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悬厌怎么也没想到会这般遇见孔嫣。
毫无征兆。
猝不及防。
没有任何防备, 她忽然就出现在了他面前，令他措手不及，以及错愕震惊。
孔嫣那张脸与他记忆中大抵相同, 一点儿也没有老去的迹象，只不过相比她曾经装出来的温柔贤淑，眼前所见的她却多增添了几丝邪魅。
孔悬厌不知道孔嫣下落不明这么多年，今夜为何忽然出现在此, 但他对她现身这事，已由起初的震惊错愕已在恍神间转变为完全的愤怒。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 两眼皆被怒意覆盖, 紧握成拳头的双手已因用力而咯咯作响, 白皙的手背此刻青筋凸显明显，他心中情绪顺时翻涌，胸中似有一股气息猛烈冲击而来, 难以自控。
这个女人竟然还敢回来！她居然还有脸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他面前！！
孔悬厌紧咬着牙，掌心瞬时凝出灵力，与他结契之灵剑随即显现在他手中。那柄通体浑黑如墨的长剑，此刻剑身萦绕着道道灵力，仿佛在顺应孔悬厌心中所想，随时准备袭击。
见他满面怒意模样，孔嫣脸上神色依旧自若, 却是丝毫没有波澜。
她望着孔悬厌, 红唇悠悠张启：“你可想好了, 我带来的这四个护卫修为都在金丹中期, 你若上前与我动手, 你身后那个女孩儿可就必死无疑。”
“……”孔悬厌后槽牙咬紧, 眼底怒意快要溢出。
他瞪向孔嫣：“卑鄙！”
“再卑鄙的事我都做过了, 这么点小事，我丝毫不在乎。”
“……”
是啊，她都能将自己亲生儿子的心活生生从身体里挖出来，又怎么会在乎行事是否卑鄙？
孔悬厌另只手牵起曲涟兮，将她的手牢牢抓在自己掌中，脸上戒备之意丝毫没有褪去。
曲涟兮抬头看向孔悬厌，眼神微微闪烁着，而后默默反握住他的手。
孔悬厌剑指孔嫣，冷声问：“你忽然出现，想做什么？”
孔嫣勾起嘴角：“我需要两件东西，还有一个打开覃蒼山主脉结界的法子。你若给我，我可以保证立刻带着我的人，还有即将出现在这里的人，远离此处。”
“什么东西？”
“顾麟乾的内丹，神水窟至宝‘千叶瑰草’。”孔嫣视线轻飘飘落在孔悬厌身后的曲涟兮身上：“至于打开覃蒼山主脉结界的法子，你的心上人应该能给我解答。”
孔悬厌眉头紧锁，身形将曲涟兮挡住：“你做梦！”
“你若不配合，我自有另外的办法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只不过届时，我可不会这般温和的同你商议。”
“……”
“啊，对了，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乾元山下被我的人埋了大量火-药，结界外更有邪祟等候，只要我一声令下，整个乾元山都将化为灰烬。虽然齐徊闵有能力带走他的徒弟们，只不过他这么多年花在乾元山上的心血，可就全都要付诸东流了。”
“……”孔悬厌怒火中烧：“你不要太过分了！”
“哎呀，我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那乾元山后山瀑布之后，好像埋葬着齐徊闵的父母、昔日好友、还有他因病早逝的发妻吧？啧啧啧，不知道火-药点燃将乾元山炸毁时，他能不能将他们的尸骨带出来。还是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的尸骨随着爆-炸化为灰烬。”
“孔嫣！！”
孔嫣脸上笑意瞬间收敛，眼底寒意乍现，嗓音也不由随着冷冽起来：“交出我想要的东西，或者，我先毁掉你珍视的东西、再逼你交出我想要的。”
孔悬厌气息已乱，心情复杂，且一时难控。可他也清楚，这时候他若跟孔嫣硬碰硬，无异于自寻死路。
四个金丹中期，再加一个修为早已是元婴期的孔嫣，即便是父亲顾麟乾亲自前来，也怕是会觉得有些棘手。何况，如今的父亲已不如往昔，他甚至不能离开那个山洞。
孔悬厌紧了紧握着曲涟兮的手，拉着她往后退出几步，而后很轻声道：“不管等会儿发生什么，你只管跑。”
曲涟兮一愣，立刻紧握住他的手：“不。”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想做什么。这时候硬拼可是死路！
刚开始她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可通过方才那些话，曲涟兮能猜出个大概来。这个女人是孔悬厌的母亲，可她曾经挖了孔悬厌的心，抽了他的骨，她并不是什么好人！
这世上，怎么会有母亲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如此狠毒？！简直令人发指！！
而且她现在不仅惦记着顾麟乾的内丹，还想要进入覃蒼山主脉，怎么都不会是好人！即便她有着一张漂亮不老的脸，却也难以掩盖她美丽皮囊之下那颗丑陋狠毒的心！
若孔悬厌被她生擒，不用细想也知道他会生不如死。她绝不可能把孔悬厌丢在这里不管！！
曲涟兮同样轻着嗓音道：“我不会将你丢下。”
孔悬厌神色沉重：“我们不能一起走。”
他没有能力确保他可以带着曲涟兮从他们的包围中全身而退。但至少，他可以拖住他们片刻，给曲涟兮争取出逃跑的机会。
孔悬厌瞥了曲涟兮一眼：“听话，现在不是你固执的时候。”
曲涟兮抿唇，神情同样严肃沉重。她知道现在不是她固执的时候，但若是真将四师兄留在这里，他活下来的可能性并不会太高。
方才孔嫣说的那番话也足够证明，她对孔悬厌没有半分母子情义，她只是想利用他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可若是孔悬厌不从，怕是也难逃当初那般被挖心抽骨的结果。
所以这回，曲涟兮不想听孔悬厌的。
孔悬厌眉头紧紧拧在一块儿，眼底似有一丝无奈之色闪过。
孔嫣轻笑出声：“看来你们感情不错。这样也挺好的，既然这小姑娘不愿离开，那就和你一起留下吧。”
她带着笑的话音才落，旁侧屋顶上有一阵白光闪现。
感觉到那股熟悉气息后，孔嫣脸上笑意顿时收敛大半。她转身仰头朝那屋顶看去。
而后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袭蓝衣却蒙面的蓝影、身着黑衣脸戴修罗面具的血桐，以及，立身于他们之间的……
顾麟乾。
顾麟乾一袭白衣，长发随意披散而下，顺着这夜间微凉的风轻轻拂动。
孔嫣有一瞬错愕，一改之前轻松自在神情，倒露出几分警惕来。
曲涟兮抬头朝那边看去，见是顾麟乾他们，眼神顿时惊喜。救兵来了！
她下意识扯了下孔悬厌衣袖，眼里是欣喜：“四师兄，顾伯父来了！”
孔悬厌看见顾麟乾现身于此，脸上凝重之意却没有半分减缓，反而更加沉重。
顾麟乾悠悠出声：“今日，你留不下他们。”
孔嫣眯了下眼：“是吗？”
她嘴角扯过一丝不屑笑意：“也许你曾经是可以轻而易举杀了我们，可现在，你没有那个本事。你当初逆天而行，施复生之术强行救回孔悬厌的性命，想必身体遭反噬严重，已如腐朽之木了。”
顾麟乾神色自若：“你可以试试。”
孔嫣脸上笑意彻底收回。
顾麟乾又道：“还有，我何时说过，我只带了两人前来？”
孔嫣一愣，猛的转头看向另一侧。
自夜色中缓步而来的，是一袭灰白色道袍的覆夭天师。他手执拂尘，脸上是慈祥笑意。他身后，是他的两位得意弟子，修为皆在金丹初期。
孔嫣瞬间握紧双手，神色比刚才更为凝重。他们是何时出现在附近的？她竟一点都没察觉到！想必是覆夭这个糟老头子用自身修为隐藏了他和他徒弟的气息！
覆夭是元婴巅峰，他身边两位徒弟是金丹。再加上一个顾麟乾，以及他那两个一直隐匿自身气息、尚未表露出真正修为境界的弟子。
今夜，孔嫣想要将孔悬厌与曲涟兮带走，确是很难了。
顾麟乾立于屋顶，俯视睥睨而下，冷眼看向孔嫣：“想要我的内丹，和‘千叶瑰草’，你大可以自己来取，我等着你。”
孔嫣闷哼一声，近乎咬牙切齿道：“好，你等着！我看你还能熬多久！”
她挥手，围着孔悬厌与曲涟兮的四个黑袍男子悉数后退，眨眼间便消失在黑暗中。
离开前，孔嫣抬头望了顾麟乾一眼，眼中情绪复杂。但很快收回视线，身形随即消失在他们眼前。
而后片刻，覆夭天师与他所带的两个弟子的身影随着晚间忽起的一阵风消散而去。他们并非真实，而是虚幻。
他们其实是被顾麟乾用灵力制造出的幻象。幻象中凝聚着不少灵力，寻常人以肉眼很难看出不同之处，可以孔嫣的修为，当时若是仔细查看，其实可以发现端倪。但好在，她当时慌了神。
覆夭天师此时正在天师监中忙得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多余时间跑来此处？
周围街道很快恢复成平日那般安静。
孔悬厌紧绷着的神经才稍微松懈了些。他抬头时，顾麟乾却已毫不犹豫转身离去，血桐紧随其后离去，蓝影飞身而下，落于孔悬厌与曲涟兮身前。
孔悬厌紧皱眉头：“他怎么样？”
“不太好。”蓝影轻声回答：“今日你们原本计划要做的事大概无法继续了，需要我去帮你们知会那两位年轻公子么？”
孔悬厌点头：“有劳。”
而后他转身看向曲涟兮，他嘴唇动了动，尚未开口，曲涟兮却先道：“我们快回去看看顾伯父吧。”
“嗯。”
孔悬厌与曲涟兮即刻返回皇宫深处山洞。
两人急匆匆赶回到山洞前时，血桐守在洞口，他只让孔悬厌过去，却将曲涟兮拦在洞外。
曲涟兮道：“那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孔悬厌点了点头，大步走进山洞，神色紧张且着急。
洞中，顾麟乾已回到水池中央的坐台，他闭目调息，可嘴角却仍不受控的有丝丝血迹滑落。
他眉头紧蹙，表情有些不安。
孔悬厌迈步行至池边，顾麟乾体内那股乱窜的气流猛的冲出，他没能忍住，喉间腥甜味上涌，一口血吐出。
鲜血落入清澈池水中，红色的血丝浸染于水中，缓缓与池水融为一体。
孔悬厌大惊：“父亲！”
他飞身过去，双脚落在池中，满面紧张扶起顾麟乾肩膀，眼里尽是担忧。他掌心凝力，正欲以灵力为他疗伤。
顾麟乾却抬手将他的手按下：“不必……”
顾麟乾面色虚弱，嗓音更是如此。
孔悬厌将手紧握，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似有些隐忍的懊悔与怒意在克制：“你不该离开这里。”
顾麟乾坐直身体，缓了缓气息：“我若不去，你和曲丫头都难逃她的毒手。你应该很清楚，她非善类，你们若落在她手中，她绝不会善待你们。”
“是我的错，我不该带曲涟兮离开这里。”
“错不在你，”顾麟乾拍了拍他手背，宽慰道：“不必自责。她忽然出现在这里，连我也没有料到，你与曲丫头不过出去玩会儿罢了。”
“可是……”
“可你也到了该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孔悬厌一愣。本在喉咙里要说出的自责的话忽然消失，他抬眸看向顾麟乾，眼神微微闪烁着，诧异之后，又是慌乱。
他双手有些无力的垂落，却又很快紧握成拳头。他紧咬牙，似是吸了口气：“这么快……”
顾麟乾轻叹息一声：“如今，那些不该出现在京都城中的人都已经到了，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你心里多少有数。我目前的身体状况，顶多只能应付孔嫣不伤害你，可若是她将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聚集起来，我很难再保你周全。更别提他们所有人的目标中，还有一个曲丫头。”
“她是众矢之的，即便齐徊闵带着他那几个徒弟前来，也没有能护住她的可能。神水窟弟子历代守护北离皇族，若无皇帝命令，不得擅自参与他族之事。我可以帮你，但其他人，不得擅离职守。”
“为今之计，只有让曲丫头回覃蒼山去。自她母亲离世后，覃蒼山无主守护，若她回归，覃蒼山新任山主出现，结界再次更改，外面那些人进不去，她可安全。”
孔悬厌抿唇，心中情绪不稳，表面上却仍维持镇定模样。他道：“我在之前你给的那些古籍中看到，覃蒼山历任山主死后，结界会更改，进行自动防御，防止有心之人利用缺口闯入。而新任山主出现后，结界二次更改，之后……”
他转头看向顾麟乾：“整座覃蒼山，自此封山三十年。三十年后，主脉之外的其余山峰才开启，而主脉所在，仍被结界守护，外人不得入。”
顾麟乾对上他视线，如实应答：“的确如此。”
“可三十年……”
“三十年，换曲丫头一命，有何不可？”顾麟乾毫不犹豫打断他的话，又道：“她是雪楹花灵树一族的后代，是曲丹青的女儿，肩负守护覃蒼山主脉的使命，她必须回去。而且，她是灵树，区区三十年对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她们灵树一族的寿命，若本体不被毁，可以绵延数千年，乃至万年！”
孔悬厌愣住。
他顿在原地，眼眸颤动，一时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抿了下唇，转头朝向别处，眼睛同时闭上，似是要借此将翻涌快失控的情绪给压制回去。
顾麟乾摇了摇头，神色亦有些许无奈。可他仍然坚持道：“何况，如今曲丫头身上还有个恶情种，她留在这里，没有任何好处。若她被孔嫣一行人抓了，她会死；而她继续留在你身边，一旦再动情两次，也会死。”
“她回覃蒼山，是最好的选择。”
“她情况虽有点特殊，可她到底是雪楹花灵树一族，如今她已开始化灵，此后便要承接守护覃蒼山的使命，死则灭，无魂无魄，不入轮回。”
“她活着，你们才有再相见的可能。她若死了，可就……”
“你自己选。”
第52章
孔悬厌自山洞走出时, 有风迎面而来。
他竟觉着有些冷。明明是盛夏时节。
曲涟兮站在山洞前空旷处，稍稍仰头望着夜空。她身影单薄，在微凉夜色里更显消瘦。
孔悬厌轻着脚步过去, 曲涟兮却还是察觉到了他。她转身朝他看去，脸上一如既往带着浅浅笑意，眼神柔和。
孔悬厌愣了愣神，加快脚步走到她身前。她嘴唇轻动, 本该要喊出口的那句“四师兄”还在嘴边没吐出，却先落入一个带着点凉意的怀抱。
孔悬厌将她拥入怀中, 未有言语, 只是紧抱着。
曲涟兮诧异, 眨了眨眼。她小心抬手，轻拍了拍孔悬厌后背：“怎么了？”
孔悬厌闭眼缓息片刻，才缓缓睁眼。他放开紧搂着曲涟兮的双手, 她得以抬头瞧见他脸上神色。
大多时候，他脸上不会有什么情绪。可这时候，曲涟兮却从他眼里看到了些悲伤。
那是以前从未出现过、也本不该出现的情绪。
曲涟兮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她抿了下唇，眼睛仍看着他：“我们不回乾元山了，是吗？”
孔悬厌伸手替她将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捋到耳后：“曲涟兮，这里有很多想抓你的人，你继续留在这里, 不安全。你……回覃蒼山吧。”
她眼神楞楞, 惊讶之后, 稍低下头。她深吸口气：“这样啊……”
孔悬厌有些不忍：“若你……”
“好吧。”曲涟兮重新抬起头, 脸上是笑容：“我回覃蒼山。”
没料到曲涟兮答应的这般爽快, 孔悬厌却是有些意外。他抿唇, 眼底有些不忍之意浮现。
曲涟兮又道：“四师兄, 你说的对，现在京都城内已经有不少打我主意、想借我的身份进覃蒼山主脉结界的人，我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定是不安全的。虽然我已许久不曾回覃蒼山，可我毕竟是在那里长大的，我母亲亦是生在那里、死在那里。”
