出祁镇这个护身符。
果然听到谢华香的话,史玉娘眼前一亮。
谢华香自己在家里不受宠,可是如果她跟了祁镇,那可就一飞冲天了!
到时候谢华香把她从大牢里弄出来,再寻个好亲事,那还不容易?
她还不放心,立刻追问道:“你真的办成了?太子答应你要接你进宫了?”
谢华香此刻只求能安抚住她,赶紧点点头。
“他已经答应了,过几日就接我进宫!”
史玉娘这才露出一抹笑意,说道:“这还差不多,不枉我给你拿了那么多银钱,帮着你买通关系,步步算计。以后你做了太子的身边人,可不许忘了我!”
谢华香赔笑道:“怎么会呢?你是头一等功臣,要是没有你,我哪能有今日?”
见一向矜持傲慢的谢华香对自己低头,史玉娘这才高兴起来。
不过想到谢华香曾对自己不闻不问,史玉娘还是要敲打她几句。
“你知道就好,横竖我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要是再敢食言,我就把你那些事都说出去!”
“我给你拿出去的银钱和东西都记在账本上,我藏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你何时买通了什么人,花了多少银子,就为了能靠近太子,我可都记得真真儿的呢!别忘了,你勾引太子的那些手段,有些还是我教你的呢!”
谢华香听得心惊胆战,却还要强装笑脸。
“玉娘,你说的这是哪里话?我怎么会忘记你的恩情呢?我跟你说过,你是比我亲姐妹还要亲的姐妹呢,等我进了宫,第一件事就是报答你!”
谢华香嘴上甜言蜜语,心里却恨得直咬牙。
她连蔷薇都送走了,原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这时候史玉娘却跳了出来。
就剩这么几天了,一定不能出任何岔子!
等她进了宫,第一件事就是处置了史玉娘!
否则,以史玉娘那蠢笨又贪婪的性子,只会给她不断地惹麻烦。
谢华香好不容易哄住了史玉娘,见她心情好了,才试探着问道:“对了玉娘,你怎么在这儿呢?是谁带你来的?这几个月你都在大牢里吗?”
史玉娘眼珠一转,立刻说道:“我家那些事跟我又没关系,我就是个被连累的,要不是外头没人帮我,我早就被放出去了!”
她在牢里受了这几个月的罪,也学聪明了一些。
谢华香又不会对她上刑,她当然不会告诉她实话。
如果谢华香知道她早就把那些事告诉了顾南箫,那就更不会管她了,八成还得想办法弄死她灭口呢!
她怎么可能告诉谢华香实情,她还指望谢华香进了宫,以后把她救出来,给她寻个高门大户嫁人呢!
谢华香听她这么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两人各怀鬼胎,彼此都没有一句实话。
谢华香又问她:“那今日,是你让人去叫我过来的?”
史玉娘哼了一声,说道:“是啊,我这副鬼样子,要是去谢家找你,不被人打出来才怪!只能把你约出来了!”
说着还不放心地加了一句:“我刚才吃了饭还没付钱,你记得帮我付账!”
谢华香想到外头那张挂着贵客清场的牌子,顿时肉痛不已。
怎么每次来南华楼,她都要被狠狠宰上一笔?!
谢华香强忍心疼,装出一脸关心的模样。
“你既出来了,可有落脚的地方?要不你去我家里住吧?”
把史玉娘弄到眼皮底下看着,她才能放心。
可史玉娘是吃过大亏的人,哪里肯就这么跟她走?
“不用了,我还要回家看看,家里还有不少东西没收拾呢。”
史玉娘本是随便找个借口,谢华香却想到她提起那个账本,越发放心不下。
“那……要不要我去帮忙?”
她本想借机打听那账本在哪儿,史玉娘却觉得她是步步紧逼,不由得烦躁起来。
“你能帮什么忙?赶紧回去准备进宫的事吧!等你进了宫,记得想办法出来看我!至少一个月一次,可别逼我打上门去,跟你撕破脸皮!没听说过一句话嘛,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你要是不让我好过,你也别想过你的富贵日子!”
听到她毫不掩饰的威胁的话语,谢华香不禁咬紧了牙。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忘了你的!”她从牙缝里迸出这句话,随后赶紧掩饰着说道,“时辰不早了,咱们早些回去吧,你有事只管去谢家找我。”
史玉娘这才点了点头,起身随着她一同离开。
直到两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那边,顾南箫才缓缓出了口气。
而一旁的祁镇,早已是面色铁青。
自从隔壁传来史玉娘喊谢华香名字的那一刻,祁镇就听见了。
最初他还以为是顾南箫把谢华香也请来了,想要给自己一个惊喜。
谁知他刚要起身出去,就听到隔壁传来了一阵阵打骂声,其中还掺杂着女子的哭叫声。
这声音他十分熟悉,就在前几天,他还亲耳听到过这个娇柔得让人怜惜的声音。
可是此时此刻,在听到这个声音,他心里却再也没有半分旖旎。
不过犹豫了片刻,他就听到了史玉娘和谢华香的那一番对话。
偌大的南华楼里几乎没有旁人,两个女子在隔壁说了什么,都一字不落地进了他的耳朵里。
祁镇越听越是怀疑,越听越是惊讶。
到底是曾经耳鬓厮磨的人,谢华香的声音,他是万万不会听错的。
他从未告诉过她自己的真实身份,谢华香到底是从何处知道的?
