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怪风从密林深处刮来，带来一股奇异而又浓郁的草叶腥气。
“师姐，你真的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楼明月坚定地点点头。
巫寰辰原是担心她触景伤情，见她执意同行，只得无奈作罢。
他们一行四人都不是寻常装扮，既来魔族，多少要在外貌上做一些伪装，经胖老板妙手改造，现在他们每人额上都顶了一对角，凌天的角尤为小巧可爱，他总忍不住伸手去摸。
胖老板忙道：“别摸，小心摸掉了。”
凌天：“……”
约莫半刻钟后，左青龙从密林里走了出来，他看着这几个新鲜出炉的“魔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的视线飞快地从凌天身上掠过，却又一指凌天。
“除了他，别的都不像。”
最后，他的视线落到巫寰辰身上，着重强调：“尤其是你，君子剑，最不像。”
巫寰辰：“……”
魔族和人族的区别不仅在于外貌，还有性情，魔族大多随心所欲，不讲究礼义廉耻，行事粗犷，大而化之，就算是书生气的左青龙，折扇轻摇间也有股亦正亦邪的风流。
可巫寰辰却是个谦谦君子，他的君子意气早就深深地刻进了骨子里，哪怕一句不合时宜的话都能惹得他皱眉。
左青龙上下端详他半晌，建议道：“你……别这么正派，坏一点。”
巫寰辰疑惑：“？”
左青龙斟酌片刻，道：“难道你从小到大都没有过什么坏心思吗？比如，你师兄欺负你，你暗戳戳地咒他摔下悬崖摔断胳膊腿，你师叔师伯倚老卖老骂你，你咒他们走火入魔？”
巫寰辰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发一言地看着左青龙。
左青龙心里盘算那些坏念头的时候都没怎么样，此时此刻被巫寰辰这么看着，却不由得怀疑自己：难道我不该咒那些坏胚？
“算了。”
左青龙沉默了一会儿，干脆掏出一个铜面具，让巫寰辰扣在脸上，遮去半边脸。
厚重而又诡异的黄铜面具中和了巫寰辰的君子气息，乍一看，有种高深莫测的神秘，总算勉强像个魔族了。
胖老板和楼明月的乔装则比巫寰辰像得多。
胖老板本就是个混迹市井的妖族，让他来魔族或人族，他都能混得如鱼得水；楼明月则化了浓妆，眼尾高高上挑，艳若桃李，魔族女人们大多衣着大胆，楼明月也便穿了件低胸襦裙，袒露着小半个胸脯。
左青龙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楼明月立刻不太自在地提了提襦裙。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巫寰辰总觉得左青龙在刻意忽视凌天。
无论是刻意在意，还是刻意忽略，都是刻意。
巫寰辰看着左青龙的背影，又看了看身侧的凌天，铜面具下的嘴角弯了弯，他对凌天说：“你去和左青龙说，我要吃葡萄，问他有没有。”
凌天虽有些奇怪，但巫寰辰要吃葡萄，他定是要把葡萄弄来的，于是立刻跑向了左青龙，理直气壮地向左青龙提出要求，左青龙很明显不想搭理凌天，或者说不能搭理凌天，可却又对他异常耐心。
巫寰辰甚至还注意到他的膝盖弯了弯，似乎是想蹲下`身和凌天说话，最后勉强忍住了。
巫寰辰走在左青龙右后方，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心想，左青龙啊左青龙，你堂堂一个魔宫左护法，谁能让你这样小心翼翼？
*
穿过密林就能看到魔族的城镇了。
魔族地广人稀，人口只有人族的一半，占地却比人族土地辽远得多，巫寰辰他们站在密林边上俯瞰最近的魔族城镇。
魔族的房舍多用青石砌成，窗户和房顶却是浓重的亮色，远远看去，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异域风情。
密林左侧走过来几个魔族，他们视巫寰辰等人如无物，整齐而又恭敬地跪到左青龙面前，低头道：“参见护法，护法让我们准备的马已备好。”
左青龙让他们把马牵过来，就摆摆手让他们退下，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等等，再去弄些新鲜的葡萄过来。”
为首的魔女为难道：“护法，我们魔族不长葡萄，那是人族的玩意儿。”
左青龙：“我知道。”
那魔女停顿片刻，恭恭敬敬地道：“属下这就去找。”
这些魔族离开之后，左青龙警告似的暼了巫寰辰一眼，似乎是让他莫再作怪，巫寰辰回以微微一笑。
“我让人备了马，各位就暂且骑马吧，御剑太容易被人发现了，相信我，现在人族在魔族走动比魔族在人族走动危险得多。”
巫寰辰等人点点头。
那么多魔族幼童被残害，现在魔族有多痛恨人族可以想象。
左青龙对凌天着实体贴，他特意为凌天准备了一匹小马，且那匹小马尤为神骏，跑起来甚至比巫寰辰他们的大马还快。
凌天一边跑一边回头冲巫寰辰招手：“巫寰辰，你跑得太慢了，到我的马上来！”
巫寰辰：“……”
魔族的马比人族高大，脚程也快得多，不到两个时辰，他们就到了目的地——暮花镇，暮花镇地处偏僻，距离魔宫甚远，自然算不上繁华，但整个镇上都长着一种白色的花，暮色四合，这白花开得灿烂，竟似在夕阳下散发着一种柔和莹润的光芒。