她抬头望着孔悬厌，眼神明亮清澈：“我该回去的。”
孔悬厌有些讶异。
“不过临走前，有件事我还是必须要做的。”曲涟兮眨巴眨巴眼睛，似是请求：“今夜先留下，明天再走可以吗？”
“……嗯。”
曲涟兮脸上笑容顿时灿烂，她伸出手牵起孔悬厌的手晃了晃：“就知道四师兄最好了。”
孔悬厌眼神柔和了些，可心中情绪依然沉重。
曲涟兮愿意回覃蒼山，他本应该松口气的，可心底却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
曲涟兮放下他手时，他微僵了下，下意识伸手将曲涟兮的手再次抓回自己手中握着，眼神有一瞬紧张。
他自己先愣了下，而后很快松开她的手。
曲涟兮笑：“说好的明天走，我今晚是不会离开的，放心吧。”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两人同时转头，是蓝影。
蓝影手捧着托盘，上面放着一套神水窟女弟子的服饰，连面纱都备好。衣服旁边，还有一颗浅白半透明的珠子。
她将东西递到曲涟兮身前：“曲姑娘，这是你要的东西。”
曲涟兮双手接过：“多谢蓝影姑娘。”
蓝影颔首：“曲姑娘客气。”
方才孔悬厌在洞中与顾麟乾叙话时，蓝影回来了。曲涟兮想起自己本打算要做的事，那件事她必须要做，便想出了另一个法子，拜托蓝影为她准备一身他们神水窟弟子的服饰。
加之曲涟兮已然化灵，周身气息与正常人类不同，所以，蓝影特意为她准备了一颗隐藏气息的珠子。珠子佩戴在身上，可将她气息悉数隐藏。
今夜孔嫣已经出现过，她正面对上顾麟乾，气势没能压过他，十有八-九今晚不会再出现。所以曲涟兮认为今夜仍然是动手的好时候。
何况，她明日要离开。今晚若是不动手，以后怕是没有那个机会了。
孔悬厌看着已经到曲涟兮手中的神水窟女弟子的服饰，却是不明白，忙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曲涟兮坦然应答：“自然是去做我没做完的事。”
孔悬厌眉心紧蹙：“你今夜还准备去那驿栈？”
“是。”
“太危险了！”
“可我一定要去。”
“……”
“可你……”
“东西都备着呢，不会有事的。”曲涟兮眼神坚定：“何况，蓝影姑娘说会陪我一起去。”
“……”
曲涟兮显然不想让孔悬厌再去。这话里的意思，孔悬厌自然听明白了。否则她也不会让蓝影陪同。
今夜发生的事，没有一件是在预料之内的。他很担心。
他要再劝阻时，曲涟兮却抢先一步率先开口：“明日离开的事，我不会忘记的。我答应你会回覃蒼山，所以，我一定会办完事后，好好的先回到这里，等明日天亮后，再回覃蒼山。”
她朝他使劲眨了下眼，以示坚毅与信心：“我不会食言的。”
孔悬厌到底是没拗过曲涟兮。
他叮嘱：“一定要注意安全，若是事情不对，立刻跑。”
曲涟兮笑着点头：“嗯，知道啦。”
而后孔悬厌又看向蓝影，神色凝重：“看好她。”
蓝影拱手：“少主人放心，属下一定照顾好曲姑娘。”
曲涟兮换上神水窟女弟子的服饰，又将隐藏气息的珠子佩戴好后，趁着此间深沉夜色与蓝影一起离开。
孔悬厌目送她离去，直至她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一点儿也看不见后才收回视线。
他转身，随之轻叹息一声。希望她的事情顺利。
洞中房间，孔悬厌借着烛光翻阅一本覃蒼山相关古籍。覃蒼山年岁悠久，又少有人进入山中，对其的记录实在太少，古籍中所记录的也不过是些表面的，至于那主脉之中究竟有什么，却是一点儿也没有留下痕迹。
曲涟兮此番回覃蒼山，也许，是真的要很久很久才能再见。她……知道覃蒼山会封山一事么？
一本古籍翻到底，除去知晓解开结界之法进入主脉之中，再无其它办法可入内。想当初，金豫踌便是欺骗曲丹青的感情后才从她口中得知破开她为山主时的结界之法。
可此次曲涟兮回去，她便是新的覃蒼山山主，届时结界更改，解开结界的法子自然又会改变。这般变来变去，倒是将外面这些想要进去的人给防了个彻彻底底。
古籍最后一页中，孔悬厌还看见了另外的内容——历任覃蒼山山主出现时，皆会封山，而封山时结界扩张至整座山脉，会将本不该出现在覃蒼山中的所有“外物”悉数清除掉。
不仅是妖与邪祟，还包括人。
只有原本就生长在覃蒼山中的精、怪可留存。
所以，覃蒼山新任山主出现时，非山中精怪者，离那座山越远越好。否则难免会遭殃。
桌上蜡烛缓缓燃尽，洞中房间陷入一片漆黑。
寂静。
孔悬厌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由青莲幻化而成的假心正在跳动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
他脑海中猛的浮现出年幼时孔嫣一掌打得他吐血、而后生生将他心脏挖出的画面。
倏忽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猛烈且用力的扎着他的心。痛感明显且强烈。他觉得呼吸一滞，喘不过气来，窒息感随之而来。
他双手撑于桌面，借力起身，而后凭借记忆转身去了床上躺着。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试图以此方式来缓解他在这安静黑暗下开始不安与焦躁的心情。
他翻了个身，双手环抱着胳膊，身体微微蜷缩。他觉得冷。
好冷。
那是一种并非身体上感觉到的寒冷，而是自体内蔓延而出的幽冷寒意。他用灵力都无法将那种感觉压制下去。
孔悬厌紧皱着眉，呼吸有些乱，额间有一层薄薄的汗渗出，慌乱又不安。以至于洞口有人走进来，他竟也没有察觉。
微弱的烛光将黑暗驱散些许。
曲涟兮拿着一盏火烛蹑手蹑脚过来，可寻常时十分警惕的孔悬厌，此刻蜷缩着身体躺在床上，好似丝毫没有感觉到她的靠近。
她将烛台放在桌上，轻着动作走到床边坐下。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触碰他胳膊，嗓音也是很轻：“四师兄？”
孔悬厌一愣，紧闭的眼眸瞬间睁开。他往曲涟兮那边瞥了眼，定了定神：“你回来了……”
曲涟兮有些担心，眉头不由蹙起：“四师兄，你怎么了？”
她用衣袖替他擦去他额间的汗：“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做噩梦了吗？”
“不算是。”孔悬厌淡淡回答。
他翻身过去，面向曲涟兮，又道：“你的事还顺利吗？”
曲涟兮点头：“顺利。”
孔悬厌往床内侧挪了挪，又拍了拍自己身侧位置，曲涟兮一愣，反应过来他是何意后，很配合在他身侧躺下。
孔悬厌顺势将她揽在怀中，他下巴抵在她头上，轻蹭了蹭，方才汹涌的好似决堤洪水要将他淹没的不安感此刻已消散大半。
曲涟兮微微仰起头去看他：“四师兄，我能提一个请求吗？”
孔悬厌低头望着她：“嗯，你说。”
“我不在这里的时候，你能不能不要喜欢别的姑娘？”她下意识将他胸前衣裳攥在手中：“我会回来的。所以，你不要喜欢别人……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要是喜欢了别的姑娘，我一定会……”
“不会。”
孔悬厌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在曲涟兮那句“我一定会生气”完整说出口之前，他就已经给了她答复。
曲涟兮一愣，然后笑出声来。
眼睛弯弯的，眼里闪烁着些许光。
孔悬厌凑近，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他道：“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曲涟兮眯眼笑着，她往前凑了些，仰头吻上孔悬厌的唇。孔悬厌愣了下，随即反客为主，一手扣着她后脑勺，一手扶着她腰肢，将这个吻加深。
柔软的唇瓣紧贴，唇齿相依，难舍难分。
两人的呼吸随即缠绕在一起，逐渐温热。
曲涟兮闭着眼，迎接配合着他的深吻，心中亦有种情绪好似一颗自土壤中迅速发芽而生的种子，顷刻间蔓延至她的整颗心。
她右耳耳后，一朵晶莹剔透如雪似玉的小花悄然绽放。
缠绵的吻戛然而止。
孔悬厌微微喘息，眼神错愕的望着她耳后绽放的小白花，心下慌乱无措：“花……”
他伸出手要触碰，曲涟兮却抢先一步抓住他的手，她脸颊绯红，呼吸不太稳，胸前稍有不定起伏。
她注视着孔悬厌，轻道：“不用管它。”
孔悬厌蹙眉：“可……”
曲涟兮眉头一皱，随即伸手推向他肩膀，毫不犹豫用力将他推下，而后一翻身。姿势瞬换。
她坐于孔悬厌腰上。
孔悬厌话未说完，眼神却更显错愕。
曲涟兮双手撑在孔悬厌脑袋两侧，俯身低头，长发顺着肩滑下，发丝轻轻触碰着孔悬厌脸颊。
其实有些痒。可此时却顾不上这个。
孔悬厌仰视着曲涟兮，眼眸轻颤，诧异之色尤为明显。
曲涟兮道：“它都已经开了，还管它做什么？反正都控制不住。”
她低下头，与孔悬厌之间仅有一指之距。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曲涟兮俯视而下，眼神坚定，嗓音里仿佛还有些怒意：“一朵破花而已，开了就开了。它就算开出一簇来，也拦不住我要对你做的事！”
孔悬厌眯了下眼，她的情绪转变还真快。
还有，什么叫做……她要对他做的事？
“就在刚刚，我做了个决定，”曲涟兮睁大眼，像是鼓足勇气，掷地有声道：“我要——非、礼、你！”
孔悬厌一惊，而后无奈：“你喝酒了？”
“……没有！”曲涟兮晃了下腿：“我没有喝酒，我说的是真的！”
两人视线对上，曲涟兮使劲眨了下眼，以示自己坚定之心。
孔悬厌望着她，短暂的安静后，他抿了下唇，然后忽的笑出声来。
笑声很轻，可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却十分清晰。
曲涟兮一愣，有点茫然。
孔悬厌以手握拳，轻抵在嘴边，然后又有笑声响起。
曲涟兮顿时羞红了脸，她收起手后反而拽起孔悬厌衣裳用力扯了扯，闹道：“啊！四师兄，你怎么这样！你笑什么啊！！”
孔悬厌眼中笑意依然。
他忽的躺平，打趣道：“继续吧，我看看你要怎么非礼我。”
“……”
第53章
翌日初晨。
天边有些许鱼肚白泛起, 此后不过片段，明亮的光线便从天上倾泻而来，将寂静了一晚的黑暗悉数驱散而去。
城中百姓陆续起床外出, 收拾的收拾、做生意的做生意，干活儿的干活儿，一时间，你来我往, 街道也热闹起来。
有炊烟自各屋舍中袅袅升起，夹杂着些许饭菜的香气。
皇宫深处结界山洞。
孔悬厌所住山洞外, 蓝影立身于此, 双手捧端着为曲涟兮准备好的东西。
其实, 这些东西是给曲涟兮的，她原本也应该去隔壁寻曲涟兮。可她方才进去过，里面无人。
蓝影想起, 曲涟兮昨夜回来后有去找孔悬厌，这个时辰她不在自己屋中，大抵是在孔悬厌屋中过夜了。
可蓝影不能随意进出孔悬厌的屋子，便在外头等候。
而此时屋中，孔悬厌与曲涟兮于床铺上相拥而卧。屋内气息温暖，有丝丝香气萦绕在空气中挥散不去。
床铺边上是随意散落的衣裳，地上安静躺着一根黑色发带, 发带上落着一支桃木雕刻而成的素木簪子。
两人折腾了大半宿, 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此时是什么时辰, 他们全然不知。睡意沉沉, 难以抵抗, 自是先睡了再言其它。
孔悬厌将曲涟兮紧抱在怀中, 下颚轻轻抵在她头顶, 露在外的白皙脖子上有两个留下齿痕的牙印，肩膀上有红印，而他两后肩背上更是有明显指甲抓过的道道红痕。
曲涟兮窝在孔悬厌怀中，面色疲惫，眼角泛着一层红，眉头微微皱着，似是劳累过度。孔悬厌用被子将她裹得严实，只露出脑袋，瞧不见其余分寸皮肤。
她抿了抿唇，嘴唇轻动，似是梦呓喃喃。声音细微，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兴许是梦见了什么，她有些不安，忽然动头，往孔悬厌胸前用力撞了下，被褥中的身体不由挣扎了几下。
感受到怀中人在挣扎，孔悬厌眉心稍蹙了下，缓缓睁开眼，将她重新抱紧后，抬手轻拍了拍她的头，低头柔声哄着。
曲涟兮没醒，被安抚后，便安静下来。
孔悬厌随即闭上眼，再次睡去。
洞外，蓝影望着天边的鱼肚白转变成彻底明亮的天色，又看了眼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仍未有人从里面出来的山洞，忍不住叹息一声。
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出来？昨晚曲姑娘不是说，她一般天亮时分就会醒的么？
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大概是不会有人出来了。还是晚些时候再来吧。
蓝影默默转身，端着东西大步离去。
天空悬挂而散发热烈阳光的太阳安静移动到正空中，午时已悄然而至。
安静了许久的地方才稍微有了些动静。
孔悬厌先醒。却也只是先睁开眼，稍许深呼吸缓神，没有其余的动作，怕惊扰到仍靠在他怀中睡着的曲涟兮。
他低头注视着曲涟兮此刻安静的睡颜，小心翼翼抬起手拨弄了两下她的发丝，又将其中一缕缠绕在指间把玩。
昨夜与曲涟兮缠绵之事，不在他意料之中。
原本他只是想打趣一下曲涟兮，也以为她所言“非礼”不过是亲吻、拥抱之类，谁料她竟然来真的。她虽有短暂片刻的羞涩与不知所措，可在那之后，却也是真的动手解开了他衣裳。
她很主动。
主动到让孔悬厌反而有些手足无措。
但最后那事还是如顺水推舟，顺势发生。
曲涟兮显然低估了孔悬厌的体力，她先主动撩拨他，但最后却也是她承受不住、哭着求饶，孔悬厌才放过她。
孔悬厌伸出另只手，手指指腹轻轻从她眼角旁抚过。昨晚哭的厉害，眼角到现在还是红的，有些微烫意。
感觉到有人在摸自己的眼睛，曲涟兮皱了皱眉，眼皮动了两下，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嗯”带着些拖长的绵绵慵懒音。
她挣扎了下，半眯起眼。
眼前，是温暖的胸膛，轻嗅之下是熟悉的、好闻的气息。她稍稍仰头，便对上了孔悬厌正注视着她的那双漆黑却深情温柔的眼眸。
曲涟兮嘴角下意识勾起，而后埋头往孔悬厌怀中靠了靠，双手顺势环住他的腰，嗓音懒懒，有着点沙哑意味：“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一会儿。”孔悬厌替她顺了顺长发：“还困的话，可以接着睡。”
曲涟兮闭上眼：“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天亮了吗？”
“不清楚。”山洞中的屋子没有窗户，见不着外头的光，自然也就分不清大概的时辰。
但孔悬厌觉得，这会儿应该不早了。起码，应是早就天亮了。
“曲、涟、兮！！！”外面忽然有人大喊曲涟兮的名字。
才闭上眼的曲涟兮又重新睁眼，她从被褥中伸出手揉了揉惺忪睡眼，似有些疑惑。
这声音，有点耳熟。
“曲涟兮！你怎么还不起啊，这都过午后了！！”
“你赶紧出来，我找你有事呢！！”
“快点！要不然我就直接闯进去啦！！！”
这回曲涟兮听清楚了，这是沐萤的声音。
不过……
她猛的睁大眼，已是午后了？！这么晚了！！
她正欲起身，可刚有点动作，却被孔悬厌一把拽回了被窝。
孔悬厌抬手轻晃了晃，掉落在附近的衣裳悉数飞起，而后落在他们身前。
曲涟兮一愣，白皙的脸颊悠悠浮现出一丝红晕。她默默往被褥里缩了缩，将下半张脸遮住。