她,又是从何时知道的!?
很多事情不能细想,越想越是心惊。
直到二女离去,房间里恢复了安静,他才意识到自己都听到了什么。
祁镇再不复方才的轻松自在,一张俊雅的脸庞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看向身旁的顾南箫,目光十分复杂。
“这件事,是你安排的?”
祁镇不是傻子,他想到自己昨日跟顾南箫说过要纳谢华香为妾室,顾南箫就主动请他来南华楼吃饭。
他并没有告诉谢华香,可是谢华香却出现在了南华楼,还说出了那样隐秘的事情。
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见祁镇紧盯着自己不放,顾南箫肃然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向他行礼。
“是。臣实在不愿看殿下被蒙蔽,便做了这样的安排,是非对错,还请殿下明鉴。”
祁镇凝视他半晌,才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你不必这样小心。”
他沉默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所谓忠言逆耳,我今日才深刻体会到这个词的意思。你从前多次规劝我,我却一直不以为然,现在想想,的确是我太轻信旁人了。”
顾南箫低声说道:“殿下光明磊落,宅心仁厚,哪里想得到那些阴险手段?对方又是步步经营,小心设计,着实让人防不胜防。”
祁镇不由得点点头,拉着他重新坐下。
“箫儿,你总说我话本子看多了,总把话本子里的事情当真。现在想想,你说得都没错,没想到我竟被一个小女子骗得团团转,还以为真的找到了什么红颜知己……”
祁镇笑容苍凉,拿起了一旁的酒壶。
方才只顾着吃菜,这会儿他却没了胃口,只想借酒浇愁。
顾南箫并不阻拦,只陪着他连喝了几杯酒。
滚烫的酒搁了这半天,早已凉透了,冰冷的酒水下肚,祁镇的头脑却越发清醒。
“箫儿,你办过那么多案子,是不是早就觉得她不对劲了?”
从前祁镇用假身份跟谢华香来往,觉得这种感觉新鲜又刺激,现在得知谢华香其实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那些曾经所有的甜蜜,瞬间都变成了令人不齿的阴谋诡计,祁镇在大怒和伤心过后,便渐渐恢复了理智。
仔细回忆起来,便觉得谢华香身上处处都是疑点。
顾南箫沉默片刻,说道:“表哥,其实我觉得,一个谢家小姐并不足为虑。”
他抬起头来,定定地看向祁镇。
“表哥还是仔细想想,谢华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皇商之女,她是从何处得知表哥的身份?又为何能够几次三番得知表哥的行踪?她为何能投表哥所好,让表哥对她另眼看待?”
一语点醒梦中人,祁镇听了不由得大惊失色,随即表情逐渐凝重。
“你的意思是,她的背后其实另有主使?”祁镇皱紧眉头,表情有些犹豫,“她不过是一个弱女子罢了,除了能攀龙附凤,还能有什么目的?”
顾南箫给祁镇倒了一杯酒,说道:“表哥可曾想过,若是过几日将她接进宫去,外面如果传起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什么后果?不就是纳了个皇商之女为妾……”祁镇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瞬间变得犀利,“箫儿,你想说什么?”
“表哥一向仁名在外,从未有过任何污名,现在忽然大张旗鼓地接了个女子进宫,外头的人难免会有所猜疑。”顾南箫徐徐说道,“如,表哥一向深居简出,是怎么认识了这谢皇商之女?表哥向来洁身自好,为何放着那么多高门贵女不要,偏偏要抬一个商女为妾?”
“若只是这些流言,表哥最多算个私德不检罢了。可是,”顾南箫看向祁镇,墨黑的眼眸迸射出寒光,“前朝建帝的事,表哥难道忘记了吗?”
祁镇顿时一惊,瞬间脊背发凉。
“前朝文帝之父建帝好微服私访,常流连青楼,到处留情,民间还传出不少什么游龙戏凤的话本子,百姓津津乐道,无人不知建帝的风流轶事。待建帝驾崩,文帝才刚继位,民间就冒出好几个人,都说是建帝在民间风流留下的龙种,闹着要割地封王,又各有党派支持,文帝焦头烂额,却又无计可施。朝中内乱难平,外寇趁虚而入,祸乱四起,前朝由此覆灭,直到太祖拨乱反正,才有了本朝的清明盛世。”
“表哥,难道想做建帝吗!?”
顾南箫声音不大,祁镇却听得额头满是冷汗。
“你……我……”祁镇难得地结巴起来,声音不知不觉弱了下去,“你怎可拿我与建帝相比?你知道的,我从不去青楼那些地方,出来这几次,也不过只认识一个谢华香……”
“我自然知道表哥是何等人,可是外人不知道。”顾南箫一字一顿地说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个道理,表哥应该比我更清楚。”
“表哥今日能抬一个商女做妾,谁知明日后日会不会接青楼女子进宫?表哥有今日的清名实属不易,还请表哥三思,万不可因小失大。”
祁镇闭上眼睛,半晌后睁开,眼中已经恢复了清明。
“箫儿,你说得对,谢华香若只是想攀龙附凤,那也罢了,可是此事既然是有人暗中设计,日后定会以此为由,对我不利,我不能授人把柄。”
顾南箫不由得松了口气,说道:“表哥肯想通便好。”
祁镇拍了拍顾南箫的肩膀,声音中满是压不住的感动。
“我知道你是一心为我,如今,也只有你是一心为我了。”
听出祁镇话语中的感慨,顾南箫轻声说道:“表哥言重了。”
祁镇笑了笑,没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
“事已至此,箫儿可有什么主意?”