楼明月牵着马，顺手扯下两片花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后，把残渣吐了出来。
“这叫暮花，夜里比白天开得更盛，因此而得名，暮花可以吃，入口微涩，继而有酸酸甜甜的滋味，类似果酒，不过更多还是用于做汤、酿酒，魔族很喜欢吃，所以就有了这座暮花镇，整个镇子以种植暮花为生。”
巫寰辰看向左青龙，意思是为什么带他们来这里。
就算以他们人族的眼光来看，这也只是个与世无争的小镇，与那些血腥残忍之事有什么关系？
左青龙看着面前漫山遍野的暮花，沉声道：“有记录的第一起幼童丢失就发生在这里。”
楼明月顿觉不寒而栗。
巫寰辰缓缓道：“这里确实是个方便下手的地方，首先这里每户人家之间住得远，而人不多，幼童丢失不容易被发现，其次，若被发现，大片花田也便于隐匿行踪。”
左青龙点点头，道：“确是如此，我只看了底下官员呈上来的卷宗，现在看来，还是该亲自走一趟，我们去镇里吧，明天一早把丢了孩子的人统一叫过来问问话，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胖老板问：“我们晚上住哪儿？我看这镇上不像是有酒楼饭馆的样子。”
左青龙道：“跟我来。”
暮花镇确实没有酒楼，但他们却有住处。
路上碰到两个晚归的魔族，是一对夫妇，男人肩上扛着锄头，女人拎着一只藤条编成的篮子，左青龙问道：“昊焱家在哪儿？”
那魔族诧异地看着左青龙，打量他好一会儿，才道：“你找昊焱？你是他什么人？”
左青龙说：“一个远房亲戚。”
那魔族也不怀疑，用一种怜悯的语气说道：“早来几天你还能见到他，现在……晚了，你还不知道他们家出了事儿吧？”
原来昊焱正是在左青龙府前自尽的魔族，一年前，他们的女儿阿兰丢了，他和他的妻子苍云抛下花田，漫无目的地到处找，他们找过管辖这个镇的官员，也请镇上其他魔族帮忙找过，甚至给出重金悬赏，只要有人能把他们的阿兰送回来，他们愿将全部家产双手奉上。
一无所获。
一晃就是大半年，他们的花田荒了，苍云也疯了，她整日神思恍惚地念着阿兰的名字，青天白日四处游荡，像只孤魂野鬼。
后来，他们得知，其他人也有丢了孩子的，有些在他们之前，有些在他们之后，也有更多谣言四处流传，说他们的孩子丢了就再也别想找到了，那些孩子是被仙门抓去开膛破肚了！
疯疯癫癫的苍云听了流言，依旧疯疯癫癫，但那天晚上，她有了一刻清明，跟昊焱说她要去找阿兰，她割了腕，被昊焱救了回来。
没过几天，二人就在左青龙府前自尽了。
肩上扛着锄头的魔族叹息道：“你是昊焱的远方亲戚，我才跟你们说这些，不然不会说的，这些事回想起来就叫人伤心。”
左青龙问：“镇上还有其他人家丢了孩子吗？”
那魔族说：“有啊！怎么没有，十几家呢，哪家不伤心？也就是近半年来，这种事情少了，不然让大家怎么活下去？整天坐在家里看孩子吗？”
左青龙没说话，他顺着那魔族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一大片荒芜的田地，那魔族告诉他，那就是昊焱和苍云家的花田。
那魔族为左青龙他们指了路，昊焱家离这里不远，这条小路走到头再拐个弯就到了。
昊焱家里跟他们一路走来看到过的很多房舍类似，房梁挑高，屋檐像燕子尾巴那样高高翘起，屋内不像人族那样喜欢用摆件装饰，而是用大块大块浓烈的色调装饰，看久了也会觉得别有风情。
屋里只有几天没住人，灰尘却积了厚厚一层，角落里那只藤条编成的球上系了红绳，红绳鲜亮如新。
楼明月捡起那只球，神情怅惘。
她最孤独的时候，曾疯了一样想要个孩子，人族和魔族无法生孩子，但她不死心，翻了许多杂书，吃了许多偏方，当然，最后她没能成功。
左青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握着白玉药瓶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仍是没有送给楼明月。
——魔族的马皮毛过于坚硬，楼明月没有修为在身，又不愿拖累她人，咬牙驭马追上他们，其实她的腿恻早已红肿破皮，走路都会疼痛，她不想麻烦其他人，就装作若无其事。
事实上，除了左青龙以外，确实没有其他人看过来。
昊焱家里房间不够，巫寰辰和凌天住一间，他们刚准备歇下，左青龙端着一盘子新鲜欲滴的葡萄送过来了。
开门的是巫寰辰，左青龙皮笑肉不笑地道：“慢点吃，别噎死了。”
巫寰辰挑眉，房里传来凌天的声音，“巫寰辰，是左青龙送葡萄来了吗？”
巫寰辰：“嗯。”
凌天喊道：“他真是个好魔族，认识的魔族里面，我最喜欢他了！”
左青龙心里一热，忙提高声音说：“仙上好好享用，若是想吃，明天还有。”
巫寰辰：“……”
左青龙美滋滋地走了，巫寰辰心里却有些不舒服，他后悔没在左青龙走之前告诉他，凌天认识的魔族加起来，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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