孔悬厌在她脸上捏了捏：“现在才觉得害羞，是不是太晚了些？”
曲涟兮笑着朝他眨了眨眼，没反驳。
孔悬厌先起身穿衣裳，曲涟兮抱着被子，默默盯着他的背影看。越看，关于昨夜的画面便越加清晰的出现在她脑海中。
她脸更红了些，索性将被子拽起，将整个脑袋都蒙住。
孔悬厌穿好衣裳后回头，见她整个人都缩在被窝中，无奈轻摇了下头。他在被子上拍了两下：“我先出去，你穿好衣服后再出来。”
被子动了动，像是里面的曲涟兮在点头。
孔悬厌走出山洞时，洞口不远处站着沐萤，她环抱着胳膊，一脸打量意味盯着他这边看。
见他出来，她下意识往后探看了眼，却没看见曲涟兮。
沐萤走过去：“曲涟兮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出来？”
话才问出口，沐萤便瞧见了孔悬厌脖子上的痕迹。她一愣，眼神有片刻的诧异，然后笑了。
她毫不客气打趣道：“你们这是……共度一夜良宵了？”
孔悬厌神色淡然：“你找她有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来提醒她一下，她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
孔悬厌脸色骤变阴沉。
沐萤笑着往后退了半步：“我可只是帮顾麟乾来传话的，可别对着我发火。”
“……”孔悬厌抿唇，闷哼一声后，去找顾麟乾了。
沐萤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她轻摇了两下脑袋，似是感慨。这也算是他们之间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美好吧，可惜啊，今日之后，要再见，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孔悬厌离开后，曲涟兮坐起身来，慢条斯理穿好衣裳。然后坐在镜前，准备梳发，梳子在长发上轻轻梳了几下，抬头时忽的发现昨夜孔悬厌留在她脖子上的那些红色印记。
她愣了愣，眼神瞬时诧异。她抬手触碰那些红印，不疼，只是……太过明显。她扯了扯衣领，试图遮挡住痕迹，可惜位置过高，在她的衣领遮挡不到的地方。
曲涟兮抿了抿唇，在镜前的小抽屉里翻找了番，想要寻找可以遮盖痕迹的东西。只是这里并没有那种东西。
她自己也没有那种能遮住痕迹的东西。
她抬手捂着脖子，又想，她要是说这是被虫子咬的，会有人相信吗？
她自己好像都不太相信。
从无奈中回过神来后，她又发现了另一件事。昨晚亲孔悬厌时，她动了情，恶情种在她耳后开了花，可现在，那花却不见了。她抬手仔细摸了摸耳朵附近，两边都没有小白花的踪迹。
她放下手，撇了撇嘴，算了，没有正好，都不需要遮了。
曲涟兮起身，一手捂着脖子，一边慢悠悠往洞口走去。洞外，是仍然再等她的沐萤。
刚到洞口，强烈的阳光照耀而来，有些刺眼，曲涟兮下意识闭上眼。待缓和些后睁开眼，沐萤已经出现在她眼前。
曲涟兮眨了眨眼：“沐萤前辈？”
沐萤笑吟吟望着她：“你可算是出来了，我可在这里等你好久了。”
“等我？”
“是啊，等你。”沐萤耸了耸肩：“顾麟乾不放心你独自回覃蒼山，所以让我护送你过去，以免路上有人对你不利。”
曲涟兮脸上表情稍僵硬了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她抿唇，是啊，今天要离开这里回覃蒼山的……
差点忘了。
沐萤又道：“你有什么要带得东西么？如果没有的话，等会儿就要走了。”
曲涟兮心下忽的慌乱：“这么快……”
“不是说好了，今天要走的么。”
“……”
曲涟兮一时反驳不了。她点了下头，神情顿时蔫蔫：“知道了……”
她转身回了原本自己住的那个山洞。其实她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收拾的，但，忽然间有些难过，还是去自己待会儿吧。
约摸小半个时辰后，孔悬厌从顾麟乾那里出来，神色凝重。抬头时，看见了曲涟兮。
她收拾好了东西，缓和好了情绪后背着包袱站在沐萤身前，两人说了些什么，没听见，只看见曲涟兮摇了下头，又好像笑了下。
孔悬厌大步走过去。
曲涟兮转头迎上他凝重却有些不舍的目光。她笑了下，伸出手将他的手牵起：“四师兄，我要走了。别忘记你答应我的事。”
孔悬厌将她手紧握在手中，眼眸轻颤，眼中不舍之意明显。
他抿了下唇，手指在她手背上轻按了按，心中一番挣扎过后，还是开口：“曲涟兮，我不能去送你。”
他若是去送曲涟兮，肯定会被孔嫣、或是她身边的别的人察觉。他留在这里，制造出曲涟兮还在这里的假象，再让沐萤带着隐匿周身气息的曲涟兮离开此处才更为妥当。
他若离开京都城，势必有人察觉。
曲涟兮理解，她笑着：“我明白的。虽然就这样离开有些仓促和不甘心，但是……没关系，反正我肯定会回来的。”
孔悬厌轻轻点头：“嗯。”
他另只手抬起，摸了摸曲涟兮的脸：“我等你回来。”
“嗯！”
道别的话，很简单。
曲涟兮心中坚定她一定会再回来找他，所以，也就不需要太多的言语来说些煽情的话。
她希望她不在这里的时候他记住的是自己的笑，而非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
所以，她朝孔悬厌露出笑来。笑容明媚，灿烂如阳温暖。
她说：“四师兄，我会想你的。”
孔悬厌眼神柔和下来：“我也会想你。”
离开前，曲涟兮换上了沐萤给她准备的元菡萏身边侍女所穿样式的衣裳，身上佩戴隐藏气息的珠子，然后用面纱将脸挡住。
和她一起的，还有三个与她打扮相同的女子，皆是由神水窟女弟子假扮而成。元菡萏身边的侍女从来不单独出行，她们是来掩饰曲涟兮的。
被迫跟在元菡萏身边的那些年，沐萤很了解元菡萏的作风，以这种方式带曲涟兮离开京都城，十分顺利。
出了城后，沐萤便带着曲涟兮一路御剑狂奔，直朝覃蒼山而去。
这种被多人觊觎的情况下，曲涟兮离开了顾麟乾的护佑范围，危险骤然增加数倍，自然是越早到覃蒼山越好，等到了覃蒼山，她就安全了。也因此，沐萤一刻也不敢耽搁。
以沐萤的速度，若中途无阻碍，明日破晓前，定能将曲涟兮安然送到覃蒼山。
皇宫最高处的钟楼之上，孔悬厌站立于此，楞楞的远眺着曲涟兮离去的方向。她已离开有些时候，其实也早已瞧不见她的半点身影，可他仍然站在那里。
已是黄昏，霞光万道，自天际而来。
浅金色的夕阳暖暖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拖拽的很长很长。他紧抿着唇，手指捏着袖口衣角。
曲涟兮，今日一别，希望真能有来日再见。
蓝影飞身而上，缓缓落在他身后，她拱手道：“少主人，有大批人聚集在开启游盟大会的名扬阁前。为首的，是孔嫣与金豫踌，他们说，要见主人。”
孔悬厌眨了下眼，稍稍回神：“他们来的还真是快。”
“是否要通知皇帝陛下与天师监的覆夭天师？”
“我父亲的意思呢？”
“主人说，这件事，都听少主人您的安排。”
“既如此，那就不必了。”
“这……为何？”
“明哲保身的道理，不懂？”
即便这里是北离京都城，可对面的是一众修仙道者，背后有其势力范围。皇帝不是傻子，不会冒着只护一人的风险将他们全部得罪。
皇帝要做长远打算。
何况，事情复杂，皇帝不会过早干涉。起码，在事态明朗之前，他不会擅动。
覆夭天师那边也一样。
孔悬厌转身，神色淡然：“走吧，去会会他们。”
蓝影再次拱手：“是。”
第54章
名扬阁。
阁前聚集了不少人, 看装扮是来参加游盟大会的各个大家与门派。为首站在最前方的，是一袭红袍遮身的孔嫣，她身后是四位黑袍道者。
而在孔嫣左边, 是脸上保持着些许笑意的元菡萏，身边是她的侍女。
在右侧，是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的金豫踌。
金豫踌身体微微僵硬，几乎没有动作的幅度, 他眉头紧紧拧着，额头上密布着汗, 像是在隐忍着什么。而他身后的左右两侧, 分别站着背着长刀, 神色皆凝重的金玦惜与金白絮。
之后一众人，按照他们各家自行决定了所站区域。
天色渐渐暗下来，一群人乌泱泱的聚在那里, 似是要将名扬阁给围起来。
可他们没有擅动，即便此时名扬阁前并无人拦住他们的去路，却仍然无人敢率先往前去。
天色越发暗沉，黑夜已将天边最后一丝光线吞噬，名扬阁外的石柱院灯自动燃起，带来些许光亮。时辰不早，那些人等的时间不短, 因而已有人耐不住性子, 开始低声议论。
议论声交杂, 在本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吵闹, 与令人烦闷。
金白絮愤愤跺脚, 怒出声道：“我们都在这里等这么久了, 怎么还是没有人来啊！那个神水窟的弟子真的有去通报吗！！”
名扬阁旁侧院门口, 孔悬厌悠悠现身。见那些人一脸不耐烦的着急模样，他仍不紧不慢，丝毫没有要加快步子的意思。
蓝影带着人从另一边搬着两张楠木椅子、一张小桌、一壶刚沏好的清茶恭敬走来，稳稳放置在离那些人有两丈外。
孔悬厌在左侧那张楠木椅子坐下，身后倾、背靠椅背，微翘二郎腿，姿态慵懒，显然是一副主人模样。
原本的议论声消失，继而取代的是疑惑。他们显然并不认识此时出现在这里坐着的青年是谁。
蓝影将茶斟入茶杯，恭敬递到孔悬厌手边。
孔悬厌接过，轻抿了口，这才出声：“这个时辰了，各位聚集在此，所为何事？”
元菡萏眯了下眼，迈向前一步：“我记得你，你是乾元山青崖道人的徒弟，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们要见的是神水窟主人，顾麟乾！让他出来见我们，今日我们必须讨要个说法！”
“说法？”孔悬厌晃了晃手中茶杯，茶水随他动作轻漾起一层层波纹。
他轻哼一声：“你们想要什么说法？”
元菡萏尚未解释，金白絮却大步上前，手指孔悬厌：“不管你是谁，既然你坐在那里，就得给我们一个说法！你们神水窟弟子竟然趁夜潜入我们的住所，暗算我爹爹！他如今受伤，修为受损，这事如何解决，必须要给个说法，否则今日我们不会轻易离开这里！！”
孔悬厌眼神淡淡朝金豫踌瞥了眼。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硬，脸色极差。
来的路上，蓝影告诉他，昨夜曲她与曲涟兮去找金豫踌时，曲涟兮成功偷袭了金豫踌，用他送给她的的那柄弯刀往他脊椎两侧各捅了七、八刀，刀刀用力，毫不留情。
经大夫检查，伤势伤及经脉，且捅穿了他的肾脏。
人虽没死，但……
看金豫踌现在那样子，大概是屈辱至极，但是又不敢乱动、怕牵扯到伤口。其实孔悬厌有点想笑。
虽然孔悬厌不知道曲涟兮是如何在金豫踌那边得手的，但不得不承认，那丫头还真会找地方捅刀。
孔悬厌忍着笑启唇：“说神水窟弟子伤的你爹，可有证据？”
“我爹爹亲眼所见，伤他的那人身着神水窟弟子服饰！”
“神水窟弟子又不傻，夜间暗算居然还堂而皇之穿着神水窟弟子服饰？”孔悬厌放下茶杯：“怕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毁神水窟声誉。”
“……你！、
金白絮紧皱着眉，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毕竟，当时她并未亲眼所见，不知晓事情究竟如何。
孔悬厌视线轻飘飘移到金豫踌身上：“既然在这里见到金家家主，我倒是还有另外一件事需要跟你讨个说法。”
金白絮瞬间急眼：“我们的事还没解决，你居然还要跟我们讨说法！你到底算是什么身份，这种态度是不是不太把我们金家放在眼里！”
孔悬厌直接无视她的话，又道：“听说金家家主所用的灵器长刀，是从别人那里抢来的。”
金豫踌眉头皱的更紧些，他咬牙，眼里似有怒意，忍着疼开口：“小子，不管你是谁，这般无证据污蔑我，可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是吗？”孔悬厌眼中蒙上一层寒意：“是污蔑么？”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方才他进来的方向，从黑暗夜色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他背上背着四把刀鞘，却只有一副刀鞘中放置有刀。其余三把刀鞘，皆是空的。
金豫踌怒目望着走来的青年，想看看孔悬厌究竟在玩什么花样，却在看清楚那人面容时，眼底的错愕与难以置信无法自控的溢出。
怒意消散，继而取代的是满目震惊。
他怎么……还活着？
不可能！
不可能！！
宋珏在孔悬厌身侧站定脚步，淡淡出声：“刚刚有件事，你说错了。”
孔悬厌挑眉：“哪件？”
“不止是他用的那把刀是抢了我家的，他儿子、女儿背上背着的长刀，也都是他抢去后转而送给他们的。他们的刀，都是我家的。”宋珏眼神冷冷望着金豫踌一行人所在。
宋珏冷眼看着金豫踌，再次开口：“见到我，你好像很意外。是不是觉得，当初你命人下了杀手，明明将我一刀毙命了，就像你杀死我父亲、母亲的那样，可我现在竟然还活生生出现在你面前？”
金豫踌大为震惊，他甚至想站起身来靠近些确认，可他此时的身体情况却不允许他那样做。
他身旁的金玦惜与金白絮亦是震惊。
周遭站着的人也是诧异，而后开始低声议论。
金豫踌缓了缓神，又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要在这里信口雌黄！我们今日前来是找神水窟讨要说法，别以为随便从哪里找了个小子过来说几句话就可以阻碍我们。无凭无据的，休想污蔑我！”
“是这样吗？”
宋珏往前走了几步，他拔出背后他的长刀，刀刃直指金豫踌，而后闭上眼，嘴唇轻动，像是在呢喃着什么。
很快，金豫踌椅旁放着的长刀、金玦惜与金白絮背后所背长刀像是受到召唤，纷纷开始颤动，而后齐齐飞出，停于半空之中。
三柄金色长刀开始猛烈晃动，被金饰重新打造过的剑身开始褪去那层金光闪闪，被隐藏在那层金装之下的原本玄铁长刀模样渐渐显露。
它们与宋珏手中所执长刀样式相同，些微差别只在刀柄处。
宋珏收刀，另外三把长刀也跟着一并回了他背后所背的刀鞘中。
金豫踌震惊，金玦惜与金白絮也是错愕难解。周围一众惊呼诧异，质疑声渐起。
金豫踌睁大眼，怎么可能……他明明都已将那长刀上的认主印记强行抹去，并且还以黄金重塑刀身，它们该是自己的所有物！可……怎么会这样？
宋珏往后瞥了眼刀鞘中的刀，从左到右分别属于他的爷爷、父亲、母亲，和他自己。
当初宋家遭遇不测，直系血脉悉数被灭。其中自然是有京都中看宋家不顺眼的人帮助，可单凭那些人不足以彻底毁灭宋家。参与其中的，有这么一个金豫踌，还有金豫踌岳父一家。
两门修炼道者，联合京都权贵，宋家没逃得过被灭的劫难。
那些人找的时机很好，就在宋家一行人准备回老家去为奶奶庆生的时候，没带多少护卫。那是一条宋家人来回过多次的路，他们走的熟，自是没多少防备，而那些人，就在那条路上暗算了他们。
爷爷与父亲跟那些蒙面人殊死搏斗，却难逃被毒箭射中，后仍被击杀，母亲拼命护着他，却也没逃过被杀的结果。
当时宋珏倒在血泊中，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眼见到的是母亲浑身插满毒箭、满脸血污、睁着眼不瞑目倒在他身边的惨死模样。
他肩上中了三支毒箭，没了反抗的力气，最后极其不甘心的闭上了眼。
他以为他会死。
可他醒来时，先看见的却是个笑着温柔的姑娘，她手里拿着一朵粉色的小花放在他鼻子上晃了晃。见他醒了，眼神惊喜，而后朝外面大喊：“师傅，这个人醒了！”