虽然知道了谢华香是设计祁镇的,可是她身后到底有没有人主使,主使之人又是谁,他们却还是没有头绪。
顾南箫目光微沉,说道:“敢对表哥下手的,无非就只有那几个人,咱们不如想个法子,引蛇出洞……”
两人在房间里商量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也没有下楼。
梅娘难得一天清闲,索性跟云儿一起写菜谱,准备送去百味堂,让钱招娣留着训练那些新学徒。
两人商量着写了二三十道,正想着还有什么简单易上手的菜,就听见大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门外已经挂了清场的牌子,这样的情况下还来敲门,十有八九是有急事。
梅娘让云儿整理菜谱,自己则去了大门那边。
“谁呀?”
这会儿天还没黑,梅娘拉开门,正好看到还穿着差服的小丁子。
“丁大哥,你怎么来了?我们这儿今日不接待外客……”
没等梅娘解释完,小丁子就急急打断了她的话。
“梅姑娘,我有件要紧的事要求你!”
梅娘一愣,忙说道:“什么求不求的,丁大哥有什么事,只管说便是了。”
小丁子顾不得客气,言简意赅地把事情给说了。
原来小丁子的娘亲前阵子生了场大病,病好之后身体十分虚弱,偏偏胃口又不好,什么都不想吃,家里人想尽了办法,做了各种食物,丁母却根本吃不了几口。
小丁子这几日连着当差,今日回家才听说,老太太已经有两三日没怎么吃饭了,白日里都饿晕过去了,还是郎中过来扎针才救过来的。
郎中又说丁母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生病吃药伤了胃口,只能一点点调理,也就是让老太太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
这可把小丁子急坏了,问题就是老太太什么都不想吃啊!
再这么饿下去,老太太不饿死也要饿出点儿什么毛病来。
小丁子想来想去,只能来求梅娘了。
如果连梅娘做的菜都不爱吃,那他可就真无计可施了。
梅娘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原来小丁子只是想求她做个菜,让老太太好歹吃几口,不由得笑了。
她一口答应下来:“好,我去厨房准备一下,你过半个时辰过来取吧。”
小丁子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梅娘进了厨房,很快就想到了几个清淡开胃的菜。
除了这几样菜,她又做了一道汤。
鸡胸肉剔除筋膜,切成薄片,海参洗净切片,虾仁切片,嫩黄瓜切成菱形片备用。
鸡肉中放盐、料酒和少许胡椒粉,拌匀后腌制片刻。
锅中烧水,水沸后下入鸡片,汆透后捞出,海参也同样汆熟,跟虾仁一起放入碗中,淋入香油拌匀。
再在锅中放少许高汤和生姜,烧开后撇去浮沫,加少许盐调味,把汤倒入汤碗中,最后放入黄瓜片即可。
这样,一碗汤汁鲜美的三鲜汤就做好了。
第170章 香辣掌中宝
虽然梅娘让他半个时辰之后来取, 可小丁子记挂着母亲吃不下饭,哪里还有心思做其他事,硬是在门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
好不容易等到南华楼大门打开, 梅娘拿出一个食盒, 交给小丁子。
“不知道老太太喜欢吃什么, 我就做了几样家常小菜,你拿回去试试看, 若是老太太还是吃不下去, 我再想想其他法子。”
小丁子接过食盒, 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 心里又是感激又是高兴。
“这可真是麻烦梅姑娘了,这些菜一共多少钱,我付给姑娘。”
梅娘摆摆手,说道:“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当我孝敬老太太了,快拿回去让老太太尝尝吧。”
小丁子听了这话,越发感激,道过谢便匆匆回了家。
丁家在京城算是家境殷实的小康之家, 小丁子上面还有四个哥哥三个姐姐, 他年纪最小,平日也最得老太太的疼爱。
因着老太太白日里饿晕了过去, 四个哥哥和嫂子们这会儿都在家中,除了一个远嫁的姐姐,连其他两个出嫁的姐姐和姐夫也都带着孩子回娘家看老太太了。
没办法,这年头孝字大过天, 丁家老太太饿晕这件事一传出去,只怕几个儿女就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毕竟丁家也算富裕, 何至于就把老太太给饿昏过去了啊?
小丁子的哥嫂姐姐们也是有苦难言,老太太没胃口不想吃饭,他们能有什么法子,还能硬摁着老太太往里灌不成?
尤其两个出嫁的姑奶奶,一听说娘亲饿昏过去,回来就跟嫂子弟妹们大吵了一架,说她们没照顾好老太太,又跟着兄弟们一通哭天抹泪,抱怨他们不关心亲娘。
谁愿意担着这不孝的罪名,丁家哥嫂们自然也要为自己分辩几句,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丁家闹得鸡飞狗跳,谁都没注意年纪最小的小丁子什么时候跑出去了。
等小丁子回了家,家庭大战已经告一段落,两个姐姐正围着老太太嘘寒问暖,又要亲自下厨给老太太做饭。
四个嫂子也不甘示弱,争先恐后地问老太太想要吃什么,几个哥哥更是纷纷出动要给丁老太太买菜去。
这会儿只要是丁老太太说想吃个什么,只怕是龙肝凤髓,丁家人也要拼了命去弄来。
小丁子好不容易挤进了人群,满头大汗地跪到丁老太太炕前。
“娘,您这会儿觉得怎么样?儿子从南华楼求梅姑娘做了几道菜,您好歹尝尝,成不?”
听了小丁子这番话,房间里顿时一片安静。
大家在家里闹了半天,大都是动动嘴皮子,谁能想到小丁子不声不响地出了门,竟然买了饭菜回来?
而且,小丁子带回来的是南华楼的菜,是梅姑娘亲手做的!
听到南华楼和梅姑娘的名字,屋中众人忍不住齐齐咽了下口水。
南华楼在南城名声响亮,丁家几个哥哥也有去吃过的,哪怕时隔多日,想起南华楼的菜肴,大家都依然一脸回味。
就是南华楼的菜贵了点,随随便便吃一顿就要好几两银子,他们也只有馋得不行了才会去打打牙祭。
而且,就算是去了南华楼,也不一定能吃到梅姑娘亲手做的菜!
还是小丁子孝顺,居然去了南华楼,求梅姑娘给老太太做菜!
什么是孝顺,这才是真孝顺!
众人想到此处,都是一脸羞惭。
丁老太太听到小丁子的声音,微微睁开了眼睛。
“幺儿,你……你回来了啊?”
老太太多日不曾好好吃饭,这会儿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
小丁子见状越发心疼,连忙掀开食盒,拿出里面的饭菜。
“娘,梅姑娘做了几样小菜,您快吃点儿吧,再这么饿下去,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住啊?”
随着菜肴一样样拿出来,一股饭菜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
丁老太太一听说吃,就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我不想——”
才说了三个字,一阵诱人的香味就飘到了她的鼻端。
这些日子儿女们为了给她滋补身体,天天都做大鱼大肉,又怕她吃不下去,就拼了命似的放调料,做得油腻喷香,让她闻着味道就想吐。
可这股子香味却与众不同,似有酸甜,又似有鲜香,哪怕是食欲不振的丁老太太,也忽然觉得胸口一畅,原本堵得难受的胃,好像瞬间就空了一块。
丁老太太不由得精神一振,拒绝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见老太太的眼睛一直往桌子上看,小丁子赶紧站起身,扶着丁老太太起来,在她身后放了个迎枕靠着。
丁大哥丁二哥回过神来,忙上前支起炕桌,把菜摆在炕桌上。
丁老太太终于看清了那几道菜的模样,只见桌上摆着的菜看起来五颜六色,有鱼有鸡,都做得十分清淡,散发着食材原本的香味。
裹着半透明芡汁的软溜豆腐,鲜美爽滑的元贝鸡蛋羹,酸甜适口的糖醋茄条,金黄软糯的荷叶鸡,雪白鲜嫩的清蒸鱼,每一样都是口味清爽又容易克化的菜肴。
尤其正中间那一大碗三鲜汤,看着明明有海参有虾仁,偏偏散发出阵阵清香,清澈的汤面还飘着几片黄瓜,看着赏心悦目,闻着诱人无比。
见丁老太太盯着三鲜汤,小丁子连忙盛了一碗,端到她的唇边。
“娘,您先喝点汤。”
看到小丁子上来就要喂老太太三鲜汤,丁大嫂连忙出言阻止。
“娘不爱吃肉,这海参做的汤肯定很腥,当心娘喝了会吐!”
这些日子她做了多少鸡鸭鱼肉,海鲜也做过,可老太太就是不吃啊!
丁二嫂也阻拦道:“娘也不爱吃虾,上次我煮的几个大虾,娘闻见味道就说又腥又臭,她才不吃呢!”
不管旁人说什么,小丁子就当没听见,舀了一勺汤送到丁老太太嘴边。
丁老太太听了儿媳们的话,心里也有些没底。
可是这汤都送到嘴边了,又是小儿子孝敬自己的,她哪里说得出拒绝的话?
丁老太太想着,不过是一勺汤罢了,好歹喝上一口,也算是安安小丁子的心吧。
她张开发干的嘴唇,努力把这一勺汤含进嘴里。
入口便是香滑的清汤,其中有鸡肉的香,又混合着海参和虾仁的鲜香。
而那几片黄瓜堪称点睛之笔,恰好中和了海鲜的腥味,反而化为一种清淡的甜味,绕在舌尖怎么也散不去。
一口热乎乎鲜灵灵的汤下肚,丁老太太瞬间瞪大了眼睛。
“这汤,叫什么名字?”她长出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问道。
小丁子见她喜欢,忙说道:“娘,这个……呃,您先喝着,我明儿就去问梅姑娘。”
他拿到食盒就回家了,哪里知道这汤叫什么名字?