随后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齐徊闵。
他嘴里咬着一只没来得及放下的鸡腿，慌慌张张跑到宋珏面前，不由分说抓起他的手给他把脉。
宋珏好像能感觉到他手指上沾着的油渍。
把脉后，齐徊闵一脸欣慰笑意的点头，然后转头看向桌边坐着捣药的少年：“臭小子，医术有进步啊，这种毒都给你解了，不错不错！”
少年闻澊露出笑：“那我今天能不背《百草纲》了吗？”
齐徊闵脸上笑容顿时消失：“不能。”
“……”
少年闻澊顿时蔫蔫，捣药的动作都显得有些无力。
见状，少女秦芳意笑着走到少年闻澊身边，挽着他胳膊站起身来：“背书前，我先给你做点好吃的。走～”
她拽着闻澊走出了房间。
齐徊闵摇了摇头，再低头时，瞧见宋珏在看他。他问：“看什么？”
宋珏嗓子干涩，沙哑出声：“你是谁？”
“是你的救命恩人。”齐徊闵咬下一口鸡腿肉：“你根骨不错，从今天起，就是老头子我的第三个徒弟了。”
“……”宋珏抿唇，眼神困惑，却又问：“那我父母和爷爷呢？”
“死了。”
“那我奶奶……”
“也死了。”
“……”
金豫踌一行人在暗算在路上的宋家人后，夺走了宋珏父母的灵刀，又立刻前往宋珏奶奶家，从他奶奶那里夺走了他爷爷放在他奶奶那里的灵器长刀。最后结果，自然是灭口。
齐徊闵是从熊熊燃烧的火堆里将宋珏捞出来的。宋珏运气不错，恰好遇到了路过的齐徊闵。
齐徊闵发现他时，他还剩下一口气，那阵火还没来得及将他吞噬，只是烧了些他的衣裳边角。显然，放火之人想要毁尸灭迹。
宋家直系血脉中，他是唯一的幸存者。其余人，却是连完整的尸身都不存在。
但宋珏还是为他们立下了衣冠冢，每年都有祭拜。
宋珏想要报仇，可齐徊闵却说他愚蠢。
而那些牵扯在这件事中的京都权贵在三年内被人悉数除掉，手法果断又残忍、毫不留情，一个活口也没留。
至于那几个出现的蒙面修仙道者，宋珏不知道他们的来历，而且，以宋珏的修为，即便寻到他们，也不足以与他们对抗。
宋珏始终没有放弃报仇的念头，只是不再像以前那般挂在嘴边。齐徊闵知晓他心中决定，也只说，如若他有报仇的能力，他随时都可以去。
而现在，他见到了他家人的灵器长刀，如今所用这长刀的人，便是当初害死他亲人的凶手！
害死他全家的凶手在此，今夜之战，势不可避免。
宋珏稍转头看了孔悬厌一眼：“你不会阻拦我，是吗？”
“当然。”孔悬厌神色依旧淡然：“你杀他，正合适。”
曲涟兮没有取他性命，恰恰给了宋珏亲自动手报仇雪恨的机会。
只是先前，孔悬厌也没有想到，曲涟兮的父亲就是宋珏的仇人，起初还有些犹疑，但自那日见到金豫踌后他便开始搜集有关金豫踌的消息，神水窟消息灵通，他不需要费太大功夫便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事，之后更加确定了这件事是真的。
所谓，造孽之人，不可能只造一个。心狠手辣、善于欺骗之人，背后定然隐藏着更多的杀孽。
不过好在，曲涟兮对她的父亲只有杀母的仇恨，没有所谓亲情，否则事情还真有些难办。
宋珏大步上前，重新出刀，刀指金豫踌。
金白絮一愣，立刻将金豫踌护在身后，她怒道：“你想干什么？你难道要在这大庭广众下杀我爹爹吗？他可是南洲金家的家主！！”
“我根本不在乎你们身份如何，我只知道，杀我全家的凶手，必须要死，且一定要死在我手上。”
“你！！”金白絮怒睁双眼：“你简直放肆！！”
周围议论与质疑声更明显了。
“怎么回事啊这是？我们不是来给金家家主讨说法的么？怎么变成他是杀人家全家的凶手了？”
“不知道啊，看这情况，十有八、九是真的……”
“不会吧，那金家家主作风正派，不像是这种人啊。”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是藏得深了些……看人不能看表面啊……”
“……”
一时间，金豫踌原本喊来要帮他讨说法的人，此刻却开始一边倒，开始质疑起他的作风。
金豫踌眉心紧蹙，眼神狠狠瞪着宋珏。倒是真没想到，居然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当初就应该亲眼看着那场大火将所有宋家人的尸身全部烧成灰烬！！
周围声音渐大，甚至都不再遮掩。
金白絮气涌上头，愤然转头：“吵什么吵！以前你们受我爹爹恩惠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她这一声吼，倒是将所有人都给喝住了，一时间，却也静了下来。
金白絮瞪向宋珏：“你想怎么样！”
“自然是杀了他。”宋珏回答的毫不犹豫。
“你敢！！”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敢？”
“……你！！！”
“这位道友是没将我们放在眼里么？”金豫踌身侧之人悠悠出声，而后往前两步：“金豫踌毕竟是南洲金家的家主，难不成你觉得，你真有本事杀了他？你没有想过，你杀了他之后的后果么？”
开口之人，是元菡萏。
宋珏淡淡瞥了她一眼，眼神冷漠：“我有没有那个本事，你可以替他先试试。”
话音初落，宋珏箭步上前，泛着寒光的刀刃毫不犹豫朝元菡萏挥砍而去。元菡萏一惊，却是也没有想到他会忽然动手，连忙后退两步，与她一道而来的侍女即刻上前，两人护着元菡萏，另外两人出剑接下了宋珏那一刀。
刀光乍泄，灵力横扫而过，惊起阵阵冲击。
这一刀，有金丹中期的实力。他显然是认真的。
孔悬厌一脸悠闲看好戏的模样坐着喝茶，眼角余光往身着一袭红袍的孔嫣方向看去。她倒是淡定，她的两个同盟都被人这般对待了，她竟还能无动于衷、不为所动。
宋珏第二刀朝金豫踌挥去。
金豫踌震惊，想躲，却无奈身体动不了。金白絮与金玦惜随即护在金豫踌身前。
元菡萏大惊：“拦住他！”
方才接下宋珏一刀的两名侍女再次上前，与宋珏对抗。
争斗之间，与金豫踌一道而来的那些人却没有一个主动上前帮忙的。他们神色有异，像是在顾虑些什么。
元菡萏转头看向孔嫣，眼神慌乱：“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出手？”
孔嫣嘴角上扬，红唇微启：“就这么点小事还需要我亲自动手？”
她抬手轻轻一指，她身后一名黑袍道者即刻飞身上前，将宋珏攻势挡住。再加之两名实力不低的侍女，宋珏一时不敌他们三人，被迫后退而去。
黑袍道者欲乘胜追击，掌心凝力，一掌朝宋珏劈过去。
而后，有光破开夜色猛然而来。
一把长戟自上而来，轰然一声直入地面，灵力冲击随即袭来，如炸裂一般，将周围一众人悉数轰退。
戟破入地面，周身萦绕着道道强烈灵力，有种令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
孔嫣一愣，神情顿时凝重。
这是……轩辕戟！
“打我的徒弟，问过我了吗？”名扬阁上，有人不屑出声：“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居然敢仗着人多欺负我徒弟？当我死了吗？”
孔悬厌嘴角勾起一抹笑。
有人自名扬阁阁顶飞而下，身后亦有两人跟随而来。
宋珏转身，眼里有一瞬诧异，却也恭敬见礼：“师傅。大师兄，二师姐。”
齐徊闵点了点头，稍抬手，轩辕戟瞬间飞回他手中。
他握戟，戟重落地，轰然一声响，震慑力十足。
闻澊和秦芳意自觉转身，和孔悬厌笑着挥手打招呼后，默默走到他身后。打架可不是他们擅长的事，还是离远些比较安全。
孔嫣眯了下眼，这才上前：“倒是没想到，你居然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齐徊闵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不是让人在乾元山埋了火-药吗？我继续待在山上，岂不是等死？我像是傻子吗？”
“……”
昨夜孔嫣自信满满说出那番威胁话，虽说不太可能是真的，但以防万一，孔悬厌还是请顾麟乾派血桐连夜前往乾元山，将事情告知，同时翻山检查是否真的有火-药被埋在乾元山中隐秘处。
齐徊闵转身朝孔悬厌那边去，自然就在孔悬厌身侧那张椅子上坐下。
他手握轩辕戟，掷地有声道：“今日，我徒弟要手刃杀害他全家的仇敌，谁敢掺和，便是与我齐徊闵为敌！”
“也是与我瑞宁公主为敌！！”有人跑来，一边笑着，一边直奔宋珏而去。
宋珏诧异，却又无奈。
顾柳依丝毫不在意其余人眼光如何，直接抱住宋珏，笑吟吟望着他：“你怎么来京都了？早知道你会来，我就不在路上故意耽搁了！”
宋珏眼神柔和些许。
随后而来的无尘无奈摇头：“你还知道你是故意耽搁？臭丫头！”
顾柳依握着宋珏的手：“我是北离六公主顾柳依，宋珏是我未婚夫婿，今日他要报仇，阻拦者，便是与我、与北离皇室为敌！不服者，大可上前，我堂哥先揍你们一顿！！”
无尘：“……”
话语一出，名扬阁前顿时静的出奇。
齐徊闵与顾柳依出现在此，那些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是吱声了。
那些人面面相觑，一步也不敢上前。
孔嫣与元菡萏对视一眼，两人神色皆是沉重。今夜这情况，却是完全不在她们意料之中。若真动手起来，她们未必能占据上风。
何况，神水窟还藏在后面，一直尚未表露态度。
忽有风起，寒意冷冽。
而后，有片片晶莹雪花自夜幕上缓缓飘落，轻盈落于着人间。
“下雪了……”秦芳意抬手，雪花落在她掌心，却很快融化成小水珠。
雪渐大。
纷纷扬扬，夹带着丝丝凉意落在他们头顶、肩上。
“这个时节怎么会下雪？现在不还是夏日么？”
“好奇怪啊……”
“大夏天的下雪，怪渗人的……“
“……”
议论声中，远处漆黑夜色里，一道纯白的光柱瞬时涌现，一现破天，直冲云霄。
所有人纷纷抬头往那边看去。
孔嫣一愣，而后诧异。那个方向是……覃蒼山？
怎么会……？
大雪洋洋洒洒，来势汹汹，像是要在这短暂片刻间覆盖这人世间的大地。
寒意森森，悉数扑打在人身上。
孔嫣猛的看向孔悬厌，手握拳、咬牙道：“原来你弄这出，是在拖延时间！”
她两眼圆瞪，怒意赫然：“你居然把曲涟兮送回覃蒼山了！！”
孔悬厌悠悠出声：“现在才意识到，是不是太晚了？”
“你很得意吗？”孔嫣近乎咬牙切齿：“她回去后，覃蒼山自此封山三十年，你就忍受着可望而可不及的痛苦吧！！”
“呵。”孔悬厌冷笑一声。
他抬眸，眼眸寒意覆盖，话语却尤为坚定：
“区区三十年，我又不是等不起。”
“倒是你，怕是活不到那天了。”
第55章
覃蒼山。
放眼望去, 满目皆是白。此处白雪终年覆盖而不融，寒意凛冽，风也萧瑟。为数不多的些许耐寒生长的树上也挂满了白雪与冰晶。
山中已沉寂多年, 早是一副颓败模样。
除了雪，便只有雪。
曲涟兮裹着白裘、顶着风往煮面啊所在走去。寒风凛凛，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肤硬生生钻入她的骨髓。自昨夜一直从山脚处往上走来，双脚已没知觉, 身体也近乎麻木，脸颊被冻得通红, 发丝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多年不曾回来, 作为人而活着的那些年、她的身体早已习惯山下的温暖舒适, 如今忽的回到这满是冰雪覆盖的山上，真是不太习惯。
她只觉得冷。
她身前是一条泛着银白色光芒的长线，从那山中一直延伸至她眼前, 似是在为她指引着前去的方向。
眼前光线渐渐明亮，视线逐渐开阔，四处皆是被白雪照耀而来的光，刺目，却耀眼。
再往前几丈之距，便是覃蒼山主脉。
她到底，还是回到了这里-
不久之前, 天色暗沉着不知是何时辰。沐萤用了她此生最快的速度将曲涟兮平安送到了覃蒼山山脚下, 气喘吁吁的好似快要断气。她缓和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了些许气息。
沐萤是妖, 不能直接进入覃蒼山, 否则结界开启时她都没处跑。
才是山脚处, 却能清晰感应到从山上飘来的丝丝凉意。
曲涟兮忍不住哆嗦了下, 而后朝沐萤礼貌道谢：“沐萤前辈, 谢谢你费心尽力将我送回来。”
沐萤摆了摆手，缓息定神后才开口：“这事我好歹是答应了顾麟乾的，自然要做到。”
而后她又眯眼笑道：“我跟你说，我活了几百年，从来没有跑的这么快过，我还以为要等到接近破晓时分才能将你送到，看来，我还是低估了我的能力啊～”
曲涟兮也笑：“沐萤前辈确实厉害。”
沐萤双手叉腰，稍有几分得意。但很快又说：“不过再厉害，我也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你进去后，山上主脉感应你的出现，这山便要封了，结界重启，清扫外物，我是妖，就不冒险进去了。”
曲涟兮点头：“嗯，知道了。”
她看着沐萤：“但还是很感谢沐萤前辈你辛苦送我过来。之后的路，我自己可以。”
“小心些。将给你的白裘穿好，你刚回来，可能还不习惯这山上的冰天雪地，别冻着。”
“嗯，好。”
曲涟兮将白裘取出，然后转身往前，踏进了覃蒼山所属范围。
沐萤站在原地，目送着她安然进入山中。
很快，覃蒼山主脉感应到她的出现，山中深处一道光柱冲天而上，劈开黑夜云雾，宣示着覃蒼山有了新的主人。
结界重启，自主脉之中蔓延而来，直至覆盖至整座覃蒼山。
而后一道银白色光线自漆黑夜里猛然出现，蔓延数里，直至曲涟兮身前。
曲涟兮伸出手指轻碰了碰那条光线，光线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着她。而后光线一端缠绕在曲涟兮手腕上，牵扯着她往前而去。
曲涟兮这才知道这是为她引路的。
她回头看了眼，片刻前还能隐约瞧见沐萤身影的方向此刻已被弥漫起的白雾遮掩，再也看不见任何山外之物。
她往周围望去，白雾缭绕，除去缠绕在她手腕上的光线，其余皆不可见。
曲涟兮低下头，轻叹息一声。却又在叹息声后，眼神坚定着抬起头，顺着光线所指引的方向大步走去。
她已经回到覃蒼山，没有退路可言-
曲涟兮正式进入覃蒼山主脉，她本以为这里会是她当初离开时的模样，可进去后才发现有关于曾经的所有一切都已被抹去。
不管是母亲搭建起让她住的木屋，还是建在冰湖边岸的小亭，或是母亲与外来者殊死斗争后的痕迹。母亲死后，新结界覆盖，能逃走的人已狼狈逃离，没能力跑出去的，便被结界清理、永远的消失在这世间。
而曲涟兮小时候用过的、玩过的东西，也都被那道贯穿整座山的结界当当做垃圾一一清理，再也寻不找半点踪迹。
此时她抬眼看去，入目皆是冰雪，呼气时有些许白雾，寒意凛凛，再次将她包围。
只是这时候，她却不觉得冷了。
她往冰湖走去，记忆中；本该在此那座边岸小亭早已不在，连些微的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好像它从未在这里存在过。
不远处，有一棵树身残破的树。树枝光秃，没有一片树叶，树皮干褐，已枯萎许久。
曲涟兮迈着步子往那边过去，伸手在那残缺破损的树干上轻轻抚摸着。粗糙感从她指腹缓缓传来。
她往前倾了些，额头轻抵着凹凸不平的破损树身，低声道：“母亲，我还是回来了……”
那是曲涟兮的母亲曲丹青的本体。她当初自爆修为击退金豫踌等一众外来者，本就没有生还的一丝余地，可她本体是雪楹花灵树。她死后，本该化为尘埃随风而去，落于这终年冰雪不化的覃蒼山四处，继续守护这里。
可不知为何，她身死，灵已灭，残破的树体却依旧屹立在这冰湖边岸。
“母亲，我给您报仇了，不过您放心，我没有杀人，我只是想了别的法子帮您出出气……”