小丁子一边说着,一边又舀了一勺。
这回不用他喂,丁老太太自己凑过去,咕嘟嘟一大口喝了下去。
小丁子看着担心,道:“娘慢些,当心烫。”
丁老太太却嫌他喂得太慢,索性拿过了勺子,自己一口接一口地喝起了汤。
见老太太肯喝汤,众人就放了一半的心。
“娘终于肯吃饭了!”
“娘您慢点喝,这还有一大碗呢,您爱喝就全都喝了!”
“这叫什么汤?是怎么做的?咱们也做给娘喝!”
虽然海参和虾仁贵了些,可是老太太爱吃啊,这么多儿子女儿呢,难道还凑不齐买海参大虾的钱?
小丁子说道:“这是梅姑娘做的汤,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他下定决心,明天就去问梅娘这汤的名字。
不过他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他就算舍得买海参大虾,也没有梅娘这分手艺,能把汤做得这么鲜美可口。
但是,只要娘爱吃,哪怕他天天去南华楼求梅娘,也要去买了这碗汤,让娘喝个够!
丁老太太足足喝了两碗汤,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
有这热腾腾的汤开路,久无知觉的胃终于打开了一条通道,便不再满足于只喝汤了。
软嫩嫩的鸡蛋羹入口即化,清蒸鱼鲜味十足,荷叶鸡清淡爽口,糖醋茄条酸甜开胃。
老太太足足吃了十几口菜,终于在丁大哥的劝说下放下了筷子。
郎中说了,她就算想吃什么也不能吃太多,肠胃饿得久了,要少吃多餐慢慢调养才行。
饭菜虽好吃,可他们也怕老太太吃坏了肚子啊。
丁老太太正吃得高兴,被大儿子拦住十分不满。丁大哥只好再三保证,这些菜都给她留着,让她歇会儿再吃,老太太才勉强答应,让他们撤下了炕桌。
虽然他们也馋,可是谁敢动老太太的剩菜啊!
安顿老太太歇下,丁家儿女们便去了堂屋。
好不容易老太太能吃得下饭了,大家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这回也不吵了,很快就商量出了解决的法子。
老太太既然爱吃南华楼的菜,那他们就天天去南华楼买!
自家做虽然能省点钱,可是头一个海参虾仁就不好买。
要是做得不好吃,那不是白白浪费银子吗?
去南华楼买菜吃虽然费点银子,可是老太太的身体更重要啊!
要是真把老太太饿出毛病甚至饿死了,那才是大麻烦事呢。
再说,老太太吃药也是花银子,吃菜也是花银子,有这钱,还不如让老太太吃点儿好的呢,好歹能让他们落个孝顺的名声不是?
这笔账,丁家人还是还会算的。
果然从次日起,丁家几房儿女便轮流去南华楼买现成的饭菜,每天必点的便是三鲜汤。
顿顿山珍海味的滋补着,丁老太太很快就恢复了健康,逢人就说自家儿女是何等的孝顺,丁家人皆大欢喜。
当然这是后话,这边梅娘送走了小丁子,便回了厨房。
让她奇怪的是,明明是顾南箫要请祁镇吃饭,可下来付钱的却是谢华香。
谢华香身后不远处,还有个用披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梅娘也看不清她的样貌。
梅娘往楼上看了一眼,见楼梯上的金戈冲自己使眼色,便不动声色地收下了谢华香的银子。
谢华香心里有事,又觉得被人狠宰了一笔,心情极差,连话也不肯多说一句,付了银子就走了。
而那个把自己包裹起来的女子,随后也被几个官差带走了。
梅娘猜不到楼上发生了什么,却隐约觉得是有大事发生了。
果不其然,顾南箫和祁镇在楼上静悄悄的,直到天黑才下了楼。
祁镇再不复来之前那神采飞扬的模样,似乎多了几分重重心事,眼神中也多了几丝冷意。
只有看到梅娘的时候,他才笑了笑,说了句:“今日有劳梅姑娘了。”
梅娘跟他客气了几句,顾南箫让祁镇先去马车上等候,自己则留下来跟梅娘说话。
大堂里只剩下他们二人,顾南箫便开门见山地告诉梅娘。
“今日我把史玉娘带来了。”
梅娘心里本有几分猜测,听他这么一说,便心中了然。
“你想让史玉娘跟谢华香见面,让谢华香露出马脚?”
见她一语中的,顾南箫微微一笑。
“那谢华香若有你半分聪明,也不至于连个史玉娘都应付不了。”
梅娘失笑:“你这是夸我呢?”
顾南箫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那是自然,今日多亏有你,不然事情也不会这样顺利。”
把史玉娘从大牢里带到南华楼,史玉娘才会有想起从前的好日子,看到谢华香这个利用完自己就不闻不问的“闺中密友”,才会更容易失控发怒。
约谢华香来南华楼,谢华香才会不设防备,以为是什么权贵人物想要见自己。
祁镇就更不用说了,也只有梅娘的手艺才能引他出宫。
即使顾南箫有心设计,也要梅娘的配合,才能够事半功倍。
有祁镇在外面等着,顾南箫不好多说,把事情简略告诉了她,便说道:“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借银禾一用。”
梅娘说道:“这有什么,我这就去叫她。”
顾南箫制止她,说道:“今日有些晚了,让她送你回去,明儿叫她去衙门找我便是。”
梅娘应了,一边说话一边送他出门。
临出门前,顾南箫忽然站住,回头看向她。
梅娘只当他还有什么要紧事,忙上前道:“还有什么事?”