曲涟兮双手环着树身，虽不能完全抱住，却仍以那个姿势靠在树上。
“您会不会怪我没有听您的话？您说不让我回来，可我还是回来了……”
“我知道您是想让我以人类女子的身份好好活着，可我毕竟不是人……上辈子到死我都在避开那些我觉得不该有的关系，一心修炼，试图通过修炼之道飞升成仙。可我忘了……我本来就不算是人，走那条路是走不通的，所幸……上天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次我做了很多以前我连想都没有想过的选择，那些我以为我永远不会触碰的事我也尝试过。虽然结果没有每次都如愿，最近的事情更是出乎意料，但我并不后悔我做的选择。”
残破的树身已失去灵魂，只空有一个躯壳，给不了她回答。
可曲涟兮还是自顾自说着。这些话像是憋在她心里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她可以随意倾诉的对象。
“还有，我有了个喜欢的男子，他是我四师兄，虽然大部分时候他脾气不是很好，还很挑剔，但是他长得可好看了，也很厉害，对我不错，就是有点口是心非……不过他说，他会等我……”
曲涟兮仰起头望着树，露出个笑来：“您说，他会不会真的等我啊？”
“反正我是会回去找他的。我说过的！”
“我还说，到时候他要是变心的话，我就在他那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烦死他！”
“哈哈哈哈。”
寂静的雪地里响起曲涟兮轻轻的笑声。
清晰，却有些不太真实的空灵感。
而在笑过之后，曲涟兮扶着树身缓缓蹲下，她抱着双膝，肩膀微微耸动。很快，有轻轻的抽泣声响起。
起初有些压抑，后来却不管不顾的哭出声来。
哭声渐大，响彻在这片空旷无垠的冰天雪地里。
漫天飞雪、冰霜覆盖之处，回应她的，只有呼啸而来的冷冽寒风——
京都。
名扬阁一事尘埃落定。结果有三：
一，宋珏亲手报了仇，金豫踌被当众斩杀，但并未牵扯到他的儿女。他们虽有阻拦，但最后还是给了他们一条生路。他们扬言会报仇，但无人理会。
二，孔嫣见情况不对，在宋珏与金家子弟动手时悄然离去。发现她不在时，四处都已寻不到她的身影。
三，元菡萏的人带走了叶洵，齐徊闵带人寻找一夜无果，暂不知其去向。
此一事后，原已定下日期的游盟大会被取消，前来京都的各个门派被神水窟弟子一一传话、请他们在三日内务必离开京都城。
短短三日，京都的情况骤变。
血桐带人从乾元山回来。乾元山结界之外，他亲自带人仔细搜索，连角落之处也都细细检查，但并未发现任何火-药的痕迹，也没有邪祟气息的残留。想来，是那孔嫣当时为激怒孔悬厌所随口扯下的谎。
多年前，顾柳依设置在公主府内念玉轩内的玄阴阵法被齐徊闵解开，顾柳依用以稳固阵法而从身体里硬生生抽离出来的半条性命重新回归到顾柳依体内，虽有折寿十年，但如今性命无碍。萦绕在念玉轩中的执念散去，其间所立宋家人的衣冠冢也悉数被整理，被埋葬到了城外一处静谧林间。
覆夭天师重新加强京都城外结界，天师监弟子分批在城外驻守，与神水窟弟子配合，以防妖邪再入京都城。
而顾麟乾那边，他气数已尽，没多少时日。坐化前，他仍然想为孔悬厌做最后一件事。
那便是将那颗已经愈合完整的神心重新放回孔悬厌体内。
将心与身体融合是个漫长的过程，需要七七四十九日。孔悬厌的神心离体太久，神髓也被抽离，想要让神心全然与他身体融合而不排斥，要慢慢来，不能着急。
孔悬厌将这事与齐徊闵说过后，便进了顾麟乾的山洞。洞口自此封闭，四十九日后方重启。
孔悬厌要留在京都一段时间，但齐徊闵却并不太喜欢京都，待了没几日后，他便囔囔着要回乾元山去。
既然乾元山上并没有所谓火-药与邪祟，那便是安全的。相比这繁华热闹的京都城，他还是更喜欢待在他的乾元山上喝酒睡觉。
临走前，他买了一大堆酒收到纳戒中，准备回去好好品尝。
闻澊与秦芳意自然是会与他一同回去。
至于宋珏……
齐徊闵跟他说：“你已这般年岁了，若是想留下来娶妻生子，过你原本的生活，我也没有意见。”
宋珏却道：“我不适合这里，我自是要回乾元山的。”
“那……顾柳依呢？”
“我当然是要跟我家宋珏一起去乾元山咯！”顾柳依笑吟吟从宋珏身后探出个脑袋，笑嘻嘻抱住他胳膊。
而后她又道：“宋珏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当初宋家要不是被那些小人暗算，我现在早就是宋珏明媒正娶回家的娘子了，我可是和他定了娃娃亲的！哼！”
宋珏抬手揉了揉她脑袋，眼神柔和。
齐徊闵也笑：“你愿意去，那便去吧。只是山上的日子，可不比你的公主府来的安逸。”
“这有什么？我有宋珏就行。”说着，顾柳依抱起宋珏胳膊，撒娇似得晃了晃，眼波流转，温情脉脉。
她眼中含笑：“再说了，山上清净，没人打扰，多好，适合培养感情。宋珏，我说的对吧？”
宋珏眼神温柔：“嗯，对。”
“行行行！”齐徊闵简直没眼看：“差不多得了啊，我这一大把年纪了，你们在我面前收敛点！”
就这样，齐徊闵带着闻澊和秦芳意、宋珏与顾柳依回了乾元山。
山上的日子倒是清净，一如既往的悠闲自在。只是忽然间少了三个人，却也令人不太习惯。
秦芳意与他们关系都好，他们不在、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她有些闷闷不乐，平日里天气好时喜欢去后山采花做香包，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可她却是没半点心情去弄那些。
她一个人独自在后山青莲池边待着，时不时捡起地上的一个小石块，没什么力气的朝池中甩出去。
“扑通”一声，石块落入水中，水面漾起层层涟漪，却又很快没了动静，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闻澊找到她时，她正坐在池边，眼神呆呆的望着平静的池面。
“怎么了？”闻澊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过她肩膀，她眨了下眼，顺势靠在了他肩膀。
秦芳意道：“也不知道四师弟、五师弟和小师妹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们不在，着实是有些想念。”
闻澊轻拍拍她肩膀：“他们会回来的。”
“会吗？”
“会的。”
闻澊抬头望着头顶那片湛蓝无云的天空，眨了下眼。
他们早晚都会回来的。
一定会回来的。
第56章
两月后。
孔悬厌那颗多年未入体的神心与他的身体完全融合, 多日调息、修炼时亦无排斥反应。孔悬厌因此修为进一步，迈足进入金丹巅峰期，体内神髓正随着神心的孕育而逐渐重生。
顾麟乾消耗过大, 自孔悬厌出洞后，他所在山洞便彻底封闭，任何人都不被允许入内。
这并非好征兆。
顾麟乾与孔悬厌闭关时，神水窟诸事由血桐与蓝影共同管理, 但如今孔悬厌出关，且修为大进, 也到了该他管理神水窟的时候了。
神水窟与北离王朝同时建立, 涉关北离朝紫薇气运。神水窟之人世代所奉宗旨皆是守护北离皇室, 因而神水窟之主，体内也必须流淌着北离皇室的血。孔悬厌是顾麟乾的亲生骨肉，虽与如今皇室成员辈分悬殊, 却也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蓝影跟孔悬厌提起此事时，孔悬厌还有些恍惚。
蓝影道：“少主人，主人支撑神水窟数百年，如今他已无力继续，还请少主人接过主人肩上的担子，继续守护北离皇室的责任。”
“若神水窟长久无主，支撑北离皇室的紫薇之气定然散去, 届时, 怕是会引来无数麻烦。此事, 还请少主人仔细斟酌、慎重考虑。”
孔悬厌立身于顾麟乾闭关山洞前, 安静注视着那已然封闭的洞口, 片刻后, 他闭眼, 发出一声略显沉重的叹息。
他道：“知道了。”
转身时，他不由抬头往上看了眼。天空湛蓝，百里无云，此时亦无风。
今日是个好天气。
孔悬厌收回目光，问：“乾元山情况如何？”
“回少主人，乾元山一切安好，周遭并未有任何异常。”
“叶洵呢？”
“尚未找到。”
“元菡萏本家去找过没有？”
“去过。但她似乎没有带叶洵回去过。”
孔悬厌抿了下唇，眉心微蹙。他垂落在身体两侧的手不由捏住衣角，手指轻捏了捏。
很快他又问：“孔嫣呢？”
“她修为高于我们，身边又有四位金丹期修为的道者，我们的人暂时还未寻到他们的确切踪迹，只知道，他们大约是朝边境那边逃去。”
“边境？”
“是。算路程，差不多已经到边境附近了。”
“……”
孔悬厌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神情更为凝重了些。边境……孔嫣带人去边境那里做什么？
北离边境四处环境恶劣，风沙席卷，边境北面更有妖兽出没。她这个时候跑去那里，是为了躲开追捕么？毕竟，那片区域，平时不会有人轻易靠近。
孔悬厌缓了口气：“继续派人去找。”
“是！”
“还有……”孔悬厌皱了下眉，却似是有些欲言又止。
蓝影看了看他神情，大概猜到他还想问什么，便道：“回少主人，覃蒼山确实已封山，自山脚起，整座山冰雾缭绕，模糊视线，周围结界树立，别说进去里面，就连看清楚边缘区域的情况都很难。”
孔悬厌轻叹息一声：“嗯，知道了。”
其实这也不是意料之外的事，传承雪楹花灵树一脉的曲涟兮回到覃蒼山，成为新任覃蒼山山主，封山是自然的。
只是要等到覃蒼山边缘处结界再次开启，会是很久之后的事。
三十年……
等到三十年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曲涟兮——
覃蒼山主脉内。
放眼望去皆是覆盖满山的冰雪，但与先前有些不同的是，冰湖岸边重新有一座小亭被搭建起，亭内简单有木桌木椅摆着。
而离冰湖不远的曲丹青腐朽残木旁，是一处小木屋。木屋结构简单，屋内只有几件极其寻常的物件。
而屋外那片雪地中，屹立有五座人形冰雕。还有一座，仍处在雕刻之中。
在那尚未完工的冰雕前，是握着一把弯刀往那冰冷坚硬的冰块上凿着形状的曲涟兮。
曲涟兮回到这里已有两月，身体已习惯这里的环境，此刻衣袖挽至胳膊肘处，露出白皙小臂，可却丝毫不觉得冷。
她在回到主脉、见到母亲残木的当晚，便正式承接了守护覃蒼山主脉的责任，得上天恩泽，一夜之间，她完全褪去原本的半人之躯，此后不再是人。
她化身为灵后，无需再以修炼之法渡劫飞升，便可与仙身之躯相比。
自此以往，她可容貌不衰、寿岁绵长，若无意外，她可以如今这幅面容与身躯活至数千年。
这两个月，她也和这覃蒼山主脉中为数不多的精怪混熟了，它们虽是山中精怪，但修炼纯粹，以吸收天地灵力修炼，它们从未离开过这里，性子也单纯。
木屋和小亭的搭建它们都有出力。
大约是先前有帮助母亲曲丹青搭建过的缘故，它们做起那些事来，倒是熟练，甚至无需曲涟兮提醒便知晓该如何做。
有山中精怪在这里陪伴，曲涟兮最初的那种孤单无助感褪去了不少，只是可惜，它们大多不会说人话，只是咿咿呀呀的发出声音，她暂时听得不太明白，她想，大概还需要些时日她才能完全听懂它们在说些什么。
“啪嗒。”曲涟兮手中弯刀用力一砍，将正在雕刻人像的冰块多余部分直接砍下来。冰块掉在雪中，陷出个凹痕来。
刚能脱离泥土的人参精小心翼翼走到曲涟兮身后，它只有曲涟兮小臂那般大，仍维持着人参模样，肉乎乎的小腿踩在雪上，留下一道很小很小的印记。
它从曲涟兮探出个脑袋，眨了眨圆嘟嘟的眼睛，奶声奶气道：“山主大人，您今天是在雕谁的像呀？”
小人参精是山中精怪里唯二的可以说出完整人话的精怪。
另外一个，是冰湖中的鲤鱼精。鲤鱼精活了近千年，算是这覃蒼山中精怪的长辈。只不过她大部分的时候都在湖底修炼，偶尔才浮出水面来和外边的小精怪们聊聊天。
曲涟兮将面前的冰块挪到自己眼前，小心谨慎的用弯刀的刀刃戳中人像中的眼睛部分，细细雕刻。
小人参精见曲涟兮没有立刻回答自己的话，也不着急，就坐在她脚边，肉乎乎的小腿往软绵绵的白雪里踹了踹，踢飞起些许雪。
曲涟兮屏息凝神将眼睛刻好后，才稍稍缓了口气，然后回答小人参精的话：“是我四师兄。”
小人参精抬起头，眨了眨眼：“为什么四师兄要放在最后雕刻呀？您前天不是雕刻了您的五师兄吗？”
曲涟兮笑着：“是啊。”
她活动了下手腕：“但我四师兄长得尤其好看，我要放在最后慢慢雕刻。”
在此之前，曲涟兮已经用冰块按照他们原本的比例将齐徊闵、闻澊、秦芳意、宋珏、叶洵都雕刻好，如今正整齐摆在木屋前边，并且底部做好了固定。
她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他们，便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让他们陪着自己。
反正，如今覃蒼山封山，她也无处可去。她在刚来的时候就在覃蒼山内四处走过一遍，可除了些生长在山中角落里的草药，就只有雪。
哪里都是雪，到处都是雪，不管往哪个方向走，见到的都是刺目的白雪。
小人参精盯着曲涟兮手底下正在雕刻的人像看了会儿，又看向曲涟兮脸上那与先前时候有些许不同的笑，它眨了眨眼，抓着曲涟兮的衣裳站起身来。
它迈着小腿跑到曲涟兮身前，它想跳上那冰块，却被曲涟兮抢先一步抓在手里。
曲涟兮道：“我四师兄的像，不许上去玩。”
小人参精咯咯笑了几声：“山主大人，您是不是喜欢您这个四师兄呀？”
曲涟兮挑眉：“很明显吗？”
“刚刚还不是很确定，但现在已经很明显了。”
曲涟兮愣了下，笑出声来：“小东西，套我话。”
小人参精笑起来。
曲涟兮也笑着，然后弯腰将小人参精放回雪地上。
“砰砰砰——”地面仿佛在震动。
曲涟兮连忙护好她身前尚未完全成型的冰雕像。雪地中跑来两棵模样相似的巨型树精，它们仍是树状，但生长出了藤蔓缠绕的四肢。
它们手中双手捧着一堆花瓣雪白、花蕊却为赤色的花，一前一后迈着大步朝曲涟兮这边跑过来，每迈一步，便发出一声巨响。
“啊啊啊！！”两棵树精同时大喊。
喊声震动，连地上的雪都好似跟着颤动了几分。
它们同时停在曲涟兮身前，齐声大喊：“咿咿啊啊！啊啊啊！！”
然后将它们屈膝半跪，将双手捧着的花递到曲涟兮面前。
曲涟兮将冰雕放好，转而拿起它们手中的花。她问：“这就是赤蕊雪莲？”
“啊！”树精点头。
曲涟兮笑：“多谢。”
“啊啊啊！”树精连连摇头，然后将它们捧着的赤蕊雪莲小心翼翼的放在曲涟兮身前的雪地上。
小人参精跑来：“山主大人，您要这些赤蕊雪莲做什么呀？您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曲涟兮摇头，又道：“这些是要给我二师姐的。”
她指了指不远处冰雕中唯一的一座女子像：“那个就是我二师姐。我以前在乾元山的时候，她还会给我做糕点吃，我去练功晚回，她还会在厨房给我温着食物。她还教我做了香包。”
小人参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然后用力点头：“山主大人的二师姐肯定是个善良的人类女子。”
“是啊，二师姐人可好啦～”
曲涟兮弯腰将那些赤蕊雪莲全部捡起，然后深吸口气，在心中大声呼唤道：“六、九——！”
百灵鸟形态的六九瞬间出现在曲涟兮眼前。
小人参精一惊，连忙躲在曲涟兮身后：“山主大人，您怎么又把这只古怪的百灵鸟喊出来了？它可以出入覃蒼山，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快把它给烤了吧！”
六九：“……”
曲涟兮回覃蒼山不久后，六九出来过两次，当然，它的话题一如既往是围绕着那个攻略任务，只不过曲涟兮如今身在覃蒼山中，短时间内出不去。
第一次六九出现在曲涟兮面前时，叽叽喳喳的说了一大堆，曲涟兮一时没忍住，抓着它就把它甩飞上了天空。结果没想到，直接把它甩出了覃蒼山的结界。
第二次，曲涟兮是主动把六九喊出来的，先听六九唠叨了一堆任务的事情，然后为确认上次的事，再次把它甩飞出了覃蒼山的结界。
六九对此表示：我真是无了个大语！！
之后曲涟兮确定，六九不受覃蒼山结界的束缚。虽然不知具体是何缘由，但曲涟兮觉得，这对她而言，不是坏事。
这是六九第三次出现在曲涟兮面前，以防万一，它特意跟曲涟兮保持了些许距离。
它问：“你这回又要做什么？”
曲涟兮笑吟吟望着六九：“可爱的六九～帮我个忙，把这些赤蕊雪莲送去乾元山好不好？”
“不好。”
“你再说一遍？”曲涟兮脸色瞬变。
六九振了振翅膀飞高了点，又立马改口：“我的意思是，乾元山太远了，我去不了那么远，但我可以去京都。”
“可我在京都没有很熟的人。”
“孔悬厌在京都啊。”
曲涟兮一愣，眼中一闪而过诧异，又浮现出些疑惑：“四师兄还在京都？”
“不然你以为他在哪里？”
“乾元山啊。”
“……”
曲涟兮又道：“不过你要是能去京都，将赤蕊雪莲交到四师兄手里也可以。他到时候会送回乾元山的。”
她记得孔悬厌说过，赤蕊雪莲是用来给二师姐治病的。之前师傅也准备来覃蒼山主脉外寻找，只可惜先前发生了些事，耽搁了。
如今她在这里，能轻易寻到这赤蕊雪莲，而寻到了，自然是要送过去的。
曲涟兮将捧着赤蕊雪莲的双手递向六九：“那就麻烦你了。”
六九叹了口气：“好吧，谁让你是宿主呢？但是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些话，你可得好好考虑，我回来的时候，你得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
曲涟兮愣了下，然后笑着点头：“行。”
不过，上次六九跟自己说了些什么来着？没仔细听……
算了，也不要紧，反正它这么唠叨，等它回来的时候让它再说一遍就是了。
曲涟兮将那些赤蕊雪莲用柔软的藤蔓绑在一起，然后系在了六九的腿上。
六九晃了晃翅膀，带着一串赤蕊雪莲往上飞了出去。
曲涟兮仰头目送着它离开。
小人参精跳到曲涟兮肩膀，很是担心：“山主大人，您是从哪里找来的这样一只古怪的百灵鸟？它为什么能出入覃蒼山结界？要是它是坏人派来的，可就不好了！”
“放心吧，”曲涟兮眯眼笑着：“六九不是坏人派来的。是我们这边的。”
“真的吗？”小人参精不太相信。
曲涟兮却尤其肯定：“当然。”
她拍了拍手，重新拿起弯刀，继续雕刻——
翌日破晓时分。
京都一处宅院。孔悬厌醒来，像往日那般整理好穿着，而后推开窗户。些许光亮照进屋子，屋内的暖意飘出，初晨时的丝丝凉意却随之溜进屋子里。
等候在院中伺候的神水窟弟子见状，将洗漱用的热水端进孔悬厌房间。
孔悬厌洗漱后，用干净的布巾擦去手上水渍。
身后窗户忽有响动。
他转身，而后瞧见了落在窗边小柜上的一只灰棕色羽翅的百灵鸟。它身旁，是用藤蔓仔细绑好的一大捧赤蕊雪莲。
他忽而愣住。
百灵鸟在柜面上跳了跳，眨着圆溜溜的眼珠子望着他。
孔悬厌迅速回过神，大步走向百灵鸟。
他先瞥了眼那堆赤蕊雪莲，转而伸手将百灵鸟抓起握在手中，随后递到眼前仔细打量。
他眯了下眼：“你是……曲涟兮养的那只百灵鸟？”
“啾！”
“是……曲涟兮让你来的？”
“啾啾！”六九点了点小脑袋。
孔悬厌瞬时惊喜：“她还好吗？”
“啾！！”六九再次点头。
孔悬厌眼神柔和下来，他低下头，嘴角似是扯出一丝笑意。
那就好……
她好，就好。
第57章
孔悬厌将六九腿上绑着的一串赤蕊雪莲取下, 而后拿起其中一朵，盯着那雪白花瓣、却有着鲜红如血般花蕊的花，有些出神。
他先前不过是与曲涟兮随口提了下赤蕊雪莲的事, 她竟一直记得。
他视线挪到六九身上，不由眯了下眼。他要是能听懂这鸟讲话就好了，便可以问些曲涟兮的事。只是可惜，他没有这个能力。
孔悬厌轻叹息一声, 将赤蕊雪莲放下时，忽的反应过来另一件事。他再次看向六九的眼神里充满着错愕, 他猛的将六九抓起, 近乎是瞪着它：“你是从覃蒼山内出来的？”
“啾～”六九点头。
孔悬厌眼神更为震惊。怎么可能？覃蒼山不是自山脚起、整座山都被结界封了么？即便是站在山脚处都瞧不见一丝里面的情况, 这鸟是怎么从里边飞出来的？
他又问：“曲涟兮是不是找到办法可以离开覃蒼山了？”
“啾！”六九摇头。
“……”才在孔悬厌心里燃烧起的丝丝希望瞬间湮灭。
他将六九放下，双手支撑着柜面，他闭上眼, 却难掩他脸上顿时恹下去的颓废神情。
六九跳到孔悬厌手边，用小嘴啄了啄他手背。
孔悬厌缓缓睁开眼。
六九又跳到那些赤蕊雪莲前，用小嘴碰了碰那些花。
孔悬厌深吸口气，站直身体：“知道了，我会让蓝影将这些赤蕊雪莲全部送回乾元山去。”
“啾啾啾！”六九用力点着脑袋。
然后它振了振翅膀，欲直接飞走。
孔悬厌伸手，再一次将它抓住。
六九：“……”
“啾？”六九无奈。这位大哥, 您又要做什么呀？！
“我跟你一起过去覃蒼山。”
“？”
六九不明白他现在过去要做什么？如今覃蒼山已全面封山, 他们这些外人根本无法进去。外围冰雾缭绕, 一点儿东西也瞧不见, 他现在过去, 也是徒劳无功。
但孔悬厌还是要过去。
他将赤蕊雪莲交给蓝影, 并嘱咐她一定要亲手将东西交到齐徊闵手上后, 与六九一道前往覃蒼山。
蓝影站在原地目送他飞身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手里那些赤蕊雪莲，像是忽的明白什么，可却又很快有疑惑不解浮现。
她甩了甩脑袋，罢了，那都不是她该管的事，还是先将这些珍贵的赤蕊雪莲送去乾元山吧。
覃蒼山。
孔悬厌站在覃蒼山山脚结界前，两眼往山中望去，可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缭绕着的厚重冰雾，什么都看不清。
他眯了下眼，捡起旁边一根枯枝，小心着往那结界探去。
枯枝在触碰到结界的瞬间便整根化为粉尘，孔悬厌匆匆收回手，才没让那力量蔓延到他身上。
六九振翅飞悬在他身旁，似是有些许无奈意味的摇了摇头。
本以为这就是最好的外物不可入覃蒼山的证明，可偏偏孔悬厌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他唤出佩剑，凝力后一剑挥砍而下。
剑身未直接触碰到结界，仅以灵力袭击。
可结界却轻而易举的将那一剑的灵力化解，继而发出一道反向冲击灵力，往孔悬厌反击过去。
孔悬厌闪身避开。
灵力袭击至他身后一棵树，树身自中间处轰然炸裂，木屑横飞。
孔悬厌眉头皱的更紧了些。他握着剑还要再试一次的时候，六九立刻飞到他眼前，挥着翅膀阻碍他视线，阻止他的行为：“啾啾啾！”
孔悬厌好歹是这个任务的攻略对象，可不能自己作死挂掉了啊！虽然目前任务暂时停滞，但任务仍在有效期内，在任务彻底失效前，孔悬厌和曲涟兮都得好好活着才可以！
孔悬厌抬手将六九拂开。
六九却很快再次飞到他眼前，用力摇着脑袋。
孔悬厌皱眉：“走开。”
“啾啾啾！！”六九还是摇头。他现在这行为就是在找死，怎么能不阻止？
一人一鸟对峙时，山内忽有撼地震震声响起，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迈着沉重有力的步子往这边过来。
六九一惊，可孔悬厌看起来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般，仍然想要靠近。
六九忽想起在结界外的孔悬厌听不见结界内发出的动静，只能再次朝孔悬厌坚定的摇头示意他待着不要擅动，然后飞身进了结界。
注视着六九真的轻而易举进入覃蒼山结界时，孔悬厌诧异，眼眸颤动，似是有些难以置信。这鸟居然真的可以出入覃蒼山？它为什么可以？！
不是说，覃蒼山封山后，里面的活物出不来，外边的不论死活都进不去么？
这鸟明明是活的！！
感应到有人袭击山脚处结界后赶来的，是负责守护此处的噬魂幽蔓，它形如巨树，周身藤蔓最长可蔓延百里，且其藤蔓极为难缠，被困住后很难挣脱，且能吸走灵力，使被困者失去反抗的能力。
六九飞进结界，见噬魂幽蔓已经靠近，一瞬间慌张，但又想到，结界在此，噬魂幽蔓就算从里面看见孔悬厌在外头，它也出不去。
六九连忙飞高了些，避开噬魂幽蔓的视线，然后大喊：“宿主！”
结界不仅阻碍外物靠近，更是隔绝了外面的声音。方才六九在外面，虽然能感觉到结界内的动静，可它却没有办法让身在结界内的曲涟兮听见自己的呼唤。
但现在它在结界内。
“宿主！！”
身在覃蒼山主脉中的曲涟兮听到六九的喊声，握着弯刀雕刻的动作忽的顿住。她转头朝她感应到的声音来源望去，轻眯了下眼，那个方向是……
“宿主！！你四师兄在这里！！！”
曲涟兮顿时愣住，诧异之余，手中弯刀脱力掉入雪中。她猛的站起身，毫不犹豫便朝六九那边跑去。
小人参精见她跑走，也跟着跑过去。
曲涟兮一路飞跃至山脚边缘，连喘息都尚未平缓好，先看见的是结界边缘往外探看而去的噬魂幽蔓。
它用藤蔓戳了戳结界，试图看清楚外面的人。
“咳！”曲涟兮咳了一声。
噬魂幽蔓问声转身，见是曲涟兮，连忙后退几步，恭恭敬敬行礼：“啊啊啊！”
她缓了口气，站直身体后故作淡定的摆了摆手：“这里没你的事，你先回去吧。”
“啊！”噬魂幽蔓转身离去。
曲涟兮随即往前迈去，穿过那层冰雾，隔着结界，她看见了站在结界之外的孔悬厌。
曲涟兮嘴角不自觉上扬，脸上笑意浮现，眼眸亮晶晶的，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清晰倒映着他的面容。
她笑了一声，眼中却迅速隐隐起一层水汽，模糊了些许她的视线。
“四师兄……”
她伸出手，想要去碰孔悬厌。可手掌真正触碰到的却是冰冷、不可透穿的结界屏障。
她碰不到他，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她只能看着他，却分毫不能再靠近。
而结界外的孔悬厌，看不见曲涟兮、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他如今眼前看到的，只有碰都不能碰的结界，还有那萦绕在结界内阻隔他视线的层层冰雾。
“四师兄！”曲涟兮大喊了一声，又用拳头砸着她这边里侧的结界。
可却没有一丝的响动传递出去。
“四师兄！！”她再次大喊。
“四师兄！！！”
可结果却没有改变。无论她怎么喊，外面的孔悬厌都听不见一点里面发出的声音。
曲涟兮双手扶着结界屏障，身体缓缓下滑。她跪坐在结界前，呆呆的望着结界外那个只能看着、却不能触碰到的人。
她抿了下唇，眼里闪烁着些许泪光。
六九飞过来，挥着翅膀停在曲涟兮身边，见她神色有异，开口时便显得有几分小心翼翼：“宿主……你还好吗？”
曲涟兮吸了下鼻子，缓神后立即抬起胳膊、用衣袖将尚在眼眶里的眼泪擦去。她挤出个笑来，又故作轻松的耸了耸肩：“我没事啊。”
她很快站起身来，笑着：“我本来以为很久很久都要见不到他，虽然他听不见我的声音、看不见我，但起码，我是可以看见他的。这已经很好了。”
六九：“……”
六九觉得曲涟兮多少是在故作坚强。心上人在眼前，可无法触碰，这种滋味可不好受。
就算脸上笑着，心里也是委屈和难受的。
六九试探着出声：“那个，你知道我可以出去的，对吧？”
曲涟兮愣了下，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看向它。
六九又说：“我的意思是，虽然你们俩之间隔着这道结界，可是我可以为你们传信啊。”
曲涟兮一听，顿时惊喜。她露出笑来：“真的？你愿意帮忙？”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反正帮你就是在帮我自己。”六九道：“不过覃蒼山内没有纸笔，你要想办法让他给你送一些纸笔过来。”
说起这个，曲涟兮才惊喜没多久的神情很久又恹下去。
她倒是可以从里面让六九送东西出去，可是外面的东西是进不来的。外物只要触碰到结界上，就会化为粉尘。
就算孔悬厌真为她带来了纸笔，也送不进来。
这覃蒼山内，与覃蒼山外，就像是两个世界。
好比她身处在一片冰天雪地里，可外边的孔悬厌所站之处，却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即便秋日已至，却也少见黄叶飘落。
又好比，她能看见他，可他却瞧不见她。
再好比，她能把东西丢出去，可外面的东西却是一点儿也进不来……
嗯？等等！她可以把东西丢出去！
虽然不是双向的，但好歹有部分的联系。
曲涟兮弯腰，双手捧起一把雪，然后将雪捏成个巴掌大的雪球，对准她能看见的孔悬厌的位置，将雪球丢了出去。
雪球安然无恙被甩出结界，眼看要落在孔悬厌头上时，孔悬厌忽的抬头，侧身避开。
雪球掉落在地，破散开来，白色冰凉的雪与周围茂密生长的草木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孔悬厌盯着地上的雪看了几眼，眉头皱了皱，像是忽的反应过来什么，他面向结界走去，在离结界只有一步之距的位置停下步子。
“曲涟兮？”孔悬厌眼神微微闪烁：“是你吗？”
而后又有一个雪球甩出。
这回，孔悬厌伸手将雪球接住。冰凉的触感随即在掌心蔓延开。
他眼眸颤动，眼底有丝丝笑意浮现。他抿了下唇，嘴角上扬些许。
很快，又有东西从结界内被丢出。
只不过这次不是直接甩飞出来，而是从膝下之处轻轻掷出，而后“哐啷”清脆一声，砖块大小的冰块滚停在孔悬厌脚边。
孔悬厌诧异。
捡起时，冰块正面上刻着字：四师兄，嘿嘿，我可以看见你。
反面还有字：我朝你做鬼脸呢，你都瞧不见。
孔悬厌愣了愣神，而后有一声很轻的笑响起，眼中笑意更深了些。
结界内的曲涟兮见孔悬厌笑了，也情不自禁跟着他一起笑。她双手捧着脸，眼睛笑得弯弯的，像是月牙儿。
她看见孔悬厌从纳戒中取出纸笔，抵着旁边的树干写着什么。
很快，他转过身来，将纸张铺开展露在曲涟兮眼前。
上面有一句话：能想象出你此时的傻样。
曲涟兮脸上笑容一僵，什么傻样！我才不傻呢！
她愤愤跺脚，却踩在软绵绵的雪上，没有什么着力感。
她弯腰抓起一把雪，胡乱朝外面甩出去。
孔悬厌看着从面前结界中丢出来的雪，脸上笑容更明显了些。果然是曲涟兮。
系统：【孔悬厌好感度加一】
系统：【孔悬厌好感度加三】
系统：【孔悬厌好感度加五】
系统：【孔悬厌好感度加十】
系统：【孔悬厌好感度加十】
系统：【孔悬厌好感度加二十】
系统：【当前孔悬厌对您总好感度为：五十】
系统：【恭喜宿主！！】
曲涟兮一愣，往外丢雪的动作不由顿住。
她脸色诧异，眼神有些难以置信。怎么回事？孔悬厌都没亲眼看见她，好感度怎么忽然之间加了这么多？
她记得之前好像只有一个点，现在忽然变成五十了？？？
五十！！！
这可是之前曲涟兮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曲涟兮扭头问六九：“这是怎么回事？”
六九回答：“这是喜欢一个人时会有的正常反应。他喜欢你，对你就有好感。他越喜欢你，好感度越多。这难道不正常吗？”
“可是之前……”
“之前那乱七八糟的好感度变化，是因为他的心坏了，不是吗？”
曲涟兮愣住，手上失力，手中握着的雪缓缓落回到雪地。她眨了下眼，转头看向结界外的孔悬厌，不自觉皱起眉头，看他的眼神也增添几分心疼。
是啊，之前孔悬厌的心被孔嫣那个坏女人挖出来了……如今，应该是顾麟乾帮他治好了。
她伸出手触碰上结界屏障，好似是在抚摸孔悬厌的脸。
她忽的笑了下。要是能真的摸一摸他的脸就好了。哪怕只是一下也好。