顾南箫望着她,忽然笑了笑。
“只是又去不成琼华岛了,是我对不住你。”
梅娘脸一红,推了他出门,道:“这点小事也巴巴记在心里,你自去忙你的,以后再说。”
顾南箫便不再多说,出门向马车走去。
很快,马车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梅娘站在门口看着顾南箫离去,不知为什么心里升起一阵隐隐的不安。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一阵凉凉的夜风吹来,冻得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头,见头顶的夜空中不见星月,反倒是浓云翻滚,带着寒意的风也越发大了。
看样子,要下大雨了呢。
谢家书房里,谢明昌和肥富隔着案几相对而坐。
“那就这么定了,只要你们把东西运到福建港口,给我送个信,我就派人去接货,后面的事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谢明昌哈哈一笑,显然心情很好。
肥富转了转眼珠,客客气气地说道:“有谢老爷帮忙,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不过咱们事先要说好,交货的时候就要钱货两讫,我们国家小小地,可都指望着这些东西换了粮食过日子呢。”
“这是自然,谢某人能得了皇商的名头,那一直都是诚信经营,再说,我也指望着从中分一杯羹呢,怎会自断财路?”
两人说得十分融洽,不由得齐齐大笑。
“那我就放心了,用你们的话讲,这叫,互惠互利,一起发财!”肥富办成一件大事,端起茶杯像模像样地敬给谢明昌。
谢明昌喝了口茶,说道:“有此喜事,只喝茶未免无味,我叫人去搬一坛酒来,咱们好好喝上一场。”
肥富眼睛一亮:“那自然好,再炒几个下酒菜,我陪谢老爷不醉不归。”
谢明昌心情好,也不怪肥富用的成语不伦不类,果然去吩咐下人炒菜烫酒。
肥富在京城这些日子,最让他大开眼界的就是京城的各种美食,哪怕是街头巷尾的小摊小店,也经常让他叹为观止。
一想到回国以后,就再也吃不到京城的美味佳肴,肥富的脸上就不免露出几分怅然。
尤其是那日在宫宴中吃到的芥末虾和各种刺身,更让他回味无穷。
只是那日梅娘在宫宴上做出这样的绝味佳肴,让日本使团大失颜面,他们就算是再不要脸,也不好意思再去南华楼吃饭了。
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未曾品尝,而是曾经尝过却又再也吃不到。
见肥富面色失落,谢明昌便问道:“肥富老爷,可是有什么心事未了?”
肥富说道:“眼看着我们就要启程回日本国去了,旁的倒没什么,只是再也吃不到那日宫宴的菜,我心中有些遗憾罢了。”
虽然他没明说,可是宫宴那日梅娘用芥末做菜的事情早已传遍了京城,谢明昌哪里还猜不到肥富的想法。
“原来你是想吃南华楼做的菜了,这有何难?”
谢明昌好不容易攀上了日本使团,自然要尽心尽力,很快他就想到了一个主意。
“我叫下人换身衣裳,去南华楼叫几个菜来,让肥富老爷吃个够!”
肥富闻言大喜,还要故作矜持道:“寻常的菜也就罢了,既然要吃,就要吃个从未吃过的,也让我开开眼界。”
谢明昌哪里不明白肥富的想法,什么开开眼界,不过是因为梅娘的缘故让日本使团颜面扫地,所以想找个机会为难梅娘罢了。
谢明昌也正有此意,笑道:“那南华楼在京城颇负盛名,前些日子还弄了个什么百鸡宴,连京城厨行都惊动了,外头人都说,只要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就没有南华楼做不出来的菜!”
肥富嘿嘿一笑,说道:“既如此,咱们可要好好想个菜式才是,才不能辜负了百鸡宴的盛名啊。”
两个人绞尽脑汁,从鸡脑袋想到鸡屁.股,好不容易才想到一个刁钻的菜。
“就让南华楼用鸡爪垫那块肉做出一盘菜来,我倒要瞧瞧,那梅姑娘是不是什么都会做!”
单独用鸡爪做菜已经是难得,鸡爪垫上那块肉,比指甲盖都小,先不说做菜,只说取这块肉,就已经是极难的了。
再说这么一丁点肉,既没有油水,又没有鲜味,就算取下来了,又能怎么做?只怕一下锅连捞都捞不出来。
两人自以为得计,齐声大笑,谢明昌果然叫下人去南华楼了。
谢家下人听了主子这要求都觉得匪夷所思,可是谢明昌反复叮嘱了他半天,一定让他把意思说明白,如果南华楼做不出来,更要在南华楼内外把这件事宣扬出去,摆明了要看南华楼的笑话。
谢家下人不敢违背主人的意思,只得依言去了。
到了南华楼,等他结结巴巴地把谢明昌的话说完,四九等人都愣住了。
南华楼开张这么久,什么刁钻客人没招待过?还真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要点这个菜。
连谢家下人自己都觉得这事太为难人,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我家老爷说,南华楼曾经办过百鸡宴,也只有南华楼能有这么多鸡爪垫,所以才想来问问能不能做这道菜,若是做得出,我家老爷愿出一百两银子!”