“四师兄，我好想你……”她嘴唇轻动，喃喃出声。
抬眸时，发觉结界外的孔悬厌已经重新书写了一行字，此时正朝这边将信纸展开。
曲涟兮定睛看清后，瞬时睁大眼，眼神诧异又惊喜，笑容不自觉从脸上绽开。很快，又有一抹绯红出现在她脸颊，有些微烫意传来。
她咬了下唇，轻轻笑出声。
孔悬厌写在纸上的只有七个字：
曲涟兮，我很想你。
第58章
自那天起, 孔悬厌每隔三日便来覃蒼山。
他虽无法亲眼见到曲涟兮，但每次他来，曲涟兮都会从结界的那一侧回应他。他们之间的交流, 通过曲涟兮从结界内丢出的雪球和刻有字样的冰块，以及他在纸上写字、然后朝雪球丢出的方向展开让里面的曲涟兮看来进行。
一连两个月，两人都是这般联系。
虽无法触碰，但, 情在心中，两人皆知。
自上次孔悬厌的好感度忽然增加至五十后, 便一直稳定在那个数字, 没有继续增加, 也没有减少。
六九对此有些疑惑，它自己偷偷跑去京都找过孔悬厌，想看看他平日在京都时都做些什么, 为何好感度不加了。
大多时候，他都在处理神水窟的事，每隔几日便和乾元山那边联系，知晓些他们的近况，好在去往覃蒼山时告知曲涟兮，让她放心。
他身边除了蓝影会时常因神水窟诸事出现，以及几个留在他所住宅院中伺候的神水窟弟子外, 其余的, 倒是少。
只是每回他上街时, 难免会引人注目。京都不少待嫁闺中的女子, 见着这般俊秀丰朗、清冷出尘的男子, 心中自是难以自控些许爱慕之情。
六九从覃蒼山下来至京都时, 天已近暮色。它在院中找了一圈, 都没见着孔悬厌身影。而后往外一路寻去，在京都南边的月老庙附近找到了他。
今日是北离京都的姻缘节，其余地方虽是寻常，可京都南边月老庙所在范围之数里，皆是张灯结彩，等着晚间的灯会。
京都传统佳节，等天黑后，此处便是一副热闹繁华之景，平日里待在府中不出门的小姐、姑娘们也都会这日出门，前往月老庙为她们自己求一段好姻缘。京都中适龄未娶的男子自也会在这夜出门，三两结队，好不热闹。
孔悬厌以往不屑于所谓姻缘之说，更不信什么月老、什么红线，可如今，他也身在此处，只待天黑后前往月老庙中为他与曲涟兮祈求成就姻缘、盼与她能早日相见。
天色渐暗，街边挂起的灯笼纷纷亮起烛火，明亮晃眼的光照耀而来，将周遭的黑夜驱散。
姻缘节自此正式开始。
不出片刻，各路马车、各府的公子、小姐陆续前来，周边顿时热闹起来，说笑声骤起，喧闹非凡。
孔悬厌身着一袭暗红衣裳，墨色长发披散而下，唯有一条黑色丝带稍稍束发免被风吹乱。烛火映照下，将他修长笔直的身形衬得尤为完美，他手握着一支木簪，微微出神。那独自一人立于一个饰品摊位前，更显得引人瞩目。
有胆大女子走上前去，红着面容出声询问：“敢问这位公子可是独自前来？不知小女子是否有荣幸与公子同行？”
孔悬厌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视线却仍注视着手中木簪，嗓音清冷，毫不留情的回绝：“你没有。”
女子一愣，脸更红了些，只不过倒是多了点尴尬意味。
孔悬厌对饰品摊的老板道：“你这里所有的木簪，我都要了。用盒子一起装着便可。”
“好嘞，马上给您装好！”
老板立即动手。他身边跟着个几岁大小的小姑娘，梳着双丸发髻，身上衣裳看起来有些旧，正眨巴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盯着孔悬厌看。
然后她眯眼笑起来：“这位公子，你长得真好看。”
孔悬厌轻抿唇：“你长得也好看。”
小姑娘嘿嘿笑出声来。
旁边的女子见孔悬厌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闷闷哼了一声，有些不悦，却也很知趣的转身离去。
老板将他摊子上所有木簪装在一个盒子里，而后恭恭敬敬递给孔悬厌：“公子，您要的木簪。”
孔悬厌给了他一锭黄金。
老板的眼睛顿时亮起，眼里好似闪烁着黄金的光，震惊之下，显得有点语无伦次：“这这这……公子，这太多了……这木簪都是木头刻的，不值这个价……”
孔悬厌未回答，只伸手拿过盒子，而后转身离去。
老板看着放在摊桌上那锭发着光的黄金，满心喜悦，伸手去拿时，又显得小心翼翼和谨慎。这么大一锭黄金，他就算是摆十几年的摊都未必赚得到啊！
小姑娘仰头看向他，伸出手扯了扯他衣袖：“爹爹，簪子都卖完了，我们回家吧。”
“行！”老板笑着：“回家前给你阿娘买些糕点回去，辛苦她这几日帮忙刻木簪了。”
“我也给阿娘帮忙了，我能不能要一串糖葫芦？”
“没问题，再给你买个糖人。”
“好耶！爹爹真好！！”
老板很快收摊、带着女儿回家。
孔悬厌将装着木簪的盒子收回纳戒，继续往前走去。
这个时辰，月老庙大门已开，他买东西稍微耽搁了些时间，也就那么一会儿，月老庙门前便聚集了乌泱泱的人，几乎没留下可以挤进去的空间。
孔悬厌眯了下眼，稍抬头、视线往上看去。正门进不去的话，是不是可以直接飞进去？不过看这门外的情况，月老庙内大概也和此处情况相同。
等晚些时候再进去？
正纠结思索之时，身后传来熟悉的笑，出声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打趣意味：“孔公子，真是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孔悬厌转身。
是顾子木。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们都是为北离皇室做事的。孔悬厌留在京都这些时日，作为神水窟负责人，他与负责醉仙居背后事宜的顾子木的接触不少。一来二去间，自是熟悉了些。
而且，要真算辈分，孔悬厌是顾子木的大长辈。虽然这事暂且未让他知晓。
孔悬厌在京都的身份，是由顾麟乾亲自指定的神水窟掌事者。他没有直接接任神水窟之主的原因，也是不想跟众人解释他是顾麟乾儿子这事。
事情久远，且，并不光彩。
在找到孔嫣并解决掉她这个祸害之前，孔悬厌想先省去那些麻烦。
只看如今年纪，两人倒是相差不大。
顾子木轻摇着一把玉骨扇，笑眯眯走到孔悬厌身前：“还以为孔公子对姻缘节不感兴趣，在这里遇见你，真是意外。”
顾子木侧头，往他身后瞧了瞧，似是在寻找什么。
“曲姑娘呢？”顾子木笑问：“此等佳节，她怎的没有与你一同前来？”
孔悬厌眉心微蹙，神情不由凝重几分。他转身欲离去，顾子木立即跟在他身侧，又笑道：“我说错话了？你和曲姑娘该不会是闹不愉快了吧？她不要你了？”
孔悬厌冷声道：“你要是想死，可以直言，我会成全你。”
顾子木笑出声来：“开个玩笑而已。”
但他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往旁边挪动开两步，与孔悬厌保持了些许距离。
“好好的姻缘节，两个大男人逛多没意思，要不，我带你去喝几杯？”
“不去。”
“给个面子嘛。”
“不给。”
“……”
顾子木“啧”了一声，无奈之意明显。好歹也算熟人了，居然还真一点面子都不给。
月老庙中人太多，孔悬厌想等人稍微少些时再来，便去了不远处的茶楼。那里人也不少，但三楼靠窗处仍有空位。
顾子木厚脸皮跟着去了。
两人在靠窗位置入座。顾子木招手喊小二送一壶热茶，话音才落，便有两个姑娘互相推着一起过来。
顾子木认识其中一位，是将军府的小姐。两人在此处见到，也是有些意外，然后便开始一阵寒暄。
另一个姑娘的眼睛好像黏在了孔悬厌身上，自过来便一直盯着他，就连好友与她说话时也都没有移开半分。
她这眼神与模样，不用说也都知道她是何意。
她注视着孔悬厌，一脸爱慕，红唇微启，问道：“小女子秦倩倩敢问公子姓名，可曾婚配？”
孔悬厌望向窗外，似是没听见般。
圆月悬挂于夜幕，时有风起，涌动乌云，黑夜之上，不见星辰闪耀。
他在想，这个时辰，曲涟兮是歇息了，还是在修炼？
见孔悬厌不回话，顾子木趁机打趣道：“孔公子，你看人家姑娘都主动跟你说话了，你别一直冷着脸啊，好歹回个话么。”
孔悬厌眨了下眼，收回看向夜幕的目光，而后冷冷出声：“姓甚名谁不重要，是否婚配也与你无关。”
那姑娘眨了眨眼，诧异于孔悬厌这番冷漠无情的回答。
“咳……”顾子木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提醒他：“欸，人家是姑娘，你说话多少给点面子，别说的那么无情嘛。她只是问你个问题而已。”
孔悬厌心下深吸口气，似是无语，却也真的重新作答。
“家父与家师不曾为我婚配，但我、心已有所属。我心中，早已认定她是我妻，此生，亦非她不娶。”
“没有人，可以取代她。”
他声音依旧清冷，却尤为坚定，在这喧闹的茶楼之中，仍清晰传到他们几人耳中。
顾子木错愕。
旁边两位姑娘也是诧异不已。
她们惊叹之余，又纷纷感慨究竟是哪家的姑娘居然能让这样一位俊俏的郎君如此情深。少说，也应该是个大美人儿吧！
顾子木使劲眨了下眼，回过神来时摇了摇手中玉骨扇，又笑道：：曲姑娘要是听见你这番话，肯定要高兴死了，做梦都得笑醒。”
“她会听见的。”早晚会。
小二将热茶送上来。
顾子木问那两位姑娘：“要不要一起坐下喝个茶？”
她们一愣，同时摇头，然后转身小跑着离去。已经得到孔悬厌的回答，继续待在这里，岂不是自讨没趣？
顾子木给他自己和孔悬厌分别斟茶一杯。他将茶杯递到孔悬厌身前时，脸上虽带着笑，话却有些认真：“说真的，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着曲姑娘了，也没有她的消息，她到底去哪里了？是回乾元山了么？”
孔悬厌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拿起茶杯，轻轻摇晃着。茶水在杯中晃动，荡漾起小圈小圈的水纹。
他也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亲眼见到曲涟兮了。
孔悬厌抿了口茶，却终究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叹息声很轻，却仍被顾子木听见。他挑了下眉，却没再问。再问下去，孔悬厌大概要嫌他话多、真跟他动手了。
茶楼窗外，是扑腾着翅膀默默围观了全程的六九。
现在看来，孔悬厌对曲涟兮的好感度不继续增加，大概是因为他没有见到曲涟兮。如果他们相见、拥抱、亲吻，好感度肯定不止这么点。
可如今，曲涟兮身在覃蒼山结界内，无法将那些寻常的恋人行为付诸行动。
六九很快回到覃蒼山。
夜还没结束。
冰湖中倒映着一轮圆月，夜幕中圆月散发出的浅银色光辉温柔的洒向大地，亦落入这片安静宁和的雪山之中。
曲涟兮背靠冰湖岸边的残木，双手抱着双膝，呆呆的凝望着身前平静无波澜的湖面。
片刻后，湖面漾起层层涟漪，有东西自水底涌出，而后“扑通”一声钻出水面。
曲涟兮眨了下眼，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哟～”水中钻出的美人儿笑吟吟朝曲涟兮招手：“这不是我们的小山主大人么？”
曲涟兮回以微笑：“青鲤前辈，好久不见。”
自刚来覃蒼山时与她匆匆见了面，中途出来一次需要帮忙采几株药草外，其余时候她便一直在湖底修炼。
青鲤将尾巴甩出水面晃着活动了几下，又很快落回水中，发出重重的扑通声响。
她趴在岸边，笑问：“大半夜的不睡觉，你们三个在这里做什么呢？”
曲涟兮一愣：“三个？”
她立即往周围看去，可不管是她左右，还是前后，除去在水中的青鲤，此处只有她一人在。
哪里来的……三个？
她笑了下：“青鲤前辈，您是不是眼花了？这里只有我一个啊。”
青鲤笑着伸出手，十分确定的指向曲涟兮：“我没眼花，就是——三个！”
“……”
曲涟兮再次往周围看去，可真没看见别的人。
她无奈：“青鲤前辈，这大晚上的，您可别吓我……”
青鲤趴在岸边望着曲涟兮，尾巴在水中来回甩动，一脸深不可测的笑意。
“……”
月更皎洁，星辰渐露。浅银色的月光静静落在雪上，将白雪镀上一层银色光辉。
而后有风起。
吹动湖面粼粼波光。
第59章
关于青鲤说的那古怪话语, 曲涟兮并未放在心上。她想，大概是青鲤前辈想要捉弄自己。
毕竟，她之后在附近来回寻了两圈, 着实是没见着除她以外的人，而后便坚定了青鲤是与她说玩笑话。
之后过了两日，一切照常，唯一有些许不太一样的, 便是她觉得肚子不太舒服，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她寻思着, 是不是前段时日她吃了几株山里找到的药草导致的。可当时吃下, 只觉得身体舒坦, 没有这种情况。但也并非很严重，那奇怪的感觉出现时，身体并无大碍, 又很快消失。
她自也没太在意。
第三日，是孔悬厌要来覃蒼山的日子，曲涟兮早早的便去覃蒼山结界边缘处等他。
六九跟她一起过去。她坐在雪地里，它停靠在她肩上。
曲涟兮双手捧着脸，安静注视着结界之外的景象。此时孔悬厌尚未出现，可这外头的景致却也值得好好欣赏一番。
她身处在漫山皆是白雪之地，入目尽是白雪, 外面秋日金黄气息洋溢的景象, 以前只觉是寻常, 可如今却是如此的怀念。她稍稍仰起头往外看去, 外面的天那么蓝, 有白云随着秋日懒洋洋的风轻轻在天空浮动, 还有那明媚的阳光, 若是落在身上，一定很温暖。
曲涟兮想不通，明明是同一片天空，可这山里的和山外就是不同。她在这里待久了，感觉不到寒意，可却也感受不到温暖。
她低下头，忍不住叹出一口气来。
结界外有人缓缓走近。
曲涟兮以为是孔悬厌来了，连忙抬头，惊喜的眼神尚未完全展露，便在看清楚来者之时很快消散而去。
她站起身来，一边拍了拍衣裳上沾着的雪，一边走向结界。
此刻站在结界外的，并非孔悬厌，而是蓝影。
蓝影往四处看了看，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周围都是几乎相同的景象，身前结界内又是缭绕着模糊视线的冰雾，她不确定曲涟兮站在哪个位置。
曲涟兮似乎猜到她想要做什么，弯腰抓起一把雪，丢出结界。
被丢出的雪散落在蓝影脚边。蓝影一愣，反应过来。
她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已经写好内容的信纸，然后往前靠了些，将信纸展开，停留在曲涟兮可以看清楚、也不至于被结界毁坏的位置。
信纸上所写为：
“曲姑娘，少主人他有事，天初破晓便离开京都了，因此今日不能亲自前来，所以交代属下前来告知您一声。另外，他要出一趟远门，中途可能还会回乾元山一趟看看他师傅与师兄师姐们，大概有一至两个月不能前来，他说，让您无需在这里等他，若他回来了，会来此处，再想办法告知您。”
曲涟兮看清信纸上所写内容后，表示理解，如今的孔悬厌是神水窟的负责人，为神水窟出门办点事也是情理之中的。出远门后顺道回一趟乾元山看望师傅他们，也很正常。
自上次那事后，已经四个多月了，他也该去乾元山看看了。若是可以，曲涟兮其实也很想回去的。
只是她不能。
曲涟兮一面叹气，一面在冰块上刻字，很快丢出结界。
冰块“哐啷”一声，滚落在蓝影面前，而后停住。
蓝影弯腰捡起，冰块上只刻着三个字：知道了。
蓝影拿出另外一张信纸，上面也是提前写好的内容，再次展开：
“曲姑娘，少主人说请您好好照顾自己，他会尽快赶回来。”
结界内的曲涟兮笑了下，点了下头，而后发觉蓝影看不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之意。
很快，又有冰块从结界内丢出，力度似是比上次要小一些，轻轻滚出结界后便停下了。
蓝影捡起来看：知道了，谢谢你来告诉我。
蓝影朝里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她面纱蒙着脸，其实还说了句“您客气了”，但结界内的曲涟兮听不见声音，也没有看见她的嘴唇动。
孔悬厌今日不来，曲涟兮很快便蔫了，只觉得浑身无力，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慢吞吞从结界边缘回到主脉，放眼望去，没有一件是能让她提起些许精神来的。不论是事，或是物。
她走到冰湖边岸，眺望着偌大的一个冰湖，注视着那平静的湖面，深吸口气，肩膀稍稍上耸，而后将吸进去的气吐出，发出一声沉重且深深无奈的叹息来。
一两个月啊……
要一两个月见不到孔悬厌……
光是想想都觉得这段时间会很难熬。
头顶的天，看着湛蓝，时有白云，明明也有阳光倾泻而下，却偏偏感觉不到丝丝暖意。
曲涟兮百无聊赖的躺在雪地里，往上抬起手，像是要抓住一丝一缕的阳光。只可惜，掌心空空如也，吹拂至她掌中的，只有轻盈的凉意。
她收回手，闷闷不乐的往雪地中踹了两脚，踢飞起些许雪来。
“宿主～”六九扑腾着翅膀飞来，安静落在她脑袋旁边。
曲涟兮淡淡瞥了它一眼，神情恹恹，却还是应答：“怎么了？”
“宿主，这段时间你要加看不到孔悬厌了，要不要先想一想怎么离开这里啊？”六九眨了眨眼：“你要是不离开这里，光是隔着结界看到他的意义其实也不大。而且，你能看见他，可他却看不见你。”
曲涟兮努了下嘴，继续望着头顶湛蓝的天：“我倒是想离开，可我不知道要怎么离开。覃蒼山已经封山了，那外头的结界我打不开，你又不是不知道。”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让你离开这里吗？”
“我反正是还没想到。”
“不如……”六九提醒她：“你去问一问原本在这里的精怪们如何？”
曲涟兮一愣。
她直直从雪地坐起身来，忽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个可能。覃蒼山内的精怪们虽说没有离开过这里，但它们活的时间足够长，也许曾经见过别的山主离开此处。
目前曲涟兮知道活的最久的便是冰湖中的青鲤前辈。
她立刻起身往冰湖那边跑去。
冰湖水清澈，虽不可一眼见底，却仍可见在水中自由游戏的鱼儿们，以及随着水波微微摇曳着的水中花草。
“青鲤前辈！”曲涟兮朝冰湖大喊：“青鲤前辈您现在有空吗？我有要紧的事情要问您！您快出来啊！！”
曲涟兮的语气着急，青鲤还未出来，倒是先惊动了旁边的精怪们。
小人参精是第一个赶过来的，很快，树妖和花精们也匆匆忙忙赶来，以为她是出事了。
一瞬间，曲涟兮便被包围了。
曲涟兮站在湖岸，眨了眨眼，略显无奈。她想要的，好像不是这样的……
小人参精跑上前，揪着曲涟兮衣角，一脸担忧、奶声奶气着急问道：“山主大人，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哪里受伤了？”
树妖们俯下身来，“啊啊”叫着，也是一脸着急。
花精们飞身上前，将曲涟兮的前后左右、脑袋胳膊手和脚一一检查，确定她身体完好，并没有受伤。
曲涟兮笑道：“那个，你们误会了，我没有受伤，我找青鲤前辈是有别的事。”
小人参精双手捧在身前：“山主大人，您真的没事吗？”
“我真的没事，我是找青鲤前辈有事。”
小人参精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的样子。
青鲤不知何时已经钻出水面，瞧着眼前的状况，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尾巴在水中扑腾着，将冰冷的湖水甩上岸来。
周围的树妖和花精不喜欢这冰冷刺骨的湖水，瞬时一哄而散。
小人参精默默躲在曲涟兮身后。
青鲤趴在岸边，笑吟吟望着曲涟兮：“小山主大人，这么着急找我，是有什么事啊？是不是肚子不舒服，感觉怪怪的，想要我帮忙解决？”
曲涟兮一愣，而后诧异：“您怎么知道我肚子不舒服的事？”
但她很快想起正事：“虽然我肚子之前是有点不舒服，但现在已经没事了，我找您，是有别的事。”
青鲤挑了挑眉，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却又仔细打量着曲涟兮。
曲涟兮眨了眨眼，眼神略有几分无辜意味望着她，似是没有明白她这眼神中藏着的意思。
青鲤道：“我不觉得我现在还有什么事会比你肚子不舒服的事更重要。除了这个问题，别的事，对你而言应该都不算问题。你可是覃蒼山山主，在这覃蒼山内，有什么是你不能解决的？”
“有好多我不能解决的事呢！”曲涟兮皱了皱眉，眼神坚定：“再说了，我肚子现在没有不舒服了，所以那不是问题！”
“是吗？”青鲤耸了耸肩：“你确定？”
“是啊，我确定！”曲涟兮往前走了些：“青鲤前辈，我找您其实是想知道，在覃蒼山封山期间，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离开啊？”
曲涟兮的话一出，青鲤脸上表情瞬间僵住。
曲涟兮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期待看着她。
青鲤忽的笑了声，她笑道：“出覃蒼山的办法，有啊。”
“真的？！”曲涟兮顿时惊喜。
“你睡觉的时候，在梦里会实现的。”
“……”
第60章
北离边境石县。
石县县令董成飞鸽上书急报, 边境处有妖兽袭击百姓，且多次来犯，县外山民、过路者死伤过百人, 损毁田地无数，道路破坏严重。此前有好心的修道人士路过出手，可惜他们修为不够，伏击妖兽时被反杀, 至今尸骨不知在何处。
县外山民不敢留在山中家舍，匆忙带着老小躲进县中, 过路者更是惶恐不安, 不再再往前赶路, 一时间，全部挤入这小小县城。
百姓求助，董成身为石县县令, 自是不能将他们拒之城外，只得为躲进城中的百姓安排住处。
可自那后，县内便是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连白日里城门都是紧闭，城门内派遣捕快与强壮百姓轮番巡逻值守。到了天黑前那段时间，所有人都火急火燎回屋子待着，屋中甚至不敢燃半分烛火, 连呼吸都压制得极轻。
孔悬厌从京都带人出发, 连夜赶至石县时, 是两日后。此时, 临近黄昏, 白日里热烈的阳光已经褪去, 暖黄的光晕自天际轻飘飘落下, 洒落在这片大地上。
而他们身前，县城门紧闭，叫门也无人开启，只得御剑往上，直接进入城中。
一行人入城，却不见城中半个人影。
四处尽显荒凉萧瑟，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苍凉风声。街边忽有空竹篓随风滚动，发出些微响动。
孔悬厌往前走去，他身边所带神水窟弟子立即拔剑、警惕四周，以免附近有妖兽埋伏以待偷袭。
城中萧瑟，可未有妖气弥漫。
若妖兽杀人嗜血，即便再怎么掩藏气息也不可能做到将身上的妖气和血腥悉数掩盖。想来，是那妖兽尚未入侵此处。
孔悬厌带人直奔县令府。
县令府府门亦是紧闭，门前没有一个守卫。
神水窟弟子前去敲门，自报来处。那一直寂静的府中才稍微有了些许动静。
“吱呀——”县令府大门被人从里小心翼翼打开一条门缝。
门缝内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仔细谨慎的看了眼外头的人后，才将门打开。
敲门的神水窟弟子名唤乔骄，所属血桐手下。他脸上戴着面具，背上背着一把青铜长剑，见县令府中人这般慢悠悠开门，没好气直言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少主人亲至此处为你们除妖兽，你们竟然这般紧闭府门，是否有违待客之道！”
开门的是县令府老管家，他一把年纪，脸上是岁月留下的纵横沟壑，头发和胡子都已经花白。
他赔笑两声，声音沧桑解释道：“大人们，并非是我们不懂待客之道，而是那妖兽实在太可怕，我们这小小县城中都是平民百姓，实在无力与之对抗，只能躲着。”
他又立刻从府门前给他们让出位置：“大人们，快里边请，县令大人一直在府中等着你们呢！”
乔骄侧身：“少主人，请。”
孔悬厌先踏进府门，其余神水窟弟子才紧随其后进府。
而后府门被管家匆匆合上。孔悬厌一行人虽至此处，可他心中的害怕却未有丝毫减少。
先前修道者皆惨死，这回来的……
唉！
孔悬厌在县令书房见到了石县县令董成。
乔骄带着一部分神水窟弟子守在书房外，另外一些弟子则去与府中人打探有关妖兽一事。
书房内，董成初见孔悬厌，有些讶异，心中不由担忧，边境处妖兽作乱，京都那边怎的派了个公子哥过来？他有那个本事制服妖兽么？
可他还是按照规矩，恭恭敬敬朝孔悬厌拱手行礼。
董成站至孔悬厌身前，道：“小人董成，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孔悬厌。”
“您是……”
“是皇帝让我来的。”孔悬厌直言道：“时间紧迫，便不与你说废话，那作乱袭击百姓的妖兽，你知道多少？”
董成一愣，却也很快反应过来。
他道：“那妖兽是半月前忽然出现的，一开始只是袭击百姓们所饲养的家畜，毁坏些农田菜地，可后来不知怎的，便开始袭击百姓，见一个攻击一个，您是没瞧见，那些百姓的死相……就好像是被生生的吸干了所有的血和精气，变成了一具干-尸……”
“之前有一群修道者自告奋勇前来帮忙，可确没能逃过那妖兽的杀手，最终还是……唉……”
董成忍不住摇头，一副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孔悬厌皱眉，喝血和□□气的妖兽？
他记得，石县所在位置距离边境北面妖兽活动区域有些距离，那里活动的妖兽大多是肉食类巨兽，喝血可以理解，但未有听说过它们有吸□□气的事。
而且，它们不会主动离开它们的活动区域，人类也并非它们食物的最佳选择。
是……新出现在这里的妖兽？
还是说，与前段时间消失在这里的孔嫣有关？！这喝血□□气的妖兽该不会是那个女人搞出来的幺蛾子吧！！
思及于此，孔悬厌眉心蹙得更紧了些，神色也更为凝重。他嘴唇紧抿成一条视线，双手已不自觉握成了拳。
他又问：“百姓之中，可有人见过那妖兽是何模样？”
“有人说，是人型，也有人说，是蛇状……”董成无奈摇头：“毕竟亲眼见过那妖兽的人都已经死了，有关于它长相的具体消息，确实是没有更多了。”
“上次出现是何时？”
“三日前夜间，在城外东边的林中！”董成皱眉：“但不知为何，它没有进城，只是将那片树林毁坏。”
“知道了。”
语罢，孔悬厌便转身往外走。
董成一惊，立刻跟上前去：“孔大人，马上就要天黑了，您这是要去哪里？”
“去城外东边的树林。”
“这太危险了！”
孔悬厌没理会他的话，直接走出书房。
“乔骄，”孔悬厌出声：“你跟我走一趟，让其余弟子在这里守着。”
“是！”
董成着急又紧张：“孔大人啊，您怎么不听劝，现在出城真的很危险啊！还是等明日天亮后再去吧！！”
孔悬厌与乔骄御剑离去，没半分犹豫。
董成仰头望着他们迅速离去的身影，忍不住发出一声沉重却充满无奈意味的叹息来。
城东林中。
孔悬厌与乔骄御剑落于此。树林被破坏严重，大多被蛮力生生击倒，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被拦腰击下的树木。
妖兽出现在此是三日前，可萦绕在这里的妖气却仍极其浓烈。光是闻着，便令人觉得浑身不舒服，有种毛骨悚然的阴森感。
孔悬厌走向一棵被击倒在地的树，树干断裂处还有丝丝黑气萦绕。
更为准确一些来说，是这里每一棵被妖兽直接触碰后击倒的树干断裂处都有相同的黑气。加之夜幕即将覆盖大地，从林中散发出的阴森寒意更为明显。
孔悬厌伸手将那一丝黑气抓起。那黑气好似是活的，在感觉到鲜活的生命时便立刻开始攻击，像是要触碰着它的活物的精气从身体里直接抽离出去。
孔悬厌眯了下眼，掌心瞬间凝力，化出一道炽热的火焰，将那黑气瞬间吞噬。须臾之后，便化为灰烬。
他转身望向四周，原本萦绕在树木上的黑气开始腾起，纷纷凝结成团，变成一块巨大的黑幕，朝孔悬厌袭来。
显然，三日前妖兽攻击树林，在林中发泄只是个幌子。
在这里设置陷阱才是真的。
假如今日来的不是孔悬厌，只要来个活的，不论人畜，都会被这黑气吸食掉生命。
孔悬厌看向乔骄：“你先出去。”
乔骄点头：“是！”
他飞身离开林子。
落地的瞬间，猛烈又炽热的大火瞬间将这林子笼罩，熊熊烈火将尚未完全到来的夜幕提前驱散，躲藏在这林间的所有黑气皆被火焰包围，然后吞噬，最后燃烧成灰烬。
烧焦的气味很快弥漫开，从树林方向有阵阵树木燃烧后的灰屑随着火苗涌动被弹出来。
乔骄很自觉往后退了些。
孔悬厌自火中平静走出，安然无恙，连一片衣角都没被烧毁。
他道：“这里只是个陷阱，妖兽并不在林中，先回去。”
“是。”
孔悬厌与乔骄离开后，在树林对面一处山壁背光处，隐约可见一个人的轮廓。
那人面容隐于黑暗，只见其披散着长发，身体好似与黑暗融于一体。那人缓缓睁开眼时，那双充满着杀意的猩红眼眸，在幽暗的夜色里，分外渗人。
那人盯着大火燃烧的树林看了会儿，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覃蒼山。
夜间的雪悄然而至。晶莹的雪花随着悬挂于夜幕中那轮皎洁圆月散发的浅银色光辉翩翩飞落，安静的为本就厚实的雪再增添几分厚实。
木屋中热意弥漫，升腾起的暖暖白气萦绕至整间屋子。曲涟兮亦褪去衣裳，坐于浴桶中。
水的温度正好，浑身浸泡其中，只觉舒坦与惬意。
她闭着眼，脑袋靠在浴桶边沿，稍稍仰起头，露出白皙却覆盖着一层小水珠的纤细玉颈。
她置身在热水中，白皙皮肤渐渐被一层粉红取代。
她深吸口气，又缓缓呼出。
“砰。”
“砰砰。”
曲涟兮皱了皱眉，很快睁开眼。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她下意识就往浴桶周围看去，可这屋子里除了她便没有别的人在。
是幻听了么？
她重新闭上眼。
“砰。”
“砰砰。”
又是相同的声音。
但这回，曲涟兮听得更为仔细了些。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她体内发出。
好像……是心跳声。
可方才她听到的心跳声很轻很轻，极为微弱，她稍微动一下便听不见了。她很确定，那不是她自己的心跳。
心跳响起的位置不在她胸口，而在……
曲涟兮一脸不可置信，她抿了下唇，本就浸泡在水中的双手小心翼翼抚上她的小腹。
“砰。”
“砰砰。”
她睁大眼，眼神错愕。
心跳声。
很微弱的心跳声。
但仍可以分辨出其中一个静一些，另一个稍微活跃一点。
曲涟兮脸色慌乱，大脑飞速运转，脑海中迅速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她顿时觉得脑子有些挤得疼。
然后脑中飞速划过的众多画面在她与孔悬厌缠绵的那天晚上放慢了速度。
她好像忽然反应过来，那晚在冰湖边，青鲤前辈说的“三个人”指的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青鲤前辈会那么在意她肚子不舒服的事……
她太迟钝了，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
【旧笔记小说网】JIUBIJI.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