大堂里的客人着实不少,听说有人愿意出一百两银子买一盘菜,顿时一片哗然。
眼见得事情闹开了,四九实在想不出办法推辞,只得赶紧去找梅娘。
梅娘从厨房出来,还没走到谢家下人面前,就有人争着来问她。
“梅姑娘,那人是存心来找茬的吧?”
“就是,谁会专挑鸡爪垫那块肉吃啊,这不是诚心为难人吗?”
“梅姑娘,这人十有八九是来砸场子的,干脆叫人把他轰出去好了!”
梅娘笑着向众人打过招呼,才走到谢家下人面前。
她先看了这人一眼,只见他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簇新的新衣,眼神却不敢直视她,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便猜到这人身份应该是谁家的奴仆。
她不准备跟一个小厮计较,只问道:“你家主子当真说只吃鸡爪垫?”
谢家下人见她亲自出来,越发吓得头都不敢抬。
“是……若是,若是姑娘做不出来……”
没等他说完,梅娘便笑道:“这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轻飘飘一句话,让周围人听了都目瞪口呆。
梅姑娘居然真的肯做这道菜!
梅娘转向众人,说道:“其实这鸡爪垫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掌中宝,这道菜我虽然会做,只是因着上次为了百鸟争鸣那道菜,引出些事故来,我不愿生事,就没有再推出这道菜,还请各位见谅。”
当初南华楼的百鸡宴引得全城轰动,便有好事者将那日有人在南华楼找茬的事传播开来,如今见梅娘大大方方承认,大家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一个鸡舌头做盘菜,就引得官差进去搜厨房,梅姑娘身为东家,不愿多事再推出其他菜式,也是可以理解的。
于是那日的事又被人提了起来,那几个找事的秀才少不得又被众人痛骂了一顿。
要不是他们没事找事,大家早就能吃到梅姑娘做的新菜了!
而此时此刻,他们只能看着梅娘进了厨房,去准备那传说中的“掌中宝”。
掌中宝,听着名字就觉得富贵,做出来的滋味指不定有多么好吃呢!
梅娘进了厨房,先去食材那边看看。
这会儿时辰尚早,各种鸡肉食材都还有许多,也十分新鲜。
梅娘捡出一盆鸡爪来,用锋利的小刀取出其中的脚垫。
剩余的鸡爪则单独放在一个盆里,留着做给厨娘和伙计们吃。
分割好的鸡脚肉清洗干净,沥干水分,放入葱姜蒜、盐、料酒、花椒粉等调料腌制一会儿。
腌制好的掌中宝挑去其中的葱姜蒜,放少许生粉抓匀,让每一块肉都沾上生粉。
锅中倒油,油温五成热的时候,将肉块一块一块下入锅中,一边下一边用筷子搅散,免得黏连在一起。
炸至肉块表面金黄,就可以捞出来了。
重新起锅,放少许油,倒入辣椒碎、花椒和白芝麻,用小火煸出香味,然后放入掌中宝,加少许盐调味,翻炒均匀即可出锅。
这样,一盘香辣掌中宝就做好了。
大堂里的一众食客翘首以盼,却只盼来梅娘提着一个小食盒走出来。
她把食盒递给谢家下人,说道:“掌中宝做好了,给你家老爷带回去吧。”
谢家下人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怔怔地接过了食盒。
这么刁钻的一道菜,南华楼当真做出来了?
见他一脸不敢置信,人群中就有好事者喊道:“快打开食盒,让大家伙瞧瞧啊!”
谁不想看看这传说中的掌中宝是什么样子,谁不想知道这掌中宝做成了菜,会是什么香味?
见众人都盯着那食盒,谢家下人下意识地抱紧了盒子。
“不行,我得拿回去给我们老爷看……”说着,他就要往人群之外挤。
梅娘看着好笑,扬声道:“菜钱还没付呢!”
这道菜颇费功夫,还用了她一盆鸡爪,这菜钱是说什么也得要回来的。
听到众人的哄笑声,谢家下人大囧,匆匆放下一百两银子的银票,就慌不择路地跑了。
那可是一百两银子啊,都够叫十来桌上等席面了,来南华楼只买了一盘掌中宝!
自家老爷真是太败家了!
谢家下人抱着食盒一路往回赶,直到把食盒送到谢明昌面前,才松了口气。
原因无他,这道菜比他这个小厮都贵!
听说梅娘当真用鸡爪垫做出了菜,谢明昌和肥富都来了精神。
谢明昌挥退了小厮,亲手把食盒提进了屋。
此时两人已经就着谢家厨房做出来的一桌菜喝了半天了,都有了醺然之意。
谢明昌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笑道:“没想到那小厨娘居然真的做出了这个菜,还起了个名字叫什么‘掌中宝’,肥富兄弟,来来来,看看这掌中宝是何等模样?”
肥富摸了摸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谢明昌从食盒里取出来一盘菜。
还没等看清这菜的模样,一股浓香重辣的气味便扑鼻而来。
谢明昌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这才看向那盘菜。
只见眼前的盘中有许多红彤彤的辣椒段,在红艳艳的辣椒与白生生的蒜瓣之中,一个个圆球状的小肉块依稀可见。
这些小肉块被炸至金黄色,外面点缀着一粒粒小小的白芝麻,一看便让人食欲大振。
哪怕是已经吃了半饱的肥富,也忍不住伸出了筷子,夹了一块放入口中。
圆滚滚的肉块一进嘴就骨碌碌滚动到齿间,只要顺势一咬,便咯吱一声碎裂开来。
这是一种奇异的口感,外皮焦脆香辣,里面却脆嫩无比,连皮带肉的掌中宝弹性十足,其中还有连着脆骨的脚筋,嚼在口中咯吱作响,刺激得人口水一个劲地往外冒。
一块掌中宝下去,肥富不由得连连点头。
“好吃,大大地好吃!”
他筷子不停,一个接一个地夹着香香辣辣的小肉块,很快就把嘴都塞满了。
嚼着掌中宝,偶尔再喝口滚烫的烧酒,这感觉就一个字,爽!
看着肥富连吃带喝,谢明昌也忍不住吃了起来。
这不吃不要紧,一口下去,谢明昌顿时觉得这道菜简直让他惊为天人。
能把鸡肉鸡骨鸡筋融合在一起,做出如此完美的味道,真是绝了!
这个武梅娘,居然真的能把这么刁钻的菜做出来!
就连里面的辣椒都炸得又酥又脆,吃着下酒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一百两银子一盘菜,值!
一大盘香辣掌中宝,很快就被两人分食殆尽。
这会儿一坛酒也见了底,谢明昌已有了六七分酒意,肥富吃得多喝得更多,这会儿连说话都已经是大舌头了。
“谢老爷,等日后挣了大钱,我地,就长住在你们京城,天天吃好吃的,我要吃芥末虾,吃刺身,吃这个……掌中宝!”
“你们□□的美食,实在是大大滴多!”
谢明昌哈哈大笑,拍着肥富的肩膀说道:“这有什么难的,只要咱们合作赚钱,你来京城的机会还不有的是?”
肥富听得眼睛一亮,忍不住问道:“谢老爷可有什么好办法,让我能常常待在京城?”
他虽然官话说得好,可人家一看他就知道是日本人。
□□虽然对番邦还算睦邻友好,可是也不会允许番邦人无缘无故就长期住在京城。
尤其是他这样的日本商人,就算是想来京城,也得花钱找关系,费了好大的劲才加入日本使团。
可是使团毕竟只是来京城办事的,等事情办完,他们还是要回日本国的。
被京城的灯红酒绿迷了眼,谁还愿意回那鸟都不拉屎的地界。
谢明昌跟肥富勾肩搭背,笑嘻嘻地说道:“办法嘛,那当然有的是了,放心,包在我身上便是!”
能留番邦人常住京城,那可不是小事,肥富听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当他酒后吹牛,一脸地不以为然。
“谢老爷,你我都是商人,何必说这种话来骗我?唉,我也不指望谢老爷能办成这样的大事,只要以后你想着给我捎去些京城的糕点啊肉干啊,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谢明昌正是酒意上头的时候,哪里肯听这样的话。
“这算什么大事?你不信我是不是?”他搂过肥富的脖子,端起一杯酒来,“肥富兄弟,你把这杯酒干了,我就帮你办成这事!”
肥富闻言,果然一仰脖干了杯中的酒。
“谢大哥,你到底有什么好法子?”肥富问道。
谢明昌一脸志得意满的笑,低声说道:“这事我只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我的女儿,要进宫做太子妃了!”
肥富听了这话 ,连酒都醒了一半。
“什么!?太子妃?”
谢明昌一时说漏了嘴,索性摆摆手,说道:“小点儿声,这可是大秘密!”
肥富目瞪口呆,果然不敢出声了。
“我跟你说,我的大女儿,跟太子两情相悦,最多两三天就要进宫了!”谢明昌得意洋洋地说道。
肥富用力晃了晃脑袋,总算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可是你们的太子……不是早就娶亲了吗?”
太子早就有了太子妃,谢明昌的女儿就算进了宫,怎么还能做太子妃?
谢明昌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太子侧妃也是妃!等以后太子荣登大宝,我女儿至少也是皇贵妃!”
“你说,我是未来皇帝的老丈人,堂堂国舅爷!要留你一个人在京城长住,那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
看着谢明昌春风得意的样子,肥富很想相信,却又实在不敢相信。
谢明昌不就是个商人吗?他的女儿怎么能当皇贵妃?
就算是他们那里的国王选王妃,也得看看出身呢!
肥富一头雾水,谢明昌依然得意非凡。
“现在你知道了吧,跟我合作,你赚大了!只要天还没塌,不管出多大的事,我,未来的国舅爷,都能给你办成!”
肥富虽然怀疑谢明昌在吹牛,可是想到这事对他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也就跟着笑逐颜开了。
“那是自然!谢国舅,小弟敬你一杯!”
见肥富主动示好,谢明昌越发洋洋得意。
“等我女儿一步登天,我在京城横着走都没人敢管!到时候,别说你爱吃南华楼的菜,咱们就是把那些小厨娘都抓进府里来给咱们爷们取乐,她们也不敢放一个屁!哈哈哈——”
谢明昌幻想着日后自己成了国舅爷的风光日子,再想到把顾南箫武梅娘都踩在脚下,忍不住放声大笑。
只是他笑声还没落,就听见房门被哗啦一下踢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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